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部是花钱的部门,如果缩减成本,很可能会拿它开刀,韦丹最有可能下岗。韦丹很看重自己的工作,并不是因为发展前景好或油水多,她需要一份与董家有关的高尚职业来装点门面,这是她通往董少奶奶终身职业的彩虹桥。
“要不,让董公子托董董事跟大老板打个招呼?”陈翎建议。
“我知道一些他爸爸的脾气,他要面子,不一定肯的。再说,我和少逸还没怎么样呢,我不想为这种事去求他,好像我没本事,非要赖在西门子。这件事的处理,会影响到我们将来的关系。”韦丹摇头。
陈翎也有可能被裁,他们部门完全可以把秘书的职位外包,用牺牲她来保全其他更重要、资历更老的同事。
相对于她们,我是安全的。我们部门原则上至少保留一个TechnicalWriter。无论从进公司的时间和工作能力、语言能力,我都比Nancy有优势。我突然想起Jeffery上次员工对话时说的话,如果一个人忙得过来,他建议不要另外招人。我当时怎么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呢,真该死。想到这里,我不禁同情起Nancy来,她刚失去房子和丈夫,即将又要失去工作了。但凭什么我就笃定了,万一把我们俩都裁掉呢?
会议一致通过,由韦丹去继续打探公司的下一步行动。同时我们3人在警报解除前夹紧尾巴做人:学做人做好人,多做事少废话,多加班不偷懒。最重要的一条:守口如瓶。
裁员风暴(2)
上层的消息封锁得很牢,办公室气氛依旧,大家还是照常上班下班,没什么风吹草动。不过Tony有一次踩到了我的尾巴,而且是故意踩上去的。
我的工作之一是附件的产品管理。有一款新机,需要我和Tony搭档。通常,我们在产品推出之前,会给Sales做briefing。我把附件的资料给他后,却迟迟没有收到他的回音。而他却背着我给Jeffery写email,说我拖延工作。Jeffery把那封邮件转给我,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早在两周前就发给他了,他一口咬定说没收到。问题是两星期前的邮件我已经删掉了,现在是死无对证。
他跑来我办公桌前拍桌子,说你拖延工作也就罢了,为什么对老板也撒谎。这顶帽子就大了。我说你明明是公报私仇。他说你血口喷人。我想到洗刷自己的惟一办法就是,让IT务必从server上找出我两周来发出的所有邮件的标题和去向。可是我没有把握他们会保留这些数据,而且他们犯不着为了我这样一个普通员工去兴师动众地找。
所有的同事都停下打电话和敲打键盘,看我们的争吵如何收场。我感觉到Jeffery正从他的“金鱼缸”往外走。
这时候我听到Nancy说,“Tony,上上星期五下班前,我确实听到张一彤说把邮件发给你的,你当时说我要下班了,下星期一再查。”
我立刻接口道,“Tony,既然你忘记了,我再发一遍给你吧,免得你拖延给Sales的工作。”
他的脸一下子变成我们6618手机的橙色外壳,紧绷着走出办公室,一下午都没回来。
换了其他同事,可能不会为了我去得罪一个小人。我很想当众拥抱Nancy,东北妞的仗义化解了敌人的阴谋。
第二天我本来想请Nancy吃午饭的,可她却给我带了自己做的东北菜和烙饼。其他人都去餐厅了,剩下我们俩在办公室边吃边聊。
“谢谢你昨天为我说话。”Nancy的手艺很不错,我津津有味地一边嚼着烙饼一边说。
“有什么好谢的,你说的都是事实呀。而且,傻瓜都看出他在借题发挥。”
“那为什么其他人不为我说两句公道话?”
“心里明白就好了。”
“我告诉你个秘密,你谁都别说,”不知道是我决心投桃报李,还是女人天生嘴贱,“公司要裁员了。”
“不会吧,最近生意听说是不太好,但也不至于裁员那么严重啊。你哪里听来的?”
“小道消息,不过来源可靠。你谁都别说啊,看你人好我才告诉你的。”
“裁员比例知道么?”她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恭维。
我摇了摇头。
饭盒里还有不少菜,她停下筷子不吃了。招呼也不打,端起饭盒就去洗手间洗了。
我知道Nancy半年前才刚贷款在公司附近买了套一室一厅的房子,首期还是问家里人借的。万一工作丢了,分期付款就没着落了。她的紧张也情有可原。
几天以后,我没等到韦丹的密报,却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你好,是张一彤小姐么?”
