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没几天就真的去北京了。他走前并没把慕尼黑托给我照顾，我猜他是怕来我们家送狗或领狗时再碰到妈妈。
一星期以后，我就追随高亢的步伐，和Johnson一起去北京出差。
泪水一下子涌入我的眼睛。这就是以前那个要做中国一流编剧的高亢么？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意气风发、生活小康，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你怎么让自己过这样的生活。”我哽咽了几次，才把一句话说完。
“你为什么非要来参观？为什么连我最后一层皮都撕掉呢？”高亢抬起头看着我。
我软硬兼施让高亢搬去了我的酒店。他洗过澡睡下了，蜷缩在床的一侧。像一只被咬伤的小狗舔着自己的伤口。我抚摸他的头发，他突然转过身紧紧拥抱我。
高亢平时总要开灯，今天房间里却伸手不见五指，我想他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他一次一次地兴奋，像强奸犯一样用劲，我的身体都快被他撕裂了。他射精的时候喜欢喊，这个晚上尤其喊得撕心裂肺。
两天以后，我结束在北京的出差，高亢在同一天搬回他的地下室。
牙齿的缺失使高亢甚至不愿意开口说话。牙齿没了其实并不影响他发音，就像如果拿掉无名指和小指，手的主人一样可以工作，但残障的感觉使他自卑极了。
我有些后悔今天叫上Werner一起来接他，或许连我自己也不该来。就像千里迢迢赶来看一个笑话，看他如何落魄如何不堪，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么？
车停在高亢家楼下，他一声不吭地拿着行李就下了车，我忙跟在他后面。他上了楼梯，我还是跟在后面，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问了我一个问题。
“彤彤你想结婚么？”高亢问。
我愣了一下，一时想不出措辞。哪个女人不想结婚呢？就像人会生老病死一样，爱情之树也应该开花结果。
“你看我，怎么结？”
他悲哀地看着我，千言万语都在这句话里了。
高亢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没有再跟上去。
我记得以前在报上看到记者采访尔东升，问到他和张曼玉的前史。尔东升说，两个人有没有可能，互相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最后一次一见到张曼玉，就想这个人不再是我女朋友了。
我第二天又去了一次高亢家。把装着4000欧元的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便离开了。
这一次，高亢没再把钱退给我。
肋骨男人（1）
相爱的人或许彼此互为对方的肋骨。和高亢分手以后，我就像做了场肋骨切除手术，不再完整。我没有以泪洗面哭天抢地并彻夜打电话找好朋友倾诉，从心底里，我排斥着一切不体面的行为。惟一有明显变化的是我的睡姿，我开始睡觉时像个皮虫一样把自己卷起来。心脏确实舒服一些。
“慕尼黑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妈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我心想狼来了，她上次就是借慕尼黑把高亢骗来家里，我不会再上当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我假装没听到，继续吃我的饭。
“怎么你这几个礼拜天都待在家里不出去？高亢又去外地了？”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分手了。”我做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妈妈叹了口气，但我觉得她是松了口气，她一直就不喜欢高亢。
