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勋真后悔不该在这么特殊的时期当上了什么代理厂长。他觉得自己所面对的现实,简直是在对他进行刻毒的嘲弄,说是耍弄也不过分……
港商的全权代表一见到他,便客气地对他说:“章先生,我方诚意聘请您出任新厂的副总经理,不知您愿不愿今后与我们同舟共济?”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全权代表年轻得很,才三十一二岁,风度翩翩,踌躇满志,对他所表现出的客气,是那种很矜持的客气,矜持中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儿。
尽管,对方居高临下的心态,是以相当客气甚至不失敬意的语调“包装”了的,比对方年长近二十岁的章华勋,还是感到自尊心被什么尖锐又细长的东西深深刺了一下。
他怔了几秒钟,一笑,不置可否地说:“我非常感谢贵方对我本人的信赖。我想提醒对方,难道就不需要对我进行一番起码的了解和考察了么?……”
对方也一笑,说早了解过了,也考察过了,对他在工人中的群众基础和威信,对他管理方面的能力,是丝毫也不怀疑的。还如背个人简历似的,道出他在哪一年毕业于什么大学什么专业,哪一年开始当车间主任,哪几年成功过哪几项技术改革,哪几年当过一时期的厂长助理……
“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现在就可以由我向您颁发委任证书。”——对方打开拷克箱,取出大红证书,郑重地双手向他呈送。
刚握过手没几分钟,就当面颁发委任证书,对方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使他内心暗暗钦佩。
但他并没伸出手去接证书。
他迟疑了一下,说:“可我是有二十余年党龄的党员……”
对方又一笑:“这没什么。章先生太多虑了。我们对信仰不干涉的。只要不影响将来的企业管理和发展,我们绝不要求任何是党员的人退党。”
他仍犹豫着不接证书。一想到将有半数以上工人失业,他内心里矛盾极了。仿佛接了证书,就等于从道义上背叛了那半数以上的工人似的。
“章先生有什么,尽管讲出来。只要不过分,我们都可以考虑的。”
“……”
“您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如果愿意,可以入厂。厂里今后就需要和重用一批大学毕业生……”
他双手不由自主地接过了证书。
“那么,现在,我们之间,就是志同道合的自己人的关系了。希望章先生鼎力协助,使我顺利完成接收事项……”
“一定,一定。请您放心……”
章华勋嘴上这么说着,又想到那半数以上工人的失业问题,心里很不自在,很别扭,很不是滋味儿,暗暗谴责自己未免太快地就成了对方志同道合的“自己人”。
他陪对方四处视察厂区时,几次欲开口提出修改合同上那两个百分数的建议,但对方不断地问这问那,使他根本没机会提出。
一些工人正在厂区挖沟,抢修暖气管道。
全权代表站在沟沿上,望着沟中锈得起鳞的管道问:“多少年没换过了?”
章华勋据实相告——那些管道从一九五一年建厂起就深睡在地下了,距今四十五年了。
“真不可思议。”
全权代表说着,跃下了两米多深的沟底,而且竟能像高水平的体操运动员一样,一步也未踉跄,稳稳地就站了起来。
对方既已跃下,章华勋也不能站在沟沿上了。他也跃了下去。他落地的情形可没对方那么潇洒,毕竟五十多了,毕竟比对方年长近二十岁。他落地时向前扑倒在稀泥堆上,双手和衣服都沾了稀泥。
全权代表则已蹲下细看那些管道了。他捡起一块卵石敲管道,管道一敲便掉一片锈渣儿。
一名工人担心地说:“先生您别敲哇,没见我们在修嘛,敲个大窟窿怎么办?”