“是我。”
“我是光阳影视传播有限公司的,想请你协助拍摄我们最新的电影。”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们找错人了。”我认定是个恶作剧,就准备挂电话。
“张小姐,你是不是有只南非蜥蜴?”
我一愣,突然想起自己在宠物医院留过电话,“蜥蜴不是我的,是我好朋友的。”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她的电话?”
我当然不愿给,他跟韦丹一联系上,就没我什么事儿了。隔行隔山,“电影圈”对我们这些圈子外面的人来说,就像小时候看到的海底世界那么绚丽多姿。
“她出差了,现在在飞机上,你跟我说吧。”我撒了个谎。
“她大后天能回来么?我们想请她带上蜥蜴来我们剧组,我们一定不会伤害蜥蜴,如果她不放心,可以在一边全程观看拍摄过程。”
“我要问一下她的意思。”我装出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们的拍摄任务很紧张,希望得到你们的理解和配合。”
“好的,我会尽快跟她联系。”我的声音还是装得冷冰冰地。
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韦丹的时候,她激动得像一只打了兴奋剂的小白鼠。
“太灵验了!我就说这只蜥蜴会让我交好运的!”韦丹威逼利诱,把我和那个光阳传播的通话过程问了又问。
“他没说除了蜥蜴,还请我们配合,提供一两个临时演员?”
“没说,电话里他又不知道我们国色天香。”
“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就开辟了第二职业呢,到时候就算西门子不要我,我还可以去拍电影……把那人的电话号码给我。”
“你答应要带我去。”我要挟她。
“好吧好吧。”
“你保证!”
“我保证。”
韦丹当即和那人通了电话,对方提供了地址,约定大后天我们带着蜥蜴过去。
“糟糕!”韦丹突然想起什么,“我的蜥蜴还没名字。”
裁员风暴(3)
“你真有本事,养了那么久都不给它起名字。那你平时叫它什么?”
“就叫蜥蜴啊。不管了,现想一个还来得及。你说,叫‘少逸’怎么样?”
我刚喝下的水差点喷出来,“这个名字好,董少逸一定喜欢。”
我们最后还是给小家伙取了个德文名字,叫Guido。那天晚上回去,韦丹喂了小Guido有史以来最多的面包虫,一边喂,一边训练他认识自己的名字。
大后天转眼就到了,我和韦丹带着Guido如约前往。片场在长乐路的一幢老别墅里。上次通过电话的制片还没到,导演跟我们简单说了一下戏。这是个缉拿南非毒枭的故事,Guido在里面扮演毒枭的宠物宝贝。他做了个手势,让韦丹把饲养箱盖子打开,然后把头伸过去,看了Gudio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通过了。
“老李,你过来跟着小家伙培养一下感情。”导演冲着角落里一个演员道。
那人走过来,他穿着乳白色缎子睡衣,头发被全部染白,下巴被安上了几缕长髯。应该就是大毒枭。
“叫什么名字?”他问我们。
“Guido。”韦丹回答。
毒枭叫了两声,Guido不知道他在叫自己,也不理他。毒枭就摸它的鳞,过一会儿又放在肩膀上,让它顺着手臂爬。
有一个中年男子匆匆忙忙进来,导演拉过他跟我们介绍,说这就是制片。制片一见我们二人,愣了一下,然后把导演拉在一旁嘀咕了几句。
“二位小姐这么漂亮,愿不愿意体验一下做明星的感觉?”导演回来的时候问我们。
我和韦丹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鸡啄米似地狂点头。
“高亢,你过来一下。”导演冲着我们身后叫。
一个年轻人马上跑过来,我一看他的脸差点晕过去。
“怎么是你啊?”韦丹也认出他来。
眼前的先生和我已经打过两次交道了,每次他都害得我出尽洋相。
“你们不认识啊?那他怎么知道你养蜥蜴。”制片朝我们一指。
“你们两位小姐,谁演警察谁演卧底?”导演打断他。
我想演警察,小时候幼儿园做警察和小偷的游戏,分配角色的时候,警察每次都被其他比我更能抢的小朋友抢走了。
这次也一样,“我演警察。”韦丹抢着说。
“那好,你演卧底,”导演指了一下我,又对那个臭小子道,“高亢,你先按我昨天说的改一下剧本,再跟她配配戏,她细皮嫩肉的,以前一定没挨过打。”
