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nthia:“芮祥,对你来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
同样的问题她刚才已经问过Sarah了,Sarah的答案是“丢饭碗。”Cynthia赞赏地点头。
“飞机失事。”我老老实实回答。
“难怪你不肯出差。”Cynthia立刻说。
本人一直坚信:坐飞机确实是一种豪华消费,弄不好连性命也一起消费了。我最喜欢的交通工具是火车,每次迫不得已坐飞机,就不停地吃东西、喝水,然后双手搓来搓去,然后看表,算算还有多久才能到。起飞前我总是很认真地阅读急救安全知识介绍,对氧气面罩和救生衣的位置了然于胸。飞行过程中只要一遇到气流,我就紧张得哇哇乱叫。
之所以又温习一遍可怕的经历,是因为――林行简在12个半小时前已经短信告诉我他登机了,巴黎飞上海12小时怎么也该到了,而且法航在欧洲航空公司中准点率是排名第一的。可是怎么还没到呢?我每两分钟就打一次他手机,一直关机。新闻里说俄罗斯和美国今年各有一架飞机失事,这又成为我出国的一个障碍。要知道国际航班到达后只停留半小时用来检修,然后就要立即起飞的,一飞就要十几小时,但凡在一万米高空出点状况,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越想越害怕,通过Google找到法航网站,可是巴黎每天飞北京和上海广州的航班有六班,我一不知道林行简的航班号,二不知道是否转机,只看得云里雾里。
我又打了一遍林行简手机,还是关机。于是上了新浪,前五条新闻里都没有关于飞机失事的新闻。国内记者的素质我前天已经感慨过了,我立刻进入CNN的网站,也没在首页里找到任何法航的消息。我还不死心,又查了BBC,还是没有。已经半小时过去了。
虽说飞机失事的机率是所有交通工具中最低的,但它的事故死亡率却是最高的。我仿佛听到林行简的呼唤,是的,他在呼唤我。法航飞机上的空姐泪流满面地递给他一张空白的纸,整个飞机上蔓延着死神降临的恐怖气氛……我不能坐以待毙了,我冲出家门打了辆车就赶往机场。
如果林行简继续呼唤我,我要跟他说:“天空真漂亮,白云像棉花,就算飞机掉下去,下面铺的都是棉花,软绵绵的也很舒服哦。”我一定要微笑,我要坚强。
车开到一半手机就响了,是林行简的号码,还没听到他的声音我“哇”地一声就哭起来。我到机场的时候林行简正好出关,我抱着他意犹未尽地又痛哭了一场,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来那么爱他。
“飞机临时检修,登机以后又在座位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我觉得你这里已经是半夜了,就没打电话通知你。”林行简一边替我擦眼泪一边道。
“以后登机前先看一眼,如果飞机又老又旧,就千万别上。”我醒着鼻涕哼哼唧唧地说。
“哪那么容易出事啊,你别自己吓自己了。”
“Sarah说她有一次坐法航的飞机遇到气流,坐在前排一个小孩子飞到半空中了,恐怖死了。”
“唉,爹妈怎么不替他系好安全带呢。”
“反正坐飞机是危险的。”
林行简一把搂过我,“亲爱的,我以后坐飞机一定小心,决不让你有搞外遇的机会。”
我们坐我来的那辆出租车回市区,司机说,他几年前拉过一个温州飞机失事的家属,也没见人家哭成这样。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2)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林行简凑近我耳边低声道:“搬去我那儿住吧?以后我每天都搂着你睡,就不害怕了。”
长假综合症
“林行简邀请我去他家住。”伊莎兰一上MSN,我立刻贱兮兮地说。
“你答应了吧? ”
“我说我需要考虑一下。”
伊莎兰打了个握手的符号。
两人世界的好处比比皆是:可以拿大把的时间耳鬓厮磨、去饭店可以多点两个菜,生病的时候有人端茶送水,而且林行简那么有趣,有他插科打诨一定不愁寂寞。可是缺点也显而易见,比如每天早上有人跟你抢厕所、生活习惯需要磨合、双方的缺点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最重要的是有个人时时刻刻在你前后左右晃来晃去,彻底失去精神世界的自由感。所以虽然小报关几次提出搬去跟伊莎兰同居,她都没答应。唉,只怪我们之前单身太久了。
伊莎兰说了没几句就被叫去开会了,我转头给一个候选人打了电话。我强打精神地问,他心不在焉地答。挂上电话以后我去茶水间走了一圈,好几个同事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个说自己连续五天打麻将打成了麻将腿不能动弹,最后只能去看医生。泡完茶我路过Cynthia的办公室,她正紧缩眉头看屏幕,键盘噼里啪啦地敲,好像在炒股。五一不开盘,股民们都憋坏了。长假综合症像二战毒气室里的毒气一样全面散开,人人精神涣散、情绪低落。尤其一想到下一个长假还要等整整5个月,就愈发觉得上班无聊至极。