全权代表弃了卵石,掏出手绢一边擦手一边感慨地说:“都这样了,居然还能将就着供暖,你们居然还善于修,不简单,难为你们了啊……”
另一名工人说:“我们是干这行的嘛,再不容易修,也得修啊。哪怕锈成了酥皮儿点心似的,只要厂里不更换,我们也得保证修好保证供暖啊……”管道四处射水,沟底下“细雨”蒙蒙。那几名工人的衣服全湿了,脸也全湿了,在十二月的寒冷之下,一个个冻得双唇发紫,浑身哆嗦。
全权代表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再问再说,一声不吭便往沟上攀。沟上垂下一条绳子,沟壁上铲出了几个踏脚的浅窝儿。他攀得也很灵活,猫似地转眼就攀上去了。
章华勋就没他那般灵活了。他有关节炎。由于厂里的供暖管道常出问题,许多个冬季,车间里的暖气热三天,凉五天。他的关节炎,就是因日久天长落下的。几名工人见他自己难以攀上去,不得不托着他屁股朝上举他。全权代表也不得不伸下手拽他。
他上了沟,不禁满面窘色。
全权代表又发感慨:“在这样的厂里,拿差不多是世界上最低的工资,造出差不多是世界上一流的步枪,这个厂的工人们都很可敬啊。”
对方的话使章华勋心头一热,顿时觉得,和对方的关系,真有那么点儿“自己人”之间的关系了。
他也感慨起来:“对对。您说的对极了。我们厂的工人,个个都是好工人,绝非一半素质好,一半儿素质不好。这一点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向您打保票……”
对方有点儿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解他的话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们厂的老工人们,尤其有一种良好的传统,遵厂规,守厂纪……”
不料对方打断他说:“遵守厂规厂纪,那是一名工人起码应该做到的。如果工人连这一点都做不了,是管理松懈,管理者失职。”——用手朝沟下一指,俯视着那几名工人低声又说:“你替我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都可以免过考核这一关成为厂里的工人。我们面临的第一件事是改造厂房,很需要他们这样的管道工……”
章华勋听了,心中亦喜亦忧。替那几名可以免过考核的年轻工人喜,替“钳工王”等一批老工人的命运如何而忧。他们中许多人也和章华勋一样,患了比他还严重的关节炎,有的还因风湿性关节炎而风湿性心脏病。但他们年轻时都曾是厂里的骨干工人,十之八九曾是各级“劳模”,“钳工王”还曾是章华勋的师傅……
回到会客室,章华勋为全权代表沏了一杯茶,待对方坐在沙发上后,终于有机会说他早想说的话了。
“我们现在谈谈合同好么?”
“谈谈……合同?合同不是早签订了么?”
对方将刚端起的茶杯,缓缓地又放下了。很显然,他的话使对方感到了几分意外,也感到了几分麻烦。而对方那种猜疑的表情和那种本能设防的口吻告诉他,一切关于合同的话题,都是对方所不愿谈,认为根本没必要谈的。
“是啊是啊,是早签订了。但不是我签的,是我的前任……”
对方的态度,使章华勋的心理备受压力。
“我知道是你的前任厂长签的。我方的签署人也不是我。不管是谁签的,总之是签订了,而且公证了,具有法律性质了。所以关于合同的一切条款,都已经是既成事实。我的责任和权限,只不过是来履行一下接收这个厂的程序罢了。我看我们最好不要谈合同,谈超出了我们二人责任和权限的问题,我认为对我们都是不明智的,也肯定是徒劳无益的。”
对方以毫不含糊的言词封章华勋的口,一开始就不给他留有一点儿余地。
“可……我现在不还是这个厂的厂长吗?所以我认为那合同……”
因为明明知道从对方到达那一天起,便意味着这个厂已经正式易主了,便意味着自己这位厂长已经被取消资格了——章华勋有点儿理直气壮不起来。
“可你已接受了委任证书。你已不是什么‘三二三’厂的厂长了。‘三二三’厂已成为历史了,不存在了。你已是我们将定名为‘绅士服装厂’的副经理了。所以我有必要郑重提醒你,你的立场,应该彻底地发生一个转变,转变到和我相一致的立场上来。”
对方的口吻中,已经带有训导的意味了。
“即使我以‘绅士服装厂’副经理的头脑思考,我也还是认为那合同……”
“章副经理,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愿,不想,也没有半点儿义务跟你谈合同,请不要使我反感。”
对方沉下了脸,口吻已经变得有点儿盛气凌人了。
章华勋怔愣住了。他眯起眼望着对方,一时陷入尴尬,不知还该怎么继续谈下去。
而对方重又端起茶杯,缓和气氛地笑笑:“咱们君子协定,说不谈合同就不谈合同。你也坐下嘛,喝杯茶暖暖身子嘛。今天可真够冷的,有零下三十度吧?……”
章华勋突然大光其火,挥了下胳膊,放开嗓门嚷道:“谈!必须谈!非谈不可!你他妈竖起耳朵给我听明白了,我说时你再不许打断我……”
对方没料到他会突然发作,被他的嗓门惊得手一抖,洒了一身茶。
于是轮到对方愣住了,眯起眼望着他陷入尴尬。
他从桌上拿起了那大红的委任证书,一大步跨到对方跟前:“你以为就这么个玩意儿,就能收买我的良心啊?就能使我一点儿都不替工人们的利益着想啦?就能使人彻底地站在你们的立场上啦?没门儿!你们对我章华勋了解得那么清楚,怎么就忘了,也了解了解我章华勋和工人是什么关系?我章华勋不那么容易收买……”
他将大红的委任证书抛在了对方脚旁。
对方弯腰捡起证书,掏出手绢擦了擦沾上的水迹,竖立地按在膝上,二指轻轻敲点着,不言不语地矜持地笑望他——那意思是,你说吧,我洗耳恭听,但你说也白说,我听也白听。
于是章华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就合同中的两个百分数,慷慨陈词,据理力争。
他说时,对方果然耐心可嘉地听着,一次也不打断他,不过二指始终轻轻敲点证书,任由他自说自话。
章华勋直说得口干舌燥,直说得嘴角泛起了白沫儿。他说得声情并茂,至仁至善……
“您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了半天,说到底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认为——四十岁以下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五十,四十岁以上的工人保留百分之二十,都保留得太少太少,对不对?”
