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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尾葵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可万一他回答,“张一彤,你挺活泼的。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性格不合,不如分手。”那我该怎么办?我心里一痛,我有足够的承受能力来听他说这句话么?

没有。我没有。我不想分手。我还爱他。

我看着电话发起呆来。陈翎和韦丹要是看到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定一个骂我守株待兔,另一个怪我倒贴。总之我给上海女人丢尽了脸。

手机终于第二次响了,是高亢!由于调的是震动档,我的整个人好像都要跟它一起震起来。

“是我。”高亢说。

我屏住呼吸,我现在的表情应该跟电视上等待宣判的死囚差不多。

“我这几天根本没办法工作,满脑子都是我们的事。”他说。

“我在永和豆浆看到你和那个德国人了。你看上去那么高兴,而且他还……碰你。我一开始气疯了,回到家越想越伤心。”

“我跟他没什么的。”我抢着说道。

我发誓只要他不伤心,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听我说完,”高亢道,“后来我慢慢想,其实错在我自己身上。我们圈子很乱,可我想我能做到洁身自好,寻求简单干净不变的感情。是你让我明白了,我自信有能量,但缺

乏技巧。我一个人生活太久了,很久没有女朋友,不知道怎么跟女人相处。我自信可以带给我爱的人幸福,可却让她不快乐。”

我一边听一边流眼泪,我听见高亢说:“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该怠慢你。委屈你了。”

我开始哭出声,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感动。

他终于没说“让我们分手吧。”他说的是“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么?”

我真希望高亢此刻就在我眼前,那我一定要让我身体里全部的委屈和不快乐随眼泪一起倒出来,留下一个平和、快乐的自己,和他一起,来迎接我们新的开始。

我第二天好好请陈翎吃了一顿,没有她的阴谋就不会有高亢的觉悟。我越来越发现男女相处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有大大小小打不完的战役。只有充满计谋和极富周旋能力的士兵,才能让最狡猾的敌人竖起白旗。

“所以说,谈恋爱光用感情是不够的,要用脑子。”陈翎循循善诱。

“效果是不错,就是太麻烦。”我回答。

“以后经常向我请教吧,我最近在研读《三十六计》,很受启发。以后可以拿你们那位做试验品,什么移花接木、声东击西,每一样都在他身上用过来。”陈翎道。

“美人计就算了。”我马上说。

“运气是靠不住的,得靠自己。”陈翎强调。

我很矛盾,我一直觉得爱情的美好在于它是发乎于心的,如果算来算去、步步为营,那不就成了商战,还能算爱情么?可是以我以往的经验,如果不动点脑筋,确实啃不动高亢这块硬骨头。

我的手机响了,是方亚洲打来的,带来一个坏消息:韦丹流产了,想见我们。

工作和装修的劳累,加上油漆胶水这些有毒物质的伤害,韦丹失去了她的孩子。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做完手术,在观察室休息。

韦丹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微笑地看着慌了手脚的我和陈翎。

“就像一颗桃子,如果风一吹,它就掉了。说明桃子本身也不好。我还年轻,等养好身体还可以有孩子。”她一手一个,拉着我和陈翎,平静地说。

韦丹没有哭,她变得那么坚强。我和陈翎却哭了。

“彤彤,我不想再工作了,家里还有很多事。”她看着我,“我跟我的老板推荐了你接替我。你好好准备,他下星期一会面试你。”

女人的年龄

蜜月期过后是漫长的磨合期,我和高亢本着严肃认真的态度,展开了我们爱情史上的第一次批评与自我批评。我们先进行第一部分:批评对方。第二部分的自我批评还没开始,我们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不吵则已,一吵发现我们在对

方眼里的毛病居然那么多。难怪人家说“相爱容易相处难”,如果把漫长的磨合期比作万里长征,今天不过才开了个头。

不管怎么说,“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活动,引起了我们双方的自省。我和高亢都不约而同地修正自己、迁就对方。我不再在高亢那里喷香水听音乐,他就算再忙,也坚持每天跟我讲半小时电话。我们花更多时间在一起讨论剧本。

故事讲的是一个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建筑师,在一次酒后的一夜情中感染了艾滋病毒。为了存钱治疗,他在网上连载自己感染后的心得,被上海媒体狂加炒作后成了网上的名人,但没有人知道他白天的真实身份。