唯一兴致勃勃工作的人是林行简,我企图跟他分享刚看来的明星八卦――现在只有八卦和黄色笑话还勉强能吊起我的兴致。他却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正在写一个Project Plan。小林同学去法国出差跟总部CEO做了长谈,他们公司虽然在中国无声无息,在法国本土却还颇有名气。法国人把大中华区的前景描绘得像微软一样辉煌,林行简一回国就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第一步就是写战略规划。
“你在Google上search'project Plan+ Sample’,会出来无数样本,整理个一小时就搞定了。还不耽误晚上我们吃西班牙海鲜饭。”我热心地建议。
伊莎兰就是这么干的。她做任何PPT都先把Google翻个底朝天,只要能在网上找到的内容,就绝不自己动脑。将来哪天Google关门,第一个下岗的不是Google员工,而是她。
“NO.”他回答。
到底是受过高商训练的,MBA林行简坚持原创。事实上他写plan和PPT上瘾。有一回他烧了个好吃的红烧鸡翅,我假惺惺要学。他当即做了好几页PPT给我讲解。他家的钟点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每星期上门打扫一次。林行简对她的工作流程不太满意,老说要抽时间写本工作手册给她强化指导。
聊天、上网和炒股的同事们一到下班时间就浩浩荡荡地撤退了。我无精打采地去林行简公司报到。他们办公室的人全溜光了。只剩他单枪匹马地埋头苦干。林行简找了台电脑让我上网打发时间,然后自己继续写plan。我没好意思说我白天已经把该看的网站全都看了。
他写到10点终于想起来晚饭还没吃,于是我们到楼下的永和豆浆随便吃了两碗馄饨。
The project plan
星期天我继续陪林行简加班,他写他的plan,我看我的美剧。晚饭前他终于定稿了,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英文。
“明天我们部门Team building,后天一早我就跟老板谈。”他踌躇满志地说。
做一个中国绅士
法国上司没机会听他描绘蓝图,team building第二天林行简就辞职了。
中午我往他公司打电话,想问他跟老板谈得怎么样。电话一直没人接,我就打了手机。林行简说自己正在家里沙发上听音乐。然后说了经过。
他们昨天白天找了个马场骑马,晚上吃过饭就去唱K。法国人多喝了几杯,就去拉他们部门助理的手,女孩子左躲右闪均不奏效,林行简上去解了围。半夜大家离开KTV,法国人故态萌发搂女孩的腰,林行简又打圆场,法国人推了他一把还说了句重话,林行简迎面就是一拳。他出手一向很重,法国人顿时鼻血长流,嘴唇也裂了。今天一早林同学就自动把辞职信递上去了。
“你老板提出解雇你了?”我问。
“他早上没进公司,应该去医院了,嘴唇弄不好要缝针。”
“那你至少等他病好回公司以后,看看风向再作决定,辞职不是这样辞法的。”
林行简没说话。
“你不是前两天还雄心勃勃在写project plan么?干嘛那么冲动呢?你能把辞职报告收回来么?”
“他心胸很狭隘的,我早晚会走。”
“你有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进一家公司是因为公司本身,离开它是由于自己的老板?你以为多少人跟上司情同手足?但人家都是找好新去处再辞职,换工作要骑驴找马的。”
“不一定吧?反正早晚要走,与其浪费时间精力委曲求全,不如早点回来享受生活。上海的春天不能总让你们上海人霸占着。”
换了别人以这种方式丢饭碗,多少有点悲情。林行简却心情一片大好,就像递辞职信的人是我。
“我昨天见义勇为了,你还没表扬我呢。你男朋友是个中国绅士。”他的口气很骄傲。
我心想有什么好得意的。北方人就是野蛮,说打就打。哪像我们上海男人较量,都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点到即止。
“表扬表扬。接下来什么打算?”我敷衍。
“享受生活啊,喝咖啡、看书、听音乐、画油画。还可以去杭州西湖边走走。”
我脑海里飞快转着念头,这不见得是个坏消息。他那家公司我本来就看不上,正好淘汰。现在行业内的流动周期是18~20个月,林行简差不多达标。虽说五一以后相对是淡季,但缺人的地方一样缺人,这家伙根正苗红,应该能卖个好价钱。男朋友短暂的失业能换来女朋友口袋里的银子。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溜达出去享受春光了。
下岗第一天(1)
早上一到公司我就给客户的HR Mgr打电话。我们推了一个EA的候选人过去,昨天面试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不合适。”她答复我。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推的第10个人。前9个都以如下理由被拒:
1. 太年轻
2. 太老
3. Bad
4. 跳槽太频繁
5. bad english
6. 不够smart
7. 家不在上海,怕干不久
8. 刚结婚,担心一过来就生孩子
9. 上两家公司都是欧洲公司,跟美国公司文化不同
“她年纪不大不小、strskills,之前五年都在美国公司做EA,一口流利的美式英文、smart、上海人、孩子已经读小学了……这样的candidate被我芮祥找到,你老板还有什么不满意?”
