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签协议?”这下是妈妈火了。
“如果你还不放心,我们可以去公证。”
“你别再幻想了,我告诉你,你要敢出国,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像刘胡兰一样捏紧拳头,“我爬也要爬到德国去!”
妈冲上来,伸手就是一个耳光。我没有用高亢教我的办法事先用手挡,她的手掌结结实实打上我的脸颊。我倔强地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咬紧牙关说:我已经决定了,不信你下次可以换棒子打。说完转身回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门。
就在昨天,我刚出Jeffery办公室没几分钟,另一个PM被叫了进去。这个上午不停地有人被传唤,谁桌上的电话一响,所有人都齐齐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Nancy休假,她应该是事先得到了消息,故意回避的。我不该轻敌的,心直口快跟善良扯不上关系,一个心直口快的人未必就不擅长两面三刀。如果她昨天在,我该怎么报复呢?掀翻她办公桌上所有物品包括电脑,然后当众揭穿她龌龊的阴谋?揪着她的头发,告诉所有的人她离过婚,堕过两次胎?让她就算留下,也淹死在群众默默的唾液中?
海德堡大学(2)
“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一定不能放过她。太卑鄙了。”陈翎忿忿不平道。
晚上,韦丹和陈翎闻讯跑来为我压惊。
“三尺之上有神明,还是让神明惩罚她吧,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当务之急是快想想彤彤下一步该怎么办?”韦丹说。
我告诉她们我收到了乌尔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陈翎眼睛一亮,“太好了。你不是一直想出国么?西门子不要你正好过去。”
韦丹立刻表示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和这所大学。陈翎反驳说韦丹这四年德语白读了,并立刻从包里翻出本袖珍德语词典要考她的词汇量。韦丹强调说至少自己的生活还是很德国的:在西门子工作,读贝塔斯曼的小说,坐大众的出租车,用妮维雅的护肤品,偶尔还看德甲,喝慕尼黑啤酒。
“乌尔姆大学的医学和经济还是挺有名的,你先过去,到了那里再转系,总之别再读德语了,你一个中国人学欧洲文化,不会有前途的。”陈翎劝我。德国的大学不像美国一二三流分得那么清楚,它们的水准都有所保证,但专业好坏差得很远。
“我想找份parttime的工作,做导游或者翻译什么的赚点钱。现在连6000欧元的保证金还差三分之二。”米是我当前的首要问题。
“我去跟少逸商量,由我担保,让他借给你。”
我不想问别人借钱,也不愿意向妈妈要,但我这几个月一定要弄到4000欧元。我必须今年出国。西门子24岁已经搞成第一项发明了,我不能到了这个年纪连书都没开始念。
“我真不明白你们一个个崇德分子,德国有什么好?没听人说吗:才高八斗的都去了美国,家财万贯的都去了英国,剩下的才去德国。彤彤,不如我让少逸介绍个青年才俊给你吧,你在国内也能开始新生活。”没有谁比韦丹更热爱祖国,也没人比她更坚信爱情包治百病。
“我支持你,你先打头阵,过两年我们在慕尼黑胜利会师。”陈翎的目标是公派出国,“惟一的问题是,你妈放你走么?你又放得下她么?”
自从上次吵架以后,我和妈妈开始了冷战。我每天回到家,烧好的饭菜在桌上,却不见妈妈的影子,她把客厅里的电视机搬去她自己房间,一个人关上门看电视。她通常在里面待很久,直到我上床睡觉,才听见客厅或洗手间响动。而每天一早,桌上又总有早餐等我,妈妈已经去公园晨练了。我们像轨道完全不同的两颗行星,同在一个银河系,却碰不到彼此。我心里难受极了,但这一次我不能让步,我没错,我要去德国。
我还是每天准时上下班,工作态度也和原来没什么两样。我要求自己在西门子的收尾工作做得漂亮,善始善终。我也没有报复Nancy,不值得对一个你不齿的人大动干戈。办公室比以前冷清了很多,我们部门是重灾区,经常有同事借故出去面试。失败的沮丧感像瘟疫一样从走的人那里迅速传染给留下的人,每个人都感到手机行业变化多端、朝不保夕。