高亢立刻打开电脑,将剧本翻出来给我看。建筑师叫“张亦童”,虽然和我名字写法不同,但念起来几乎是一样的。以后如果自己的名字老在电视里被人叫来叫去的,我可能还真不大习惯,好像小学时候的课代表点名一样。

我市场部的面试很顺利,面试官是韦丹的上司John,他问上星期是不是我代韦丹去接的李宗盛?我说是。他说对方夸我机灵。当时的确在机场去酒店的路上出了件突发事件,不过被我和李的助手很快摆平了。我们接着随便聊了几句,然后他就问我这个星期能不能就过去上班?我说只要手续办齐了就可以。他当即拿起电话,说我现在就跟你们Jeffery谈。

我转进新部门之时,就是韦丹辞职之日。韦丹的流产令方亚洲又是心疼又是失望,勒令她在家里休养,严禁出门。因此我们没有正式办交接,我把她的东西整理打包好,让司机来取。

市场部集中了一群有趣的人。公司搞庆典,举办了一个抽奖活动,每个员工可以将自己的愿望写在卡片上,投进抽奖箱。老板们会当众抽取三张,实现上面的愿望。多数人写了手机、轿车和机票,我的是丽江五日游。就属市场部的愿望千奇百怪:有希望世界和平的,有建议公司搬去市中心的,还有要公司帮着找个男朋友的。身处如此活泼的气氛中,我就像掉队的八路军战士千辛万苦重回部队那么高兴。

同事中最搞笑的一个人叫Johnson,John的秘书也很有意思。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是Q,我们就叫她QQ。她最近交了个男朋友,她叫对方爷爷,对方叫她小丸子。QQ有时候会在办公室里放音乐,把音量调得很轻,经常碰到好听的歌,就有人让她把声音开响点,有时候John跑来跟她交代工作,听到也从不说什么。John从不摆架子,如果要找我们,喜欢自己跑到我们座位上来讲话,不像以前的Jeffery,动不动就拿腔拿调地一个电话把我们叫进他的“鱼缸”。有时候明明门开着,而且他也正抬头看着你,你还是必须先象征性地在门上敲几下。

高亢坚持要带我去庆祝,于是我们去了第一次正式见面的那家必胜客。我们就是在这里互生情愫的。我想重温旧梦之后,隆重宣布我们第二次蜜月期开始。

“你说我们怎么花你的稿费?”我问高亢。“当然先要去德国转一圈,剩下的钱……我想把现在的房子卖掉,加点钱在好一点的小区里买一套,现在的绿化太少了,慕尼黑玩起来不过瘾。”他说。“可现在房价已经开始涨了。现在买多不合算。不如开家花店吧,名字就叫‘花痴’,爱花成痴,多好。”我说。

我们活像两个神经病,幻想着自己脚下是个千年古墓,里面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我校友帮我联系了北京的一家影视公司,他们总经理对剧本很感兴趣。要我过去面谈。”“太好了。”我立刻拥抱他。“还有更好的,北京现在有个电视剧交易会,所以全国各大电视台和影视公司的老板都在北京。就算这家谈不成,我还能找别的公司。

高亢以前跟我说过,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影视公司都在北京,他在那里拉到投资的机会自然比上海高得多。希望仿佛是一个夜总会美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向我们招手。

“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一下慕尼黑?”高亢问我。

“好啊,你走前给我电话,我去你那儿接它。”我说。

“我明天有可能一接到电话就得走,你能不能今天晚上就带它去你那里?”高亢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冒冒失失抱只狗回去,妈妈会不会不高兴。但我还是答应了。

“你刚才问我什么问题?”高亢道。

“我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去看申花对国际。”我问他。

 “我对中国的足球没兴趣,要是皇马,我还勉为其难看一眼。”他臭美地道。

我把慕尼黑抱回了家,妈妈一见狗吓了一跳。

“哪里捡来的?快扔掉。身上有跳蚤的。”

我骗她说是方亚洲的狗,方亚洲怕狗影响韦丹做小月子,就让我代养几天。

小畜生一见形势不对,也谄媚地朝妈妈摇尾巴,还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她,真的像极了几年前希望工程宣传照片上的那双大眼睛。我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放在地上,“慕尼黑,水。”慕尼黑窜上去,用嘴叼起瓶子,跑到妈妈脚边把瓶子放下,拼命又摇了通尾巴。妈妈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又想说“韦丹真有本事。”

我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和高亢讨论过结婚的问题,婚姻对于我,就如同做母亲一样,似乎还是很久远以后的事,就连韦丹嫁人也没对我产生影响。我爱高亢,盼望跟他福祸相依、白头偕老,但那只是抽象的,具象上我远没准备好做一个贤妻良母。可妈妈的话好像醍醐灌顶,我问自己:难道就跟高亢一辈子这样下去么?明年我就26岁了,韦丹说过女人一过25岁就开始枯萎了,我还能这样下去多久?