一听说我还要挨打,而且是被这样一个人打,韦丹以未来女警察的身份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我有点想退出,但对拍戏的好奇心和虚荣感最后占了上风。
等他们都走开了,韦丹在我耳边低声道:“原来这家伙是演员,不过应该没什么名气,至少我没在电视上见过他。”
“不行,我要演警察。”我说。
“亲爱的,你就让我一次吧,要不是我的Guido,你连卧底也演不了呢。”
“可要不是我带你的蜥蜴去看病,它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
“那不会的,我那天也可以让陈翎带Guido去宠物医院的。”
“卧底和警察一样光荣,他跟你没仇,不会下重手打你的。”
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韦丹就是不跟我换角色。我发现一到关键时刻,我们都只想到自己。
Guido和毒枭的戏开始拍了。其实总共就两场:一场是毒枭把它抱在怀里,一边逗它玩一边给手下人布置任务;另一场是毒枭被我执法人员击毙后,它从尸体上爬走。
拍戏并没我们想像中那么有趣,一场十几分钟的戏要反复地拍上好几次。拍到第四次时我没了耐心,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我无聊地参观起这幢老别墅来。房子已经很破败了,年久失修,家具也不全。可能等打上灯光,从镜头里看,会有几分老上海的味道吧。
我走到二楼的大厅,里面的人都各忙各的,化妆师在给几个演员化妆,道具师在摆弄道具,还有两个演员在对台词,高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在改剧本。如果没和他打过交道,我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好看的人,脸部侧面轮廓清晰、身体挺拔,整个人混合了一种既活泼又安静的气质。可见人大多有蒙蔽性,外表是靠不住的。
Guido的戏总算拍完了,我和韦丹被服装师拉去换戏服。道具师在韦丹的胸口位置绑了一个装有血浆的血袋,把它塞进衣服里,扣上扣子。
高亢这时候走到我身边,“我们开始排练吧。”
我不情愿地等着挨打。没想到他却说,“你先打我,打耳光。”
我一愣。
“打呀。”他催促道。
我心里想,是你叫我打的。打死了你可别怪我。于是一巴掌挥过去,眼看就要打到他脸了,他飞快地伸出手来,捂住脸,我的手掌结结实实打到他手背上。但他太快了,外人看上去,是我先打他,他再捂脸的。
“明白了么?再来一次,下手重一点,别怕打到我。”
我按他说的做了,果然没打到他。
“现在轮到你了。”
我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往我脸上打过来,却在半空中停了。等我把手捂在脸上,他才轻轻在我手上打了一下。
我很快就把这个动作练熟了。
我们这场戏的背景是这样的:我演的卧底假扮成毒枭的女佣,在和韦丹扮演的警察接头时,被毒枭手下双双抓获。
我和韦丹被反绑着双手,由高亢扮演的毒枭手下审问。他一身迷彩服,像个从丛林里钻出的土匪。
他用枪指着韦丹,“谁派你来的,快说!”
韦丹大义凛然地摇头,他开了一枪,道具师引爆韦丹制服里的血浆,韦丹的胸口一片血红。她倒在血泊中。
他朝我走来,“啪”地挥出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嘴里也事先装有一个小血袋,我用手捂住脸,轻轻一按,血就顺着嘴角流出来了。高亢对着我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但实际上都被镜头处理掉了,我一点不觉得疼。这时,我们的人冲进来营救我,一枪就把高亢打死了。
导演喊停,这场戏顺利结束。
裁员风暴(4)
“没打疼你吧?”高亢问我。我摇了摇头。
韦丹一直躺在地上没起来,双手捂着脸像被打了耳光。女刑警连pose都没来得及摆,就直接做了女烈士。镜头反倒没我这个卧底来得多。
收工的时候,导演和制片对我们以及Guido的演技赞不绝口,尤其说韦丹的镜头虽然少,但毫无疑问是全剧的亮中之亮。导演说早就看出韦丹有表演天赋,以后有合适的重要角色一定找她。制片要去了我们的地址,反复保证将来会寄上剧照和VCD以供永久收藏。
我们两个傻人相继被糖衣炮弹击中,一天下来分文未取却还美滋滋的。
