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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49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你住口吧你!什么事儿让你这种女人一想,就邪了!再也不许你说刚才那种话!”

翟老栓火了。

“你窝藏超生游击队!”

啪——黑暗中,女人的脸上挨了一巴掌。

就在这当儿,窗外传进来本村男人翟广和的声音:“老村长,老村长,不好了……他们……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从我家跑了……”

翟老栓这一惊非同小可,竟将颗头一下子从那个撕大了的纸洞拱了出去,望着翟广和的身影问:“那那那,那……那三个孩子呢?……”

由于喝多了几口兑水的酒,也由于急,他说话都结巴起来了。

“孩子也……也也也……也……”

翟广和也被翟老栓影响得结巴起来了。这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光棍,因为瘸,成了本村惟一不曾到外地打工过的男人。但他只瘸,以前从没结巴过。

“你你你……你结巴什,什……么?你倒是说……那……那个孩……孩子……呢?”

翟老栓越急,越结巴得凶。他恨不得从窗子跃到外边去,但窗棂卡住了他双肩。

“孩子也……也不……见了……肯定……领……领……领……”

翟广和竟不能说完整一句话了。老村长那么地信赖于他,将那两口子和那三个孩子安排在他一个光棍男人家里住,反复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他们。结果他们偷偷跑了,他觉得自己责任大了。算上那三个孩子,翟村就能凑够三十个孩子人头数了,也就意味着县里将会为翟村盖一所小学校了。那可是翟村人几辈子的梦想啊!老村长眼看就要使那梦想变成现实了呀……他担不起如此之大的一份儿责任啊……

翟老栓的头立刻缩回屋里去了。

转眼,翟老栓已光着脊梁站在翟广和面前。

“估计他们溜走多久了?”

翟老栓已急出了一背的汗,酒精散发,不再结巴了。

“我……我……说……不大准……我起来解手……才……才发……现……”

翟广和的舌头却仍在嘴里捣蒜。

“我去追!六十多里,谅他们带着三个孩子也走不出多远去!我就不信凭我一片真心劝不转他们!只要他们回来,咱们翟村宁可将他们一家当从前的五保户养着……”

翟老栓一边说,一边提鞋跟。

“我……我……也……”

翟老栓摇头道:“你那腿,一块儿去追只能耽误时间,你给我免了吧……”

等他的女人拎着他的破褂子也从屋里出来,五十六七岁的翟村的村长兼党支部书记,已经光着脊梁跑远了。他女人和瘸子翟广和看见他被绊倒了一下,爬起来紧接着又跑。皎洁的月辉下,那脊梁看去特别古怪,像用一块褐色的旧纸糊的风筝,而月辉使之泛青,还仿佛湿漉漉的,所以根本飞不起来,却又怎么也不肯落地,晃晃悠悠地向前移动,移动……

天亮了。

翟老栓没回村。

快中午了,翟老栓还没回村。自然,那一对外地夫妇和三个孩子,也没再出现在翟村里。

他女人开始惴惴不安,翟广和也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妙。翟村能到山外挣点儿现钱的男女,都四面八方闯荡去了,村里只剩下了些老幼之人和翟广和这样的残疾。于是那女人和瘸子翟广和动员了村里几位走得长路的老汉,和些个十几岁的半大男孩前去寻找他们的村长兼党支部书记。这么一队人,即使都想走快,又能快到哪儿去呢?

下午四点来钟,已是太阳偏西时分,再走一小半路,他们就出山了。在那儿,在山路旁的一个水坑里,他们发现了翟老栓。翟老栓光着的上身挨了四五刀,血已凝痂,头上还砸着一块大石头……

两天后,省电视台的新闻中报道——本省公安部门,破获了一起重大拐卖孩童儿案。一干犯罪嫌疑人,已悉数缉拿在押。案情牵涉A县翟村的村长兼党支部书记,后者被杀身亡。而翟村是A县靠近县界的一个山沟村,可以说至今仍是A县最穷的村。详细案情待审……

再说那位已经离休了的副省长,他当时正与老伴一边吃饭一边看晚间新闻。

他放下碗筷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老伴儿说:“你血压高,别那么激动。现在什么事不可能发生啊。兴许入伙了,分赃不均引起内讧才被杀的……”已经离休了的副省长涨红了脸生气地一拍桌子,说:“我指的是我受骗了这么多年……”

他老伴儿不由得一愕:“你受骗了这么多年?这桩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谁又敢骗你?”