高亢自从上次来过电话以后,就销声匿迹了。我发现旧的惯性一旦打破,是很容易建立新惯性的。我开始重新过起逍遥的日子,下了班不是和新同事们一起出去逛街、吃饭,就是回家逗慕尼黑、看小说。每天我也会想到高亢,但不再是相思的渴望,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像不知名的混合液体,惟一能做的是暂时放在一边,假以时日看它能沉淀出什么来。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指望这个剧本能卖掉了,汇过去的3000块钱够他用一阵子,或者等钱用完,他自己也会回来。

从韦丹家出来我突然很想去和高亢去过的那家必胜客,我想坐一下他坐过的那把椅子,或者它会激发我,让我想清楚一年来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带给我灵感,让我知道我们是否相配。

我快走到必胜客门口了,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我坐过的靠窗座位。不看则已,一看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高亢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和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子聊得投机。女孩子很漂亮,像某个时尚频道主持人。

此刻他不是应该在广州么?怎么却跑来这里?我脑中灵光一闪,高亢在北京的时候我几次打他手机,一旁好像总有个女人的声音。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天啊,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他们根本就没去北京,从头到尾都一直待在上海?那这顿匹萨是谁买单?该不会是我寄给他的钱吧?他怎么好意思前脚向我借钱,后脚就花在另外一个女人身上?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冲进去,人赃俱获地质问他。可是我终于逼自己冷静下来,我退到角落,然后拨了他的手机。有人说,平时不撒谎的人,一旦撒谎,往往能瞒天过海。我倒想看看,高亢这次能玩出什么花样。

小小少年,没有烦恼(1)

手机失窃案正在审理中,公安局专门派了人过来,要采集我们部门所有人的指纹,然后一一拿去和手机指纹对比。

“所有人都到齐了?”QQ站得离办案的小伙子最近,小伙子问她。

“还有老板,”QQ低着头说,“不过,老板不会偷东西的,再说他的新手机多得都用不

过来,何必要拿旧的。”

“一样要查,”他看着同伴,一指QQ,“你陪这位小姐去把她老板请来。”

两天以后对比结果出来了,手机上的指纹不是别人,正是John的。

我和高亢也加入了周末夫妻的行列,而且是无性夫妻。我们每周六见上一面,然后一起吃顿晚饭随便聊聊,晚上各自回家。这种状态会持续两个月,如果他接下来不再接活的话。

今天高亢的心情比较好,大纲上星期交稿了,昨天拿到了5000元定金。他立刻就把欠我的3000块钱还给我。

我洗完澡上床,正准备躺下,电话响了,是高亢打来的。我心里一动,曾几何时,他很喜欢这时候找我,聊得听筒都舍不得放下。

“有件事我问你。”他话音不对。

“你说。”

“今天那个德国人既然是陈翎的男朋友,那为什么上次在永和豆浆里碰你?”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我彻彻底底把上次的事忘了。难怪他第一眼看到酒窝的时候表情怪怪的。唉!今天就根本不该让他们见面,本将军一时大意。36计有哪计可以拿来自圆其说呢,我飞快地想。

“酒窝是先追我的,可我已经被你的丰采捕获了,就介绍他认识陈翎。”我回答。

“你别骗我了。我上次就觉得奇怪,你手里提着友谊商店的袋子,友谊商店楼下就有吃的,干吗还跑出一站路来喝一碗豆浆?”

我本来想说,恋爱也像打仗,兵不厌诈。癌症病人的家属总是千方百计对他隐瞒事实为什么?人不可能一生中不说一句假话吧,只要用意是好的。可到底觉得有点狡辩。

“今天大家聊得那么开心,可我却听不懂你们说什么,我很羞愧。仔细想想,我跟你有时候像从两个部落来,我们甚至说的都不是同一种语言。”

我很难过,他说的,都是我心里想的。

据说麦肯锡的报告中提出两项方案:淡出中国市场或改革营销渠道。手机业务只是西门子众多业务模块中的一项,如果选择前者,西门子可以更专注于未来的3G战略及手机网络等相对更有优势的业务;如果选择后者,那就意味着随着手机从一个高科技产品转变为大众消费品,我们应对技术优势和营销劣势做出相应调整,将销售市场扩大到三四线城市。