“对。”
“我们接受这个厂的同时,根本不可能保留百分之百的工人,这您同意吗?”
“同意。”
“很好。我很高兴在这一点上我们首先达到了共识。那么,就得打发回家一批工人。无论从有良心没良心,是否符合社会正义感,以及是否仁是否善的角度思考,这都是没奈何的事,对不对?……”
“……”
“您回答我呀,大叫大嚷地回答也没关系。”
“对……”
章华勋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么,依您章先生,四十岁以下的工人究竟该保留多少?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又究竟该保留多少?……”
“这……”
章华勋没想到对方绕了两个弯子,将问题反问给他了。
“前提是——只能从三千余名工人中,重新吸纳一千三百余名工人。这可不是一个保守的数字,而是一个在极限边缘的数字。这个数字,是由一些专家们,根据企业的规模、投资的总额,未来几年内生产、销售的科学预测确定的,也是经过电脑一次次进行的各项数据统计印证了的。多保留年轻工人,就只能少保留老工人。两部分工人都想多保留,那么就超过了吸纳极限。超过了极限,企业就背上了人员过剩的包袱,就没有发展二字可言了。那么不必您章先生慷慨激昂,我方也就不会投资了,您的良心不会有什么不安了,您也实践了您所谓的社会正义感,完善了您的仁和善的主张。但您同时也应该为全体工人找工作,否则,您的所谓良心,所谓社会正义感,所谓仁和善,不是空洞得很,虚妄得很,事与愿违吗?……”
章华勋从对方跟前一步步退开了,缓缓坐在沙发上了,低着头吸烟了……
“我们是办厂的,办企业的,不是办同情收容所,办慈善事业的。我认为,我们的总裁,比您章先生慈善得多,至今他已将几千万捐给了大陆的各项慈善事业,他的慈善才是名副其实的慈善。但是,如果他办一个厂,亏一个厂,他又哪儿来的钱捐给什么慈善事业?所以,我们总裁有句格言——以硬心肠创业,以软心肠济世,先薄爱而后博爱之。不知章先生以为如何?……”
章华勋一口接一口吸烟,吸罢一支,又燃一支。他被对方驳得无话可说。他提不出他自认为合情合理的两个百分数。与合同上的两个原百分数差距太大,等于强词夺理,正如对方所言,等于从基础上推翻合同。姑且不论他是否能够做到,一千三百多本可重新被吸纳为工人的人,要不恨死他才怪呢。另外一千七百多人也并没从中获得丝毫利益,因而也未必会感激他。空洞的,虚妄的,事与愿违的良心、正义感,以及仁和善,不是明摆着反而破灭了一半左右的工人们的希望吗?而与合同上的两个百分数差距不大,也不过就等于再勉强塞给对方些人,还是解决不了更多的人不可逃脱的失业命运……
“章先生,我看这样吧。”——对方站了起来,第二次双手将委任证书递向他,“用您的话说,这个玩意儿,您还是应该接受,我们并没有什么收买的意图。未来的企业需要您。您熟悉的一千三百多工人,我想也是需要您的。希望您别太感情用事了。我虽然比您年轻得多,却明白感情用事的严重危害性……”
章华勋抬起头来了,伸出手去了,双手欲接未接之际,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
“当然,考虑到您在厂里可能有一些特殊的人际关系需要感情照顾,我个人做主,给你五个名额。只能五个,再多一个我也没权力了。我也是性情中人,该理解的,可以理解。大陆不是有句话,叫‘理解万岁’吗?……”
对方又笑了笑。
章华勋也不禁地笑了笑。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他是笑得多么的不自然啊,又是笑得多么的屈辱啊。
他的双手,违背意愿地伸了出去,第二次接过了那份大红的委任证书……对方从拷克箱里取出一页纸,将自己的笔横放在纸上,然后饮起茶来——单等他在那页纸上写下五个人名。
这是他平生所面临的,最使自己感到困窘,感到心理屈辱和难堪的情形。