Tony也被裁了,可他很快找到工作,两星期以后就能上班。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观望还在为面试疲于奔命的昔日同事们。
“听说Nancy离过婚呢,真没看出来,我以为她年纪比你还小。”他有一次主动和我搭话。
“是么?”我假装不知情。好啊,让丑闻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张桌子吧,是她自找的。
“你还不知道?听说她差一点都做了两个孩子的妈妈啦。”Tony故作神秘地道。
我突然一阵恶心,我不相信Nancy自己会把这些秘密告诉他,难道是Jeffery?这年头男人怎么都像家庭妇女一样唧唧歪歪,也不怕烂舌头。
这时姨妈打来电话,问我和妈妈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她说那为什么今天一说到你,你妈妈就伤心地哭?彤彤,旁观者清,你妈一切都为了你,她一个工人把你带大不容易,你要有良心,别让她担心。我的脑子“嗡”地一下,这些话又来了。我像背单词一样,背着这些语录进了初中、高中和大学。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我没有父亲,我做任何事之前都必须先想一想,妈妈会怎么想?我成了优等生,但是没有男朋友。同学们一个个都走了,我这个铁打的崇德派却留了下来,因为我不能撇下妈妈我要有良心。Nancy不过还套房子,我欠妈妈的如果量化成银行贷款,一定是笔天文数字,它们像枷锁捆绑我,使我寸步难行。
我去韦丹办公室晃了一圈,挑了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市场部负责新产品的推广,包括在媒体上投放广告,每个月总会有各种印刷精美的杂志寄过来。我叫了快递,按高亢上次留给我的地址让他把杂志送过去。
晚上我接到高亢的电话,他已经把杂志看完了,做了不少笔记。
“如果想认识老外,你会去哪里?”他问我。
我首先想到朋友聚会或是老外专去的一些网站,不过去酒吧可能更直接一些。酒吧里经常会有打扮妖娆的女孩子独自或结伴坐在角落,我猜她们是想认识老外的。
“能说说你们公司的德国人么?”他问我。
“德国人做事一板一眼。有个笑话说大学生在德国做了个试验。马路边有两个并排电话亭,他们分别在门上贴上“男”“女”两个字。结果来打电话的男的都走进了男电话亭,不一会儿人满为患,排起了长长的队;可女电话亭门口一个人也没有。这时又来了打电话的男人,直接走进女电话亭打电话。原来他是法国人,而老老实实排队的,都是德国人。”
高亢大笑。
“是真的,德国人太守规矩了。他们过马路的时候,如果看到红灯会一直等。可是等来等去绿灯还没跳出来,原来是灯坏了。”
“你会德语么?”他突然问。
“Ja,natuerlich.”我用德语回答。
他哼了两句歌,是德文。旋律挺容易上口,不过我没听过。
“是我们队的队歌。”他解释。
我突然想起一个去慕尼黑的同学前两天寄了张UdoLin-denberg的CD给我,还没拆过。
“你等我一下。”
海德堡大学(3)
我把唱片找出来放上,伤感的旋律立刻充满整个屋子:
你怎么能这么离去
到那陌生的彼岸
迈上去向无名岛的旅途
带上小小的行李箱
踏上了永久的方向
无尽遥远的浩瀚太平洋某处
提起了电话拨着旧号码
明知无法接通
可谁又能明了
无名的街道
不再耸立的家园
如今你就在遥远
伴着不落的群星
歌曲很美,我像做了Massage一样浑身舒服。我喜欢听德语歌,可能是爱屋及乌吧,虽然德国人自己都不喜欢,看他们的排行榜上全是英语。
“你那么喜欢德国,怎么不出国呢?”他问我。
“快了,我已经收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了。现在惟一就缺钱,最近有抢银行的机会通知一下兄弟。”我得意洋洋地说。兄弟总算也有机会跟人说我要出国了。
“没问题,那我写完这个剧本岂不是不用给你看了嘛。”我的耳朵一定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惆怅。
“那不行。我们说好的。你什么时候写完?”