扮毒枭的演员离我们住的地方近,同意我们搭他的车。我四处找高亢告别,我必须承认他今天的表现比上两次好,人也可能没我原来预想的坏。剧务却说他已经走了,家里的狗病了。
这一次群众演员的经历好比快乐的冒险,让我和韦丹回味了好几天。韦丹在陈翎和董少逸面前几乎将自己描述成一个和毒枭周璇的女英雄,最后为了保护同伴女卧底而慷慨就义。她还转述了导演那番言不由衷的吹捧,将陈翎嫉妒得要死,董少逸则更爱她了。
演戏再有趣也只是调料,我们还是要回西门子上班的。Nancy最近对我的态度有些奇怪,不冷不热的。有两次中午我约她一起去餐厅吃饭,她推说约了别人,让我先去。结果我都快吃完了,她才过来,也没见身边有谁。
我还发现Nancy心情不好的时候说话很冲,像嘴里装了声控炸药,办公室同事的一次轻轻的咳嗽,都会将它引爆。有一次我在校对一款新机型的中文说明书时发现,英文版的说法不太确切,就跑去问她。她看也不看一眼就道:你不是德文很好么,直接问SAG要份德语说明书不就行了。还有一次,我另外什么事问她,她答是答了,可一副老大看不起我的表情,好像我的问题跟白痴一样弱智。反过来当她有什么问我,却又摆出一副天经地义的架势。
我努力回想我们的交往过程,虽说她有些反复无常,但也不至于前一分钟交心交肺,后一分钟无缘无故地就翻脸无情。所以我认为:她之所以针对我,是因为我告诉了她裁员的消息。
是因为她将我视作劲敌么?因为有我张一彤在,所以她Nancy必须走。还是她认为我将裁员的秘密泄露,本来就出于幸灾乐祸?我突然很庆幸在Nancy自揭伤疤的那个晚上,我没有
免费奉送自己的隐私。虽然当时为了公平起见,我确实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些和她同等程度的爱情伤害,但只发现我在爱情方面乏善可陈。
也有亲戚会问起我的男朋友,妈妈总是回答,彤彤的缘分还没到呢。
我真的会像韦丹一样,等到自己的缘分么?它是惟一的么?每个人与生俱来只能有一个精神伴侣么?那个惟一如果不在上海,而在异国他乡呢?隔着万水千山,除了碰运气,怎样才能发现一条捷径,让我们找到彼此?
就在我下班前准备关outlook时,跳进来一封email,是Tony发来的。只有一句话:Pls.forwardtheemailyousenttomethismorningtoxxx.我立刻转发了,然后给他回复:Done.
自从上次当众翻脸后,Tony已经不跟我说话了,即使再小的事也发email,好像今天这样。我在outlook下建立了一个子目录,专门保存我和他来往的所有邮件记录,估计他也有类似的收藏。通常,同一个部门的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即使再有不合,也只是暗暗较劲,很少有像我们这样脸皮撕破的。何况他还是个男人,我很瞧不起他。
吃晚饭的时候,我跟妈妈讨论了Tony其人。
“你还是找个机会跟他谈谈吧,到底是同事,冤家易解不易结。再说万一他真像你说的小心眼,你就更应该当心,宁可得罪一千个君子也不要得罪一个小人。”妈妈说。
最后这句话打动了我,我跟他归根结底没有深仇大恨,尤其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确实不想四面楚歌。我没告诉妈公司裁员的事,她帮不上忙,只会像个网球一样,轻轻一碰就上窜下跳。
我给Tony去了电话,他听到我的声音有些吃惊。
“我想跟你聊聊。”我有点结巴。
“你说。”他的口气不太坏。
“上次我们之间的不愉快,我有责任。我本该跟你确认是否收到我发的资料的,不应该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发出去了就没事了。公司内部的email也有没收到的。”
“原来是那件事啊,我早不去想了。”他恍然大悟的样子。
“还有,我平时有点心直口快,可能会说错话,请你以后多提醒我,帮助我成长。”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一条地毯,铺在他面前,任他在上面踏来踏去。
“你不用那么客气。同事之间帮助是应该的。而且你虽然直了点,大家也都知道,也并没往心里去。”
“那就谢谢了,不打搅了。”
“彤彤,”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很高兴你给我打这个电话,明天可以一起吃午饭么?”