在公司十周年的庆典上,我们全球的总裁宣布,我们不会退出中国市场,西门子手机业务是赢利的,我们会将失去的市场夺回来。

索爱是个很好的例子:在2001年10月,合资公司成立以前,爱立信的亏损约为146亿瑞典克朗。由于索尼在消费电子及设计方面优势明显,随着电话和电子消费品的整合,索爱推出一系列受欢迎的新产品,2002年的亏损减到13亿瑞典克朗。从2003年第三季度,索爱开始盈利,新的一切迹象表明,它都在驶入正轨。

虽然市场竞争空前白热化,但移动通信市场的前景之大,几乎没有商家愿意退出。索爱的翻身带来了希望,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经过产品创新和痛苦的重组,西门子手机一样可以渐入佳境。于是在10月,西门子在全球作出结构调整,上海西门子也将销售和市场部门从原来的合资厂并入西门子(中国)有限公司中。我们都重新签了合同,成为独资公司的一员。

妈妈对我转去独资公司并不太高兴,原来的合资厂福利很好,员工只要工作年限满两年,置业后可以凭合同副本向公司申请一笔数目不小的购房补贴。而独资公司的新员工是没有这项福利的。

“如果你们今年上半年结了婚,然后抓紧买房子,现在肯定拿到房贴了。”妈妈叹了口气。

天渐渐冷了,妈妈在给慕尼黑做羽绒服。她已经给小家伙做了件毛背心,真把慕尼黑打扮成了一只杂技团的小狗。

我没吭声,我不想让妈妈知道,上半年高亢还向我贷款,他连首付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是上海人么?还是在外地工作?怎么那么长时间也不来接狗?”

“他最近有点忙。”

自从上次去韦丹家做客以后,我和高亢再没见过面。我偶尔会转给他一些有趣的email,或发两条短信问候一下,他也没再主动找过我,不知道他的剧本写完了没有。

“他做什么工作的?”妈妈又问。

“编剧,写剧本的。”我答。

“噢,是吗。他都写过什么戏?”

 妈妈立即表现出空前兴趣。我突然想起高亢说过,编剧这一行在外人眼里可能是万花筒,自己看久了便成了色盲。现在我真正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你看过的那个什么《一个女大学生的手记》就是他写的。我告诉过你她是自杀,你还不信。”我回答。

“全怪我全怪我,最近电视里播的戏里,还有什么是他写的?”

“不知道。他现在在写一个30年代女歌星的戏,还没开机呢。”我说。

“那他知不知道XXX和XXX到底有没有一个私生子?”

妈妈报了两个韩国明星的名字,我都没听说过。我想她接下来就会提出见高亢,然后让他引见某个导演或星探,人家见她风韵犹存,说不定会提议把她打造成大陆版宫雪花。

“他叫什么名字。”妈妈问。

“高亢。”

小小少年,没有烦恼(2)

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我的心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我找了个借口溜回房间,像得了软骨病一样躺在床上。高亢是我的紧箍咒,虽说时间是最好的止痛片,但只要一有人念经,我还是会头疼。

我们过了三个月群龙无首的逍遥日子以后,新老板走马上任了。Markus是上海人,走路风风火火,待人接物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听说他在国外留过学,但具体哪个国家哪所学校什么专业目前还不太清楚。他在办公桌上放了个18寸大小的镜框,里面没有照片,而是一首打印出来的英文古体诗。这说明新老板不光英文好,而且很有学问,至少也是个古典文学爱好者。

过了一会儿,Markus自己来找我。我吓了一跳,以为QQ背后把我说他拼错单词的事告诉他了。

“一彤,我明天要跟老板开个会,下午我教你,到时候会上由你来做presentation。”他道。

我嘴上答应,心里连连叫苦:他跟老板开会,为什么也要手下来讲?老板越大越难伺候,我一个低年级的学生代表高年级同学发言,万一讲错了怎么办?这位Markus同学看架势不像会为我出头,只好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下午我以为他会仔仔细细教我的,没想到只是泛泛交代了几句,就让我回去自己做ppt,然后发email给他。

我硬着头皮东拼西凑把文件做好已经6点了,见Markus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打开着,椅背上搭了件衣服,我以为他去其他部门开会了,就一边准备明天的发言,一边等他。一个小时过去了,还不见他的影子,我打了他手机,他那头有音乐,说自己突然有点不舒服,就先下班了,让我发到他邮箱,他明天一早会看。