“希望下星期吧,到时候我约你。”
“哎,你的剧本叫什么名字?”我问他。
“《怎样嫁个老外》。”他说。
高亢说话不急不缓,注意措辞。他的声音很好听,有种韧性。我发现每个人的嗓音从电话里听上去都不太一样。其实还是同一个嗓子,可能见起面来,注意力被视觉分散了,照顾不到耳朵。听说有些敏感的人会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而坠入爱河。如果我是盲人,或许嗓音会成为我评判外在美的惟一标准。
一星期以后,高亢的剧本果然写完了。
“你方便来我家看么?”周末他给我打电话,“一来剧本在我电脑里,二来慕尼黑又病了。”
高亢的家在我上次去的宠物医院附近,一幢六层的老式公房顶楼。
他招呼我去探望病人,慕尼黑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自己的窝里,身上盖了条小被子。小家伙昨天晚上出去散步的时候,可能闻错了东西。晚上回来就开始拉肚子。高亢将热水袋换好热水,小心翼翼地放在它身体下面。
“写了交差的,献丑了。”他一边打开电脑找出文件,一边给我打预防针。
故事讲的是,女主角梅子的男朋友去美国很多年了,在电话里提出和她分手,女孩子急需路费去美国挽回。男友的朋友是个投机书商胖大海,一直暗恋梅子却不肯表白,他主动借钱给她,但条件是做某美女作家的枪手,写一本题为《怎样嫁个老外》的畅销书。梅子毫无个中经验,书商建议她到生活中进行实践,找到感觉后将自己的实战经验拼凑出来。梅子无意中认识了个来中国出差的美国工程师大卫,便去向以前的同学讨教,对方一年前嫁了个德国人颇有对付老外的经验,她替梅子出了一连串馊主意,闹了笑话。梅子的书虽然写成,但遭投资方撤资。大卫是个沉迷于泱泱中国文化的摄影爱好者,他最后辞去工作,游历中国大江南北,并经胖大海穿针引线,出版了畅销书《走遍中国》。梅子的《怎样嫁个老外》虽然成为《走遍中国》买一赠一的赠书,但她情场得意,为胖大海的真爱打动,二人结合。
这是我第一次看剧本,我本来担心通篇都是对话,会令人生厌。但事实上他确实功力很好,情节紧凑、细节有趣、台词风趣,我好几次大笑不止,四万多字一口气就读完了。
“怎么样,恶俗吧?”他自嘲地笑。
“很好莱坞啊,你确实挺能编故事的。”我由衷地说。
“不过是一些套路,骗稿费的。”他说完又跑去给慕尼黑换热水袋。
我很喜欢他的谦逊,一点都不自命清高。据说通常的作家编剧都是艺术上自命清高,生活上一团糟。高亢的房间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客厅里飘着洗涤剂的香味,书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条方巾,正中是个红白的圆,上面写着:FCBAYERNMUNCHEN。
他端了杯热巧克力递给我,“我们队的队旗。”
我就算对足球再弱智,这下也该知道他是拜仁慕尼黑的球迷。
“是不是觉得跟其他队的队旗不太一样?”
我心里想,废话,能一样么?一样的话岂不是变成一只球队了。
“你以后去慕尼黑,一定要去奥林匹克体育场,是我们队的主场。”他自豪地道。
我点了点头,“我去了以后发邮件给你。”
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可刚相识也就快分别了。
“还打算抢银行么?”他问。
“怎么不想?天天为我的保证金发愁,只可惜卖血赚不到什么钱,否则我倒是有不少血,你看我脸上血色多好。”
我确实动过卖血的脑筋,可公司义务献血才给1500块钱营养费,我算了一下,把全身的血抽干也才能换3000欧元,还是不够。
“你还缺多少?”他问我。
海德堡大学(4)
“4000欧元。”
“这种事,怎么不让你男朋友帮你呢?”他突然问。
当天晚上我意外地接到师姐电话,让我明天早上6点直接到虹桥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大堂报到。原来明天有个奥地利的旅行团从北京过来,旅行社人手不够,就让我免试上岗了。
“你不用紧张,他们会安排一个会中文的‘地陪’,你只要负责翻译就行了。”师姐安慰我。
我还是上网突击了一晚上的景点资料,等基本背熟,才上床睡了。
这个团有二十多个人,基本上都是上了年纪的奥地利夫妇。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奥地利男子。我们的行程排得很满,上午游外滩和一大会址。在老城隍庙和豫园吃午饭,下午去城市展览馆和东方明珠,最后买土特产。
