“女顾问多有什么用,股东全是男的。对了,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德乐说已经开始化疗和激素治疗,小雀斑对化疗两个字很敏感,就打听是什么病,得知情况后推荐了一种叫墓头回的草药,说用水煎服可以治疗。
“你怎么知道?”德乐问。
“我妈妈得了胃癌,一个候选人以前做过医生,她告诉我的。她还说,癌症治疗最好的医生是自己。情绪一定要乐观。”许晓橙接着介绍了她母亲的病情和认识那个候选人的过程。
“从候选人那里还能打听到这些?”德乐道。
“做猎头的话,在生活中很有用啊,比如装修、买家电,选车,我知道哪家公司的东西好,为什么好,他的零件供应商是哪家。”
小雀斑把德乐说得一愣一愣的。我告诉他别以为小丫头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助理。她高中开始就自己在淘宝开店卖闲置的东西,一直做到钻石级别的专业卖家。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收入有2万;大学更不得了,做雅芳的校园代理,基本上把她所在区的大学都跑遍了,还给其他的代理做培训。她不是上海人,却硬是能把上海话讲出静安区的标准口音,不像打扫卫生的阿姨一听就是原住民。
“同事们都说上海话,自己在一旁插不上嘴,别扭极了。”许晓橙红着脸说。我和德乐微笑地看她。她的羞涩惹人怜爱,也牵动我的记忆在遥远之处应和着。伊莎兰说过,宁愿倾其所有来换回自己的青春时光,女孩的青春太过短暂华丽了。而我呢,我愿意回到五年前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1)
所有人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都成了拥有脆弱生命的渺小之人。“创伤后应激障碍”按芮禧的说法是一种相当痛苦的心理疾病,9.11恐怖袭击后,很多美国人因此接受了心理干预。孩子名叫点点,因为出生的时候只有一点点大。芮禧暂时接他来家里生活,以期顺利渡过灾难后的心理危机。她白天带点点去诊所,抽空陪他聊天,晚上带回家里照料。点点跟芮禧睡一张床,每天晚上都会从噩梦中哭醒。
今晚也是一样。我睡梦正酣,冷不防被他的叫声吓出一阵冷汗。
“妈妈死了。”他嘴里不停地喊着。
芮禧拧开灯,拍着他的背缓缓道“妈妈真的走了,事情真的发生了。姐姐陪点点,点点要勇敢。”她一遍一遍地说,声音轻柔,孩子渐渐又睡着了。
我再也睡不着,拿起手机去客厅沙发上上网。在Google上键入“创伤后应激障碍”,有一个页面跳出来一则心理测试,题目是五岁小女孩的梦:女孩的母亲牵着她的手走着,但就在女孩采摘开在路旁的蒲公英时,母亲却渐渐走远。女孩急忙想追上母亲,但不知为什么脚却不听使唤。于是孩子大喊“妈妈!”
你认为在梦中的这位母亲会有什么反应:
没注意到小女孩的叫声,继续愈走愈远
B.立刻回头,跑到小女孩的身边,抚摸她的头
停下脚步,并回头向小女孩挥手,示意她“快点过来”
我选了A.答案表明我的幼年有阴影,导致对于离开心爱的东西时会感到恐惧,而且比一般人更害怕孤独。但只要找到一位能够保护我、让我感到安心的恋人,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
芮禧曾经说过,网上和杂志上的心理小测验,无论做出什么结果都不要惊讶。因为心理测试属于间接测量,与温度计量温度和尺量长度不具可比性。但我还是把分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长久以来我大多时候都在找客户、找候选人,很少找自己。其实我是害怕孤独的吧?是渴望恋人有能力保护我、让我感到安心的吧?我给林行简发了短信,问他睡了么?他很快就回了,说球赛刚结束,问我要不要过去?
林行简的客厅堆了一大摞油画,他和做房地产的投资人达成了默契:对方出钱他出力,开办一个华人圈最大的画廊共创辉煌。他用10万元定金中的一部分订下莫干山路那家画廊,然后开始东奔西走在各大美院寻找艺术家,美其名曰“从娃娃抓起”。
“这些都是我从学生那儿挑来的,他们的作品价格不高所以升值空间大,操作起来又很听话。我的重点是把画家作为“品牌”打出去,让他们和画廊一起成长。”
林行简边说边把油画们靠墙竖起来,一字排开秀给我看。都是扭曲的人脸,夸张的血腥表达,我不觉得有什么美感。
马克莱莱先生也跑来凑热闹,往地上一坐侧着头端详。估计不过是做个姿态,据说猫是色盲,油画在他眼里应该只是深浅不同的灰色。但他的pose也使林行简很受用。老先生相当善解人意,他喜欢抓沙发磨指甲,抓之前一定会看你有没有看他,然后才开始抓。它渐渐长得像一只小号黑豹,很爱照镜子。前两个月天热,林行简发现他喜欢在厨房地砖上睡觉,于是自己动手给他剪毛,自然是剪得坑坑洼洼。完工后他自己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开了。之后长达一个半月都没再照过镜子。
林行简递给我一份写了10页的business plan,外带30页的附件。包括资产负债表,现金流量表,损益表,甚至对于头三年及第一年内每个月的销售做出了预测。很专业的样子。
“十一有什么计划?”我问他。换了以前我会直截了当地说,“国庆我们去巴黎吧。”可不知怎么我现在跟他说话前都会先想一想,不再直抒胸臆了。
“我要去趟北京,我联系上一个法国画家,是读书的时候在巴黎认识的。他认为机会在中国,已经在北京做过两次画展,反响不错。100万的启动资金两周以后就到手了,我迫切需要在开幕时举办画展,这是我打响画廊计划的第一步。”
创伤后应激障碍(2)
我心里一凉。
“怎么了?”他看着我。
“你不是说工作是为了愉快的生活?我们什么时候去巴黎?有件事我想旅行的时候告诉你。”
“为什么非要旅行的时候才说?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呀。”林行简询问地看着我。
心理测试说,我的幼年有阴影,导致对于离开心爱的东西时会感到恐惧。我想起张媒婆的外孙女喜欢唱的一句儿歌:我是一条小青龙/我有多少小秘密/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妈妈已经提醒过很多次,可我每次话到嘴边又像被火碳烫了一下缩回去了,直面自我总是困难的。
“去巴黎的时候说,比较有感觉。”我决定拖一天是一天。
“那我十月底生日的时候去吧?我们可以沿着塞纳河走,一路看河上的桥。”
我点点头。
“作为投桃报李,有件事我也想告诉你。”林行简道。
我突然一阵紧张,不知道他将说什么,难道已经猜到我的秘密了。怎么办?
“搬来一起住好么?”他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接着又心事重重地吸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林行简拥抱我。
就这样,在爱得最好的时候,我们各自生活;当进入爱情衰退期,我们却选择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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