他将桌上的瓷汤盆移开,指着下边的桌面说:“你看你看!电视里刚才报道的那个翟村就应该在这儿!这棵树这儿本应该有一个代表它的小黑点儿的!可当年一些人骗我说那儿根本就没有一个村,只有一棵树……”

他越说越气,猛一下将那印有A县地图的小餐桌掀翻了……

又过了几天,省里的一份法制报,以整个版面全文披露了案情始末——原来,那一犯罪团伙的作案行迹跨越数省,拐卖儿童二十余起,而且拐、卖、接迎、掩护、转移有分工,作案步骤相当严密。那一日,负责“拐走”的一男一女,带着三个孩子下郊区公共汽车后,发现自己们在车上被扒了。扒手哪管你是什么人啊,得下手就下手呗。何况混迹在郊区公共汽车上的扒手,只要有机会,连穷人兜里的几元钱也是不放过的。他们身上的钱一被扒光,他们就慌了。他们还要转车往前赶很远一段路,才能与负责转移的同伙接上头。正在他们相互埋怨的当儿,翟老栓从县里回来了。翟老栓又到县里去请求为翟村盖一所小学校,没见到县委书记和县长,却获得了县委即将下发的文件的内容,内心里正为翟村才二十七个孩子而发愁,那一男一女却装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与他搭讪,向他讨钱。翟老栓一见他们带着的三个孩子,眼睛刹时间炯亮了起来。问他们,他们说孩子都是自己的,超生了,不敢回家乡,所以落到四处流浪的地步。翟老栓就再问他们,如果有一个村子肯收留他们,还不过问他们超生的事,他们愿不愿意在那么一个村子暂时落户?而这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事。万一被公安人员嗅到什么气味追来呢?有个地方先躲躲难道不是上策吗?于是他们就跟着翟老栓来到了翟村。而那三个孩子是被灌了迷魂药的,很听那一对阴险男女的话,致使翟村的老村长兼党支部书记,对他们那种家长和子女的假托关系深信不疑,还一路上将孩子们背着抱着的,惟恐一对“家长”嫌路远,不继续跟他往前走了……

一心为翟村暗自庆幸的翟老栓又哪里知道,那一对男女身上虽然没钱了,包里却还有一部手机。他们是预先用手机和负责转移的同伙联系好了,才趁翟广和睡着,偷偷从翟广和家溜走了。等翟老栓追上他们,也与他们的同伙遭遇了。翟老栓看见一辆小卡车,而三个孩子已在车斗里,这才起了疑心,于是拦在车头前严厉审问,结果惨遭毒手……

翟村在外地打工的男男女女,都纷纷回到了翟村。有的是接到家人的信回去的,有的是从报上看到了报道回去的,还有的是通过互相之间的电话转告,才知道他们的老村长兼党支部书记为了翟村的后代子孙把命都搭上了,于是昼夜兼程赶回翟村……

已经离休了的副省长,给省委写了一封信,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内容,只有极少数的省委领导才清楚。然后省委派了一个工作组,到A县调查了解当年那份县地图上在该标明有翟村的地方,没有代表翟村的一个小黑点儿,只有一棵树的真正原因。十余年中,该升的升了,该退的退了,调走的调走了,调查来调查去的,就职不久的县委书记就成了重要当事人和责任人。他是当年的办公室副主任,那图的监制人,后来的县委办公室主任以及扶贫办主任,翟老栓写给县委的那么多信,十余年来封封压在他手里边,他不是当事人和责任人,谁是呢?

调查结果呈送省委后不久,一纸公文下来,县委书记被免职了。

当天,他向县长交代完工作,二人坐在会议室,久望着那张半墙大的图,都一言不发。

终于,县长打破沉默说:“我要不提什么三十个孩子不三十个孩子的就好了……”

县委书记说:“我也确曾打算和你商量,翟村的事特殊情况特殊解决,可万万没想到事情很快成了这样。”

二人又沉默了一阵后,县长说:“我已让人在那个小黑圈下标上翟村两个字了。”

县委书记说:“我注意到了。”

县长又说:“我请你喝酒去吧?就咱俩。”

县委书记淡淡一笑:“好啊。”

于是,县长亲自驾车,两人去到一个清静的小酒馆,一边浅斟缓饮,一边推心置腹地交谈。究竟谈了些什么,那也是没有第三者知道的。

而翟村人,以翟村有史以来最隆重的方式,为翟老栓开了次追悼会。

如今,县里全额拨款,翟村盖起了一所小学校。翟村人将翟老栓制服灰埋在了小学校操场旁,并立了一块碑,上刻的是——翟老栓烈士之墓。其后一行碑文是:翟老栓为翟村能有一所小学校把命搭上了,翟村人子孙后代应该记住他。

这一情况自然很快就反映到了县里,引起县委干部们一片大哗,都说这成什么话?翟老栓他算哪门子烈士?他够不够烈士的资格,那起码也得经县里批不是吗?再者,是党出钱给翟村盖起一所小学的,翟村人的子孙后代应该记住党的恩情才对。

