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伯乐”是“伯乐”;对人,“伯乐”今天包含有“靠山”和“保护人”的意思……
所谓“正统”的思想之对于我的某些同代人们,诚如旧童装之对于长大了的少女,她们有时容忍不了别人将它们贬为“过时货”,乃是因为她们穿着它们确曾可爱过。时代之所以是延续的,正由于只能在一代人的内心里结束。而历史告诉我们,这个过程比葡萄晒成干儿的时间要长得多……
大多数人在学会了与生活“和平共处”的时候,往往最能原谅自己变成了滑头,但却并不允许自己变成恶棍。我们可以做到职听滑头哲学保持沉默,但毕竟很难修行到容忍恶棍理论冒充新道德经的地步……
而人类的希望也许正体现在这一点上。
对于三十多岁的女人,生日是沮丧的加法。
三十三岁的女人,即或漂亮,也是谈不上“水灵”的。她们是熟透了的果子。生活是果库,家庭是塑料袋儿,年龄是储存期。她们的一切美点,在二十三岁这一储存期达到了完善——如果确有美点的话,熟透了的果子是最不易储存的果子。需要储存的东西是难以保鲜的东西。三十三岁是女人生命链环中的—段牛皮筋,家庭生活既能神长它老化它又能保佐它的弹性。这就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三十四岁了、三十五岁了、三十六岁了依然觉得自己逗留在三十二岁上,依然使别人觉得她们仍像二十三岁的缘故。也是某些女人为什么一过三十三岁就像秋末的园林没了色彩、没了生机一片萧瑟的缘故……
女人需要自己的家乃是女人的第二本能。在这一点上,她们像海狸。普通的女人尤其需要自己的家,哪怕像个小窝一样的家。嘲笑她们这一点的男人,自以为是在嘲笑平庸。他们那种“超凡脱俗”的心态不但虚伪而且肤浅。他们忘了他们成为男人之前无一不是在女人们构造的“窝”里长大的。不过人类筑窝营巢的技巧和本领比动物或虫鸟高明罢了……
喜欢照镜子的男人绝不少于喜欢照镜子的女人。女人常一边照镜子一边化妆和修饰自己。男人常对着镜子久久地凝视自己,如同凝视一个陌生者,如同在研究他们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女人既易接受自己,习惯自己,钟爱自己,也总想要改变自己。男人既苦于排斥自己,怀疑自己,否定自己,也总想要认清自己……
大多数女人迷悯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男人。大多数男人迷悯地寻找着自我。
男人寻找不到自我的时候,便像儿童一样投入女人的怀抱……
男人是永远的相对值。
女人是永远的绝对值。
女性被认为是一个女人之后,即或仍保留着某些孩子的天性,其灵魂却永不再是孩子。所以她们总是希望被当作纯洁烂漫的儿童。男性被认为是一个男人之后,即或刮鳞一样将孩子的某些天性从身上刮得一干二净,其灵魂仍趋向于孩子。所以他们总爱装“男子汉”。事实上哪一个男人都仅能寻找到自己的一部分,甚至很小的一部分。正如哪一个女人都不能寻找到一个不使自己失望的“男子汉”一样……女人是男人的小数点,她标在他一生的哪一阶段,往往决定一个男人成为什么样的男人。
我们看到高大强壮伟岸挺拔的男人挽着娇小柔弱的女人信心中足地走着,万勿以为他必是她的“护花神”,她离了他难以生活;其实她对于他可能更重要,谁保护着谁很不一定……爱神、美神、命运之神、死神、战神、和平之神、胜利之神乃至艺术之神都被想象为女人塑造为女人,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们勘查人类的心理历程,在最成熟的某一阶段,也不难发现儿童天性的某些特点,实乃因为人类永远有一半男人。一个民族如果没有出息,不是因为女人在数量上太多,而是因为男人在质量上太劣……
一个苦于寻找不到自我才投入女人怀抱的男人,终将会使她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她要寻找的男人,而不过是延长断奶期的孩子。对于负数式的男人,女人这个小数点没有积极意义……
婚前与婚后,是男人和女人的爱之两个境界。无论他们为了做夫妻,曾怎样花前月下,曾怎样山盟海誓、如胶似漆、形影不离、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曾怎样同各自的命运挣扎拼斗、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一旦他们真正实现了终于睡在经法律批准的同一张床上的风愿,不久便会觉得他们那张床不过就是水库中的一张木筏而已。爱之狂风暴雨,闪电雷鸣过后,水库的平静既是宜人的也是庸常的……