我突然想起,我一早进办公室,他不在座位上,电脑开着,桌上很乱,椅背上有衣服。而通常我下班的时候,他的座位一样是空的,而电脑开着,桌上很乱,椅背上仍然有衣服。我就以为他比我早来晚走,不在办公室是因为去其他部门讨论工作或开会了。其实我被道具们骗了。

第二天,我战战兢兢跟在他后面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高年级同学。第一个发言的就是我,Markus介绍了一下我,我连上投影仪,正要开口。老板却说,这份presentation是谁做的?Markus立刻说是他和我一起做的。老板道,那好,不用你手下人讲,你自己来说。

他讲的时候结结巴巴的,好像对业务根本不熟悉。好几次我听见鼠标嘀嗒地响,原来是他整个人在抖,手也跟着抖,碰响了鼠标。

等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从高亢生活里消失的时候,却接到他的短信,问我星期六下午有没有空。

我问自己,如果我约韦丹或陈翎见面,会发短信么?我当然会直接打电话。只有换了客户或不太熟悉的人,才会先发条短信或写封email过去约时间,我和高亢的关系好像又回到初始状态。我们约好下午两点在徐家汇的一家餐厅碰面。

我进门的时候,见高亢正沉着脸在发呆。他瘦了一圈,比上一次见的时候更憔悴了。

“最近好么?”我问他。

“不好。”他直截了当地说。

歌星的剧本一个月前就交了,因为是熟人介绍的,定金付得又很痛快,他和另一个编剧就没盯着对方签合同。可交稿后麻烦来了,投资方一直拖着不付钱。他那校友催过一次,也基本是耳旁风。从上个月拖到这个月,上礼拜又拖到这星期六,本来说好上午去对方公司拿钱的,一会儿说他们写得不好,要另外找人改一稿,所以现在不能付钱,一会儿又说财务出去办事了,要他下午再来。

“他们公司就在对面,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高亢指着对面的写字楼道。

他去了很久都没回来,我怕他出事,就离开餐厅,到写字楼下面等他。

我还是陪他去了医院。

当我在餐厅等待的时候,高亢和投资方争执,然后打了起来,对方打断了他两颗门牙。

 牙医说牙根已经严重受损,为了避免发炎,必须立即拔除。

手术时,我在一旁陪着高亢,我握住他的手希望可以给他力量,他的手指冰凉,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流下来,几乎灌满了两个耳朵。

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高亢。

曾几何时,我像害怕生离死别一样,害怕听到高亢说出“分手”两个字,他也自始至终都没提,但门关上的那刻起,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第二天中午我去餐厅吃饭。我要了客馄饨,排在我后面的德国人也要了一客。服务生端了一碗馄饨出来,却先给了他,我火了。

上一次和陈翎去襄阳路买东西,我想买个昆虫的纸镇送人。看到一个摊上有,就问老板多少钱,他理也不理我,还在一个劲和两个日本人讨价还价,对方只不过要买个几块钱的钥匙圈。有些中国人就喜欢做外国人的生意,不管对方砍起价来是不是更狠,好像自己的东西

被老外买走便很光荣,真是丢中国人的脸。

“是我先叫的。”我决定不再姑息这个犯贱的服务生。

“你比他先到,但是是他先叫的。”服务生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我正准备喊他的经理来,这时候我后面的老外用英语对贱人说,这是她点的,你应该给她。

我心里一乐,这就叫马屁拍到马脚上。

我回头看那个德国人,觉得有点眼熟。

“我可能需要一个刻度碗来吃馄饨。”他对我眨眨眼。

我立刻想起来,他就是我在北京培训的时候,在茶水间碰到的那个用刻度杯喝中药的家伙。

“你怎么不在北京?”我问他。

“我们的项目转来上海了。”他回头指了指角落里正在用餐的几个德国人。

我们总裁VonPierer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块巨大的恐龙化石,他说过,西门子庞大的身躯就像一只恐龙,多年前的恐龙随环境进化而灭绝了,但西门子绝不做恐龙。除了受经济形势和战争的影响有过几次回落外,在公司的150年历史中,发展一直比较平稳。谨慎的融资政策和不断的研发创新,使它避免了公司成长中的大起大落甚至灭顶之灾。在1958年世界销售额前100强的企业,到1994年只有32个企业还存在。

