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熊吼,一声被枪响所惊扰的熊吼,从不远的密林中可怕地传出来,令人心战胆寒。
他怔了一刻,毅然地向密林走去。
……
在林隙间的雪地上,老伦吉善发现了熊迹。大而深的熊掌印的跨度告诉他,如他所愿,是头巨熊。
他的每一条神经都兴奋而紧张起来。
他跟踪熊迹向前走了还不到二十米,便站住了——巨熊从一棵合围粗的义气松的树身后闪出来。这是一头老奸巨猾的熊。它不甘于在被追踪的情况下做猎人枪口下可悲的牺牲品。它分明想采取主动较量的方式拯救自己。它人立着,站在离老伦吉善五六步远处。它的两只前掌高举着,如投降的姿势,也如拳击场上获胜后的拳击手向观众致意的姿势。他凭经验知道,那是熊的一种随时预备拼死进击的姿势。它是那么高大,那么强壮,胛骨处浑圆的肌肉在熊皮下突凸着。然而他看出,它是一头老熊。两绺熊毛生长在熊面上,垂下来遮住了熊眼。熊的心窝处,有一片半月状的白毛。这特殊的标记使他认出了它。他想起自己曾和这头熊有过一次遭遇。是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他回忆不清了。有一点他是很清楚地记得的——那时它还不是一头老熊,他自己也还没开始被视为老人。那一次他和它也是这么突然地彼此发现了,也是距离这么近,也是像今天这般对峙着。所不同的是,他当时非常镇定,一点没有心慌意乱,几乎不是用一个猎人的眼光,而是用一种惊诧和赏识的眼光看着它。他和它对峙了半天,它似乎觉得无趣了,似乎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终于不屑理睬地转过身,迈着杂技式的从容的熊步踱到密林深处去了……
他当时可以打死它,但他没有向它开枪。他当时是被它的强悍无畏征服了。
可是这时,他不禁地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生平第一次,在猛兽之前产生了一种潜伏的畏惧。他几乎想转身逃跑。理智警告他那是最大的危险,他才没有逃。但他是完全地呆住了。
熊,用一只前掌像女人撩发一样撩起了遮眼的长毛,熊眼眈眈地瞪着他。它似乎在判断处境对猎人还是对它自己有利。
也许是由于他的老态,他的呆状,使熊感到他实际上并不能对它构成危害,它和他对峙了一刻,像当年一样缓缓地转过身去,迈着和当年一样的杂技式的从容的熊步,朝密林深处回避。
老伦吉善清醒了过来。他想到必须带回熊掌扔在村里的年轻人脚下,他毫不迟疑地举起了枪。
……
“砰”……
巨熊高大的身躯抖了一下。它像一个遭到卑鄙的暗算的人一样,又转过了身来。
它再一次撩起眼上方的长毛,愤怒地盯着他。
他持枪的手颤抖了。
熊向他迈出了一步。
“砰”……
它心窝那片半月状的白毛被染成了红色。
可是它并没有倒下去。
它发出了一声使整个山林都惊悸的狂吼。
猎枪从老伦吉善的手中失落在地上。
一声猎狗的勇敢的吠叫。翁卡伊突然不知从何处蹿出。这忠实的猎犬并没有背叛主人。在这险恶的情况下,它凶猛地扑向巨熊。
熊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翁卡伊被击出数米远,撞在一棵树上,头骨碎裂,躯体落地便不再动弹。
老伦吉善趁机拔出了匕首。
熊已经扑到了他眼前。在他的匕首刺进熊腹的同时,一只熊掌击在他脸上。
世界变成了红色的。
紧接着,巨熊的前肢搂抱住了他的身体。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肋骨折断之声。
“哦,‘别亚’……‘奥伦’……蓝……”
“森林大帝”只来得及呻吟出这几个字,便同巨熊一块颓然倒下了……
死神
时值正午,暑热难遣。
他躺在床上,恍恍惚惚,似睡非睡,欲醒难醒,蒙眬之中,听得有人敲了几下门。想应一声,应不出声。想坐起来,坐不起来。仿佛身体已不是自己的,僵而且沉。
门外人又敲了几下门,轻轻推门入室。他顿觉一股森凉,和着一阵馥香。
蹑蹑的脚步徐至床前,来人分明在向他俯视。森凉之气袭面,香水味儿盈鼻。强睁双眼,见一芳龄女性极美的脸,情态娇娆,红唇微动,做出种不露齿的很甜很媚的笑意,唇角扯出桃腮上浅浅的梨窝。
却陌生。
她将垂散胸前的乌丝般的柔发朝肩后一撩,直起腰,退离床前,十分典雅地提了一下裙裾,款坐在圆桌旁的一把椅子上,迷人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
他不免因自己的失仪有些发窘,也有些莫名地慌乱,困盹全无,立即坐起,趿鞋下床,坐在圆桌另一旁的椅子上,低声嘟哝:“请原谅,我这几天正生病。”
她耸了一下肩,兀自很甜很媚地笑。
“你是……大学生?”他问,打量她——水粉色的无袖的连衣裙,玉臂尽裸。象牙般的颈子戴着金项链,一个金的小十字架半露在连衣裙领口。
他立刻否定了他的猜测。女大学生一般不戴那玩意儿。
她摇摇头,还是那么甜那么媚地笑。其神其态,如无邪少女,天真而自风情百种,令他莫测高深,复凡心暗动,有些被蛊惑。
“演员?……”曾有演员或想当演员的访过他,希望经他向某某导演推荐,在由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或电视剧中扮演什么角色。可他最近并无小说改编成功。
又摇头。
“编辑……”他感到全身发冷。
仍摇头。
“记者……”
摇头。笑脸依旧。
“那么你究竟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他如坠五里雾中。
“我是死神。”她终于启口,话音莺啼燕啭,如珠玑落盘。言罢,贝齿轻衔下唇,明眸凝睇而视,似庄犹谐,故矜且笑。
他调侃道:“死神是你,世人不惧死矣!”潜意识中,生出取悦的动机。
“我是死神。”她重复说,缓缓伸过一只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如冰的一只玲珑秀手!