“芮祥,她的背景跟我们走掉的EA太像了。我老板担心她就算来了,也会觉得在公司发展前途有限待不长。要不然你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candidate?年纪不是问题、结没结婚没关系、在欧洲公司工作经验也可以再看看……”
我气得差点没把电话摔掉。于是打林行简手机想发发牢骚。唉!还是失业好啊,至少耳根清净。本来以为他还在睡懒觉,没想到电话那头异常热闹。
“你在哪儿?”我有点奇怪。
“家乐福。我参加了WWF的保护熊猫计划,正在做志愿者推销有机花椒呢。”周围一片吵闹,林行简只好在电话里哇哇乱叫。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问他。
“你怎么就知道吃?我晚上要干到10点。你下了班来我家这儿的家乐福找我吧。”
这时候有人想买花椒,林行简匆忙把电话挂了。
他不是说要享受生活么?怎么失业第一天不好好小资一把就跑去做义工?而且一干12个小时,工作时间比我这个上班族还长。我于是决定晚上去家乐福买包有机花椒。
大卖场是我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之一,有强烈的生活气息。一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就像阴天出门包里放了把伞,心里很踏实。
我好不容易在主妇们的包围下发现了林行简,他穿了件WWF的T恤,正在忙着分花椒。他身边放了个iPod的音箱,正在放法语歌。边上堆了一叠光盘。几个主妇递上收银条,他就把光盘给人家。
有机花椒的货架很长,一个穿着WWF T恤的美丽女孩站在另一侧。主妇们都喜欢英俊小生,仇视年轻美女,林行简明显比她吃香。
“买有机花椒,保护岷山熊猫生存环境,送法语香颂光盘一张,小姐您这么优雅,法语歌很适合你。”林行简发现了我,对我挤挤眼睛。
“我要两包。”我大声说。
“小姐您那么漂亮,好衣服一定不少。花椒放在箱子里可以防虫蛀的,比樟脑丸环保。”林行简一本正经地说。
“我要五包。”我大吼一声,原来做托就这么简单。
“付了钱拿收银条回来就可以换光盘了。”林行简递给我五包花椒。
我付完钱回来找林行简,主妇们已经没刚才那么多了。
“你哪来的光盘?”我问他。
“去年公司搞活动刻的,放着也浪费。”
“歌都是有版权的,别随便乱发。”我提醒他。
“我是为了珍惜野生动物,唱片公司不会为难大熊猫的。”
我看了一下手表,9点。“再熬一小时,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在家休息。”
“明天我们要去黄埔区老年公寓。这是我们义工团团长妮妮。”他一指边上的小美女道。
“妮妮你专职做义工?”男友一下岗,就有小美女相陪,我立刻警惕起来。
“我最近在看工作机会。”她回答。
原来是个下岗女工。也难怪,上班族怎么可能在工作日东跑西窜呢。也别什么义工团了,组织个失业阵线联盟算了。
下岗第一天(2)
“你快点回家吧,我收工以后还要跟妮妮去找明天老年公寓要用的工具。”林行简赶我。
“什么工具?说不定我家里有。”我套他话。
“剃头的推子剪子,你有么?”他问。
我摇头,这年头谁家有工夫自己剃头,有时间也去炒股了。
走过来两个买花椒的主妇,林行简忙着招呼。其中一个拿着光盘不肯撒手,林行简笑容可掬地跟她讲了几句法语,主妇肉麻地赞美他,原来我男朋友还是个师奶杀手。失业的小美女没什么精神寄托,会不会向他投怀送抱?我如果明天请假也去老人院呢?先发制人迅速斩断她还没萌生的邪念?不过好像不太上台面,而且万一被林行简看穿就麻烦了,他会认为我心眼多的。
如何拴住男人的心?绝对是一项系统工程。我若有所思地离开家乐福。
下岗第二天
有安全感的男人多半不够极品,极品男人让女人们趋之若骛,所以没有安全感。上班的过程中我一直心系老人院,一会儿仿佛看到林行简正在陪老人聊天,妮妮在一旁打扫屋子,一会儿又感觉他们坐在台阶上肩并肩吃盒饭,林行简按照惯例讲餐前笑话,小美女嘴里喷出一只蘑菇。
我被自己的臆想症干扰得无心工作,心烦意乱地在MSN上向伊莎兰诉苦。