2004年快到了,公司在国际展览中心举办了Annualdinner,这是我进入独资公司后参加的第一个新年聚会。西门子是一个典型的多元化公司,自动化与控制、电力、交通、通信、医疗等14个业务集团的全球员工总数达到44万,而在中国就有近3万人。晚上,上海公司的同事们像虫卵一样,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小小少年,没有烦恼(3)

司仪介绍了今年的业绩,我们在《财富》500强里排名第21,取得订单额313亿元。西门子还计划投资10亿人民币在北京望京建造123米高的西门子总部大楼。这些话对我产生了化学反应,我油然而生出一种崇高的员工自豪感。

Buffet开始了,我端着盘子去夹吃的。食物中西合璧,看上去还不错,我盛了几块熏三文鱼。这时候身边有人跟我打招呼,我转头去看,原来又是那个德国刻度杯。

“你也来啦。”我说。

“我叫Werner。”他和我握手。

“和我们的创始人一样。”我说。

“对啊,我沾了他的光。你不觉得他很了不起么?我爸爸以前就是为西门子服务的,我叫Werner,我一个弟弟叫Wilhelm,另一个叫Carl。”

Wilhelm和Carl都是西门子的弟弟,这家做爹妈的真不动脑筋。不过话说回来,做名人真好,不仅可以流芳百世,连名字也被人用来用去。我小时候也梦想过做名人,整天上电视,走在路上都有人献花。长大以后才知道名人不是那么好做的,能活成现在这样就不错了。

我磨刀不误砍柴功,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往盘子里夹东西,不一会儿盘子就装满了。回头一看他盘子还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好像连说话都跟喝中药一样专心。

“我喜欢上海,生活很舒服。北京也很美,但是风沙太大了,我冬天在街上说话,满嘴都会是沙子。”Werner说。

我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德文发音都清清楚楚的,很好听。德国的方言像中国一样多,如果一个巴伐利亚人和一个萨克森人交谈,那他们还需要找个翻译,就像北京人遇到广东人。我喜欢跟德语讲得标准、优美的人交谈。

“我们周末去酒吧喝酒,你愿意参加么?”他问我。

我当然想参加,我需要找块德国进口的磨刀石磨我的德语。

“你的分机多少?我到时候通知你。”他说。

我把号码告诉他,就回座位吃东西了。他这才开始往盘子里装吃的。

“跟我说说saiwengshima的故事吧。”Werner看着我。

他说的好像是拼音,可我没听懂。

“就是塞先生、他的马和儿子的故事。”他又念了一遍拼音。

我总算明白他说的是塞翁失马,德国人好像对我们的成语故事很感兴趣。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日后去德国读书,打工的最好就是做中文家教,每次外带讲一则成语故事,什么一日三秋、一箭双雕、一毛不拔,听着有趣时间过得快,还能展示我们泱泱中国文化。可惜我的德国梦只能下辈子继续做了。

我向Werner讲起了塞先生的故事,塞先生生活在中国古代的战国时期,他走失了一匹马,却说“说不定是好事呢”。果然过了一个月,走失的马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群骏马。可他说“说不定是坏事呢”。果然没今天,塞先生的儿子骑这匹马出去玩,却摔断了腿,他却又说“说不定是好事呢”。果然不久,国家的敌人匈奴入侵,青年人都战死了,只有塞先生的儿子因为残疾,没上战场而活了下来。

我告诉他这个故事说明了所谓好与坏不是绝对的,是会互相转化的。比如他以前一直以为中国很穷很苦,中国人没衣服穿,可是偏偏把他派来了中国。来了中国一看,非但有衣服穿,还很好玩——坏事变成了好事;可他外派的时间太久,在德国的女朋友耐不住寂寞,跟别人跑了——好事变成了坏事;他发觉身边有个中国女孩可爱大方,于是找到了真爱——坏事还是变成了好事。

Werner恍然大悟地点头,我心想什么好事坏事都是拿来骗人的。说穿了生活就是一个谜,你永远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你,就像上半年看的一部AlPacino的电影《TheRecruit》,每十分钟颠覆一次剧情,真真假假好不热闹。真相只有在最后几分钟里才会揭晓。

星期天吃完晚饭,我和妈妈讨论春节去海南旅行。妈妈还没坐过飞机,我想用年终的奖金陪她去看海。

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时候闪过脑海。我再也顾不上喂狗了,将妈妈背起来,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我把她在沙发上放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妈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是膝盖疼,还是髋部疼?”