她的手握住他的手不放。他的手像在冬天被什么铁器粘住。
他这才恍然彻悟,为什么她走入房间后他感到一阵甚于一阵的森凉。他一时瞧着她惊呆了,然因其殊美,并无所惧。
“你相信了吧?”死神放开他的手,那种很甜很媚的笑,愈加动人,迷人,蛊惑人,大有得意之色,得意之中包含着些许诡诈,几多狡黠。
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怎么,你还不相信呀?”
“信……可是……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瞧你问的!”死神哧哧笑道,“我来找你,还会有什么事呢?履行公事呗。”
“公事?……组稿么?”他凝视她那如桃花的人面,只觉怪诞而迷乱,一味儿问呆话。
“组稿?……”死神抬腕掩口,哧哧笑得愈发可爱。笑罢,嫩嫩纤指朝他额上轻轻一点,莺声燕语道:“我来要你的命。”
他觉得额上似乎被电棒击了一下,一阵冰冷直透脑骨,神智格外清醒起来,便收敛了受蛊惑而云游他方的心意,认识到眼前的现实是需要严肃对待的,谨慎地问:“你搞错了吧?我才三十岁呀。”
“我对我的工作一向是很有责任感的。”死神正色道,“自从我主宰人类寿命以来,还一次也没出过差错呢。”
“您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太突然了……”他不由得肃然起敬,乃至诚惶诚恐,对死神称“您”了。
死神用习以为常的语调回答:“人人难免一死,人人死到临头,都觉得太突然。不过也正是这一点,使我从中获得乐趣。”
他不知再说什么好。
死神又轻舒玉臂,像唱戏的旦角一样,秀手宛若白莲,嫩嫩纤指朝床上一指:“你瞧,其实你已经死了。”
他这才发现,床上仍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他,确乎已经死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她却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甜而媚地一笑,娇声细语地说:“我很忙。不能在你家里耽误太久的时间。”说着瞥了一眼冰箱。“有什么止渴的饮料吗?我渴极了。”
“有,有。”他受宠若惊,赶紧站起,去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冰岛汽水,开了盖儿,倒入一只杯中,怀着十二万分的讨好心思,卑下地笑着,奴仆似地,双手恭恭敬敬地捧送给她。
死神俨然主子似地接过去,不慌不忙地饮。另一只手,拿着一方洁白的手帕,优雅地在桃腮边扇动,使他奇怪她本是冰冷的何以也竟觉热?手帕散发出一阵比刚才更浓的馥香。这馥香又令他心醉神迷。死神那连衣裙上无兜,手帕显然是死神变出来的。
他退开去,归坐原位,注视着死神,暗自思忖:女性的心,大抵是富于同情的,倘诉之以哀,兴许能博得死神的一片同情,免了他今天一死。
待死神饮尽了那一杯汽水,将杯轻轻放在桌上时,他主意已定,虔诚之至地对死神说:“诸神之中,我最崇拜您死神,因为您的权力,是任何人也无法抗拒的……”
死神谦虚地微笑着,桃花般的人面上不无悦色。
他见自己的阿谀奉承对死神产生了影响,进而改换一种凄凄切切的语调说:“我才三十岁,我现在如果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身后事未曾料理。功不成,名不就。还没爱过……没爱过怎算做人一场?……我真是没活够……”
他喋喋地尽说尽说,说的倒也是些老实话。他自己首先被自己的话所感动,潸潸然而泪下。
“别再说下去了,唠唠叨叨使人心烦。”死神打断他的话,认真地问,“总之,你是怕死的,对不对?”