“这两天有个小美女老缠着林行简。”我添油加醋地说。
伊莎兰打出个拥抱的符号,她的处境更危险。别看小报关在我眼里不过是个肌肉男,在瑜伽馆还是颇受追捧的。小女孩们不是抢着提问就是要他手把手纠正姿势,名正言顺地吃豆腐。看得伊莎兰牙痒痒的,又不方便开口让他辞工。
看样子嫩草也不是那么好吃的,也许我们应该找个更粗糙点的男人,吃吃小饭馆,回家看看片子。
下班前林行简发来短信,说已经收工了,让我到他家附近打他手机。我照做了,他说自己在街对面的一家意大利餐厅,让我直接过去。他真是享乐积极分子,失业不乖乖在家吃泡饭,还跑去吃意餐。
餐厅有个花园,露天放着几把桌椅,周围挖了个鱼池,养满了鱼。我一眼就看见林行简和妮妮正面对面在聊天。林行简同时朝我招招手。
“这是我的女朋友芮祥。”我一坐下就被他隆重推出,我心里顿时舒服多了。
“你今天在老年公寓都作了什么贡献?陪他们聊天?”我脑海中浮现出上午幻想的画面。
“你男朋友动手能力很差么?我今天给一层楼的老头都理了发了。”林行简得意地说。
“你?”我半信半疑。
“对啊。法国理发贵,在INSEAD读书的时候,好几个同学的头都是我包办的。”
妮妮接个电话,林行简偷偷在我耳边道:“老头们太感动了,抢着帮我介绍女朋友。”
“好啊,问他们有没有女护士,你不是喜欢富四服(护士服)嘛。”我捅了他一下。
小美女一打完电话,林行简就问她,“明天几点集合?”
“你们又要干什么?”我吓了一跳。已经一连忙活两天了,他怎么还不闲着。
“你听说上海有个超级养猫人吗?家里养了四百多只弃猫。我们义工团明天去帮她打扫屋子。”林行简解释。
想当年本小姐下岗的时候,处处感觉低人一等。轮到这位老兄失业,却吃意餐做义工,好不自在。我对着鱼池照了一下,水面缓缓出现一个目光呆滞的女人。唉!工作真是一项摧残身心的活动。
下岗第三天
以前看过一篇博客,有个女的创意非凡花样百出,他老公每天到家之前都兴奋想:我的小宝贝今天又有什么surprise?我下班前准时收到林行简的短信:晚上来我家报到。
我推开林行简的家门,一个肉乎乎的东西同时跳到我脚上。只听小林同学大叫一声“别动。”
那团肉噌噌两下跳到他肩上,眼睛一只蓝一只褐,不可一世地看着我。
是只猫,第三天林行简带回来一只猫。
他一伸手把猫托起来,轻轻放在地上。
“它生了皮肤病,可能会传染其他猫。我带回来养两天。”林行简解释道。
果然猫头上身上都有一粒一粒的小疙瘩,左边肩膀有一处已经掉毛了,露出小片红色。
“你放心,我已经带它去看过兽医了,就是普通猫癣,打几针就能好。”
说完从台子上拿过猫粮,倒出一些在角落的盘子上。
“猫癣长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子?”我发出颤音。
“不会随便传染的,我明天继续带它打针。”林行简道。
我心想既然那么有爱心,怎么昨天没从老人院带个老太太回来。
我一边问一边下厨房去煮方便面,林行简很喜欢在方便面里放两只稻香村的鸭肫干。家里多个小病号,他没心思再出门。周末只好这么对付了。
“明天又去哪里?”我等着他再说个千奇百怪的地方。
“哪儿也不去。周末陪你。下岗人员重点是上好女朋友的岗。”林行简过来帮我煮面。
“那就尽早把新的CV整理出来,我好帮你看机会。”
“工作永远找得到,我要先给自己放假,享受生活。”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芮祥我一天不工作就觉得荒废了光阴,人和人怎么那么大区别。
“你现在每天早出晚归,跟上班有什么两样?不如找份新工作,然后把自己假想成义工好了。”我劝他。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职业的行为未必比业余的行为更好,比如说性行为。”
“职业的行为至少有稳定收入吧?有稳定收入才有安全感。”
“人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不是中1000万,而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喜欢上班你去上班我没意见,我现在就想休息。”他的声音硬得像块钢化玻璃,扔下我和方便面,自己去客厅了。