没有一种人生不是残缺不全的……
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人生句号。我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一段大弧或小弧而已。那是句号的残骸。无论怎样认真书写,那仍像一个或大或小的逗号。越描越像逗号。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便酷似一个逗号,所以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死亡本身才是个句号。
生活有时就像一个巨大的震荡器。它白天发动,夜晚停止。人像沙砾,在它开始震荡的时候,随之跳跃,互相磨擦。在互相磨擦中遍体鳞伤,在它停止之时随之停止。只有停止下来才真正感到疲惫,感到晕眩,感到迷惑,感到颓丧。产生怀疑,产生不满,产生忧怨,产生悲观。而当它又震荡起来的时候,又随之跳跃和摩擦。在跳跃和摩擦着的时候,认为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的,盲目地兴奋着和幸福着。白天——夜晚,失望——希望,自怜——自信,自抑——自扬,这乃是人的本质。日日夜夜,循环不已,这乃是生活的惯力满足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比较是痛苦的一种形式;忘却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男人需要某一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大抵总是会成为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为了连男人自己也根本不相信的赞语,女人便常将自己作为回报……
成人有时想象死亡,正如儿童之有时想象长大……
四十岁以后的女人最易对悄然逝去、悄然来临的岁月产生恐惧、对生命之仿佛修然枯萎的现象产生惊悸。她们的老就像一栋老榴树,在她们内心里盘根错节,遮成不透风不透雨不透阳光暗幽幽闷郁郁阴凄凄的一个独立王国。她们的情感只能在它的缝隙中如同一只只萤火虫似的钻飞。那种奇妙的昆虫尾部发出的磷光在她们内心聚不到一起,形成不了哪怕是一小片明媚的照耀,只不过细细碎碎闪闪烁烁地存在而已。幸运的是,当她们过了五十岁以后,反而对皱纹和白发泰然处之了。如此看来,“老”是人尤其是女人很快便会习惯的某一过程……
在我们的生活中,自私自利和个性独立,像劣酒和酒精一样常被混为一谈,这真可耻。
“老”是丑的最高明的化妆师。因而人们仅以美和丑对男人和女人的外表进行评论,从不对老人们进行同样的评论。老人是人类的同一化的复归。普遍的男人们和女人们对普遍的老人们的尊敬,乃是人类对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认可。
今天,在城市,贫穷已不足以引起普遍的同情和怜悯。而富有,哪怕仅仅是富有,则足以使许多人刮目相看了。一个以富为荣的时代正咄咄地逼近着人们。它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巨鳄,它是复苏的远古恐龙。人们闻到了它的潮腥气味儿。人们都感到了它强而猛健的呼吸。它可以任富人骑到它的背上,甚至愿意为他们表演节目,绝不过问他们是怎样富的。在它爬行过的路上,它会将贫穷的人践踏在脚爪之下,他们将在它巨大的身躯下变为泥土。于是连不富的人们,也惶惶地装出富者的样子,以迎合它嫌贫爱富的习性,并幻想着也能够爬到它的背上去。它笨拙地然而一往无前地爬将过来,用它那巨大的爪子拨拉着人。当它爬过之后,将他们分为穷的、较穷的、富的、较富的和极富的。它用它的爪子对人世重新进行排列组合。它将冷摸地吞吃一切阻碍它爬行的事物,包括人。它惟独不吞吃贫穷。它将贫穷留待人自己去对付……
人们宁肯彻底遗忘掉自己的天性,而不肯稍忘自己在别人的田里是怎样的人或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人们习惯了贴近别人看待我们的一成不变的眼光,惟恐自己一旦天性复归,破坏了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和人忘乎所以玩一小时,胜过和人交往一年对人的认识……
是的,男人和女人构成人类的两大营垒。但他们和她们永远也不会冲突为两大敌对的营垒。女人做女人更适合做的。男人做男人更适合做的。