证券公司的老总星期五晚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把星期天的约会改到星期六晚上，因为他星期一临时要去北京总部开会，星期天就得出发。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怪癖，喜欢凭一个人电话里的声音、语调和措辞来决定好恶。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中央台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增加了我的好感，使我在星期六下午另一场相亲的情况下，痛快答应了他晚上见面的要求。
我刚把衣服烫好，接到Werner的电话，约我下午去打球。他们一帮德国人每星期六都固定在西藏路附近的球场打排球。
“我去不了，”我回答，“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任务。”
“锻炼可以强身健体，使你活得更长久。有什么任务会比锻炼更重要呢？”他问我。
“我有blinddate。”我不知道相亲的德文怎么说，就说了英文。
“你的艺术家呢？”
“我们分手了。”
“那好吧，祝你成功。晚上给我电话，我们来分析一下，看他能不能做你新的心上人。”
白天，园林工人应该刚除过草，小区里草香扑鼻，我突然深深地思念高亢。他第一次给我看剧本的时候那么谦逊，他满嘴都是幽默和耐人寻味的句子，他平白无故地给我那么多钱，却没有提任何要求。他吻了我以后，我们才开始用一个杯子喝水……我感觉到一种割舍的痛苦，这样一个曾经是我肋骨的男人，却被硬生生地从我生命中拽走了。
手机响起，是Werner打来的。
“你遇到上帝安排的那个人了么？”他问我。
“他就算出现我也感觉不到了，我的心残废了，它丧失爱的功能了。”我哭着说。
“来我家吧，我这儿有药。我拿刻度杯量给你吃，吃了就会好的。”
Markus走了以后，新上司一直没有出现。Johnson的职位比我们几个都高半级，加上他来公司的时间最久，有几次代表我们部门去和别的部门开会。有一种传闻说他可能会升上去，代替Markus。而他自己的表现似乎更已经将传闻证实，在我们面前俨然一副老大的样子，整天让QQ干这干那。
出乎意料的是，星期一来了位新同事，却跟Johnson的级别一样高。她虽然没被安排坐Markus的位子，但老板把她引见给我们的时候，却让我们支持她的工作。我猜她应该是我们的准上司，因John和Markus的前车之鉴，暂时先受到观察。等能力和表现都得到肯定以后，再被扶正。
现在，Emily变成了Johnson比日货更可恶的抵制对象。他不主动跟她说话，不一起去餐厅吃午饭，连在走廊里遇到也假装没看见。
“如果面相是长脸、细眼睛、薄嘴唇，这种人可要小心了。特别阴险。”Johnson在餐厅吃饭的时候说。
“那是因为刚来，所以藏而不露。”Johnson马上反驳。Emily在他眼里成了一项新品日货，对她的一切抵制都升级为一次爱国行动。
两星期以后，Emily被安排参加S5的培训，这是西门子内部对初级管理人员的一项培训。这应该是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她即将得到晋升。
我不禁想起两年前，Nancy就是靠裁员当口在老板面前痛哭，才挤走了我；现在Emily又故伎重演干掉了Johnson。女人的眼泪简直就是一项百试百灵的法宝，所向披靡。我也是女人，我的泪腺也很发达，为什么关键时候就不会哭呢？难道我也像段誉段公子，明明有个一阳指却使不出来？唉！现在觉悟已经太晚了，我早该研究出千种万种哭法，让高亢乖乖就范。写两个赚钱的剧本，哪怕是三级片，然后买房子车子去德国度蜜月结婚生子。
由于电视广告的投放减少，我们决定在自己的手机网站上做一个2到3分钟的flash推广产品。我同时找了两家广告公司比较，其中有一家较弱。星期一，他们老板给我打电话。
“张小姐，我是珍阳广告公司的副总经理蔡秉阳，我想问一下，张小姐对我们的创意还满意么？”
我停顿了一下，想找个借口回掉他，然后和另一家公司签合同。
他好像猜出我的心思，抢着道，“我们新来一个copywriter，以前写过电视剧的，文笔和想像力都好极了。如果张小姐明天下午两点有空，我带他过来。”
我心里一动。以前是写电影的，怎么改行做文案了呢？可见写字这碗饭还是可以通吃的