第二天,我请假陪妈妈去医院检查,专家门诊的号已经挂完了,我们只好挂了普通门诊。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立刻又想起妈妈还在外面,随时都有可能进来,忙用手捂住嘴,拼命忍住眼泪。感觉就像把流出来的鼻涕重新吸回鼻子一样难受。

“没说不能治啊,可以通过手术换上人工关节,但费用很高。”

不知道是被我的孝心打动,还是本人的美色和眼泪激起了他的怜香惜玉之心,或者只不过想说服我们用最好的手术材料,以分得更多提成,专家非常耐心地向我讲解起关于手术的问题。

我一回家就上网找股骨头坏死的资料。不看则已,越看越惊心:骨坏死又称“不死的癌症”“骨科白血病”,目前对这种疾病的治疗仍属于全球医学界的一大难题。今天的专家说得没错,通过手术换上人工关节,是目前治疗晚期关节严重病变的惟一手段。但费用昂贵,而且人工股头骨的寿命是有限的,几年以后还必须进行翻修手术,费用不说,皮肉还要受苦。可如果为了省钱不开刀只进行保守治疗,妈妈不仅会终生残疾,还有可能出现并发症死亡。

想到“死亡”两个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董少逸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又出现在我眼前,我挥手将他赶走。我不要我惟一的亲人也变成这副模样!我一定要救妈妈!

可我哪儿去凑那么多钱?听专家的意思,手术最好能用进口的陶瓷股骨头和髋臼。可就算加上高亢留的4000欧元,也还是不够。姨妈会愿意帮我们,但她自己看病也要花钱,很可能自身难保;要不要去找韦丹呢?方亚洲有的是钱,但生意人是最现实的,韦丹已经成为他的囊中物,我对他不再有利用价值,他不一定会答应;我更不能去找高亢,他已经做得很漂亮了,分了手还留下那么多欧元,叫我怎么有脸再开口?

好啊,借不到钱,难道就让妈妈等死么?

其实,不是所有的门都封死的,最后还有一条路。

小小少年,没有烦恼(4)

第二天爸爸果然汇来六万块钱,我连同家里的储蓄,像搬砖头一样搬去医院,与昨天那位专家做了预约。妈妈当天就住院了。

全髋关节置换术是指:将已磨损破坏的关节面切除,然后像装牙套一样,植入正常平滑的关节面。一星期以后,专家为妈妈进行了手术。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妈妈终于被推了出来。专家朝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明手术顺利。

护士给妈妈打了针,她睡得很香。我在病房搭了个床,陪她过夜。妈妈轻微的鼾声现在听来特别亲切,它提醒我妈妈还在我身边,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第二天妈妈就醒了,一醒来就有气无力地问我手术花了多少钱。我没有把向爸爸要钱的事告诉她,骗她说换的是国产关节,很便宜。她忙问到底多便宜,我只好说所有的费用加起来两万多,这是我和专家事先商量好的答案。妈妈对金钱一贯敏感,我甚至怀疑:百年后万一她真的快不行了,我匆匆忙忙去外面买了寿衣回来,她也一定要先问多少钱?价钱合适后才会安心闭眼。

手术费宽了妈妈的心,她积极配合治疗。手术同意书上说老人的身体素质和抵抗能力都较差,手术后会有较高的并发症,所以护士每过两三个小时就过来测一次她的脉搏和血压,并观察伤口情况,以防感染。

我请了一星期休假,白天读报纸给她听,晚上就睡在病房里,我们的母女关系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妈妈的病情稳定,有过两次低烧,但很快就被抗生素压下去了。休假一结束,

我就去公司上班了。

手机响,我快乐地接听。却是医院打来的,妈妈被发现肺部感染,正在抢救室急救。

我只感到天旋地转,好像一下子被人从金贸88层推了下来。我查过资料:深部感染是一种灾难性的并发症,尤其老人体弱多病,很可能会感染后死亡。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急救室门口,“抢救中”的标志亮着,妈妈还在里面抢救。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门又关上了,妈妈没像上次一样被推出来。

“你是家属么?”她问我。

我拼命点头。

“跟我来。”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一间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打纸,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是妈妈的病危通知书。

我惊惶失措地拉住医生,“我上午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深部感染事先没有发现任何体症?”