人类社会的文明不在于使男人和女人或者反过来使女人和男人都变得差不了多少。恰恰相反,它将越来越关心男人和女人的一切方面的差别,越来越重视这一差别。在社会分工方面,越来越细致地考虑到这一种差别。它的至高使命,是客观地、科学地重新研究和分析,不同的男人和不同的女人都更适合做什么。
男人是女人的镜子。通过她所爱的男人,可以判断她大抵属于哪一类女人。
男人是各式各样的。时代的文明使男人的行业多起来。若取一种笼统的划分法,无非也就这么几类:只能当官的,也能当官的,不能当官的,不愿当官的。都是女人的镜子。
这个时代“生产”出了太多太多除了文凭和学历其他一切方面太差太差的男人。科举时代早已过去,时代需要的是不但有文凭有学历而且有实际能力的男人。女人们也是。总有一天时代将宣布,它不需要太多太多的“书生”,他们过剩了。而女人们也将宣布,她们看重的不只是男人的文凭和学历。
男人是女人的镜子,女人是男人的学校。反过来不成立。女人并非男人的镜子。男人选择女人的内容要较女人选择男人的内容肤浅得多,不易全面映照出他的生活观念。男人也并非女人的学校。男人可以舍得花钱“包装”他所爱的女人,可以用他自己的生活观念改变女人的生活观念,可以用他的思想方法影响女人的思想方法。但他无法教导女人如何更女性化。因而男人对女人从本质上说没有塑造力。当代女人选择男人的困难比任何时代都大得多了。这个时代注定了是女性的大苦闷时代。
以一个凡夫俗子的人生观来看,世界本不是“空”的。人心也很难达到真正意义上的“空”。如果真能达到那一种“空”,连掸都是应从内心里空掉的。
我们纵观禅的历史,看到了朴素的唯物论和透彻的辩证法与意在哗众取宠的玄学,像两根藤一样扭缠在一起。
真与伪,有时简直就像一对一摸一样的孪生姐妹。你爱的是姐姐,很可能娶的是妹妹……
智慧不是知识。智慧根本不可能像知识一样互相传授。但智慧是可以互相启迪的。而一切过分熔耀出来的智慧,都是在不同程度上贬值了的智慧。焙耀一旦是目的,智慧也就在闪光的同时死灭了……
一方面,禅学的列祖列宗认为,禅宗是不可能靠语言和文字去发扬光大的。另一方面,他们十分清楚,离开了语言和文字,尤其若连语言都摈弃了,禅学的命脉也就会断了。
这是一个矛盾。
语言是人类一切活动得以延续的最基本的方式。
禅学绝不是完美的,更非无懈可击的。
禅学给现代人的启示恰恰在于——人类倘执迷于追求一种完美,寻求所谓彻底的“超界”,便会走向谬误。
世间一切事物的发展,几乎不可避免地经受着走向反面的考验。走向反面,几乎是世间一切事物兴衰的必然规律。好比果树上的一只果子,由青涩到成熟的过程,乃“兴”的过程;由成熟到落地的过程,乃“衰”的过程。谁也没有任何办法使一只成熟了的果子不腐烂。怀有这种幻想的人,必和成熟了的果子一样走向果子的反面。聪明的办法,是切开果,剔出种,栽培果树。改革是防止一切事物走向反面的惟一途径。而一切事物总是在不停顿地走向反面。一切事物中都隐含有使得自身走向反面的内因。一切事物中的这一种或几种内因,都具有在适应了改革,适应了内部条件结构发生逆转和变化之后,继续走向反面的趋向性。因为世间一切事物都是有生命的。因为“生命”二宇的含义,简直就可以理解为走向反面。所以改革也只能是不可间断的“行动”。它伴随着“兴”走向“衰”。伴随着“衰”走向“兴”。兴兴衰衰,衰衰兴兴,自然规律也。
人的生命,本应是一个由务实到“虚空”的过程。每人都有义务为这社会作出一份或大或小的贡献。道理是那么简单,因这社会,每时每刻都在许多方面尽义务于每一个人。中青年,乃是为社会尽义务的最好年华。到了晚年,人的生命越接近终点,生命也就越应更充分地属于人自己,恢复生命原本的自然和庄严。一个合乎自然规律的社会,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吗?该“虚”的不肯“虚”,该“空”的不肯“空”。不该“虚”的一代,则很是“虚”了起来。不该“空”的—代,则似乎很是“空”了起来。
我敬仰禅之列祖列宗所倡导的那一种豁达乐观的生命风格。
因为它对我们每一个人最起码的益处是——帮助我们解开心结,消除胸中种种块垒,透过自我的改善,净化我们灵魂中的一切有碍于我们生命良好状态的污染、束缚、浮躁、动乱、阴暗的念头和膨胀的欲望,使我们找到真实、本性、光明的自我。
生命对人毕竟只有一次。在它旺盛的时候,尽其所能发光发热才更符合生命的自然。若生命是一朵花就应自然地开放,散发一缕芬芳于人间;若生命是一棵草就应自然地生长,不固是一棵草丽自卑自叹;若生命不过是一阵风则便送爽;若生命好比一只蝶何不翩翩飞舞?……