幸好我昨晚做了功课,否则有些专业词要一下子翻成德语,还真的反应不过来。中文“地陪”很有经验,也会一些英文,我们俩一搭一档,就把这一天应付过去了。奥地利领队不停地夸我德语讲得好,还问我是不是在德国学的。我开开心心地说,我就要去德国了。
晚上在回酒店的车上,领队取下头上的帽子,把它倒过来,像个街头艺人似地,逐个座位去要小费。给小费在国外司空见惯,大家嘻嘻哈哈地把钱放进他的帽子。晚上从酒店离开之前,我拿到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开心得就像小时候拿到了妈妈发的压岁钱。
第二天师姐来电话,说旅行社对我很满意。这个周末有个两天的瑞士团,40人的,让我好好准备一下。美国团和欧洲团游客的口碑最好,他们会规矩地付小费,通常一个人是3到5美元。所以接的团越大越赚钱。我最近的运气不错,韦丹另给我介绍了一个笔译的工作,替一家翻译公司接德译中的商务合同,但动不动就是加急稿,我一吃完晚饭就钻进自己房间干活,干到凌晨一两点才上床,成了一台运转良好的翻译机器。因为大脑紧张,连做梦都在翻译,有一次迷迷糊糊地想到白天犯的一个语法错误,想着想着就清醒了,索性起床开电脑修
改。改完再也睡不着,我看起书来。
西门子进了吕贝克文科中学后,发现这所学校的学生只学习古代汉语,数学课很少,为了上数学课,他插班进了高一级的班,并开始自学数学。两年以后,他专门请人辅导数学和测量,一心为以后进入柏林建筑学院做准备。然而家庭的收入无法支付他进一步深造的学费,而西门子又迫切地渴望学习,于是他想到了报考普鲁士炮兵工程学校的办法,因为在那里可以受到和柏林建筑学院相同的教育。然而很多军官已经在等待炮兵工程学校的录取了,他在四五年之内都没有进去的可能。西门子只能转而报考炮兵部队,刻苦准备了3个月后,他以第1名的成绩被炮兵部队录取。经过6个月的服役,终于进入了梦寐以求的柏林联合炮兵学校学习。3年里,西门子系统学习了数学、物理和化学,为以后投身发明打下基础。他的前两项发明轻而易举地成功了,但他预感到学科基础的薄弱,会成为自己将来发明事业的瓶颈,于是果断地宣布放弃一切发明,并抛售了在柏林一家工厂的股票,去柏林大学听课,重新开始严谨的学术研究。
西门子的求学生涯一波三折,相比之下,我不过是拐了个弯,何况已经调整好方向了。理想是树上的苹果,它就在我眼前,一伸手便能够到。德国的大学以自由开放著称,学生们可以转校和转专业,还能带走学分。我的打算是,先去乌尔姆大学报到,然后一边上课,同时办转校手续去海德堡大学。
早上手机闹钟没叫醒我,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5分钟以后了。匆匆收拾好,也顾不得吃早餐,就要出门赶班车,我临走前瞥了一眼餐桌,桌上空空的,不像平时这时候已经放好包子和酸奶。
这些天办公室里的人又多起来,不少同事已经找到新工作了,但都没去新公司上班。他们在等待裁员的赔偿,据说最迟这个周末就会宣布。
Jeffery有份测试报告急着要找Nancy翻译。可是Nancy从上午起就一直没进公司,他于是很不好意思地把工作交给我。我没顾上吃午饭,花了两个小时翻完了,打印出来交到他手里。
“你最近好像气色不太好。”他略显尴尬。
“没什么,就是有点忙。”我心平气和地说。
“那注意休息。工作是不是已经找好了?我看你也从来不请假去面试。”
“我打算8月份去德国读书。”我说。
他愣了一下,马上接口说,“年轻人是应该多学点东西,当年我在马来西亚的时候……”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心想也不知读的什么破学校,也还好意思老拿出来秀,有这点闲心把英文弄弄好呢。
这时候Tony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冲进“金鱼缸”。
“彤彤,你桌上的电话不停地响。你妈出事了,在医院里。”他说着将手机递给我。
今天下着小雨,妈妈大清早帮我去买早餐,被一辆轿车撞倒了。我赶到医院时,医生正在帮她上石膏,姨妈在一旁陪着。
姨妈一见我,大惊小怪地叫,“彤彤,你怎么瘦成这样?”
这口气听上去好像我已经得了绝症,我也顾不得跟她解释,忙去看妈妈,妈妈的右侧小腿和脚踝都绑上了石膏。
“好好休息,不要随便走动。一个月以后来拆石膏,”医生上完石膏,看着我和姨妈,“你们谁去开药拿拐杖?”