“对,对。”他诺诺连声。
“但我是绝不会被你感动的。”死神又像先前那么甜那么媚地无声地笑将起来,如桃花的人面上梨窝浅现,姝丽的脸儿美而且俏,楚楚生情。
他却不肯动摇他的信心。在信心的支配下,他哇地放声大哭,一边哭泣一边继续重复他说过的那番话,涕泪交流,悲悲哀哀。
“噢,可怜的人儿,不要哭呀,不要哭呀……”死神似乎动了恻隐,用充满柔情蜜意的语调安慰他,同时又突出那一方洁白的馥香的手帕,隔着圆桌伸过玉臂秀手替他拭泪。
他暗自庆幸目的达到,掩饰着窃喜,放开胆量握住了死神一只玲珑秀手,撒下些泪珠儿在那手上。如同握着块冰,但不在乎。
“只要您……放过我这一次……我将视您为我心中的偶像,我将无限敬仰您无限崇拜您这最美最美最善良最善良的神……”他骗死神,也将自己骗了,仿佛他所表白的,是他由衷的信仰。他的手已被冰得如同死神的手一样苍白,五指麻木了。
死神矜持地从他手中抽出了她的手,依然那么甜那么媚地笑着,依然是娇声细语地说:“无论如何,我也绝不放过你。”
死神的话又一次令他感到绝望。死神的笑则又一次蛊惑了他。于是他又哭。于是死神又很有耐心地哄他,像哄一个小孩子。死神的语调温柔极了。死神的模样善良极了。死神是动人极了,迷人极了。但却始终在哄他的话语中不忘提醒他一点——“无论如何,我也绝不放过你。”说时,如年轻的母亲哄自己的孩子一样,不停地用如冰的秀手抚摩他的脸、他的头,用她那洁白的馥香的手帕替他拭去不断从眼中涌出的泪水。一直使他于绝望之中怀着不泯的一线希望,自信死神必定是会被他感动的。于是他哭泣得更加令人可怜,最后跪倒在死神面前,抱住她那修长的可与芭蕾舞演员媲美的双腿,将脸埋在她那如冰的膝间唏嘘不止。他是真真感到悲哀绝望了。
死神总说那句话:“无论如何,我也绝不放过你。”桃花般的人面上,依然浮现着很甜很媚很迷人魅力无穷的笑。
他绝望之下,卑贱地吻起死神如冰的脚足来。他的眼泪弄湿了死神那薄薄的透明的丝袜。
“好啦,可怜的人儿,别哭了。我放过你就是……不过,你得将你的一样东西给予我,作为对我的报答。”死神终于改变了说法。
他顿时止住哭泣,抬起头,仍跪着,仰视着死神那张美艳的脸。
死神眼中闪耀着无比快乐的光彩。
死神是那么得意。
“什么东西?只要我有的……”他发誓般地说。
“当然是你有的。我要你的情感。”死神说时,向他低俯下脸,收敛了笑,咄咄盯视着他。
“我的……情感……”
“对。你没有吗?”
“有……有……”
“你不肯吗?”
“肯……肯……”
“那么我放过你这可怜的人儿。”死神伸出两条玉臂将他扶了起来。桃花般的人面上,复现那甜而媚的笑。
他彻底被迷惑了,也彻底受蛊了。自然,同时彻底从绝望中解脱了。死神的话,使他想到了爱字。他半信半疑,竟不知究竟是他征服了死神,还是死神征服了他。面对死神如花似玉的容貌,他竟心猿意马起来。
他忽然冲动地将死神拥抱在自己怀中。刹那间他从心里往外打了个哆嗦。那种冰凉的感觉,宛如拥抱着一块冰。然而他不顾。他将死神拥抱得紧紧的,并且就吻死神那两片红唇——涂了唇膏的冰。
死神微微闭上双眼,像个温柔的情人,乖顺地偎在怀里。
他吻着死神,抚摩着死神那女性的身体,自己的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冷。他却不愿多想,恣意亲爱。
他无意中又瞥见了床上死去的他,一双僵滞的眼睛分明流露着焦急,似乎要呐喊。
他转脸旁视。
他心智迷乱地暗想:这是怎样的一种浪漫,这是怎样的一种爱的奇迹呀。
死神这时推开他,哧哧笑道:“你错了,我是无性的。你们活着的人不知根据什么偏要以为我是女性,这真是一个大错误。”
他愕然了。
死神复坐下,接着说:“我问你索要的不是爱,而是你的情感。”
“这……”他一时不能明白死神的话,懵懵懂懂地问,“有什么区别呢?”
死神讥嘲地说:“爱不过是你们活着的人最经常打出的一张牌。它对我却没有丝毫价值。我要你的满把牌,喜怒哀乐,热情痴绪,伤感愁怀,忧郁、崇高、怜悯、激越、忏悔、感动、思念等等等等。总之是一切情感,当然也包括爱。”
“那……我成了什么呢?”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的情感对你又有什么用呢?”