他的语气和行为让我光火,面煮好,我盛出一碗自己的,回到餐桌上自顾自吃起来。
林行简按了遥控器按钮,电视里顿时传出声音和画面,猫本来在抓地板自娱自乐,这时候突然安静了,开始津津有味地看起电视来。不一会儿转播英超的进球集锦,小家伙居然爬到电视前,伸出爪子一下下地拍打屏幕上的球。林行简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忍住没笑。
林行简换了一个频道,正在播广告,小猫马上直起身子,像个大人一样正襟危坐地继续看起来。
“亲爱的,别生气了。”他的气消了,走到我身边。
我的气还没消,假装没听到,把最后几口面吃完了。然后为了表明立场,冷冰冰地说:“我要回家了。”
“你碗还没洗。”他居然回答。
我火冒三丈,一把抓起包穿上鞋重重一声关上房门。也为了表明立场,林行简没追出来。
“今天怎么那么早?”回到家妈妈一见我就说,“明天芮禧回来。”
“你别太兴奋,搞不好她又放你鸽子。”
“哼哼,除非她不想要下个月生活费了。”
新闻是非凡可怕的特权(1)
林行简说得好:最幸福的事不是中1000万,而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过如果连肚皮问题都不能解决,不要说最喜欢的事了,最不喜欢的事也一样得做。比如芮禧同学一大早就回家来了。不过她不是一个人,同时出现的还有个瘦子――史墨。
史墨朝我点了点头,就跟着芮禧去房间了。
“谁呀?”席老师问。
“不认识。”我不愿提林行简,马上撇清。
“我以为你们认识,看他跟你打招呼。”妈妈嘀咕。
房间里丁零当啷响了一阵,然后芮禧一个人出来。
“你同学?”一看到我们带男的回来妈妈就很来劲。
“他是记者,每天跟各种各样的采访对象打交道,来借几本心理学的书。”芮禧回答。
芮禧收藏着小学至今的所有课本、课外读物和成绩单。书柜、写字台甚至床底下都塞得满满的。作为姐姐,我只好把自己的东西打包卖废品给她腾地方。不过主要也因为我成绩单上的分数不具备收藏价值。
“你怎么会认识记者?”妈妈警惕地问。
我以为她会随便找个借口,比如史墨采访的新闻里同时需要学术专家给意见,就托人介绍找到她。借口满地都是,随便捡一个就是了。
没想到她张口便说:“是芮祥介绍的。”
农夫和蛇的故事重演了,芮禧同学似乎完全忘记了我前阵子是怎么帮她的。
“他叫史墨,是林行简的亲戚。”我只好说。
“你跟林行简怎么样了?”妈妈趁机问,虽然犯人没招供,不过法官心里是雪亮的。
“没怎么样。”这次我说的是实话,昨天回家以后他没找过我。不找就不找,看谁忍得过谁。
“芮禧,你导师的事怎么样了?”芮老师问。
“没怎么样。”芮禧说完就溜回房间了,估计怕老师们穷追不舍问学校的事情。
我陪妈妈跑了趟菜场,买了点新鲜带鱼和海虾。我特地出门前带着手机,从头到尾都没响过。我怕手机没电,不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一眼屏幕。
“你老看手机干什么?”妈奇怪地问。
“我看看几点了。”
“你不是戴手表了?”
“我手表不准,快了5分钟。”我只好说。
今天撒谎不太专业,关键是我心猿意马。也不知道林行简上午都在干嘛?算了,不去想了。
回到厨房我忙着打下手,剥虾、洗海蜇、弄蔬菜。芮禧还继续和史墨在房间里讲悄悄话。反正每次一劳动总是我冲锋陷阵。窗外传来张媒婆尖锐的骂声,她买完菜回来正在停自行车,一辆小货车倒车时把她的自行车撞倒了,菜撒了一地。货车一停又挡了它后面的一辆货车,司机拼命按喇叭。
这时候芮禧和史墨一前一后出来,史墨怀里抱着一摞书,听到那么热闹就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我们小区地下车库前两年被改造成家具批发商场,一到周末就有货车进进出出拉家具。车库没了,业主的车只能停在地面,加上周末的货车增多,所有的通道、路口都被塞满了。
“地下车库怎么能卖家具?没人管吗?”他问。
“好像是物业的点子。”
“车库的法律归属权应该属于业主,没业主同意就是非法经营。你们有业主委员会吗?”