“当然。”
裁员风暴(5)
第二天一早,在走廊里碰到Tony,他还主动跟我打招呼。中午,我和他还有其他两个同事一起去餐厅吃饭。我们有说有笑,就像从没闹过别扭。我以为我们冰释前嫌了,可是我错了。
过了几天,Jeffery从大老板处汇报完工作以后,直接把我叫到他的“金鱼缸”。
“怎么回事?”他把一封信扔在我面前,冷冷地问。
我摊开一看,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差点从位子上摔到地上。信是供应商写来的,投诉我以更换供应商为要挟,收取贿赂。
“你胆子也太大了!才工作没几天就敢开这个口了!”Jeffery真的火了。
“不是我,我用人格担保,我没做过。”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早就提醒过你,让你跟供应商打交道要小心。赚钱有的是机会,行业口碑最重要。我问你,你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
“换供应商又不是我说了算的,我干吗去要挟?再说,你看落款是谁都不写清楚,明摆着不让我对证。”
“公司最忌讳的就是搞小动作,”Jeffery的语气缓和了,“而且这封信直接写到大老板那里,他对你又不了解,一定宁可信其有。”
“那我去找大老板谈。”
“你别去,你去了也没用。我会找个机会替你求情,”他手一挥,“就这样吧。”
我出了Jeffery的办公室,往自己座位上走。路过Tony和Nancy的办公桌,两人一个低头在接电话、另一个正盯着屏幕出神。我敢肯定这封子虚乌有的检举信出自他们其中一人。Nancy的嫌疑更大一些。她凡事都写在脸上,自从得知裁员后,就表现得很紧张。既生瑜何生亮,除掉我,她的形势就可以改写。Tony也不是没有可能,此人更阴险狡诈,他完全可以表面上和我握手言和,暗地里找人写这样一封信。当然,也不能排除二人合谋的可能。友谊的土壤是千奇百怪的,有些人就因为分享同一个敌人而成为朋友。我分析着这对贱人,义愤填膺又百般委屈,一会儿恨不能将他们暴打一顿,一会儿又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一场。我开始对白领生涯有了新的认识。
我约好朋友们晚上见面,想痛陈自己的不幸遭遇。可韦丹要陪一个很重要的客户吃饭,而陈翎要加一次很重要的班。刚遭同事陷害,现在又受到朋友冷落,我正要仰天长叹,却接到高亢的电话,要请我吃饭。我不禁有些奇怪,他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想另找机会羞辱我么?还是良心发现向我赔罪?上次的经历激发了我对他的职业以及他本人的好奇。
高亢在必胜客靠窗的角落里等我,今天他穿了件灰蓝色的毛衣,戴着副黑边眼镜,头发
蓬松地垂下,有点像哈里波特。
“你的狗病好了么?”我问他。
“就是咳嗽,慕尼黑抵抗力不太好,冬天容易感冒……不过现在没事了。”他朝侍者招手。他点匹萨的时候,着重强调不要放蘑菇。
“你为什么要叫一只狗‘慕尼黑’?”
“因为那里有一支世界上最好的球队,他们是真正的王者风范,不像有些俱乐部,全是过期球星组成的黑洞花瓶。”
他的说法很有趣,到底写剧本的。
“做你们这行很有意思吧?整天可以跟明星打交道。你还写过什么戏?”匹萨已经到了,我边吃边问他。
“《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公安戏,上海台在播。”
我想起妈妈和姨妈每天追着看的那部电视剧,没想到写它的人就坐在我对面,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好比我喜欢的樱桃小丸子,如果突然从屏幕上下来了,要和我做好朋友一起上下班,我想我一定当场晕倒。
“谁是凶手?”我代妈妈问。
“谁都不是,其实她是自杀。你看下去就知道了。”他的口气不容置疑,像一个掌握生杀大权的特权阶级。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我要写一部白领题材的电视剧,可是我对白领的状态没有概念,我想听你谈谈白领生涯,你和你的同事们平时聊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一时语塞,什么是白领生涯?是衣着光鲜地出入高档写字楼?在坐满老外的会议室里慷慨陈词?穿着晚礼服在五星级的酒店阳台和绅士调情?住别墅开轿车吃西餐喝香槟?这不过是广告和对白领的粉饰,我和我同事们的生活质量远没有到达这个境界。
我告诉他,像我这样年纪的公司职员,如果父母在上海的,一般跟父母住,经常坐公共汽车,买名牌最好等打折,出去吃饭通常AA制。
“我们也是劳动人民的儿女,头上没有光环。最多也就是个三段小白领,离九段黑腰带的金领还离开十条马路。”我告诉他。
“是不是外企的女孩子都想嫁老外?”他突然问。
“因人而异。”我突然想到陈翎,“我有个好朋友确实有这个抱负,我下次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她一定想认识你,韦丹把你们这个圈子说成了万花筒。”