死神轻蔑地说:“玩。”
他又从内心里打了一个寒战。
他明白了,死神一定在预谋着什么,怀着对人类的某种险恶动机,在他身上进行着什么试验。
他这时才对死神感到有些恐惧。
他又跪了下去,又哭泣起来。一边哭泣,一边哀哀诉说,如果变成了那样一个人,倒还莫如死了好。
“那么,我就拿走你的命。”死神怫然色变,如桃花的人面上,现出了某种怒容。
可是他又那么不想死,那么想继续活下去。面对冷酷无情的死神,他绝望之极。只有跪在死神面前痛哭流涕,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强壮的男人,死神不过一娇媚女子而已。
死神倏然站了起来。
“不识好歹!”死神凛凛地说。
死神说着,死神就变了,变成一具骷髅,披着黑色的斗篷,散发出腐败难闻的臭气。有几条蛆虫,正在两眼的黑洞和牙齿间钻着。
“走!”死神的一只枯骨的手抓住了他的一条手臂。
我刚才竟跪倒在这丑恶的骷髅面前,竟对它哭泣、哀求、拥抱它、吻它的脚……他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呕吐。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羞耻。这种羞耻立刻转化为一种巨大的愤怒。
“放开我!”他大叫,企图挣脱自己的手臂。
死神不放开他。
但他用力挣脱了手臂。他突然举起一把椅子,狠狠地朝死神砸去,一下子就将死神砸散了,一堆白骨横七竖八堆在地上。
他万没料到死神竟这么不堪一击。他低头瞧着那堆白骨发呆。他倏然想到,死神可能会立刻又变成刚才的样子出现在他眼前,赶紧翻找出一些结实的绳子,欲将那堆白骨捆绑起来,以防止死神变化。
躺在床上死去了的他,这时活转了来,下床帮他一块儿捆。两个他在忙乱中合而为一了,似乎从未分开过。
他拎着那一堆骨头,匆匆离开家,下了楼,将那捆白骨扔进了垃圾箱。他转身离去,又不放心地站住了,忐忑不安地回头看。手里仍拿着死神那件肮脏的黑斗篷竟忘了扔掉。
附近,建筑工地上的搅拌机轰轰地响着。他用死神的黑斗篷包裹了死神的白骨,朝搅拌机走去,趁工人们不注意,连骨头带斗篷塞进了搅拌机中。
他仍不放心,站立一旁,听着搅拌机发出破碎之声。
一会儿,几个工人过来,从搅拌机中卸出泥沙,用斗车运走。他跟在他们后面,亲眼看见他们将泥沙倾倒在木型内,才略觉放心地回家。
房间里,腐败的臭气未消。
他敞开门户,开了电风扇。
几天后,工地上矗立起了几根十几米高的水泥柱。其中一根,顶端露出五截锈钢筋,有的勾着,有的直着,正对他的窗口,使他联想到死神那玲珑的秀手,五指纤纤捏成莲花形的样子。
他常从窗口望着那根水泥柱冷笑……
钳工王
好大一场雪。
这是一九九六年最后几天中的一天。更确切地说,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四天后一九九七年就和人们碰脑门儿了……
章华勋在梦中被电话惊醒——“厂长,下雪了。”
他听出是厂办主任李长柏的声音。他先撩起窗帘一角朝外望了望,天还完全黑着。扯亮灯,又从床头柜上抓起手表一看,四点十五。
“你没见过下雪呀?”