我摇头。这是我爸妈学校分的房子,住的都是老师,比较好对付。芮禧告诉史墨如果不是由业主带领,进小区都要交纳20块钱押金。家具商场的样品又多又乱,以前经常有顾客抬起就走。
窗外的张媒婆一不做二不休,把自行车推到货车面前挡住去路,司机下车跟她理论。后面接龙似地排了好几辆车,纷纷按喇叭,乱作一团。席老师关上窗户拉上竹帘,眼不见为净。
“我出去看看。”史墨道。
“马上就要开饭了。”芮老师说。
“阿姨你们先吃。”史墨说完就走了。
“菜现在要不要炒?”妈妈问芮禧。
新闻是非凡可怕的特权(2)
芮禧没理她,进了厨房把窗帘拉开,隔着窗户能看到史墨已经跟张媒婆聊起来。老太婆说得唾沫横飞,史墨在一个劲记笔记。过了一会儿,张媒婆指着远处家具商场的位置,然后两人就朝那个方向去了。
“该吃饭的时候到处乱跑,难怪瘦得皮包骨头。”妈妈嘟囔。
“新闻是跑出来的,你们吃你们的,我等他。”芮禧说。
妈妈本来已经往锅里倒油了,这下立刻把煤气关了。芮禧天下第一,席老师当然不舍得让她吃冷的剩的。
“他前年在安徽做记者的时候,想去广西跑一条新闻,报社不同意,觉得风险大成本高。他很坚持,后来就签了个协议。如果采访成功,就报销路费。否则就自己负担费用。后来那条新闻还拿了奖。史墨的思考和行动能力超过一般人。”芮禧说。
原来是个超人,好像林行简也说过类似的话。大家于是只好在客厅干等,快四点的时候超人才飞回来。开饭的时候我跟芮老师席老师三个一般人飞快地咀嚼填肚子,芮禧和超人谈得不亦乐乎。史墨采访了商场、物业和附近居民,说明后天再跑跑监管部门就能下笔了。
“我们希望能有享受基本美好环境的权利。”芮老师代表业主做了总结性发言。史墨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被女人八卦的天赋推动,超人一走,我就给林行简去了电话。在第一时间传播八卦显然比跟男朋友呕气更为重要。
“猜猜今天谁来我们家了?”我问他。
“谁?”
“史墨。”
“他去你们家干什么?”
“问芮禧借书。”
“他没女朋友吧?”嘴上这么问,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谈恋爱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史墨每天早出晚归,既没时间又没精力;住的地方只够单身汉落脚,说白了跟民工差不多。我感觉芮禧对史墨有意思,今天就有很多蛛丝马迹。
没想到林行简却说:“你想什么呢,他有老婆的。”
一挂上电话我就去找芮禧,她在上网,我假装去书橱里找一本书。
“你那件事怎么样了?”我问她。
“在处理,你别跟爸妈说,合适的时候我自己会讲。”
我瞥了一眼屏幕,芮禧在看新闻。
“史墨也不容易,老婆在安徽他在上海,两地分居。”我装得轻描淡写地说。
“关我什么事?”芮禧眼皮也没抬。但我不认为她真心同意这个说法。
“我就是告诉你,不关你事。”我严肃地说。
一只叫马克莱莱的猫
我和林行简快两个星期没见面了,他去宠物医院一问,猫癣原来是会传染给人的。于是一边加紧给小家伙治疗,一边在家自我隔离。我们又像几个月前一样,通过电话和MSN联系了。
“马克莱莱先生胃口不太好。”他在电话里说。
“谁是马克莱莱?”不是在自我隔离吗,怎么跑出个外国人。
“我忘记告诉你了,猫的名字我想好了。你以后可以叫它马克莱莱先生。”这个星期他一直在为猫名字发愁,我启发他可以叫狗狗或者白雪(该猫是黑色的),反正养宠物就为了乐趣,名字越有趣越好。
“马克莱莱是我们队以前的后卫,后来去皇马,现在在切尔西。梅诺蒂说,让他挑的话,马克莱莱要比罗纳尔多好用得多。他最擅长看家护院,是我们猫猫学习的榜样。”
真要看家就去养群狼狗,猫自说自话惯了,小偷强盗一来顶多来“喵喵”两声猫叫,然后往窗下一跳,反正它们有九条命,跳掉一条还有八条。不过养猫不用遛,每天往盘子里倒点猫粮就搞定了。养就养吧。
“马克莱莱先生的病养得怎么样了?”我问。
“基本上差不多了,明天去打最后一针,然后我再打一针疫苗,就可以见人了。”
“恭喜恭喜。”
“我以前老板给我打电话了,希望我回去。”林行简说。
“他没怪你打他?”我问。
“没有,他说那天大家都喝多了,希望我别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公司需要我。”