姨妈忙接过护士手里的单子离开。
“疼不疼?”我摸了一下硬梆梆的石膏。这是争吵以后我第一次对妈妈说话。
妈妈看着自己的腿,摇了摇头。她甚至不愿意看我。我内疚极了,如果不是为了给我买早餐,她也不会受伤。
姨妈陪我送妈妈回家,若不是妈妈生病加上我一再坚持,姨妈会逼着我立刻从头到脚做全身检查。
“你怎么脸色那么黄,是不是得肝炎啦?”她边走边咒我。
回到家,我照顾妈妈在床上躺着看电视,自己去菜场买菜做饭。然后照顾她吃完饭梳洗干净,无论我问什么问题,她都以嗯嗯啊啊来应付。
照顾好妈妈睡下,我才回到我自己房间继续工作。合同还剩5页,今晚一定要翻完,明天早上9点前要交的。大一上学期我的专业课拿了好几个A,雄心勃勃地去图书馆借来原版的歌德诗选,一看傻了眼,原来德语这么难,我怎么毕得了业?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才几年功夫,我已经可以靠这门手艺吃饭了。我强打精神干起活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开门的声音。妈妈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将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我一看,是本银行存折。
“家里就这点钱,不过也够你第一年的生活费了,早点睡吧,明天开始别干了。”妈妈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被长久压抑的委屈、心酸、孤寂全部涌了上来,抱着妈妈“哇”地一声哭出来。
海德堡大学(5)
有个大学同学从德国回来,大家为他接风。韦丹还叫上了高亢。她三天两头给我们上次做群众演员那戏的制片打电话,追讨VCD和剧照、制片,实在被催得烦了,正巧遇到高亢,就让他代为转交。韦丹一得到消息,迫不及待地约高亢晚上过来。
张宙是我们以前的同学,因为家境宽余,大一下学期就被父母送去德国,现在毕业回国找工作。我以前会在MSN上碰到他,每次才聊了几句他就下线,不是说去旅行,就是到海边游泳,还有数不清过不完的节日,羡慕死我。
“我在中国的时候,特别向往德国的自由,就好像连呼吸都可以是自由的。可是去了德国以后发现不过还是普通的人过普通的生活。德国制造又怎么样呢,我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不到一年就坏了。”
我本来是带着听好话的耳朵来的,我要用张宙的今天作为我明天的目标。没想到他开口闭口都是反德的,像个二战的英国老兵。
“我觉得自己太突兀了,到哪里人家一看你都是外国人。德国人对打工没限制,但对非欧盟的外国人就有限制。而且德国人看不起大学生,觉得大学生很穷很懒,像个寄生虫,只会借读书的名义逃税,花纳税人的钱。所以空气是好啊,福利是高啊,又怎么样呢?进了皇宫还不是个扫院子的。”他像是和德国结了世仇。
陈翎和我面面相觑,“你拣点好听的说吧,彤彤就快去了。”韦丹道。
“什么大学?”张宙问我。
“乌尔姆大学,不过我想到了那边再转校。”我回答。
“那你最好先打听一下,不是所有的学校转学和转系都没有限制的,据我所知,有些学校非常麻烦。所以最保险的办法是想读哪所大学申请哪所学校。”
我觉得天像是一下子黑了,高亢本来想说什么,韦丹盯着他要剧照和VCD,高亢就把剧照打开,让大家欣赏。Guido趴在毒枭肩上吐着舌头,确实挺神气的,让韦丹骄傲不已。韦丹像介绍男朋友一样隆重向大家介绍编剧高亢,饭桌上的话题霎时就转成娱乐圈了。
在韦丹的煽风点火之下,众人向fans一样围着高亢问东问西,他们的Q&A过程我全没听进耳内,只有一个问题在我上空盘旋:如果转学不成,我该怎么办?
还有一个没用心听讲的是张宙同学,他低声问我,一旦出国的话,我在西门子的职位空缺怎么办?在还没找到合适人选的前提下,我是否可以向老板推荐他?我心里难过地想,果然是一个人刚扔了,就有人去拣,我们都恰巧看上对方用剩的。
散场的时候,我和韦丹快喝醉了。韦丹喝得多是仗着董少逸开车来接她,她可以借酒撒娇。我喝得多恰恰是因为无可仰仗,而孤注一掷的计划也几乎作废。没有父亲、没有爱情、没有工作、没有理想,我想我应该是个被上帝诅咒的人。
董少逸坚持要送我和陈翎回去,我正要上车,冷不防有只手伸过来,将我拉到一旁,是高亢。他拿出一个信封,硬塞到我手上。
“里面装的什么?”我问他。
“4000欧元,你收好。”他说着就取过我的包,要把信封塞进去。
“你等等,我不能随便拿别人钱。”我硬是要把信封还给他。
“只要你做了我女朋友,我就不是别人了。所以你应该收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星期五上午,我们这些将要被辞退的人一个个被叫到老板办公室谈话。第一个谈完的人放出消息,赔偿是n+2,也就是说我可以拿到两个月的薪水,跟预想的差不多。最后一个才轮到我。
Jeffery愁眉苦脸地看着我。我有些奇怪,今天的谈话不过是走走场,重点在赔偿金的核算上。有什么为难。还想借最后一次谈话拉拢人心?他可真是个演技派。
“Nancy今天上午向我递了辞职报告,她会去另一家手机公司做PM。”他做了个被耍了的表情,“彤彤,我一直很看好你,希望你能考虑留下来。”
真是让人大跌眼镜,刹时间风云突变。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打算,我也做过“海龟”,所以我最清楚拿个洋学位,也不过是为了回来找份好工作罢了。所以你现在更应该珍惜在公司的锻炼机会。”
我发现做老板一定要有好口才,Jeffery动之情晓之理,并向我做了种种许诺,包括在一年内加薪和去慕尼黑总部参加培训。
我刚走出“金鱼缸”,正巧Nancy迎面走来。她以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好像是她高抬贵手给了我条活路。我没有答应Jeffery的要求,我没他和Nancy的脑子,具有迅速出尔反尔的本领,但我也没拿到解聘信。
信封里是4000欧元,一分不少,我看着这些钱发呆。我上次说缺欧元,他就真的换好了欧元给我。唉,这个人。手机响,我的心狂跳。
“是我。”他说。
“嗯。”
“睡了么?”