如今开口闭口玄谈禅机的人是越来越多了,因为已经成了一种时髦。我自柑与掸或道或儒什么的是无缘的,而且不耻于永作凡夫俗子。凡夫俗子就该有点凡夫俗子的样子。弹机可无,灵犀当有——那就是对人的理解,对人间真诚的尊重。这一种真诚的确是在生活中随时随处可能存在的,它是人心中的一种“维他命”。有时我百思不得其解,社会越文明,人心对真诚的感受应当越细腻才是,为什么反而越来越麻木不仁了呢?那么一种普遍的巨大的麻木有时呈现出令人震惊的状态来。也许有人以为那一种真诚是琐碎的。
可是倘若琐碎人生里再无了“琐碎”的真诚,岂非只剩下了渣滓似的琐碎了吗?诚然几本书并不可能就使谁的人生真的变得不琐碎。
作如是想除了妄自尊大,还包含有自欺欺人……
虞诚是需要一点儿耐心去换取的。于我于读者于生活中一切人,该都是这样吧?今天——几乎是每一个人的最普遍的机会。因为每一个人都拥有许多许多今天。
我相信一个生活原则:如果你有可能帮助别人,哪怕是极小的帮助,而你不去实践,是不应该的。
与土地与人民贴近过的岁月,纵然艰苦,纵然沉重,也是值得重新认识的。穿透历史的思想,必能立足于现实。
不错,开拓精神乃人类的崇高冲动。赴艰蹈苦永远是可歌可泣的事迹。但,四十万之众,历时中年之久,我们付出的青春、汗水、热血乃至生命,与应该创建的实绩并不成正比。因而沉淀下来的,若仅仅是时过境迁的个人经历的自我欣赏,忽略了对我们自身的自省,以及对历史的批判责任和义务,则我们未免显得浅薄了……
我们曾像希腊神话中被巨人西西弗斯滚动的石头,我们曾像西西弗斯做过许许多多滚动石头般的无用功。
罗丹曾雕塑过不朽的“思想者”……
石头的“思想者”即或不朽也只不过是作思想状的石头而已。
民间的形形色色的幸福者们,都各有其五花八门光怪陆离的不幸的尾巴。林林种种的踌躇满志的人们,活在林林种种的人生阴影之中。那么多人的那么多欲望,那么多目的、目标、野心和雄心,因了那么多的人、事,变成那么多别人一眼便能看穿或别人一辈子也想象不到的心病……
人人都有一份儿快乐。区别仅仅在于大小和多少。
人人都向往所谓幸福,但人人都觉得它离自己越来越远,正如“宇宙”的边界离我们越来越远……
而快乐,也是一种不断消弭的感觉。成年人再也不会像孩子那股快乐了。六七十岁的人再也不会像二三十岁的人那般快乐了。结了婚的男女再也不会像恋爱时那般快乐了……
将人生的所谓“幸福”降低为对快乐的感受,将对快乐的感受降低为对愉悦的体会,对人生的质量作最寻常最朴素的认识,退而求其次——也许,当我们老了的时候,细想想,倒可以对自己说:我这一辈子,还行……
围观者,据我想来,是比那些流氓歹徒更可恨的。因为他们的围观,使暴行,使邪恶,似乎变成了游戏,变成了热闹,变成了好玩儿的现象,变成了值得“白相”的事。他们围观不发出愤怒的——尤其是男子汉们的愤怒的制止的呐喊,实际上等于对流氓歹徒们的暴行的默默怂恿。
如这种麻木不仁的病态的心理现象大面积地扩散着,弥漫着,大面积地传染我们中国人之人心,结果会怎样呢?麻木不仁的将更加麻木不仁,进而不再耻于助约为虐。而更多的人将变得麻木不仁起来,进而不觉其心的麻木不仁。流氓歹徒将更加猖狂,庆幸这时代这世界本该就是他们胡作非为的天下……
文学失却“轰动效应”,不妨戏言曰小说家“失宠”。小说家“失宠”于两方面——在奥林匹斯山上,那个叫缪斯的女人呼前拥后的“艺术侍从”大大地增多了,小说家已不独幸青睬;在奥林匹斯山下,小说家的中国血统的大多数“上帝”,没情绪追随在小说家身后爬“山”,更匆言登“顶”了。何况中国当代小说家,自己尚且都在半山腰蹒跚。
新时期文学的确曾逐年“轰动”过,那既是文学现象,更是政治现象。或者,取一个中性词,更是时代现象。“轰动效应”的失却,实际上亦是普遍的人们政治情绪的淡化、变化、转化过程。与“新时期文学”同步,曾掀起一阵“文化热”,而现在“文化不知何处去。此地空留文化城”。文学裸露在突几到来的商品时代,犹如少女失贞于凶汉。文学的窘况并不能引起普遍的人们的怜悯。普遍的人们首先怜悯的是处在这样一个太缺乏思想和精神准备的时代的自己。
这个时代载负太多太重了,这个时代的人们的心理承受也太多太重了——对封建主义残余的憎恶,对野蛮资本主义现象的恐惧,对文明和发达资本主义模式的憧憬,对纷呈张扬的种种现代思潮的困惑、对已被挤扁在意识形态中的社会主义思想和道德规范的守而不固,弃而不舍的茫然、失落……天哦,安抚和慰藉包括我们的知识分子在内的人们访惶浮躁的灵魂,小说是太力不从心了!“现代主义”不惟是形式是方法,更是内容是观念是普遍社会心态受现代文明异化而导致的透视结果。被物质文明和文化教养所宠的西方正脾中产阶层,一旦成为社会阶层的大多数,经由他们内心里滋生出来的委屈和痛苦,并不亚于上个世纪元产者饥寒交迫之中的悲戚和呜咽。富足之后的痛苦,也许因其富足了还痛苦,就更为深刻。然而不管多么深刻,毕竟难以打动尚苦于贫穷的普遍的中国人。在我们的同胞们想来,西方人必是太娇贵了。西方中产阶层的自怜与自责意昧着人类明天对自身的困惑吗?也许。但这明天与我们隔着世纪呢。