他抬头望着桌子,吸着烟,许久未动。
对方也不催他,也不看他,独自默默地静静地饮茶。
他终于按灭烟,起身走向那桌子,坐了下去,拿起了笔……
他在纸上写下的第一个名字,是“钳工王”的名字。
写罢他开始发呆。发呆了半天,才写了第二个自己认为必须照顾的老工人的名字。又发呆了半天,落笔写下了第三个老工人的名字。只剩下两个名额了。他觉得手中的笔沉甸甸了,他手心出汗了。他放下笔,将手在衣服上抹了抹,一笔一画地写下了第四个名字。
“五个。五个名额。对我来说,这也是一个极限了。希望您千万不要使我太为难……”
对方低声从旁提醒着他。
而这时他心里正想到他的妻子。她的年龄当然也在四十岁以上,是老车工。按车工这一行来说,她的年龄太大了些,眼力不行了,再干下去是很容易出事故的。服装厂不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她当在被淘汰的百分之八十老工人以内,而且肯定将是属于坚决淘汰的人。她对这一点怕极了,近来已经怕到神经兮兮的可怜地步,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地问他,她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他会不会烦她会不会和她闹离婚?他认为她的怕主要是一种失落心理的反应,也许还跟更年期有关。她的怕也影响得他有些怕了,怕她真变成了家庭妇女以后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仿佛一名害了思乡病的终身女佣,而他真的烦她又没法儿安慰她没法儿为她再谋职更没法儿“解雇”她。这时代哪个单位还需要四十五六岁的女车工啊?……
她那张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眼前了,似乎在发急地对他说——写我的名字,快写上我的,最后一个名额得是我的,要不然我跟你一辈子别扭起来没完。
他闭上了一会儿眼睛,然而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神经兮兮的表情可怜的脸。
“还没写完?……”
他睁开眼睛,一横心,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名字,并非他妻子的名字,仍是一位老工人的名字。
他将那页纸交给对方时,以为对方一定会问问他,那些人都跟他是什么特殊的关系。其实,除了“钳工王”曾当过他两年师傅,另外四人和他的关系丝毫也不带有特殊性。他写上他们的名字仅只因为一点——他们还能否有一份儿工资对他们的家庭生活实在是太举足轻重了。即使对“钳工王”,也非是师徒之情在起大的作用。“钳工王”的老妻比他的妻子大两岁,同样是厂里的车工,四年前患了胃癌,手术后提前病退了。在全厂人都只能开百分之六十工资的情况下,给她那点儿退休金不过三十多元。前不久她又住了一次院,癌症复发,早已全面扩散。如果“钳工王”再失业,他们的日子就没法儿过下去了……
章华勋想好了,对方一旦问,他就从“钳工王”开始讲起,讲完五位老工人的具体情况,还要接着讲许许多多老工人几十年来对厂里的贡献,讲他们和厂史那种休戚与共的关系,给对方好好上一堂中国工人阶级的起码概念课。
然而对方并不问他,对方看了那页纸一眼,当即折起,锁入拷克箱了。分明的,对方对他们究竟是五名什么样的工人,对他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半点儿都不感兴趣。
对方向他保证地说:“你放心,他们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吧,到时候你给我提个醒,免得我忘了。”
他却什么也不愿说了。
“怎么,我们之间这场由不愉快开始的谈话,只能不愉快地结束吗?你还有何指教?”