他不禁有些生气。他昨晚十一点半才回到家里。和港方代表的“谈判”很令他沮丧,事实上那并不能算是一场正式的谈判,谈判结果早已形成具有法律意义的合同,他企图改变合同内容的要求显得唐突而又强人所难。全过程无非是他慷慨激昂了一通,甚至大发脾气——对方非常有涵养,非常理解,却又爱莫能助地听着罢了。结束的时候他几乎什么都没改变。这一点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明知改变不了什么竟仍强烈地要求改变什么,完全是受一种巨大的责任感的促使。没谁逼着他非担负起那一种责任感,他有充足的理由推卸得一干二净。是他自己非负担起那一种责任感的,它鼓励他扮演一个挺身而出同时回天乏术的角色。
“三二三”是国内的老军工。建国以来它一直生产一种东西——枪。各式各样的枪,各式各样的枪所需要的子弹。“抗美援朝”战争中,它生产的枪武装过志愿军。那时它只有五百多人,现在发展到三千多人了,还不包括他们的家属,如果包括了,已经一万二千余人了。在A县之县城的东南地带,“三二三”厂的三千多名职工加上他们的家属,组成了一片庞大的社区,不过是一片房舍老旧甚至可以说破烂不堪的社区。整个社区内仅有几条水泥路和几条沙石路,其余皆是土路。当地的土质盐碱成分含量大,灰白色,狼粪那一种灰白色。夏秋两季,大风一刮,灰白色的土尘飞扬起来,远远望去像放了烟雾弹似的。而春季冰雪一化,土路皆被踏成一条条灰白色的泥泞带。因而邻县的一家鞋厂,与“三二三”厂一直保持友好关系。“三二三”厂的职工,每家都有邻县鞋厂生产的几双胶鞋或雨鞋。除了厂一级领导和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人员住的是几排砖房,其余人家住的全是泥房。他们的泥房当然也是灰白色的。所以A县人,将他们那一片社区叫做“茧房区”。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属及子女,不分老少,一概地叫做“蛾子”。
但正是经由这些“蛾子”之手制造出来的枪,始终源源不断地供给着中国的军队。他们引以为荣的是,大约每十支中国造的步枪的枪身上,有一支准印着永远也磨不平的“323”。前几年,军工厂“下马转产”,“三二三”厂错过了机会。中国既还有军队,军队既还需要枪,就不能没有造枪的厂。这个道理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结果“三二三”厂“下马转产”的报告没被批准,仍造枪。主要是步枪。“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是跟得上世界水平的。中国军人“大比武”年代的“神枪手”,乃至近些年在国际射击比赛中获了金牌的冠军们,用的也几乎全是“蛾子”们造的步枪。
没有战争,武器的生产便没有利润可言。“蛾子”们一如既往,一代代为国家造枪。“三二三”厂一年比一年穷。它的前几任厂长,曾因资金短缺修不起厂房,改造不起社区的路况而烦恼多多,一筹莫展。它的后几任厂长,却早已因拖欠工人的工资而有苦无处诉了。像许多大中型企业一样,“三二三”厂的退休工人,比在厂职工还多出一千余人。如今,许多商品的价格都由市场来“调整”了,有些商品的价格已涨了十几倍,乃至几十倍。但“三二三”厂生产的精良步枪,毕竟不是什么“商品”,毕竟不可能按照“市场”行情来进行价格“调整”。国家是以成本价收购“三二三”厂生产的步枪的,这成本价已十几年没提高过了。
“三二三”厂的穷也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蛾子”们的日子过得穷,更是再简单再明白不过的事。
穷只有一个好处,就是无须防贼。在“三二三”厂的庞大社区内,多年来没发生过失窃案。某些人家仍没养成离家锁门的习惯,县城里的贼也不滋扰“茧房区”,知道那里没油水儿。
三年前,一位军界首长视察“三二三”,所见令他辛酸万分。
一行人走在社区内,走至一户人家门前,见门虚掩着,那军界首长问:“可以进去看看么?”
陪同的厂长书记们说:“可以,有什么不可以的,首长请进去看看吧。”
于是十几个人都进去了。屋内无人,里一间,外一间,只有几样破旧家具。火炕上铺的是城里人家十年前时兴铺地的那一种简易铺地革,图案已经磨损得模糊了。
首长秘书说:“什么东西,用得好,莫如用得巧。这就是用得巧的一个例子。不过这地板革太旧了,该换块新的了。”
党委书记听了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是太旧了。”
厂长也说:“该换块新的了,的确该换块新的了。”
章华勋当时也是陪员之一,他当时是李长柏现在的角色——厂办主任。他当厂长后,李长柏才替了他的厂办主任。他当时听出了,也看出书记和厂长的话说得都不那么由衷,都不过是在虚与委婉地随口附和罢了。他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冷脸瞪着首长秘书说:“换块新的当然好啦,那多美观呀,可那不是得花钱买吗?工人的钱是工资,厂里已经三个月只发百分之六十了。工资基数低,平均下来不过一百七十多元。你的算术一定比我好,你算算,一百七十多的百分之六十是多少?”
他的话,使首长秘书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仰起脸讪讪地望着屋顶,默默退了一步,避开他那不敬的目光,隐到了首长身后。
他说话时,首长没看他,而在瞧着炕上的一盆蒸土豆,他说到工资基数时,首长从那盆里拿起一个土豆,剥了皮,挺爱吃地吃着。待他的话说完,首长手里的土豆只剩下了一小块儿。首长将土豆全送入口中,掏出手绢擦手。首长咽下了土豆,揣起了手绢,这才将脸转向他,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脸问:“你是厂里的什么人物?”
党委书记替他回答:“首长,他是厂办主任。姓章,文章的章,章华勋。他父亲是解放前咱们兵工厂的有功之臣,一九四七年牺牲了。那时他刚一岁多。”
首长仍不动声色地盯着他:“这么说你是烈士子弟啰?”
他刚欲开口,厂长又抢先替他回答了:“对对,他是烈士子弟,烈士子弟。”
厂长一边说,一边向他暗使眼色,那意思是免开尊口,别惹首长不高兴。他明白,书记和厂长,都是为他好,因为首长在视察过程中,已发过了几次火。
首长又问:“听你刚才那话的意思是,工人们已经穷得连几米铺地革都买不起啰?”