临时兼着县委书记的县长,似乎不能不对此事有个态度了。

于是有次他在机关干部大会上谈到这件事时说:“人都死了,还谈什么资格不资格?翟村人认为翟老栓是烈士,又不要县政府替他们发一分钱的烈士家属抚恤金,那就让翟村人那么认为是了嘛,有何不可?我们的干部,不必在这些事上太认真。何况,翟老栓是什么人?是一名老党员,是翟村的老党支部书记,翟村人感恩于他,我个人认为,其实也就等于感恩于党了嘛。倒是,我们应该尽快在翟村发展几名党员,建立起一个党支部来。一个村没有党支部怎么行呢?我看这才是当务之急……”

现在,翟村已经有了一个几名党员组成的党支部。

翟老栓的碑,也仍立在小学校操场旁,没谁看着不顺眼了,大约也就会真的一直立在那儿了……

突围

农村人家的土坯窗根下有道裂缝,裂缝里生存着一群蚁。不是那种肉色的极小的红蚁,是较大的,单独作战能力和自卫能力都很强的黑蚁。这是一群从大家族里分离出来的蚁,为数还不太多。它们在那道裂缝里各尽所能,打算为自己也为子孙后代们建造幸福的有“社会”秩序的理想王国……

它们每天由那道裂缝出出入入,往里拖食物,往外除垃圾,勤劳,忙碌,习惯成自然。

“哥,你看,这儿有蚂蚁哎。”

“弟,让咱们来摆布摆布它们。”

有一天,那人家的两个孩子发现了那儿是蚁窝。他们正闲得无聊,于是开始“玩”它们。俩孩子蹲在窗根下,手中各捏一条帚枝,见有蚁从裂缝里出来,便用帚枝将其拨回去。

这是一次偶然“事件”,而且,仅仅是开始。

“拨”这个字,意味着动作幅度的小和力度的轻微。“玩”蚂蚁不是斗牛,即使俩孩子,也很快就从心理上产生了一种巨灵神似的优胜感。确实,蚂蚁们在他们的每一拨下,皆连翻斤斗,滚爬不迭,晕头转向。那轻微的一拨,对于它们意味着巨大的不可抗力。它们退回到裂缝里去,聚在裂缝内部的两侧,懵懂困惑地讨论刚刚发生过的情况。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明白。于是一起去向一只老蚁请教。

老蚁听了它们的汇报,沉思良久,以权威的口吻说:“那是风啊!你们呀,真没见过什么世面,遭遇到了一场风就一个个大惊小怪,惶惶不安的。不怕下一代笑话吗?”

有一只中年的蚁反驳道:“前辈,我觉得我们不像是遭遇到了风。我经历过几场风的,风是有呼啸之声的呀!你们听到风声了吗?……”

被问的青年蚁们,全摇头说没听到什么风声,全说外边阳光明媚,天气非常好。

“前辈您请看……”

中年的蚁指着裂缝,也就是它们的穴口——斯时一束阳光正从穴口射进来……

“不是风?那么你有何见教呢?”

老蚁受到当众反驳,满脸不悦。

中年的蚁张口结舌,一时无话可答。

老蚁在两个青年蚁的搀扶下走到穴口,探头穴外,打算亲自观看究竟……

这时,弟弟问哥哥:“咋一只都不往外爬了呢?”

哥哥说:“它们奇怪呗,肯定在开会哪。”

“可我还没跟它们玩儿够呢!”

于是那弟弟双手按在地上,将头俯下去,将嘴凑近裂缝,鼓起腮帮,噗的向裂缝里猛吹了一口……

他的头自然挡住了阳光,那一瞬间蚁穴里一片黑暗。

中年的蚁大叫:“危险!”

但是已经晚了。

好一阵“狂风”扑灌蚁穴——蚁穴内顿时“飞沙走石”,“风”力四卷。那一股“狂风”在穴内左冲右突,寻不到个出处,经久卷窜不止。所有聚在穴口的蚁们,都被狂风刮落到穴底去了。那只老蚁,虽有那只中年的蚁和青年的蚁们舍生保护,还是摔伤得不轻……

那弟弟却仍双手按地俯头在那儿猛吹……

穴内蚁族,整群惊悸,拥挤于穴角,团缩无敢稍动。当“狂风”终于过去,老蚁怒斥那中年的蚁:“我说错了吗?还不是风吗?你才见过几场风?倘论对这世界的经验,你差得远呢!”