“还没。”
“把钱收下,好么?”
“我是要出国的。”
“我知道。”
“德国学位很难拿的,我可能七八年以后才能回来。”
“我可以去看你,以后去欧洲会越来越容易,我本来也想去看我们队比赛的。”我只听说有为了出国分手或是撕破脸的,没见过在这个当口求爱的,他多么与众不同。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我不太容易喜欢一个人,可要是喜欢了,我希望能喜欢下去。”
“七八年很久,而且我不一定上得了最好的大学。”我自言自语。
“爱是不灭的,我会等你。”
我突然很想哭,一本书上说女人流泪,有时是因为遇到一个能打动她的男人,而爱已经在她身上发芽了。这就是爱了么?刚才电话里的高亢柔情似水,如果我是盲人,我想我已经爱上他的声音了。
厕所里突然发出很大的响声,我冲过去。妈妈摔倒在地上,洗脸盆翻在一旁,满地都是水。我忙跑过去要扶她起来,可只要轻轻一动,妈妈就痛苦地呻吟,我累得满头大汗,可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打了120,护工费了好大劲才将她抬上担架,送往医院。
海德堡大学(6)
医生还是上次那个医生。他为妈妈拍了X光片,指给我看片子上两处断裂的骨头。妈妈这次的骨折比上一次严重得多,称为股骨颈骨折。由于位置深,需要进行手术,将带螺纹的钢针穿透皮肤,贯穿骨折端进行固定。
“手术以后多久能恢复?”我问医生。
“一般的愈合期是3-6个月。而且不是愈合后就万事大吉了,老年人骨质疏松,骨折后有相当部分的病人会出现骨不连接或股骨头缺血性坏死,造成残疾。也有约三分之一的病人手术后一年内因为并发症死亡。”他说。
我回家取了钱又赶回医院,为妈妈办妥了住院手续,明天早上医生就能为她做手术。我来到病房,妈妈已经打过针,正沉沉睡去,希望她有个好梦。
我真希望能进入时光隧道回到半年以前,一切都风平浪静,妈妈一如其他母亲一样健康,而我也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充满幻想。可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生活逼迫我们别无选择,只有迎头向前。
第二天,妈妈被推进手术室以后,我给Jeffery打了电话。
集体过独木桥(1)
两天以后,我们部门为离开的同事举办了一个farewellparty,其实也就是用公家的钱名正言顺吃一顿。我作为留下的骨干,位置被安排在Jeffery身边。席间不停地有人向我敬酒,我的事迹被描述成新版的二十四孝,在同事间广为流传。人人都知道了我张一彤为了照顾开刀的老母,毅然推迟了梦寐以求的出国计划。连负责我们四楼清洁的阿姨都表示她女儿会向我学习。我的孝心换来了升职和加薪,被破天荒提升为SeniorTechnicalWriter,薪水也涨了一级,我知道以我这样的资历受此待遇,在部门以前是绝无仅有的。Jeffery也向我反
复邀功,说多了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在暗示我可以分一部分涨的薪水给他。
Nancy去了一家国产手机公司做PM,虽然我们嘴上多少有些瞧不起国产品牌,但谁都不能否认他们发展势头强劲,Nancy的职业生涯也会有更广阔的施展空间。“没本事的人才留在西门子呢。”Nancy丢下这句话。走的人听到这句话都纷纷表示赞同。她最后一天收拾完东西,抱着纸箱像只骄傲的孔雀,从我的办公桌前走过。Nancy确实凭本事去到更高远的天空翱翔了,留下我在西门子捡她的零头。
妈妈的手术很顺利。我蹲在病床前,告诉她我终于留在了西门子还加了薪水,不去德国了。妈妈的眼里闪着泪花。我让她相信我的工作比以前更稳定,只要她身体恢复,我们就能从时光隧道回到从前。心里安抚配合物理治疗产生了奇效,她果然很快就出院了。