“现代主义”小说曾作了崛起式的努力,但在我们整个文坛如漂筏沉浮于时代湍流激浪中的今天,“现代主义”同现实主义一样,面临“阿里巴巴的山洞”般的迷律。并且没有谁告诉我们那句神秘的咒语——“芝麻芝麻开门”。公而论之,“现代主义”即使没有达到初衷,却毫无疑问地敲碎了现实主义一度相当坚硬的然而的确被教条所侄桔的外壳,令其“吐故纳新”,焕发了不小的生机。也同时涂抹了文学调色板上的色彩对比。但托起一轮文学夕阳的使命。实非“现代主义”所能胜任……
广告色彩太浓的评论,言过其实的评论,纵然写得漂漂亮亮,潇潇洒洒,既败坏评论的声誉,亦败坏小说的声誉。小说家和小说评论家也是社会消费者,请试想想,我们误信广告,选购了商品,发觉并不像广告“吹”的那样,不是会产生种上当了的逆反心理吗?我们的某些小说评论和某些小说,是不是已经被败坏了呢?小说家和小说评论家之间的关系,应是“中通外直”,不饰脂粉。不以恶其人而恶其技。不以好其人而好其技。下笔先无私,成文则磊落。
奥林匹斯有“黄昏”。奥林匹斯无黑夜。人类悟透了许多事物,然而却永不丢弃。诸如《圣经》便是这样。小说也是这样。小说是奥林匹斯山上的长明灯,有光耀辉煌之时,也有烛照甚微之刻。
但,人世不灭,此灯不熄。
时代的变化对当代人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我们仿佛一步跨过了好几重门,横冲直撞地就进入了一个我们一点儿都不适应的房间。这使我们——当代人觉得哪儿哪儿什么什么都与过去不一样。我们毫无精神准备。我们困惑、我们迷悯。我们总希望相信点儿什么。可我们对一切变化都不由得不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于是我们内心里空前的浮躁了。即使在我们显得异常冷静的时刻。我们的内心里其实也是浮躁的。
这是一个浮躁的大时代。
杨(日方)一言不发,连目光也不旁视,瞅定一部分桌面。默默地吃饭。满口牙残缺不全,吃得极慢极慢。他那一张刀条脸。瘦得不能再瘦。两腮塌陷,颧骨高突,一双眼睛深深地隐蔽在眼窝里。面色青绿。每一嚼动,青绿的皱纹纵横的面皮便一紧一弛。给我印象最强烈的是他的眉毛,左右眉首各有长长的两束,无羁地飞扬着,箭竖着。仿佛除了剪断,是别无它法使其倒顺的。
一缅怀起他,我对那过去了的历史充满悸怖——它使好人无端变成“罪人”,竟是那么随便!那么轻而易举!并且连同无罪之人的无罪的意识,都一块儿奸污了!“手抄本”恰恰是文化专制主义胎育出来的畸形儿。它在妊娠时期就往往宣布了对文化专制主义的叛逆和挑战!文化专制主义愈是横行霸道,“手抄本”往往越是大量地诞生并广泛地流传!其中自然难免糟粕,但往往杂有香花,甚至隐匿着奇葩异蕾。
在阶级社会中,各个阶级有各个阶级不同的人性,但无论哪一个阶级的人性,都是在人类几千年来形成的普遍人性的土壤上产生和演化而来的。因此,在各个阶级的人性中,都有一种“共同人性”的根苗。特定的社会状态下,特定的历史时期内,这种“共同人性”的根苗可能会被泯灭,也可能摆脱了阶级性的羁绊和制约,得到自由的充分的发展,使一种超脱了阶级观念的人性成为某一历史时期内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纽带。其结果无非两种可能:或者完成“人性的人类”的“复归”,或者被重新激化的阶级矛盾所断裂。
与人交谈,是人的本能愿望。本能愿望被外界或被自我“封闭”,人便会转而与自己的心灵交谈。与自己的心灵交谈,这是一种特殊本领。这种本领,可能使人在任何逆境中保持佐心灵的平衡,也可能使人丧失掉最后一部分生活热忱。这取决于人经常与自己的心灵交谈些什么。人与自己的心灵交谈还要有所选择吗?这还算是人吗?我认为,一个真正明智的人,是会应该知道在什么情况之下与自己的心灵交谈些什么的。人与别人进行严肃交谈时不是应对别人抱有责任感吗?那么人在与自己的心灵进行严肃交谈时,不是也应对自己抱有责任感吗?有志于成为文学家的青年们,是要首先对文学确立一种社会责任感的。有无这种对社会的责任感,是作家同一般能够写作的人的根本区别。是否确立起这种责任感,是一个文学青年将来成为作家还是成为一般能够写作的人的分水岭。
人类创造了文学是为使生活变得更好。文学应该向人们提供高尚的、美好的、培养情操和净化心灵的精神食粮。
文学无论如何不应该成为销蚀人的生活意志和信念的自饮或诱惑别人共饮的“蚂酒”。