这一问,使书记和厂长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都噤若寒蝉,不敢替他回答什么了。其他一干人等,也都面面相觑,空气一时仿佛凝固了。
他犹豫一下,以肯定的口吻说:“对。情况正是首长理解的这样。尤其这一家,生活更困难。”
“厂里像这一家生活这么困难的工人,还有多少?”
“少说有几百户。”
首长不再问什么了,又抓起一个土豆,若有所思地剥着吃,比吃第一个土豆下口慢了。
于是书记说:“大家吃土豆,吃土豆呀,这土豆是厂里开了片荒地自己种的,很沙,也很面。”
于是厂长双手去抓土豆,一一分给大家。
于是大家都默默地剥着吃,偶尔有人小声说,是很沙,是很面。只有章华勋没接土豆。他若接,就不够分的了。当然他没接,并非因为不够分,而是心里知道那盆土豆的重要,不忍接了吃。
大家正吃着,一个少女回家了。她见满屋子人,显得非常局促不安,目光朝炕上一望,见小盆空了,一个土豆也没有了,愣了片刻,哇地一声哭了。
大家被哭得懵里懵懂。
章华勋从旁低声说:“咱们把她家的午饭吃了。孩子下午还要继续上学呢。”
屋里的空气顿时又像是凝固住了。
有那没吃完的,窘态万状地,将手中啃得不成形的土豆,惭愧地放回了盆里。
首长的秘书尤其窘尤其惭愧,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别废话了!”——首长打断他:“你给我到县里去买馒头!买包子!买烧饼!买挂面!要多多地买!开车去!限你十分钟内买回来……”
秘书二话不说,拔腿便走。
首长蹲下,双手轻轻拉住那少女的双手,端详了她片刻,张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唇边却咽回去了。首长直起身,摸了一下少女的头,从内衣兜掏出钱包,放在了炕上。愣了愣,又脱下呢大衣,撸下手表,一并放在炕上。
首长一言不发,谁都不看,也拔腿往外便走。
众人默然,肃然,一个个悄没声息地跟将出去。门外蹲着一个人,正是五十多岁,胡子拉碴、面色黑黄的“钳工王”。那是他的家,那是他的女儿。他还有一个儿子,当时读高中,住校。
首长发现“钳工王”,脚步停住了一下,似乎想走到“钳工王”身前去问什么话,但犹犹豫豫的,又将目光从“钳工王”身上转移开了,撇下众人,独自踽踽前行。
章华勋注意到,首长眼角挂着一滴泪。
他问“钳工王”:“怎么见家里有了客人,就连家门都不进了?”
“钳工王”袖着双手,头也不抬地嘟哝:“日子过成这样,没脸待客,更没脸见什么首长。”
那时刚过完新年,离春节还有半个来月,正是最冷的日子。一阵北风啸过,卷起一团雪,将首长瘦小的身影几乎完全裹没了……
众人怕首长冻坏了,有的在拦车,有的脱了自己的大衣追赶上去……
春节一过,刚到三月份,上级出其不意地下达了文件,批准“三二三”厂转产,并批准可以行使如下企业自主权——合并,被兼并,合资,拍卖,乃至宣告破产。
这一文件使全厂干部职工着实地欢天喜地了一番,仿佛那文件本身即是一剂灵丹妙药,足以使该厂起死回生似的。
公正而论,三千多被叫做“蛾子”的军工厂的工人们,并非一个个都是穷而惰,一门心思坐等国家拯救的人。有一个时期三千多人下了班几乎人人都去摆摊儿“创收”。但是全县城才十几万人,是个穷县,呼啦啦剧增了三千多摆摊儿的,别的百姓还做不做小买卖小生意了?改革开放十几年来,老百姓终于获得了被允许做小买卖小生产的“特权”,一旦受到来自三千多“三二三”厂的工人们的巨大冲击,矛盾发生了,由发生而渐渐激化了。“三二三”厂是军工厂,又使这一矛盾似乎带有了影响军民关系的性质。于是县里的领导们,紧急会晤厂里的领导们,最后解决矛盾的办法是——在县城边上,辟出一块场地,专供“三二三”厂的三千多工人摆摊设位做小买卖小生意。三千多人,形成了一处规模极庞大极壮观的民间贸易市场。但县里的居民们,定了同盟之约似的,几乎都不到那市场去买什么。因而那市场的情形往往是只见卖家,不见买。三千多人的工资水平都很低,消费水平更有限得可怜。人人都成了卖家,县里的居民又不去买,买卖状况是多么冷清也就可想而知了。往往是捱到天黑不得不收摊儿时,以我家的萝卜,换你家的白菜,或以你家的小葱,换我家的大蒜罢了。
章华勋和工人们的关系都挺不错。那时他常想——怎么着肥水也别流外人田啊。买菜啦,买小东西啦,他一向去那市场。但工人们都不好意思收他钱。几元钱的东西,关系都挺不错,能好意思收他钱吗?几次以后,连他也不去那市场买菜买东西了。
不久那市场自行解体,又成了一片空旷地。有许多工人非但没为自己的家庭“创”什么“收”,反而还赔了钱。都道是买卖买卖,有赔有赚,赔赔赚赚。可对每月工资只能拿到手一百七十多元二百来元的百分之六十的他们,一个月内赔个一百来元,就足以赔得他们胆战心寒啊!