“我……我愉快了……”
章华勋强作一笑……
厂办主任李长柏打来电话时,他正梦见着“钳工王”,梦见着“钳工王”满身满脸都是血,拉着女儿的手向他走来,走到他眼前,开口便命女儿给他跪下,叫他“爸爸……”惊得他扯起那少女,骇问“钳工王”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弄得满脸满身都是血?“钳工王”惨然一笑,眨眼不见了。他正转着身子寻找“钳工王”,电话便响了……
“厂长,厂长你在听吗?……”
“在听,有什么要紧事儿你快说,没什么要紧事儿你把电话放下,现在才四点多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厂长我是有要紧事儿才不得不给你打电话的……”
“别啰嗦。”
“好好好,我不啰嗦。我简明扼要向你报告——刚才,也就是半个小时前,厂里的粮店被盗了,我现在已在现场……”
“什……么?……”
“厂里的粮、店、被、盗、了……”
“你别离开,我马上去……”
他放下电话急急忙忙穿衣服。
妻子也醒了,不安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少问!睡你的……”
他家住的是平房。他推了几下,才将门推开。西北风啸起一阵阵唿哨,其声凄厉。风将雪扫向他家那一排平房,家家户户的门前堆起了二尺高的雪墙……
雪仍在下。他弯着腰,低着头,袖着双手,顶着一阵强过一阵的西北风,踏着深雪,艰难地朝粮店的方向走去。路上他看见大标语牌被刮倒了,标语牌上写的一条标语是——发扬工人阶级优良传统,争取改革年代再立新功。他也看见一株大树被雪压折了巨枝,如同一条被砍断的手臂,垂撑于地,只不过那白森森的断处没有鲜血流淌着,只不过树是不会发出痛苦的呻吟的……
粮店门口,手电光晃来晃去,有几个人出出进进的。一个人向他迎上来,他看不清对方是谁。
“李主任!李长柏……”
“厂长,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天一亮,人人看见了,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他这才听出迎到他眼前的正是厂办主任。
“被盗了多少?……”
“你亲自看看吧……”
“我在问你!”
“不少,三百多袋苞谷面,一百多袋面粉,六七十袋大米……”
他走入粮店,见情况并不像预想的那么糟,看不出什么哄抢的迹象,更没有肆意破坏的迹象。只不过堆放粮袋的库房几乎空了,使人觉得更像是被一伙人秩序井然地搬运空的……
“挂面、油、馒头什么的,都光了……”
“你是谁?”
“我是粮店负责人。厂长,我们可是几个人承包的,你得给我们做主哇……”
对方嘤嘤地,孩子似地哭了。
“别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讨厌。李主任,你过来……”
李长柏立即走到他眼前。
“什么人带的头?……”
“这……这我现在也没弄清楚……没一点儿动静。巡夜的警卫巡到这儿,见粮店门开着,觉得奇怪,进去一看,空了,心想可能是被盗了……”
三百多袋加一百多袋再加六七十袋,还有挂面、油,没二百人,绝不可能悄没声地,迅速地就将粮店搬空了。
章华勋走出粮店,见一片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却依稀可辨。所去的方向都是一致的,将他的目光导向了宿舍区的一条主要土路。
“你们就没谁想到,应该顺着脚印追查追查吗?”
“厂长,我们都想到了……”
保卫科长这么说着,走到他眼前,打算向他汇报的样子。
“别叫我厂长,厂都被接收了,我还是什么厂长。”
“那……那……怎么叫你?……”
“叫我名字,或者叫我老章,叫什么都行,就是不许再叫我厂长……”
他离家时忘了戴棉帽子,此时两只耳朵冻得锥刺似地疼,只得用双手捂耳朵,心里一股股的恼火直往脑门儿蹿。
保卫科长呆瞪着他,不开口了。
“你倒是说话呀。哑巴了?”
“滚你妈的!老子没什么跟你好说的了!你不是厂长了,难道老子还是科长么?香港老板并没委任我是保卫科长!哼,老子回家睡觉去了……”
保卫科长一说完,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保卫科一干人吼:“你们干嘛还不走?陪在这儿挨冻,都不知是在替谁尽职尽责!走哇……”
于是保卫科一干人,犹犹豫豫的,先后跟随保卫科长走了。
转眼间,粮店门前只剩下了章华勋和厂办主任二人。厂办主任李长柏临出家门没顾上穿棉鞋,脚上是一双在家里穿的单鞋,脚冻得不停地蹦高。
章华勋迁怒地冲他嚷:“你还在这儿挨冻干什么,你也走哇!走哇……”
李长柏哀求地说:“厂长……”
“别叫我厂长!”