找工作的人都嚷嚷好工作难找,其实客户那头也一样埋怨好的候选人少。就像我和伊莎兰当剩女那会儿,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好男人都跑哪儿去了,而事实上他们也在黑暗中苦苦寻找我们。
“你回去么?”我问。
“不。”
“跳槽是一门学问,应该讲策略。而从策略上说,你这次可以重新跟他谈一个Offer。”
“我已经决定了,不想改来改去的。”林行简有点不耐烦。
我本来还要继续劝,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对我来说其实是个机会。
“你确定?”我问。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我心想那就休怪本猎头下手了。他的法国上司一定在急切招人,完全够得上潜在客户的条件。我这时候上门BD正好撞在枪口上,提高他的重视程度。而且,林行简上次说总部的CEO给他画饼,今后几年在中国的投入会增加,就意味着有很多单子。我没有跟法国人见过面,所以他不会知道我和林行简的关系。如果小林同学不去说,打死法国人也想不起来。如果我不跟小林同学说,小林同学就不会知道所以也不会说。另外,公私应该分开,我和男朋友的私人关系并不构成我业务拓展的障碍。就这么办了。
我马上拨了他们公司总机,然后找到法国人。告诉他我听说他正在找一位市场总监,正好我手上有几个优秀候选人,明天上午就可以雪中送炭带上资料拜访他。对方当即同意了。我很快就从私人数据库里找出几个相关的CV作为Sample。只要委托合同一签,就紧锣密鼓搜索猎物。
要个和林行简一模一样的
我进门的时候还有点心虚,怕以前在附近约会被林行简某前同事撞见,然后当场指认。那多少会影响法国人的决定。不过紧急情况并没发生,我一路经过的办公桌主人看我的表情都没有异样。林行简原来的办公桌上空空的,只有一个笔筒和两个文件夹。助理亲切地把我让进总经理房间。小姑娘看上去很Cute,难怪林行简要出面维护她。
法国人对我的介绍和带去的Sample颇满意。他把事先准备好的文件给我看,空缺的职位有两个,一个市场总监,另一个业务拓展总监。看来确实开始招兵买马了。
“这两个职位都是新的吗?”我装糊涂。
“第二个是新的,第一个不是。我们原来的市场总监刚离职。”
“离职有什么特殊原因吗?这样便于我们了解贵公司的需求。”
“因为个人原因,我们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也希望你们这次能找个一模一样的。”
我看了文件上的要求,基本上就是林行简的翻版。如果他亲耳听到被如此肯定,应该感到欣慰。
走前我们约好我回去起草合同,然后找快递递给他。定金会在三天内到账。晚上林行简听出我心情很好,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告诉他签了个新合同。他问是什么公司?我随口编了一个。
你是我的Benchmark
伊莎兰办了一个酒会,邀请名单上的客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软磨硬缠得到一张入场券。酒会选了私人会所的露天花园,灯影摇曳,五月的夜晚温柔迷人。
伊莎兰今天打扮得很性感,低胸晚装闪闪发光,乳沟若隐若现,鞋根足有10公分,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扶她一把。她身边站着个中年人,两人一直在低声交谈。伊莎兰眼睛时不时左顾右盼,一有熟人就抬手打个招呼,同时挤出个妩媚笑脸。她一见我立刻走上来。
“小报关一不监督,你就变回熟女了。”我指了指她的胸。
“我扮嫩都扮腻了,整天一个马尾巴甩来甩去的,头都别筋了。”
服务生过来,我们一人拿了杯红酒。
“那个男的你觉得怎么样?”她下巴指了指刚才身边那个中年人。他正跟乐队在交代什么,个子不高,额头有几根皱纹。穿得很讲究。
“不难看,就是有点老”我说。
“是我们的vendor,自己开了两家公司,一家会务一家公关。最近对我表示了好感。”
“你和小报关怎么了?”
“没怎么,年纪还是有点小,想想不踏实。”
姐弟恋还是有风险的,总不能每过几年就去整一次容。脸上的皮拉拉也就算了,身上的褶子好像不太好处理。
“你觉得哪个更好点?”伊莎兰问我。
“你准备好脚踩两条船了?”