至于所谓“传世之作”呢?我想我的作品大抵是传不了世的。与命同存同亡,余愿足矣。况且,生前要耐得住寂寞,身后事,鬼才去争长逐短。像王勃似的,淹死了,鬼魂也要时时出现,吟咏自己的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浪漫则浪漫得可以,终究有点鬼里鬼气。就算是千古名句吧,不是后来亦被老渔翁指出,倘欠精练,改为“落霞孤鹜齐飞,秋水长天一色”更佳吗?足见千古名句也经不起千古“推敲”的。
文学青年们是完全不必羞于以“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老道……”的起点去写作的。须知不少作家都是这样开始的。须知第一个讲“那座山”、“那个老道”的,也许还可能曾被视为杰作呢!只是后人的重重复复,才使他成为“老生常谈”的。可以用别人的口吻去讲述,但不应去讲述别人讲述过的。只要你讲的“那座山”、“那个老道”,令别人听了之后说:“原来还有这样一座山,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老道,听了千百遍,今天听到的和以往听到的不一样!”那你就已迈出了可喜的第一步。
文学很风光的时候,便会有太多写小说的男人和女人;文学不风光的时候,从中滤下男作家和女作家……这乃是文学的规律。
普遍的社会观念的改变造成普遍的欣赏观念的改变。普遍的欣赏观念的改变,冲击着、动摇着部分作家传统的创作观念的基础,促使他们接受并探索新的文学观念。新文学观念指导下的新文学创作,无疑会进一步引导人们的更新的欣赏趋向,影响和作用于人们的欣赏心理。文学理论在这一文学阶段只能因势利导,无法强令统之、统而一之。否则,理论将架空于这一活跃的文学阶段。理论的难以统一,绝不意昧着文学观念的混乱。恰恰相反,它标志着创作实践的多样化和理论范围的开阔性。
欣赏观念与创作观念的改变,是文学现象的两个方面。欣赏本身也是艺术。阅读一部文学作品的过程,同时是体验着连续心理变化的过程。读者通过自己的感受,既检验着也增强着作品的艺术力。因此我们可以说,作家不但创造文学,而且“创造”读者。
真正的文学或艺术,它所肩负的使命是更艰巨了,从现在至未来,它所要征服的,乃是人们心理上那种可能被社会进一步强化的,越来越趋就消遣的自然属性。它要掘动人们心理上可能被这种趋就消遣的自然属性所捂盖的欣赏愿望,它只有在更高的含意上更是文学,更是艺术,更具有区别于消遣的文学或艺术的欣赏价值……
过去和现在,如同夜晚和白天,边缘是混在一起的。而当觉得现实分外生动的时候,许多回忆则相应地更加清楚了。
归根结底,一切人的一切回忆,都是对人的回忆。没有回忆,等于没有记忆。没有记忆,等于是低级动物。回忆,有时是因忘却而有价值的。一切可耻之中,忘却也是一种。而且无论怎样分析和解释,都是市侩式的可耻。
回顾过去,乃为判断今天,思考将来。如果忘却是某种哲学,那么回忆便是一种责任。一切记住的,同时应是自省的。
当我们面对现实的时候——你能说谁比谁傻多少?生活改变我们是极其容易的。或许,我们每个人,迟早总是要被生活改变成它所乐于认同的样子吧?一个时代如果矛盾纷呈,甚至民不聊生,文学的一部分,必然是会承担起社会责任感的。好比耗子大白天率领子孙在马路上散步,蹲在窗台上的家猫发现了,必然会很有责任感或使命感地蹿到街上去。
若一个时代,矛盾得以大面积地化解,国泰民安,老百姓心满意足,喜滋乐滋,文学的社会责任感,也就会像嫁人了阔家的劳作妇的手一样,开始退茧了。好比现如今人们养猫只是为了予宠。并不在乎它们逮不逮耗子。
在耗子太多的时代,能逮耗子的猫才是好猫。
在耗子不多的时代,不逮耗子的猫才是好猫,现在是一个最不必、认真讨沦文学的的代。
一个人二十多岁时认为非常好的姑娘,到了三十五六岁回忆起来还认为非常好,那就真是好姑娘了。在二十多岁的青年眼中,姑娘便是姑娘。在三十五六岁乃至更大年龄的男人眼中,姑娘是女人。这就很要命。但男人们都如此。所以大抵只有青年或年轻人,才能真正看出一个“姑娘”的美点。到了“男人”这个年龄,觉得一个姑娘很美,实在是觉得一个“女人”很美。这之间意念上的区别,有如看话剧与看电影的区别。
女人到了哲人的地步,不复再是女人,而是怪物。即令美到如花似玉,也不过就是如花似玉的怪物。真真地玩世不恭,那是一种境界。装模作样的玩世不恭,那是一种病态。
她们如此珍视友情,如同养蜂人珍惜蜂蜜。
哗众取宠,你就使自己正确的观点也变成孤立的观点了。在个性、气质、风度和其它一切方面,受人尊重的是质朴无华。
心灰意懒之人,往往能吐真言。
政治摆布人,如同猫摆布老鼠。
会有多少人异常清醒地在装糊涂?想女人真是男人们心甘情愿的痛苦!