“老章,咱们进粮店吧。我脚冻僵了……”
“你家被窝里暖和,滚回家去吧……”
李长柏却一转身冲进了粮店……
章华勋跟入粮店,见李长柏已脱了鞋,坐在地上,双腿上翘,将两脚蹬在暖气上。
李长柏看也不看他,自言自语似地说:“人人火气都大,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发火之前也得想一想,发的多少有点儿道理没有?人家保卫科长一接到汇报就来现场了,人家按常规照了相,人家及时通告了我,人家也顺着脚印追查了……但厂里许多人都走那条路,夜里又过了几辆车,再加上大雪一覆盖,分辨不清……”
他听出,李长柏也憋了一肚子对他的不满。
他靠着暖气蹲下,低声问:“你认为是谁们干的?”
李长柏一仰脸,瞪着房顶说:“没根没据的,这我怎么能随便乱猜疑呢。不过一会儿县公安局的人就来了……”
“县公安局?……谁通知他们的?……”
“我。我还提醒他们牵条狼狗来,狼狗一嗅,准能追查出几个人……”
“嗨,你好糊涂……”
章华勋“腾”地站了起来,目光四处寻找电话,一发现立刻奔了过去……
“快告诉我县公安局的电话!”
李长柏告诉了他以后,他抓起电话就拨。但是迟了,公安局的值班员说,刑警队长召集了十几个刑警队员,牵着两条警犬,已经出发到这儿来了……
他放下电话,又走到暖气那儿蹲下,双手捂着耳朵一个劲地搓,直搓得两耳火辣辣的。
李长柏瞧着他的脸问:“难道我通知县公安局,也通知错了?”
他根本不愿让县公安局的人来办这桩案子。更进一步说,他根本就不愿这件事成为一桩案子。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张不扬的,抹平过去拉倒。为了安定,有时不得不采取睁只眼闭只眼的策略。对于国家,安定是第一位的,是压倒一切的至高原则;对于这个厂,在此特殊的敏感的人心动乱的时期,又何尝不是呢?
但是他却懒得向李长柏解释。
李长柏倒也识趣儿,并不追问,掏出烟来。
二人都吸了几口烟后,李长柏耐不住寂寞,没话儿找话儿地嘟哝:“县公安局的人也该来了呀。”
他说:“他们来了,你就这么告诉他们——不过是粮店的人一时粗心,下班忘锁门了。风一刮,将门刮开了。巡夜警卫以为被盗了,其实什么也没丢,一场虚惊……”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
“这不等于是……耍人家吗。”
“你要说得像真事儿似的。”
“那也等于是耍人家呀。”
“叫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
“我打电话通知他们来的,你又叫我骗他们,不也等于耍我吗?我不干。你想怎么骗他们,就自己骗。”
“我?……我是厂长,你是厂办主任。”
“你少来这套!刚才你还亲口说你已经不是厂长了,还莫名其妙毫无道理地发脾气,不许我和保卫科长叫你厂长……”
“刚才我情绪太冲动。现在我不是情绪平定了么。”
“你情绪平定了?我情绪现在开始不平定了,我图的什么?还不知香港资本家要不要我这个人呢。保卫科长说对了,都不知是在为谁尽职尽责……”
“你别这么想嘛。”
“那我该怎么想?哎,透露透露,怎么研究我这个具体人的问题的?”
“研究你?研究你什么问题啊?”
“别装蒜,好歹我也是厂办主任,或去,或留,你总得和那位接收大员研究研究吧?我没功劳还有苦劳吧?”
“功劳也罢,苦劳也罢,都是算在前一本账上的了。人家根本不看前一本账。人家是重打锣鼓另开张,对一切人都重新认识,重新衡量……”
“妈的!操他妈!操他八辈祖宗!听你这话,已经没我的戏了?……”
李长柏的脸顿时由于激动涨红了,双脚从暖气上滑落,脚后跟咚地磕在地上……
“你别犯急啊,我可没说你已经没戏了。”
“听话听腔,锣鼓听音,当我是傻子呀?”
李长柏表情大变,一反平素温良谦恭之模样,有点儿气急败坏地瞪着他。
“我并没和那位全权代表研究过你嘛,真的……”
“那……那你呢?……”
“我怎么了啦?”