“所有行业在外人眼里都是万花筒吧,可能自己看久了,就成了色盲。”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天马行空地瞎聊,高亢很有趣,说起娱乐圈的掌故活灵活现,我笑得眼角增加了好几条鱼尾纹;他有时也扮演采访者的角色,提一个问题,然后以鼓励的目光看我,让我畅所欲言,弄得我觉得自己像上了《鲁豫有约》。女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谈到进公司半年多的所见所闻,谈到韦丹和董公子的一见钟情,谈到陈翎的国际化,当然也谈Nancy、Tony和其他同事们。
“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说,“我给你提供素材,但你要让我看你的作品。”
“成交。”高亢爽快地回答。
我发现他是个有灵气的人,这是一种在外企中不多见的气质,有点吸引我。
我开始暗中观察Nancy的一举一动,希望从中找出她陷害我的蛛丝马迹。她的座位在我后面,以前说话声音总是很响,那些句子像蚂蟥一样钻进我的耳朵,吸走了我的工作效率;她现在电话铃声一响,我就严阵以待,竖耳倾听,可她转了性,每回都拼命压低声音,使我听不到一句完整的句子,这更激发了我一查究竟的决心。
裁员风暴(6)
5点到了她没走,我也就留下来加班。我给德国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定定心心地开始翻译他们传过来的稿子;6点半,PM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7点,大办公室就剩我们两个人,我去茶水间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哼着歌回到自己座位上。我还没坐稳,就听见Nancy站起来,走进了Jeffery的“金鱼缸”,带上门。
她在里面很久,一开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响动。后来Nancy嘴里的炸弹被引爆了,她变得激动,音量放大,滔滔不绝,这种状态维持了十几分钟后,她开始哭起来,哭得天崩地裂,成了连环爆炸案,我听到Jeffery说着什么,可具体还是听不清楚。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终于出来,眼睛像金鱼眼一样又红又肿。我有点匪夷所思,难道她被Tony强奸了?否则有什么冤情需要在老板面前哭成这样?
Jeffery这时候从金鱼缸里探出头来,一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没走?”他有点尴尬。
“就快好了。”我做出很忙的样子。
有专家指出,女性的寿命普遍比男性高的原因之一是女人爱哭,有毒物质通过泪腺排出而使身体减负。这句话从Nancy的临床实验得到证实。她的情绪第二天起有了极大改善。打起电话来重又恢复慷慨激昂的面貌,甚至主动和我说话,有一次居然带了自己做的午饭请我吃。我有些怕她在菜里投毒,没敢领情。
我回到家,妈妈还在看她那部心爱的电视剧。她已经走火入魔了,身体前倾,好像随时要扑向电视机,将坏人从里面揪出来。
我见她那么费劲,洋洋得意地道:“告诉你,她是自杀的。”
“不可能,凶手已经出现了。”妈妈并不知道我的信息源,往桌上一指,“有你一封信,好像德国来的。”
我心里一动,找到信,是乌尔姆大学的信封。
“谁写的?”妈妈百忙之中不忘了问一句。
“噢,我同学的。”我撒了谎。匆匆回到自己房间。
是德国乌尔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去年向3家德国大学递交了攻读德意志语言文学硕士学位的申请书,其中就有这所大学。
乌尔姆大学坐落在德国南部小镇乌尔姆,如果不是诞生了爱因斯坦,这座城市一定默默无闻,湮没在德国数以千计的古堡、葡萄园和教堂里了。大学的同学现在有一大半身在德国,据说他们申请起学校都势如破竹,可为什么我心向往之的大学看不上我?而录取我的,却又是我看不上的大学?更何况它还姗姗来迟。
我心浮气躁地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于是打开台灯,取出上次新员工入职培训发的《维尔纳·冯·西门子传记》,靠在床头看起来。
“西门子之父”维尔纳·西门子1816年出生在汉诺威附近的伦特。他很小就对科学和工程发生了兴趣,但由于家庭经济拮据,为了能有机会接受技术培训,他进了普鲁士军队,当了一名炮兵军官。在军队服役期间,他发明了电镀金银方法,并在英国申请了专利,这项专利的出售使西门子在此后几年的时间里有充足的收入能够进行自己的科学研究。1846年,他制作了一个指针式电报机,从此兴趣转向电报事业——就是在这个领域的研究使他名垂青史。1847年,西门子发明用马来树胶制成了无缝绝缘导线。也就在这一年,西门子公司的前身——西子-哈尔斯克电报机制造公司在柏林成立。