，在小公司积累几年经验和客户，以后的路就宽了，可以跳槽去4A做白领，也可以自己开公司当老板。高亢怎么就没人家会动脑筋。
我答应了他。约好第二天他们来办公室找我。其实我不该答应的。
因为我第二天见到的那个文案不是别人，就是高亢。
几天以后，老板收到一封客户感谢信，指名道姓表扬Emily。没过多久，Emily的正式任命下来了，成为我们的新上司。
广告公司的Flash做好了，蔡经理给我打电话，让我抽空去取光盘，顺便参观一下他们公司，除了Flash，他们也做礼品。希望我能看一下它们的礼品样品，将来考虑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我同意了。
我一挂上电话，QQ就嬉皮笑脸地跑过来。
我心里一动，她看上高亢了。QQ的前几任男友都是做广告的。据说她大学的男友还是个鼓手。她很容易受所谓艺术青年的诱惑，对衣冠不整的长发浪子尤其情有独钟。可我有点奇怪，高亢那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规规矩矩，眼睛也没朝她瞥一下，跟文艺青年相差甚远。难道小丫头像孙悟空一样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他浪中之浪的本来面目？
第二天下了班以后，我和QQ去了坐落在陕西路上的珍阳广告公司。
肋骨男人（2）
蔡经理把我们带到二楼一间大办公室门口。我看见高亢懒懒地坐在桌子上，一个高挑时髦的女孩子站在他对面，二人聊得正高兴。高亢穿着他那件灰蓝色的毛衣，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每次穿上都能给他加分。他没戴眼镜，说话的时候整个眼睛都在笑。
我瞥了一眼QQ，她就像看一场偶像的演唱会一样激动地看着高亢。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傻到了家，带一个对我前男友垂涎三尺的女人送上门去齐齐参观他和另一个女人打情骂俏。有人说男女分手后的每次见面都是较量，较量谁过得更好。他来见我的时候我桌上乱七八糟，脸上素面朝天；轮到我来找他，他却那么神采飞扬悠闲自得。才几个月功夫高亢就从熊市变为牛市，而且行情继续看涨。结论很清楚：我连败两场，他过得比我好。
“那位是我们公司签约的平面模特。”蔡经理向我们介绍。
高亢一见我们，立刻从桌子上下来，走上前与QQ和我握手。
“小高，你把Flash放给两位小姐看一下。”蔡经理交代道。
我们是再次相聚了，可对我来说不如不聚。我看了高亢一眼，他霎时间无限悲伤。
蔡经理请我和QQ吃晚饭，高亢做陪。席间，QQ和蔡经理一搭一挡异常热闹。高亢的话很少，可他就算像菩萨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对QQ来说也具有万般魅力。QQ主动出击，不停地向高亢发送阵阵秋波，倒贴的能力和陈翎倒是不相上下。
晚餐结束后，蔡经理问我和QQ住在什么方向。我住在虹口，QQ住在虹桥，蔡经理说好极了，高亢正好顺路送QQ，他开车送我。高亢这次没有和我握手告别，他看都不看我，飞快地上车了。
Johnson很快便找到了新工作，递上了辞呈。没等到新同事来正式交接，就踏上新的征程了。我们纷纷猜测Emily是否会找个以前的心腹，来填补他的空缺。
新同事很快就来报到了，不是什么新面孔，却是韦丹。
韦丹重回市场部了。
中秋节到了，我给爸爸打了电话。自从妈妈康复以后，我脑子里就一直在想他和妈妈的事。或者高亢是对的，爸爸并没我原来认为的那么十恶不赦，我应该学会换位思考。每个人都渴望有精神上的伴侣，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换了我是当年的爸爸，会不会更出格呢？
“爸，我是彤彤。”我在电话里说。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不是你妈妈出事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他以为只有妈妈出了事，我才会再找他。
“妈妈没出事，她很好。”我说，“我只是想祝您中秋节快乐。”
爸爸连说了两个“好”，然后一个字都讲不出了，我只听到他轻声抽泣。