“你是去?还是留?……”
“我……”
“你说!说……”
“我……我留……他们聘我当副经理……”
他本想搪塞过去,不说实话。可不知为什么,已在内心里编好了的假话,舌尖上打个滚儿,竟没说出口,咕噜又滑回嗓子眼儿里去了,真话倒蹦出了口……
“你王八蛋……”
李长柏骂了一句,就开始穿鞋,一穿上鞋,立即站了起来。
他仰脸瞪着李长柏,李长柏低头瞪着他。二人互瞪片刻,李长柏恨恨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姓章的,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原来到了关键时刻,你这人自私透顶!把自己的后路安排好了,就一点儿感情都不讲了,就谁都不顾了!我……我踢你……”
李长柏狠狠地朝他后腰上踢了一脚,踢得他身子向前扑了下去。
待他站起来,李长柏已离开了粮店。
他追出粮店喊:“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李长柏大步腾腾往前走,哪里有回来的意思。
而这时,天微微亮了。
他又退回了粮店,就剩他自己了,他想他不能拔腿走。他若也一走了之,县公安局的人来了,谁接待呢?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那像话么?他想他这又是在为谁尽职尽责呢?前一个厂已经不存在了,后一个厂还没定型,该抓谁抓谁呗,和我章华勋又有什么相干呢?若能一股脑儿抓走几百,还少了几百人竞争呢。我为什么要一手遮着盖着呢?我何苦来的呢?
正这么想着,外面传来刹车声。不待他往外迎,县公安局的人们,已经雄纠纠地大踏步闯进来了。来的人还真不少,十二三个,果然牵着两条大如毛驴似的凶猛警犬。
刑警队长和他是认识的。
握过手后,刑警队长说,半路车陷住了,要不早赶到了。他们浑身是雪。刑警队长又说,他的部下们都是一个个被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章华勋不过意极了,赶紧用自己的双手替他们拍打身上的雪。两条警犬扬起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发出呜呜的激动的低吠,一蹿一蹿的,扯得警犬员拖不住犬缰站不稳脚……
刑警队长说:“粮店都快被盗空了?这可算是一桩大要案了。正是严打时期,顶风上嘛。我早憋着侦破一桩大要案了。我的部下来时也一个个摩拳擦掌。这案子好破,保证一个星期内一网打尽。咱们也争取上一次省电视台,爆个新闻大冷门……”
而那些刑警队员们,已经分散开了,在各处详察细看了。
“其实……其实没发生什么案子。不过是……是一场误会……什么也没被盗……”
“误会?……”
刑警队长浓眉之下那双似乎时刻在洞察什么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表现出令章华勋无地自容的愕然。
“章厂长,您说,原来不过是一场误会?……”
“对对。不过是一场误会。其实……这都怪我们的厂办李主任,和我们的保卫科长……他们不应该在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就给你们打电话,害得你们……”
刑警队长皱起眉打断他,对自己的部下说:“同志们同志们,暂停暂停,都围过来,看来……”
于是他的部下们都围过来了。
刑警队长又说:“章厂长,我是没法儿解释了,您向他们解释吧……”
于是章华勋开始将全部“过错”往李长柏和保卫科长身上推,开始现编“故事”骗他们。他不是一个撒谎的专家。他的故事编得漏洞百出。而他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色。他看出他们谁都不相信他。他尴尬极了,想将“故事”编圆,却越编破绽越多,漏洞越明显……
“章厂长,解释完了?……”
“解释完了……”
他竟出了一脑门儿的汗。他将手伸进兜里掏手绢儿,却掏了个空。没揣手绢儿,只得以手抹脑门儿上的汗,抹了往地上甩……
刑警队长说:“章厂长,您别这么出汗。犯不着出汗。”他一一扫视着自己的部下,紧接着问:“你们怎么看?”
“一切迹象很明显,肯定是被盗了。”
“当然是被盗了。如果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不是白吃这一碗饭了吗?”
“队长你看这米这面撒的,有个家伙还在这儿被撒在地上的米滑了一跤,摔破了哪儿,你看这是血迹……”
他们七言八语。
两条警犬早已捺不住性子了,一蹿一蹿地要往外冲。一名警犬员没扯住犬缰,被犬挣脱,箭似的冲出门外去了。那警犬员也急忙追出去,于是外面一时的犬吠声唤犬声乱成一片……
刑警队长望着章华勋问:“章厂长,您看这事儿,到底该怎么办呢?”