她说了些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满脑子都是妈妈的脸。妈妈病危了!她马上要和腊肠犬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青文已经够苦的了,请你们放过他。”她说完就挂了。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回到急诊室门口,门随时会开,医生随时都会出来,说,你妈妈死了。接着我就看见妈妈的脸了,冰冷铁青,她怎么会是我的妈妈呢?我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孤儿?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坐飞机只要飞机一抖,我跟着都会抖。我需要这时候有个男人在身边,握住我的手,陪我一起聆听上天的判决。我打了高亢的电话,他很快就到了。

我突然觉得人的大脑是妈妈大橱里的抽屉,记忆就像一封封信,总在那里。

爸爸每年春节前会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写封信,妈妈收到以后就放进抽屉里,从不打开,但也从不撕碎了扔掉。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爸爸,包括韦丹和陈翎。他是我和妈妈的秘密,是刻在奴隶背上的身份标记,我们避之不及。

终于都说完了,我哭得几乎要脱水。

高亢难受地看着我,“这些事,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我觉得很龌龊。”我又哭了。

“傻丫头,”他张开手掌搭在我手上,然后握成拳头,“这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在这里,你妈妈会没事的,让我们一起为她祈祷。”

我闭上眼睛,高亢仿佛一个武林高手,通过手掌将功力传给了我,我确实宁静多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妈妈被推了出来,专家跟在后面,又对我点了点头。

高亢微笑看着我,我激动地拥抱他。现在是冬天,我却闻到青草的味道。那是他头发上的,像我们第一次拥抱时一样。

与白天的喧哗完全不同,晚上的医院是个宁静的世界。我享受着静谧的快乐,走出大门。路灯下有个人影,是高亢。

“我刚才问你晚上回不回家,你也没回答我。”他说。

“我以为你随便问问的。”我低下头。

“我从不随便问问题的。为了说明这一点,我还有个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张一彤小姐,你还愿意做我女朋友么?”

我愣住了。我听见他继续说,“你很了不起,我为你骄傲。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他还是一样霸道,没经得我同意就将我拥入怀里。如果让我写一本《爱情指南》,第一条一定是:倘若你不清楚自己是否还爱一个人,就去抱抱他。这时候我知道自己还爱着高亢。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着他的心跳声一起,快乐地歌唱。

命运像一个400米的操场跑道,我跑了一圈之后又回到起点。

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进行一些功能锻炼了。下了班以后,我直接去了医院。

黄昏的阳光洒进走廊,病人在家属搀扶下,三三两两地在散步。

“彤彤。”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喊我,不速之客终于来了。

小小少年,没有烦恼(5)

一个星期以后,Markus被炒掉了,他的试用期到期,公司没签署正式合同。有一个传言说,他把公司的保密文件通过email转发出去,被IT发现,才导致了这一后果。他是当天接到通知的,人事部安排了专人监督,陪同他办理所有离职相关的手续,包括亲眼看着他把电脑里的文件拷贝进自己的移动硬盘。

好消息接二连三,妈妈出院了。我说服高亢星期天带着慕尼黑来家里做客。通过以往的

经验,我们都以为妈妈主要想见的人是慕尼黑,高亢处于次要地位,所以都没当回事。高亢星期天轻轻松松地就来了。

妈妈见到慕尼黑依然很高兴,但逗它玩了一会儿以后,就开始指挥保姆烧菜,好像心思不在狗身上。

这时候我们已经明白,慕尼黑只是一个幌子,妈妈这次真正要见的人是高亢。我也猜到她要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高亢,你最近又写了什么电视剧?”妈妈敬完酒,开始给高亢夹菜。

我看见高亢的脸上突然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什么也没写,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写伤了。”

“彤彤说,你父母都不在身边?他们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么?”妈妈的清单上应该列了一串问题,她可能在医院的时候就想好了。

高亢据实答了,妈妈又问,“写电视剧收入高么?你怎么不找家像样的单位,将来生病了、老了怎么办?”

我以为高亢会生气,没想到他立刻表示回去以后会好好考虑妈妈的问题。

我松了口气,妈妈却又开口了。

“高亢,你和彤彤商量过结婚么?你们也不小了,应该考虑了。”

我和高亢互相看着对方。

晚餐结束以后,高亢告辞。我送他去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既生妈妈的气又生自己的气:她拖我下水,使我成了她的合谋;而我好像一个嫁不出去的丑八怪,我们摆了鸿门宴让高亢入这个局。当然妈妈是为我好,希望我有个归宿生儿育女,可我觉得婚姻应该是水到渠成的,就像大气层中的水汽足够多,天自然会下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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