“你那位那么极品,我总不能找个差距太大的。你是我的Benchmark。”伊回答。
刚开始恋爱的时候确实觉得林行简样样都好,根正苗红英俊儒雅才华横溢,是现实和浪漫的结合体。慢慢发现他有点不切实际,而且过于追求精致的生活状态了,不知道是不是在法国待太久了。
开始抽奖了,第一个奖是南京某个五星级酒店一晚大床房。居然报到伊莎兰的名字。伊莎兰一个劲地摆手,按说工作人员应该不在抽奖名单里,不知道是不是中年人为了讨好她故意放进去的。
中年人带头鼓掌,大家也鼓起掌来。她只好上去领奖。
“很适合一夜情。”伊莎兰回来的时候我在她耳边说。
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
儿童节本来想跟林行简好好庆祝的,比如白天逛街互相选礼物,中午吃个麦当劳儿童套餐,然后回家看蜡笔小新。可是林行简却说有重要任务。他一个法国同学在法语学校教书,最近要生孩子,让林行简代课。说是代课,其实要先上一堂免费试听课,课后掏钱报名的人多,老师才能留下来。因此林行简的任务是:使出浑身解数,在10分钟内抓住大家的注意力,然后两个半小时内让犹豫不决的人掏腰包。为了被认可,他之前的备课很认真。
“人家都过儿童节去了,有多少人会去听课呢。我决定旁听一下,帮你凑凑人数。”
上次在家乐福买花椒的经历,证明我有一定的做托潜质,可以在课后怂恿大家报名。
“现在上课流行讲笑话,大周末9点就开课了,学生们一进教室都哈欠不断,饱含热泪。”
林行简道。
我想起网上流行的新东方老师语录,比如“很多美国人梦想到中国来,我们就让他们考汉语托福、GRE,考文言文太简单了,要考就考甲骨文,而且规定只能用毛笔、龟壳答题”。
“别教成新东方了,你的学生主要还是冲着学语言去的,听新思想和笑话不是主要目的。”我提醒他。
林行简穿了件浅蓝色衬衣,袖子被挽起一些,露出腕表。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碴,好看极了。我一进教室就占据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边上一桌是个法国人,年龄在25~40岁之间。应该是学校负责旁听打分的老师。今天出乎意料来了三十多个人,小教室坐不下临时换了一个大的,林行简来了精神头。他先用法语作了自我介绍,讲了在法国的经历。然后问每个人为什么学法语,答案五花八门:有人想去法国留学,有的要移民加拿###语区、有人在法国公司上班、有人喜欢苏菲?玛索的电影,坐在我前面的女孩说她希望吃西餐时能看懂法语菜牌。
“你呢?”林行简微笑地看着我。
“我男朋友的hometown是法国,我希望更了解他。”我说。
前排女孩回头扫了我好几眼,她以为本小姐钓了个法国人。林行简听懂我在说什么,眼睛静悄悄闪了一下。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十个法语名字,女孩在左边,男的在后边,然后让大家自己选。接着就名字开始讲字母发音,讲完以后请同学读给他听。没人举手,林老师就问,刚才那两个说要去法国留学的呢,站起来读给我听听。女孩子们很腼腆,没站起来。林老师又说,那两个说要出国的女孩子怎么不见了?在哪里?有人举报吗?在一片笑声中,两个人怯生生地发完了字母发音,林行简奖励给每人一支Raffaello的椰蓉巧克力,是他昨天下午特地出去买的。
下课前他交代学生:对法语好奇的人很多,它的结构、严谨和音律让人钟爱。但因为它太难了,能坚持下来的很少。所以坚持练习,坚持做练习,法语学习的路还很长。虽然坐在最后一排,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以及下面温和的眼神,高高的鼻子,饱满的嘴唇。使我再一次确定自己对林行简的感情。他的良好品行、优雅情怀、信手拈来的幽默,带给我前所未有的快乐。世上的赏心悦目俯首皆是:良辰美景、锦衣玉食、大好青春。或者我应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成功。
防贼防盗防记者(1)
史墨的报道像雪崩一样惊天动地,几乎活埋了包括物业、居委会、家具城的全体人马。在社会的强烈反响和有关领导的关怀下,家具城的协议被提前终止,地下车库一周内就恢复了本来面目。由于张媒婆的奔走相告,左邻右舍纷纷得知超人记者是席老师女儿的朋友,于是前来致谢的群众几乎磨破了我们家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