章华勋诅天咒地:“同志们,同志们,请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解释得不明白,那……那也是因为我有难言之衷啊。这么着行不行?大家看天已经亮了,早上了,各位都怪辛苦的,我陪各位吃早饭,陪各位喝几盅,我替我们厂办主任和保卫科长向大家鞠躬谢罪了……”
于是他左转身,右转身,四面鞠起躬来。
他赔着笑脸拉拉扯扯,终于将刑警队一干人半情愿不情愿地引到了厂食堂的小餐厅。时间太早,还不到七点,食堂刚起火。他交待大师傅快炒一桌菜,然后就隐藏起一肚子的窝囊,陪着那些人喝茶,吸烟,无话找话东一句西一句瞎聊……
大师傅没料到食堂刚起火,厂长就须陪客共进早餐。一个穷县城,煤气还没普及,厂里的大食堂小食堂也是用煤的,不过比工人家多一台鼓风机。着急了,火势弱,就开动鼓风机吹一阵罢了。七点半,才上第一盘菜。八点多,菜刚上齐。
“来来来,诸位都别客气!家常饭菜,实在是算不上招待啊!只是给大家暖暖身子,满上满上,请,请……”
章华勋寒暄不已。
除了两名开车的刑警,其他人倒也不见外,擎起杯便饮酒,操起筷子便夹菜。章华勋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厂长若不陪他们共进这顿早餐,他们一个个心里是没法儿顺气的。满以为要破一桩大要案,亢亢奋奋地牵着两条警犬急如旋风般赶来,怎是他“误会”两个字就可以轻轻巧巧地将人家打发走的呢?人家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应召女郎”们啊!设身处地,站在人家的角度想想,人家一个个都不发火儿都不骂娘而且他恳求人家留下吃顿早饭,人家就留下了,面对着炒土豆丝儿炖萝卜块儿,不挑荤说素,就算都很给他面子很有涵养了。
章华勋满腹的愧疚没法儿说,只能以主动地热情地陪酒的方式来表达。他不胜酒力,尽管摆上的是一瓶低度酒,三巡过后,脸红得像关公了。
忽然厂办的一名同志出现在桌前,朝他跺着脚激头掰脸地说:“哎呀呀厂长,你怎么在这儿喝起酒来了,你这不是自找着要挨众人骂吗?……”
他放下刚刚擎起的酒杯,惴惴不安地问:“又出什么事儿了?”
“今天早晨八点钟,你不是召集全厂干部和党员开情况通告会吗?现在都八点四十多了,礼堂的管道漏水,没通暖气,都冻得受不了啦!许多人分头寻找你,哪哪儿都找遍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喝得怪来情绪的……”
一番话,说得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放下了筷子落下了杯,一个个神色比他还窘十分。说得他不由自主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而对方又一跺脚,转身先自悻悻而去。
“糟糕!”——章华勋使劲儿拍了下脑门儿,然后朝客人们抱着拳口齿不清地说:“我……我险些误了大事,我得立刻走……走了……”
刑警队长往起一站,连说:“章厂长,真对不起,我们原本都不愿留下嘛,是你偏让我们留下啊!我们不留下实在是怕你觉得太没面子啊!你快去吧快去吧,同志们,我看我们也撤了吧……”
于是他们纷纷站起,牵上警犬,撇下章华勋,以紧急转移般的速度离开了……
大师傅送来一盆馒头,见状不满地嘟哝:“这不是浪费嘛,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章华勋气得大喝:“你别跟我念这套经!”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外边,没戴棉帽子的头被寒风一吹,冷气逼心,浑身打了个哆嗦。胃里一片翻腾,抱住门旁一棵树,哇地大吐起来。吐过,觉得胃里是好受些了,但身上更冷了。不过头脑倒顿时清醒了许多了。
他撒腿向大礼堂一路小跑……
跑到半路,头疼欲裂,就先跑到办公室去,沏了杯浓茶。想喝,无奈茶烫。也不敢再多耽误片刻,双手捧着保温杯又往礼堂一路小跑……
刚奔上礼堂台阶,正巧他妻子冲出来,夫妻差点儿撞了个满怀。
他妻子大声数落他:“一早儿厂里来的什么贵客,非得你陪着吃饭!你存心把全厂的干部和党员都冻僵在这儿呀!四点多钟就离开家,帽子也不戴,脸也顾不上洗,看你两眼角的眵目糊。给你手绢儿擦擦……”
他妻子也是党员,也和大家一样,在礼堂干等了他一个来小时,干冻了一个来小时。与大家不同的是,她两耳早已灌满了人们说他的损言怪话。而她对他说的话,其实也是有意说给别人们听的,包含有变相替他开脱的意思。
但他此时已是意乱如麻,对妻子的大声数落,哪里还能领悟得那么全面。她的话,简直等于火上浇油。他心想,我这个代理厂长,我这个非常时期的“维持会长”有多难,别人不理解不体恤,你还不理解不体恤吗?亏你还是我老婆,有别人数落我的份儿,还有你数落我的份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