爱情加同情,使男人对女人的爱成为怜爱。
女子们的美丽是不同的,有的使男人想到性,有的使男人想到绞刑架,有的使男人想到诗,有的使男人想到画,还有的能使男人们产生忏悔的念头……
懦夫却只希望别人为真理拔出决斗之剑,而自己将胜利的小旗背在身后,连一声助战的呐喊也不敢发出。倘邪恶倒下了,他们便举起小旗,分享勇士的荣耀。倘勇士倒下了,他们便悄悄丢掉小旗,退隐到什么安全的角落,固守着卑下的沉默,期待着另一位勇士挺身而出……
更年期是女人到了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
女人天生是女人的对手。
我真希望,受青年尊敬的,有德高望重的人,能够很慷慨地对许多青年说:“你是一个好青年……”即便这个青年本身并不怎么好,如我一样。但那句话,具有着某种使一个不怎么好的青年朝好的方面去努力,不朝坏的方面随意发展的约制力。
我的不善交往,实实在在是不愿交往。我的不愿交往,实实在在是对目前社会上的一种交际之风的“消极抵御”。
有些时候一味地温良恭俭让不行。该动肝火的事,还是得动动肝火。
所有的动物中,我最看不够的是犀牛。因为它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也从不作态。
我认为思考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严肃的时刻,神圣的时刻,是应当受到尊重的。而干扰别人的思考,无论以什么方式,出于什么动机,良好的也罢,善意的也罢,都是讨嫌的。
谎话,是语言的恶性裂变现象。
世上没有一个人敢声明自己从未说过谎。
多一份真诚,多一个朋友。少一份真诚,少一个朋友。没有朋友的人,是真正的赤贫者。谁想寻找到完全没有缺点的朋友,那么就连他自己都不可能成为他的朋友。一个人有许多长处,却不正直,这样的人不能引为朋友。一个人有许多缺点,但是正直,这样的人应该与之交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崇拜。这就是历史。历史有它自己的法则。
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将来儿子长大了,当然会知道毛泽东是一位什么样的历史人物。但是会不会崇拜毛主席,那就很难说了。
没有精神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所谓社会文明,不过是写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的词句,在擦桌子的时候便被抹布一块儿擦掉了。
当我们长大成人了,我们才感到失落。当我们失落了,我们才感到愤怒。当我们愤怒了,我们才感到失望。当我们感到失望了,我们才觉醒。当我们觉醒了,我们才认为有权谴责!
崇敬若非出于自愿,定然适得其反。
传统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照“传统”去做什么事,人们大抵心安理得。但某些“传统”也往往是—种腐朽的力量。正是借助了这种力量,封建帝王的皇帝圣旨演变成为“最高指示”……
时间不等于金钱。“时间就是金钱”却等于说“金钱就是—切”。
某些姑娘的美貌在她们自己看来不过是“期货”、是“股票”。可悲的是不能存入什么银行,吃点“利息”。岁月无情,时间总使美貌贬值。不趁行情看涨换点什么是最大的浪费,而有时间有精力有不泯的兴趣在她们之中“采购”的,非纨绔子第们莫属。所以她们的归宿也就大抵只能有一个,成了他们的配偶。这个词比老婆、爱人或妻子更准确。“自古红颜多薄命”,一点不假。穷小于买不起。买得起的也便换得起。“红颜”们成命苦!
争夺者的胜利从来都是被争夺者的最终选择。因为倘不愿被争夺,争夺者们便无胜利可言。
见得多了,对美貌的评价就有点苛刻。
笑非表情,而属武器,女人身上可怕的意味就大大超过可爱的意味了。
某些女人是一元一次方程,你不必列式便能解出“根”。
女人的脾气永远和男人对她们的爱成正比。
小虹则显得那么矜持,矜持中流露出几分高傲。那种对于男人是武器的微笑,在妻面前又变为盾牌,遮掩着只有女人们之间才能敏感地看出的什么。
我们不但靠发展经济,也靠保持民族自尊,才能独立于世界各民族之林。
上个世纪是不少西方人到中国冒险,如今某些中国姑娘到西方冒险的世纪似乎开始了。
商品化了的女人的冒险精神,不过是“通货膨胀”现象。
作为一个将自身当成征服世界的武器的女人,她永远达不到“娜娜”那么“辉煌”的顶点。
所幸在父亲人生的最后时刻,我受心灵感应的促使,躺在父亲身边。握着父亲的一只手,等于是将父亲陪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门外。没有几个父亲,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能有儿子身体紧拥自己的身体,由儿子轻握着自己的一只手平静地逝去。上苍给了我尽孝心的机会,我亦每每因此而聊以自慰。