韦丹终于主动约我和陈翎吃饭。下班后，我们跟着她坐班车回家。她没有带我们去世贸滨江花园，而是去了华山路上的一个小区。房子不算挤，地段也不错，但和原来的环境没得比。
“亚洲破产了，我们现在和公婆住。”韦丹说。
高亢身上一股酒气，他开始疯狂地吻我。一边吻一边飞快地脱我的衣服。
陈翎说彤彤你敢说你从没怀念过高亢的身体？当然我想念他，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怀念被他抚摸的感觉，也想念他的力量和叫声。
高亢的手像火把，所到之处都被点肌Ｎ胰矶颊嚼趿恕Ｎ颐窍裨谏衬镒吡?天3夜突然看到一湖碧水，又像两个吸血鬼恨不能一口气吸干对方的精髓。
“好么？”他问我。
“嗯。几点了？”
他开灯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我瞥见闹钟后面是我们的两周年证书。
“12点半。”
“我该走了。”
我就想爬起来找衣服，他一伸手搂住我。
“我得回去，妈妈要担心的。”我边说边推开他的手。
“你又不是没在我这里过过夜，我喝多了需要照顾。”他亲吻我的肩膀。
“可现在你这里没有我的衣服。我不能两天穿同一套衣服去上班，同事会笑的。”
“大家忙都忙不过来，谁会记得你前一天穿什么。”
我推开他，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好。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们做情人吧。”
他愣了一下，“什么是情人？下个定义吧。”
“只做爱，不干别的。”我说。
晚上，我和高亢找了家餐厅吃海鲜。不一会儿桌上都放满了装牡蛎的盘子，每只盘子里各有一只残骸。
“都说牡蛎含锌量很高，吃了可以壮阳的。别忘了我们来泰国的目的。”我提醒高亢。
“免了，我怕拉肚子。你也少吃点。”
我假装没听到，让服务生又上了一只。
“真是人间美味。”我边吃边自言自语。
“你不能想好吃几只一起上？一只只地叫不嫌烦么？”高亢道。
“我每次都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只，可刹不住车啊。难怪方亚洲以前老带韦丹去一家法国餐馆吃牡蛎。你多少吃一点，我们回去才好大战三百回合。”我说。
手机部门即将出售（1）
“你是我认识的最色情的女人。”他恶狠狠地说。
“是吗，她们干吗那么压抑？人应该善待自己的身体。”我抄袭了陈翎。
“你真觉得性那么重要？”他牢牢看着我。
他又道，“嫁给我，好么？”
在过去的26年里，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被求婚的情景，有戒指、鲜花和烛光晚餐。我一生最名正言顺的一次像个真正的公主，听着我爱的男人许诺他会如何给我幸福，这才是托福终身的前奏。可我现在狼狈不堪，四脚朝天头发凌乱衣不蔽体，甚至连澡都没洗。
“我不想只做你的情人，让你将来成为别人的妻子。我爱你。”高亢道。
我的眼睛突然湿了，他终于又说他爱我了。昨天在餐厅里，我本来想告诉他“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依据，性是我能找到的惟一能和你在一起的理由”。因为我还爱着他，所以相亲时看别的男人都不顺眼，所以我和他分享我身体最隐秘的快乐。高亢说过，不是谁都能做他女朋友的，我也不能想像和他以外的男人做爱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爱你，可你总是伤我的心。”我的声音哽咽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他紧紧拥抱我。
第二天回公司上班，同事们纷纷向我嘘寒问暖。我休假前电脑的密码到期，改过一次，几天下来把密码忘了。正在冥思苦想，韦丹跑来在我耳边低声道，你总算回来了。
我们部门的一场海啸开始了。
元旦过后我也像高亢学习着忙碌起来，因为Emily开始针对我了。鉴于我和韦丹的关系，因为怕我们联手造反，她的策略是在一段时间内拉拢一个，打压另一个，现在轮到我被打压。上司挑手下人的差错通常不费吹灰之力，因为我们的工作都是由她安排的。现在她第一个检查我交上去的作业，像做针线活一样，一寸寸地挑里面的毛病。然后把我叫到她位子上，骂一通难听的话。其库存之丰富，完全可以编写一本词典。