他们只剩下了一个盼头,盼着什么效益好的厂来与他们合并,盼着什么财力雄厚的大公司来兼并他们,盼着有外商来支持本厂的转产。在盼的过程中,并未停产,还一如既往地造枪。总不能停了产盼着啊!他们普遍都有这样的觉悟。一边生产一边盼,仍月月圆满完成国家下达的生产指标……
有一阵子,厂里的头儿们似乎全都变成了公关先生,从早到晚忙于接待,忙于引领着来宾们四处参观,一个个介绍起厂情厂况来,都变得能说会道了。当然,还要陪宴。既陪宴,也就还要陪酒,常都喝得红头涨脸的。厂里的工人们,不像别的厂别的企业的工人们,看见了知道了就来气,就恨,就骂娘。恰恰相反,他们高兴,知道厂头们是在忙于为厂找“婆家”,为工人弟兄们找出路。那一阵章华勋最忙,跑前跑后,忙得一天到晚顾不上回家。而他和厂头儿们一旦消停了,不在会客室里而在办公室里了,工人们的情绪便低落了,有人便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了……
终于有一次几乎就让工人们盼出头了——国内某公司意欲接手改变“三二三”厂的命运了。意向书已签订了。消息不胫而走,已经沸沸扬扬地传开了。工会主席已经向车间主任们下“毛毛雨”了,说不久将要召开职工代表大会表决重大选择了……
但后来摸清了对方们的牌路——他们并不诚心改变“三二三”厂的命运。他们的动念在于据说国家将会贴补的三千多万“企业破产安置费”。一旦三千多万到手,他们便宣布“三二三”厂破产,用一千多万打发工人们回家,余下的一千多万,岂非得来全不费工夫么?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险些既成事实,上一次空前大当,工人们一怒之下,揍了那些“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家伙们一顿,并烧毁了他们的一辆“凌志”。他们想告,想要求赔车,但惹恼的不是三十名三百名工人,而是三千多名工人。这个数字使他们畏惧,没敢告……
经历了那一件事,领导也罢,工人也罢,似乎全都明白了——他们的厂不是俊俏媳妇,没人愿娶。县里自是没有魄力接受的。两亿多元欠款,县里若接收了,猴年马月才能替厂里还清啊!省里也没一家企业或集团公司有胆量染指“三二三”厂。除了两亿多元欠款,还有三千多工人转产后的再就业问题呐,还有四千多退休工人的劳保福利问题呢,还有工人子女的就读问题呢。“三二三”厂是企业社会化的一个典型。
好事多磨。现在,厂终于“嫁”出去了。用词更恰当地说,是卖出去了,卖给香港富商了。合同一年前就签毕了,并且公证了,具有了法律性质。前几天,香港富商派全权代表来正式接收工厂了。而直到前几天,章华勋才明白,按照那合同,全厂四十岁以下的工人,只有百分之五十经过严格考核,方能重新被招募为合同工。其余百分之五十的工人,只有一个选择——领取几个月的辞退金,回家另谋出路。而四十岁以上的工人,照顾性保留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八十得领辞退金回家。也就是说,全厂三千多人中,将有半数以上陷入失业困境。
这合同是前任厂长签的。当时人们皆因厂终于被“嫁”出去了而高兴,仿佛人人自己都是“老大难”女子,终于被“嫁”出去了一样庆幸,一样喜出望外。所以也就没谁真正关心那合同的详细内容。前任厂长签完那一份合同不久,香港方面就汇来了一笔款,于是全厂工人都补发了工资。那一天一些年轻的工人们,放了鞭炮,扭起了秧歌。这之后不久,前任厂长调到省里当什么厅的副厅长去了,还带走了几个人,都是了解合同内容的人。从此,那合同就在保险柜里存放着,没谁再去多想它,连新任厂长章华勋也不曾多想到它,更不曾打开保险柜看它。他认为,自己这个新任厂长,事实上只不过是一位过渡厂长,而过渡时期又是很短的。香港人一来,自己将这个厂一交接清楚,自己这个厂长也就等于自行的废黜,连自己的去留或任用,都将听香港新厂主的安排,他哪里还有那种打开保险柜取出合同文本细看的好奇心……
他是在收到一份电传后才命秘书取出合同文本的。那是一份很普通的电传,文字极短,通告全权代表何日到达而已。他看那合同文本时心理很特殊,似乎有几分不情愿,有几分被迫,似乎与自己的命运紧密相关,又似乎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对这个厂有深厚的感情,却对自己的去留持无所谓的态度。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学费全由岳父母包管了。岳父母都是离休的师级干部,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儿子的大学和岳父母安度晚年的干休所在同一城市,使他们夫妻俩简直半点儿都不必为儿子操什么心。至于他自己,他的几名当“总裁”当“董事长”的大学同窗,已向他发来了又郑重又诚挚的邀请信,希望他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当位副经理什么的,许下的月薪也是很可观很令他满意的。何况,他这位厂长,并非上级红头文件正式委任的。厂都将不厂了,还委任的什么厂长呢?说得体面点儿,是“代理”厂长。说得不敬,其实不过是短期的“维持会长”。在这个厂还没被接收前,总得有个人临时维持着不是?不能叫人家来接收一盘散沙无首人群吧?