但人心真是怪异的东西啊,总会在特殊的时日,思念某些与自己有亲情关系的人。而较为普遍的我们的所恩所念,大抵又是由那些既与我们有深厚的亲情关系,命运又堕入到极不堪之境的人们引起的。此时思念实在是吸满了牵挂和惦念的成分呀,一般而论我不大会思念某些发达着的显贵着的人生正春风得意着的人。因为我们知道,一方面他们已不在乎别人思念不思念他们,另一方面即使在某些并不特殊的日子,某些并不真的思念他们的人,出于某种可以被理解的意识,常会以最时髦的方式向他们表达最亲爱的思念。发达着、显贵着、人生春风得意着的人们,几乎一向总是被似乎绵长的情感浓浓的思念喂养着。可想而知这一种思念常使他们备觉腻味。好比吃巧克力吃伤了的孩子,再一见了巧克力不禁地皱眉撇嘴。
当老板乃是他的一个梦。他迷幻在这个梦里已经十二三年之久了。十二三年来,我不止一次试图将他从他的梦里拖拽出,但我的努力全白费了。我的对手太强大。对手当然不是指他,而是时代。
这时代每天都通过各媒介向社会宣告,某些人摇身一变,奇迹般地成为千万富翁亿万富翁的实例。有太多这样的实例,诱惑着他,他根本听不进我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一次次地对我信誓旦旦描绘他的宏愿,一次次地严肃又逼真地向我表达他的美意,并不是为了使我能在他身无分文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敞开家门接纳他,便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开空头支票。他知道我的家永远不会拒绝他这位不速之客,他的老生常谈,依我想来,只不过是固守着一种初始的信念和自信。他的自信已是他的财产。个人财产。精神上的财产。升值、保值或贬值,全由他自己进行调控的财产,他一次次诉说它,就能使它保值,起码不使它贬值似的。
再有经验,行文水平再高,字写得再漂亮,与那些既能熟练地运用电脑又善解老板心意的女郎们竞争同一职业,十之八九遭淘汰的必是他老隋无疑。男的不如女的,老的不如少的,字写得漂亮不如脸儿漂亮,从业经验不如乖巧的做人经验。
一般而言,我从少年时期就被艰难的岁月磨炼出了较强的心理承受力。并非一个意志脆弱的可怜虫。惩罚性的命运抛掷,不那么容易征服我的性格。
诚然,当了作家并没什么了不起。作家很多,谁都活得很疲惫,但我若不是作家,如今的命运,肯定就不是活得疲惫不疲惫的问题了。共和国大批下岗待业的工人中,几乎毫无疑问将有一个叫梁晓声的了……
非常年代的人间真情中,那种丝毫也不沾有金钱臭味儿的心灵,那种丝毫也不带有利益关系的色彩,那种纯粹于男人对男人的相互友情,那种仅仅是被“文学”二宇紧紧编结在一起的彼此信赖的承诺——这诸种美好的因素在当年构成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人间真情,难道竟是可以被淡忘的吗?不,我若忘了它,我则就腐败变质了啊!有一天我为他换床单,在枕下发现了他的一本日记。怀着好奇心翻开看,记的竟全是他们的换心私语。而且全是以日记方式对小时倾诉的私语,缠缠绵绵、凄凄婉婉、卿卿我我、淹淹漫漫。于是我窥见了一种顿时猛烈拨动我心弦的乞怜和恐慌。一种如他那样一个内心极其孤傲自负的男人,对一个和自己女儿年龄相同的女子的温爱的乞怜,以及惟怕失去她给予他的温爱的恐慌。这使我大为震愕。从此确信一切男人的心灵的本质,其实都是多么的纤嫩和脆弱。也从此明白了小时其人,对于迷馏的疲惫不堪的老隋原来是多么重要!与她给予他的钟爱相比,我对于他的带有报恩色彩的友情,又是多么的粗鄙多么的不足论道!原来男人的心一旦陷入对于自己人生前景的迷悯与沮丧,只有女人的柔情才是救治的良方啊!……
我第一次听人当面以简单而又运算正确的数学的方式,启示我对人生应有更实际的一种态度。那时刻隔街古墟上的阳光已开始暗了,一天正在不易令人觉察地过去。我不禁转脸看了一眼桌上的表,仿佛听到一种使我足可以心惊肉跳神经紧张的嗒嗒之声,而实际上那表是不发出弦声的。表被一个双膝跪着的,裸体的铜女姿势优美地当胸捧着。“她”是我的喜爱之一,以前我伏案写作。常习惯于欣赏着“她”凝思;听了老隋的话。我似乎觉得“她”是妖女变的,正是用那个双手捧着的带着指针的东西。——天天在我对不知不觉中,将我的生命一秒钟也不停止地吸入进去……
我的生活形态越来越变得这样了—一用信和电话处理现在面临的事,用心和回忆维系过去的那份儿情。都道是情比事重要,但实际上我们每天差不多都在为自己面临的种种事所忙所累。
对老隋和他的学校的疑惑,其实始终掩藏在我内心里。它一直没减少过,更没消除过。恰恰相反,它经常向我闪现某种危机四伏的预兆。而我的疑惑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如果在他终于从沦落人生中挣脱了出来,单枪匹马满怀憧憬地开创了他的事业之初,我却到处与人大谈对他和他的事业的疑惑,我总觉得我的人品则就近乎卑劣了。何况,对我自己心存的那份疑惑,我并不能以什么确凿的根据支持着,也不过就是本能的疑惑罢了,近些年,眼见身边的种种荣华富贵,不日里涡灭为虚无和促败。我已有些分不清世事的真伪了。也只能心中掩藏住疑惑,祈祝老隋的事业一帆风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