有些人是手机不离身，还有人离不开信用卡。我只要往写字台前一坐，就一定要看到我的纸镇。它是个椭圆的玻璃球，里面装着小巧的古堡和塔楼。只要轻轻一晃，亮片便落在风景上，像漫天飞舞的樱花。整个玻璃球都闪闪发光。这是我6岁的时候，爸爸去海德堡大学做访问学者带回来的。
我和高亢约好星期天下午一起去健身房锻炼。中午我去他家找他，敲了半天门都没人来开。我只好打他电话，高亢这才跑出来开门。他身上裹着被子，脸颊通红。
“对不起啊，睡得太熟了。没听到声音。”他咕咕哝哝道歉。
“怎么那么不对劲，不是发烧了吧？”
我说着就摸他的额头，额头滚烫。一量体温，38.5度。
病是累出来的。高亢现在一周上班6天，每天工作14小时。前些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头昏眼花一跤摔下去，额头碰在洗手池上，还算好只擦破点皮。
“我就说让你别那么拼命，再烧下去脑子也烧坏了。”我一边帮他穿衣服一边埋怨。
“不拼命哪来钱结婚。”他低声道。
我立刻被高亢的崇高使命感动，乖乖扮作小媳妇陪他去了医院。
半小时后，我孤身一人出现在医院里。我告诉医生我是被传染的，把高亢用过药的名称告诉她。输液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家属陪伴。我给高亢发了短信，告诉他我病了，在医院吊盐水，让他一开完会就来接我，但一直没见回音。我再打过去，他手机关机了，我打去家里没人接。再打去公司，是个小女孩接的，说高亢很忙，在赶一个文案。
500毫升才吊了一半我就想去洗手间，一个人举着瓶子去了。这家医院的设施较好，墙壁上有挂盐水瓶的钩子。可我用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血一下子倒抽进管子里。我吓得差点哭出来。
直到我吊完盐水，高亢也没有出现过。
我走到小区外面，好容易等到一辆空的出租车，刚要上去。背后有人叫我。
“彤彤。”是妈妈的声音。
所有的牛皮吹破，我像个作弊的小学生被当场抓获，下不来台。
“高亢人呢？这几天你都这样一个人去医院的？”妈妈面如关公眼如铜铃。
“他工作太忙了，每天干到半夜。而且前两天刚病过……”
“这种圈子里的男人最靠不住，你这次生病就很说明问题。”妈妈道。
“高亢现在已经不写电视剧了。”
“那他还能干什么？”
“姨妈给你介绍了多好的人，你全看不上。到底你看上高亢什么？妈妈不同意你们结婚！”
德国总部的股东大会并没有作出明确决定，是将手机部门关闭、出售还是找别的合作伙伴，像索尼和爱立信、阿尔卡特和TCL那样建立合资公司。总部做出的决定是根据业务表现和市场潜力，对全球各区域进行打分，分出A、B、C三个等级，分别予以保留、进行整顿、出售或关闭。中国区的分数为B。
股东大会的另一项决议是宣布KlausKleinfeld接替VonPierer成为我们新的CEO。这位新CEO素来以雷厉风行、擅长整顿不良业务而著称。2001年，他被任命为纽约西门子首席运营官，当时美国分公司的亏损为5.53亿美元。2002年分公司恢复盈利；2003年，盈利达5.61亿美元。他一上任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将美国分公司的100个大部门按业绩划分成绿、红两个等级，其中24个部门获得红灯。它们面临两种命运：改善或关闭。两年后，亮红灯的部门减少到3个，更有1万个员工从员工名册消失。谁都不知道新掌门上任后会如何力挽狂澜处置手机部门。
股东大会的召开并没有粉碎外界的谣言，不时传来哪家供应商会收购我们业务的消息。但每次消息一出，对方便迫不及待地出来辟谣，表示无意收购。我们仿佛一个烫手的山芋，所有绯闻买家都一律避之不及。
手机部门即将出售（2）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性生活了？”陈翎问我。
我发觉她真是火眼金睛的性学专家，应该周末找个性门诊坐堂才对。我跟高亢已经有些日子没见面了，我觉得自己还没过门便相当于做了寡妇。
可是我说，“我们快结婚了，高亢正在拼命赚钱买房子，谁让现在房价那么高。”
“他也挺不容易的，说改行就改行了。你给他点时间吧。”韦丹安慰我。