西门子具有将他的梦想变为现实的智慧和能力。就是这家成立时仅3人的小作坊,铺建了柏林到法兰克福之间长达500公里的通讯线路,并被俄国政府指定为“沙皇俄国电报系统建造与维修承包商”,向英国和奥地利提供电报系统,修建了一条11,000公里的连接伦敦和加尔各达的印欧电报线。1866年,他完成了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发明了发电机,这一发明标志着电气工程时代的到来。西门子因而成为电气工程的同义词,甚至德文“Elektrotechnik”(电气)一词就是由他创造的。1888年,西门子被德国皇帝腓特烈三世授予普鲁士贵族称号。直到现在,德国科技成就最高荣誉奖都以维尔纳·冯·西门子命名。
西门子不单是一个发明家,而且还是一个有远见的企业家。随着海外的分公司纷纷成立,很快地,他在柏林舍内贝尔格尔大街的小作坊变成了一个跨国公司。当他1892年在夏洛滕堡去世时,他已经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西门子帝国。其中的一半员工都在海外生活和工作。
他的墓碑一定是特大号的,普通的墓碑怎么刻得下那么多的丰功伟业呢?我也志存高远、智商一流、愿意奋斗,可惜我注定要像割掉阑尾一样割掉理想,谁让我不是西门子。我不着边际地想着,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的办公室像菜场一样热闹,一个同事刚从海南出差回来,带了一堆土特产,大家正在边吃边聊。我刚进房间,Nancy就抓了一把糖放在我办公桌上。
“谢谢。”我边开电脑边说。
“我听说,裁员的比例下来了,我们部门一个都不走。”她低声道。
“怎么会?我们二十几个人呢,今年的新机型又不多。”
“北京R&D在招人,以后研发总部可能会从德国去北京,我们要跟他们对口,所以不会裁,说不定还要招人呢。我们可以乘机转去做PM。”她口气坚定。
说得也有道理,不裁员最好,我松了口气。我说她最近对我敌意大减呢,原来是听到这个小道消息。
我突然不放心韦丹,“那Marketing呢,裁么?”
“这我不知道……还有,这可是绝密,你千万别说出去。”
我没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韦丹或陈翎,她们的悬念还在继续,我不想让她们以为我先自己逃过一劫,然后对她们隔岸观火。雨过天晴后,Nancy又变回东北妞的豪爽和仗义,我心里明白,表面上也尽量敷衍。当我们一起有说有笑在餐厅出现,谁能猜到我们半个月前还是你死我活的冤家对头呢?
我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韦丹突然打我电话“彤彤,我现在在走廊,你快过来!”
我来到走廊,她一把将我拉到一旁,脸上的表情凝重。
“你知道你们部门的比例了么?”她黑着脸问我。
“不是说我们部门一个不裁么。”我觉得奇怪。
裁员风暴(7)
“谁跟你说PM一个不裁?”她大吼一声,“我已经看过名单,张一彤,你千真万确已经在名单里了!”
我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把即将被裁员的事情告诉妈妈。妈妈比我更看重这份工作,残酷的现实逼迫我必须事先给她打预防针,免得她到时候抓狂。
“我们公司生意不好,最近可能会裁员。”吃饭的时候,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说。
“你是新来的,会轮到你么?”妈妈果然紧张起来。
“有可能。”我说。
“那韦丹和陈翎呢?”
“韦丹不一定,陈翎还不知道。”
妈妈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你要是有韦丹一半的本事就好了。”
我没说话。
“真是不争气。”估计是这个打击对她太大了,她继续打击我的自信心。
“那你认韦丹做女儿去呀。”我生气地道。
她从来就喜欢拿我不如韦丹的地方去跟韦丹比,韦丹出挑,韦丹找了个好老公,韦丹做什么事都不费力气。她不想我成绩怎么样?性情好不好?努不努力?孝不孝顺?我好像永远是件残次品,瞎了只眼或是少了条腿。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妈妈还在唠唠叨叨。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你不让我出国,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我怎么有本事给你看啊。”
说完我冲回房间,委屈地关上门。
海德堡大学(1)
在海德堡大学诞生之前,德国人都到法国念大学。后来因为宗教信仰的争执,在法学生集体返德,大诸侯庐伯特就在海德堡(Heidelberg)为他们创办了这所大学。