我没告诉妈妈的是:股骨颈骨折时,附近的血管可能撕裂,导致股骨头缺血性坏死。这种坏死既无症状,又无法通过早期的X光片中发现,骨折伤口照常愈合。1年以后,坏死范围扩大到症状明显的时候,通常已经晚了,而且,股骨颈骨折本身并不致命,但1年内因并发症导致的死亡率却不低。这才是促使我决定留下来的真正原因。我请了专门的护工照料她的饮食起居,陪她聊天、配合做简单的恢复锻炼,并定期去医院检查。
我白天充当好员工,晚上扮演好女儿,周末客串好导游,妈妈出事以来,我和高亢一直没时间见面,只能经常煲电话粥。
“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像在网恋么?”他在电话里问我。
“我不觉得啊。”我压低声音以免同事听见。
“我认为我们今天晚上应该正式约会一次,看场电影吃个饭什么的。”他严肃地说。
于是我们有了第一次正式约会,高亢穿了他那件灰蓝色的毛衣,刚洗过头发,整个人有股青草的香味。
“把手给我。”他说。
我老老实实把手伸过去,他握住我。
“我拉过你的手,你就是我的人了。”他低声说。
我很喜欢这种说法,这使我听上去就像一件私人藏品,拥有的人会好好珍藏。
高亢拿到两张某国内大片开幕式的电影票,我们的位置在第四排,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姜文和赵薇。高亢看起电影来很专心,只在遇到紧张的情节时会握紧我的手。片尾字幕全部走完时,我们才站起来,放映厅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男朋友是个专业人士,我骄傲地想。
吃完晚饭我们沿着新华路散步。我要把钱还给他,他坚持不要。
“我不去德国了,所以用不着欧元了。”我说得很平静,这些天来我已经学会接受现实。上海挺好的,生活便利,市民亲切。买了房公司会支付购房补贴,过两年还可以买车,小康生活就此开始。
“那就先存起来,等将来要去的时候再说。”他回答。
他好像很希望我出国似的,我出国对他有什么好处?我有点奇怪。搞文艺的思维大概都有异于常人,看他们那么多同性恋。我心想。
“你真的很难喜欢一个人?”我问他。
“有点难,有些物质的燃点高,要一个好对手才可以点燃它,我已经找到了。”
高亢拥抱我,然后,吻——了——我。他的吻又绵又密,像春天敲打在玻璃窗上的雨水,还带着青草的香气。被喜欢的人亲吻是那么美好,如果我的一生是本书,我希望它永远停在这一页。我不再想海德堡了。
有闺中密友的好处在于可以将自己最快乐的经历说出来,使它像一段重播的经典电影,自己也有回味的机会。韦丹和陈翎迫不及待地要听我的风流艳史。
“和圈中人谈恋爱是不是很香艳?”韦丹故作神秘地问我。
“一般吧。”我甜蜜地说。
我这两天心情奇好,见谁都把脸咧成个向日葵,一个人的时候也会突然笑起来,就像安了个自动开关,恋爱中的女人神经都有点不太正常。
“她是遇到对手了。”陈翎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突然看到韦丹左手中指多了一个戒指,立刻兴奋地道“啊,董少逸送戒指给你啦。”
韦丹意兴阑珊地把戒指退下来,丢给我,“自己买了玩的。”
确实是个普通的白金戒指,内侧既没刻两个人的名字,又没有纪念日。董少逸好像武林高手吸走了韦丹的爱情,她成了个没有功力的人。
“他前两天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住。”韦丹说。
韦丹像CEO经营公司一样小心经营着和董少逸的关系,她自己从不加班却陪董少逸加班,去学网球羽毛球所有他喜欢的球类运动,甚至丢掉德文报名华尔街英语好跟他一起应酬客户。可是董少逸却好像没向她求婚的意思,韦丹25岁前结婚的理想破灭了。
“那说明他还是喜欢你的。”我说。
“我是坚决不会同意未婚同居的,女人怎么能倒贴到这个程度呢。”韦丹愤愤地道。
“我就不这么想。换了我,一定先跟那个人同居,然后才考虑是不是要跟他结婚,”陈翎却道,“你连你们的生活习惯合不合适都不知道,凭什么就敢结婚?”
集体过独木桥(2)
“我们是一见钟情的,还需要试婚么?”韦丹说得那么天经地义。
我想起初识高亢的那两次误会,他当时在我眼里,是个只会搞恶作剧的小人。可见有时候第一印象多么不牢靠。那一见钟情呢?