但他看过那份合同后,震惊极了。呆坐了半天,接连吸了三支烟,仍缓不过神儿来。一半还多的工人明摆着将要面临失业呀!他妈的怎么能这么卖厂!这不是卖厂,已经意味着是出卖一千几百名工人弟兄的最根本利益了呀!他妈的这样的人怎么还能升官呢?走时还受到许多工人们自发的欢送,工人们还依依不舍千恩万谢。
他恨得七窍生烟。如果对方正在他面前,他定会一个大嘴巴子狠狠地扇过去。
他又将那合同文本锁进了保险柜,没敢将他看到的内容向任何人透露。如果合同的两个百分数被工人们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愤怒起来的工人们,也许会变成三千头愤怒的狮子吧?
从那一天起,他没再睡过一个踏实觉。
从那一天起,他觉得他肩上担起了一份责任。他想他章华勋,要为工人弟兄们的根本利益义正词严地向港商的全权代表提出修改合同的建议。不错,使合同生效的是法,但在这个国家里,与法同在的,总该还有点儿良心吧?三千多几代工人并不情愿是包袱呀!他们平均拿一百七十多元的月薪,每月干的可绝不是只值一百七十多元的活呀!说他们是包袱,太昧良心了吧?就算他们是沉重的不知该往哪儿甩的包袱,那么又是谁将他们变成了包袱的呢?往小了说还不是这个厂吗?往大了说还不是这个国家吗?还不是这个国家将他们牢牢地死死地几十年如一日一代代按住在这个厂里的吗?历史事实是,谁如果进了这个厂穿上了这个厂的工作服,那就等于是在无期限的生死契约上按了手印画了押,若想活着离开这个厂,几乎是痴心妄想。都说当年的知青返城难,成了这个厂的工人再想离开这个厂,绝不比当年的知青想返城容易。他章华勋当年就曾因企图调离这个厂,不但受到了大会小会的批判帮助,还险险乎被开除党籍……
这种时候,是一个人最需要与别人商议的时候,也是需要党委作出理性的“集体决定”的时候,但章华勋却不知该去与谁商议。老书记已经离休,回原籍去了。一位副书记在那份合同以后调走了。另一位副书记便是他自己。还有三四位党委成员,章华勋认为他们的嘴巴又都不够严谨。与他们商议的结果,无非有两种可能——或者真情泄漏,全厂义愤填膺,闹静坐请愿,闹示威游行,闹集体上访,最终将合同闹成废纸一张拉倒。或者他们藉口合同已签,厂已实际上易主,党委已没有存在的意义,不肯和他一起作出什么决定。因为道理是那么的简单——不管作出的是怎样的决定,谁一旦参与了意见,谁就将对那决定负担起一切责任。请愿、上访的责任,谁肯与他分担呢?将合同闹成废纸一张的责任,谁肯与他分担呢?这种时候,谁还有那么许多责任感呢?
最初的震惊与愤慨平息下去以后,章华勋甚至也不再生他的前任厂长的气了。两亿多贷款,港商全部替还。拖欠工人的工资,港商全部替发。将被解雇的工人,由港商给予补贴,将一个生产步枪的厂,改造成一个服装厂,港商非再投入数亿而难达目的。一千多人的服装厂,已然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服装厂了,非要求人家将三千多工人全部安排了,人家做不到呀。转产要对工人进行集体培训,人家愿多保留年轻的工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前任厂长能签定这么一份合同,其谈判过程,可想而知该是多么的艰难啊!其功劳也是不可抹煞的啊!起码是功大于过的啊!而港商的条件一点也不算苛刻么。人家能做到的,人家都做到了啊!与其三千多人捆绑在一起沦于有厂无薪的困境,莫如先给一千多人找条出路,也不失为上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