我路过小会议室，一眼瞥见Emily正走进去，Kitty和新来的小姑娘朝她打招呼，Emily反手就把门关上。她们3人近来经常聚在一起开小会，不是在会议室就是中午跑出去吃午饭。我一开始怀疑她们在偷偷练法轮功，又一想以Emily的脾气，估计没那么大的学习热情。
刚回到办公室，韦丹一把拉住我，“她们三个又不见了。”
“在会议室开碰头会呢，大概在商量西门子手机的复兴大业吧。”我说。
“我知道她们在讨论什么。”韦丹恶狠狠地说。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韦丹。
韦丹如今的家庭条件比我更糟，破产后方亚洲大彻大悟，他现在成天往教堂跑，就差受洗了，完全无心过问生意。一家人的生活费全靠韦丹的收入。娘家的人劝她离婚，韦丹执意不肯。
“我今天回去就怀孕，他们总不能开除一个孕妇吧。”韦丹理直气壮地说。
对育龄妇女来说，西门子确实是一个好地方：名气响、福利好、工作相对又轻松。何况韦丹和方亚洲一直想要孩子。或许孩子还会成为一个转机，推动方亚洲重拾信心东山再起。
韦丹打断了我的思路。她看着我，“彤彤，你怎么办？”
把高亢引见给同事以后，我回到自己办公室。Emily正在和韦丹讨论怀孕的问题，韦丹在这件事上确实说到做到:她每天拉着方亚洲清晨跑步饭后散步；顿顿大鱼大虾改善伙食；办公桌上永远放着鲜榨的果汁。
她和Emily的对话很有意思，都不明说，但句句带刺。
“反正我不管，只要我怀孕，谁敢裁我？劳动法保护孕妇的。”韦丹道。
“反正你老公有钱，就算你不干了，回家也有人养你。”Emily笑嘻嘻地说。
我刚想上去帮韦丹助阵，手机却响了，是姨妈打来的。
她说，“彤彤你听好了，你妈妈走了。”
世界上有几个西门子
林肯说将来有一天，我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去找您，而您也会像当年在家门口一样等我。
我对自己说，爸爸将来会先去陪妈妈，然后他们一起等我。
半夜里，我恍恍忽忽老能听到妈妈上厕所的声音，接着感觉到她从厕所出来，在我身边躺下。梦醒后才发现满脸都是泪水。
我很想冬眠，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就是百花齐放的春天。
西门子移动的前途是一个业界关心的悬念。在本财年第1季度亏损1.43亿欧元的基础上（约合1.85亿美元），第2季度又亏损了1.38亿欧元（约合1.79亿美元），目前的日亏损额已达150万欧元（195万美元）。
4月的一个下午，在德国召开的第2季度业绩报告会后，我们所有的市场销售人员被通知去会议室。
“我给过自己机会了。”高亢悲伤地说，“我现在看电影都会睡着，我对画面和文字已经没有感觉了。”
“你看看西门子，人家条件比你艰苦多了，没机会上好学校，还要养一大群弟弟妹妹。人家也不是炒股票一夜暴富的，是靠钻研一点点做出来的。他二十几岁做炸药试验的时候，把耳膜都穿破了。”
我还有很多西门子自强不息的故事可以告诉他。绝对比《阿甘正传》精彩。
可是高亢打断我，“别再跟我提你的西门子了，世界上有几个西门子？为什么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啊，人是应该有信仰的。西门子成功了，你可以说他的信仰救了他。然而那些千千万万惨败得血本无归的人呢？他们难道不是被自己的信仰害了？”
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道，“你为什么去德国读经济不读德语？德语不是你的信仰么？”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他说的一点没错。为什么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却来要求别人？好比最要好的小朋友过生日，送礼物的时候将自己用剩的玩具送出去，还自我感觉良好。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无耻的人。
高亢一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将手里的东西扔进车里。然后接过我怀里的慕尼黑，坐了上去。