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手机市场,1.9亿的庞大用户群为整个手机产业撑起了一块足够驰骋的大舞台。移动通信行业已经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并成为中国发展最快的产业之一。1998年全国手机生产量为830万部,2002年发展到12,000万部,平均每年以80%左右的速度递增。
在中国的境外投资中,德国投资的单项规模最大,几乎是美国、日本的2到3倍,这些投资的影响大,系统性强,科技含量高。西门子投资额仅次于德国大众,两年前德国总部追加投资6000万美金扩建上海的手机生产基地,随后投资2.5亿美元扩建设在北京、上海、新加坡的研发中心,近期,亚太区总部也从香港迁到了上海陆家嘴。以中国市场为中心的亚太战略正式出台,新来了位亚太区的老板,据说是从诺基亚过来的。我们一群人在走廊里遇到他,他谦和地跟我们每个人打招呼。我最近发现一个规律,老板的级别越大,在普通员工面前就越没架子。好比竞选前期的总统候选人,到了公共场合一见谁都热情握手以示亲民。反到是一些小经理们有些高不可攀,整天一副圣女贞德的表情让人敬畏三分。
我和高亢的感情也一如中德关系进入了蜜月期。我们对对方百看不厌,整天只想粘在一起。
“我们算不算绝配呀?”我们正在一起听歌,高亢靠在沙发上,我躺在他怀里。
“应该算。”高亢想了想说。
“我希望你现在死掉。”我说。
“那么狠,为什么?”他摆弄着我的一缕头发问我。
“很多女人希望她们的爱人在最爱的时候死去,这样大家日后都不会变心,我们还会永远怀念你们。”我说。
“这句话好,我要记下来。”他拿起茶几上笔记本,搭在我脸上,记了起来。高亢的职业病就是走到哪儿记到哪儿。他总算记完把本子拿开,我的鼻子快塌了。
“你也不怕把我闷死。”我努力把鼻子捏回原来的高度。
慕尼黑这时从地上跳上沙发,在我身边趴下来。它用爪子抓了两下我的手,意思是让我替它挠耳朵。都说狗古灵精怪,高亢第一次当着它的面吻我,这以后它就把我当女主人了,经常要我陪它玩,喂它吃东西。
我一边挠着,一边说,“你当时怎么不买一只好看点的狗,像苏格兰牧羊犬或是阿富汗猎犬什么的。人家都说,狗应该长得像主人的。”
“它不是我买的,是捡来的。你要是看到它当时有多病多瘦,就不会嫌它现在难看了。”
高亢六年前从小区垃圾桶边上捡到慕尼黑,它当时瘦得皮包骨头,身上长满了寄生虫,毛大片大片地掉。他带它去宠物医院,兽医一看犬牙说已经三岁了。他花了够买好几只狗的钱把它的病看好,抱回来养。高亢平时没事就逗它,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如今慕尼黑除了不会说话,什么都懂。
“慕尼黑,水。”他拍了一下慕尼黑的头。
小家伙跳下沙发,不一会儿嘴里衔着瓶矿泉水跑过来,高亢得意洋洋地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听说有些狗会叼报纸叼拖鞋,但都没这个来得实用。
“你真像个马戏团里的驯兽员,我爱你。”我觉得很滑稽,他一定花了不少精力训练他的徒弟。
“爱我就陪我出去吃饭吧,我饿了。”他笑着说。
我们在餐厅随便点了两碗冷面,天气很热,都没什么胃口。出餐厅的时候,我发现他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
“你怎么了?缺钙么?”我奇怪地问他。
“脚指甲长了,戳破皮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他穿着拖鞋,果然脚趾指甲外侧的皮肤破了,出了血。他很快想出了办法,一边走一边把十只脚趾尽量张开,像只八爪鱼。
高亢有洁癖,每两天打扫一次屋子,每三天给慕尼黑洗一次澡,但他懒得剪脚指甲。
回到家我一边帮他剪指甲,一边问他,“有女朋友好不好啊?”
“朕对爱妃很满意。”他说。
公主韦丹终于放弃原则,同意和董少逸同居了。他们做了折衷,韦丹每个周末去董少逸那儿待两个晚上,其余时间还是住自己家里。
由于追加了投资,她更是小心百倍地经营和董少逸的感情。韦丹研读完《易经》后发现自己命里缺水,深层补水的办法是改名字,可她几年前已经动过这个脑筋,知道步骤十分繁琐。于是化繁为简,走到哪里都带瓶“依云”水,动不动就喝上一口,就像永远处于饥渴状态。
请来照顾妈妈的保姆做得一手好菜,妈妈要我叫上韦丹和陈翎来家里吃晚饭。
“我的手机号码换了。”韦丹拿过我和陈翎的手机,修改电话本里存的号码。
陈翎看了一眼新号码,开始抱怨,“太难记了,还是原来那个顺口。”
“原来那个数字搭配不好,我研究过了,逢三六九的号码吉利。”韦丹一副算命先生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