海德堡是德国最美丽的大学城,它实在有太多理由值得被人宠爱:她拥有德国最古老的大学和大学图书馆,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她拥有欧洲最优美最著名的宫殿之一的遗址,在欧洲甚至与凡尔赛宫齐名;古堡对面的哲人路被誉为“欧洲最美丽的散步场所”;它学术风
气之深远,先后有10个人获得诺贝尔奖;她还是世界科学研究的前沿阵地和德国的癌症研究中心;历史上无数大诗人都曾为海德堡深深心折过:音乐家舒伯特、舒曼、萧邦、门德尔松曾在海德堡寻找浪漫主义灵感;马克思·韦伯在这里著书立说从而开创了现代社会学;黑格尔和费尔巴哈曾在这里授课,海德格尔担任过校长;马克·吐温说海德堡是他到过的最美的地方。连歌德都写诗道:我把心遗失了……
“二战”期间,盟军轰炸德国全境,柏林、汉堡、慕尼黑,科隆等名城几乎无一例外地被重创,只有海德堡幸免,可见盟军将领对她的偏爱。
由于历史悠久、校风活泼、文化气息浓厚,海德堡大学是各国青年的理想学府。流淌了千年的内卡河(Nerckar)、河上古老的八孔拱桥、夕阳余晖下的宫堡遗址和绿色山岗,美丽的校园散布于整个城市……它是我心中的麦加,去海德堡大学攻读日尔曼语言文学博士是我的理想。
Jeffery找我正式谈话。
“公司最近小道消息很多,想必你也听到一些。”他试探地问。
我只好点头。
他报了一堆数字,无非是这一财年我们的销售目标是多少而到目前为止只完成了多少;市场份额逐月下降比例和国产机型的发展势头强劲,总之形势十分严峻。另外,今年竞争品牌都计划推出10款以上的新机型,而西门子只有5款,因此,手机部尤其我们PM,裁员无可避免。
我立刻表示理解公司的决策,“那我们两个TechnicalWriter,是不是都裁?”我笑嘻嘻地问他。
他有些为难,“公司还是需要人的。”
“那就是说,留一个走一个。留的标准是什么?是看服务年限还是工作表现?”我豁出去了。
“彤彤,我知道你的工作能力很强……其实我们部门严格讲,应该都算精兵良将……可你上次出的那件事,确实很严重。”
“Jeffery,为什么供应商偏偏选了公司裁员的当口投诉我?你不觉得是有人陷害么?”
“其实我也在大老板面前替你求过情,所以这件事公司也不追究了。变化也意味着机遇,以你的条件,出去找一份好工作不会费劲……不是我背后讲什么,其实Nancy也很可怜,一个离婚女人还要供房,前夫以前待她也不太好,她的身体……”他总算把“流产”两个字吃进肚子里。
我几乎喷血,她不是要我严守秘密么?自己却跑去对一个老男人倒贴隐私,不嫌龌龊么?她堂堂大学毕业生,三年手机行业从业经验,新工作有什么难找,犯得着那么下贱么?一个人的人格可以卑贱到为了一个普通饭碗,就去陷害他人出卖自己么?
“这段时间外面如果有好的机会,你也可以留意一下。万一面试安排在上班时间,事先跟我打声招呼就可以了。”他一副仁至义尽的样子。
我刚想说,公司不是红十字会或者收容所,如果留人的标准是老弱残兵,那西门子移动的未来堪忧,明年此时还是裁员之日。可就在这时,我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它迅速放大,我兴奋得险些休克。
韦丹经常说,生活是一个装满机关的盒子,事件之间均有关联,即便一个再小的偶发事件,也可能会把我们由浦西带去浦东。
妈妈这两天不怎么理我,即使我们在一个饭桌上吃饭,也各吃各的,很少说话。为了稍稍缓解尴尬的气氛,她开着电视机,把音量放得大一些,还时不时端着饭碗走过去看两眼。
“我收到乌尔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我狠了狠心说。
妈妈没有说话,电视上在放广告,我确信她听到我刚才的话了。
“我要出国。”我坚决地说。
“不许去。”她回答得一样坚决。
“老板上午正式找我谈过了,书面通知很快就会下来。我想既然被公司裁掉,说明学艺不精,应该再多学点东西。”
“学东西可以啊,干吗非要出国?我们当年做学徒,师傅一边骂一边教,也没听说哪个镀金镀银,不是一样把机床开得震天响。你就再找份新工作,边干边学,我就不相信学不到东西了。”
“你那是老皇历了,现在高中一毕业就出国的有的是,我们同学……”
妈妈打断我,“人家是人家,我们家不可以。”电视剧开始了,她放下筷子,离开餐桌。
我站起来,跟在她后面,我有些生气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出国?”
“不为什么,就凭我是你妈。”她看着电视不看我,好像电视机才是她女儿,我是段无
足轻重的洗发水广告。她这一招把我惹火了。我“啪”地一下关上电视。
“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我挡在电视机前面,“如果你不让我出国是为了养老,我就算在德国一样赚钱养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签个协议。如果你要的是一天24小时有人陪,我就算在上海一样做不到,不如去养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