出租车开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高亢。
晚上睡前，我接到高亢的短信，他说：什么东西都有寿命的，灵感也一样。我的灵感用完了，它死了。
韦丹犯愁的倒不是这只野狗，而是自己的肚子。就像以前大户人家的媳妇靠生养来保住地位，她现在一心仰仗怀孕来保住工作，但和方亚洲拼搏了好几个月，就是不见动静。
“天啊，难道我失去生育能力了么？否则为什么难度系数那么低的事情我做不到？”韦丹仰天长叹。
大学的时候我们一起洗澡，现在互相洗脑。我告诉她，医院的人工流产手术室对面就是不孕门诊，每天有无数人在两个房间进进出出，所以怀孕的难度系数没她想得那么低。
“你们有没有测过排卵期？”陈翎问她。
韦丹表示不仅用医院的仪器测过，而且时刻掌握自己子宫的第一手资料。她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测体温，还定期在某老军医处针灸，总之为了怀孕殚精竭虑。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为了留在西门子，她也想做母亲。韦丹坚信没做过母亲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就像陈翎坚持认为没做过情人或享受过一夜情的女人，也是不完整的。
谜底很快揭晓了。6月7日，我们所有人又在会议室集合，老板宣布：收购我们的人是明基。他说话的表情如此春风满面，就像是我们在收购别人。从10月1日起明基将全盘接管包括全球6000名雇员在内的所有西门子手机业务，可以在5年内继续使用西门子品牌，而西门子会成为其战略投资商，并购买价值5000万欧元的股票。
明基的总部在台湾，之前一直为摩托罗拉和NEC等公司代工。老板的话总是说一半，另一半的交易是西门子“倒贴”2.5亿欧元给了对方，来换取在一年内不裁员的承诺，所以台湾人相当于分文未付捡了个西门子。也有外界认为，西门子总算把手机这个烫山芋让了出去，也算是个圆满的结局。
老板发言完毕我们沉默，像是集体默哀。后来不知谁说了一句，西门子真是让我又爱又恨，为什么我们有最好的品牌、最好的科技，却生产不出受欢迎的产品？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当然我们和西门子只是劳资关系，我用劳动换取薪水学到东西，这不是无偿献血。但另一种意义上说，我四年来的精力和时间扑了个空。就像亲手种下一颗种子，天天浇水施肥对它寄予厚望，但过了很久才发现，它其实永远也不可能开出花来。
我陪Kitty去了仓库，最上面的一层架子上都是机模。我看到我们最早的S4、最早彩屏S10、最早的翻盖SL1088、卖疯了的3508、最受拥戴的6688i、三防经典的3618……不知道是不是瘌痢头儿子自己好，我们每个人最不愿意看到的是部门被关闭，希望明基能运作好它吧。
一度让我向往激动而又彷徨失落的德国终于敞开大门，我终于收到了海德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它姗姗来迟，却又到得正好。与三年前相比，工作过的我会更珍惜这次重返校园的机会。
我给高亢打了电话，把好消息告诉他。他祝贺了又祝贺，然后说慕尼黑现在挺乖的，又开始吃狗粮了。我的眼眶湿了，他终于没把小家伙送走。
过了几天，我收到高亢的礼物。
我看着飞机冲向蓝天。如果前世真的是个搬运工人，幕天席地，那至少说明我是个热爱自由的人，现在我要去往一个更自由的空间了。
坐在我们后面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恐怕和我一样第一次出国。
“德国有什么？”她问儿子。
“有莱茵河、歌德和贝多芬，还有小红帽。”儿子回答，“莱茵河就像我们的黄河一样，是德国人的母亲河；歌德和贝多芬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小红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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