众目怨视,怒视,嘲视,那一只中年的蚁自感罪过和历世的浅薄,肃立聆训而已,从此明哲保身,唯唯诺诺,变成了一只不复有什么见解的沉默寡言的蚁。它是一只中年的工蚁,工蚁之间有互相交换食物的习惯,然而这习惯并不意味着友情,更不意味着亲情,那是蚁们的一种古老的习惯。它们的唾液里含有能传播信息的化合物,正如人类之间经由亲吻传染感冒一样。于是在那一天,许多别的中青年工蚁们,从它的唾液之中接获了这样一种“思想”的暗示:免开尊口,少说为佳,人微言轻,说对了又如何?而说错了却有可能一辈子成了错误的典型……

于是那许多别的中青年工蚁们,在那一天里,对它们所亲历的洞内洞外的“狂风”,都变得讳莫如深,沉默寡言,明哲保身起来。

经验一旦被“事实”证明,便往往上升为权威认识。而权威认识一旦形成“经验主义”,并受到普遍的尊崇,再要推翻则十分不易了,连怀疑它甚至都是狂妄的。

那一天里这一群蚁都不再出穴了,都自觉或半自觉地聚在老蚁身旁,听它讲种种关于“风”的事。它一边接受着几名青年雌蚁的按摩,一边谆谆教导。它的教导一言以蔽之那就是——“风”是某种神明打的喷嚏。那神明在它的语言描绘之下,像一只无比巨大的蚂蚁。蚁的想像力毕竟是有限的,对于神明和对于妖魔的想像,都难免接近着蚁。

第二天依然是一个明媚朗日。

俩兄弟起得比蚂蚁们还早。阳光总是先从窗子照入人的房间,其后才从那道裂缝射入蚁穴。

弟弟一睁开眼就说:“哥,我今天还要弄蚂蚁玩儿。”

哥哥说:“行呀,今天咱们换个玩法儿!”

于是哥哥找到支香,一折为二,自己一截,弟弟一截。

他们燃着香,又蹲在窗根前了。

“哥,蚂蚁怎么还不爬出来呢?”

“别急。兴许它们昨天都被你吹感冒了,发着烧呢……”

“瞧,有一只往外探头了!”

“先别烫它,等它出来……”

探头的是那只变得明哲保身了的中年工蚁。它原本是一只在蚁群中颇受尊敬的工蚁,一只任劳任怨,责任感很强的工蚁。不惟老蚁摔得不轻,“保育园”里的许多小蚁也确实被“狂风”吹感冒了。尽管,它对此并不应负什么直接的责任,但它一想到自己曾当众反驳老蚁,认为不是风,就一阵阵地独自脸红,因自己所犯的“言论错误”而觉得罪过。它率先第一个来到穴口,是一种将功补过的表现。

它向外窥望了一阵,没觉得外面的情况有什么异常,于是放心大胆地爬出。

啊,多好的天气呀!

它仰望太阳,伸了几伸两只胳膊,分别将四条腿活动了一阵,之后向穴内发出平安无事的讯号。

于是一只只中青年工蚁们接连爬出了那道裂缝;而蚁穴里,蚁群依照“社会”的分工,又开始了一天按部就班的忙碌。心宽体胖的蚁后,通过“她”大量需要的早餐,从“化学鸡尾酒”中获得了关于种群的第一份“报告”,并一如既往地进行加工处理,从体内及时排出另一种化合物。“她”管理种群的各种指示,通过那另一种化合物的传播,在蚁穴的各个角落被有效地执行着,落实着……

如果不是因为两个农家孩子的恶作剧,关于这一群蚁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

哥哥见爬出来的蚁不少了,下达了袭击的口令:“开始!”

于是两个不可爱的孩子分别用香头烫那些蚁……

对蚁们来说,这当然是比“风”更加突如其来的不可抗的灾难降临呀。

蚁是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否则,它们被烫时的哀号,也许会使俩孩子听了不忍,由不忍而停止他们的恶作剧。它们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是它们多大的不幸啊!俩孩子见蚁们被烫得在地上翻来滚去,伤残之状历历触目,反而大为开心,其乐陶陶……

蚁毕竟是蚁。

从那道裂缝里爬出了更多的蚁,皆勇猛善战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兵蚁。整队整队的兵蚁出动又能奈人何呢?它们的对手是它们仰视也看不明白的凶恶之物啊!对于蚁们而言,敌人是不可名状的,仿佛来自于上苍。那造成它们严重伤残的袭击,迅疾不可避,也根本无法招架,无法对抗,更无法反攻……

视死如归前仆后继的兵蚁们,最终也不过是靠的数量之多,使俩孩子顾此失彼,而得以将它们伤残了的同胞一一抢救回裂缝里去,包括奄奄一息的,无一弃之不顾。

蚁这一种虫的天生可贵,斯时过人。

群蚁大骇,大悲,大乱……

蚁后接到紧急情报,出于战备考虑,决定将所排之卵全部孵化成兵蚁,以补充兵蚁数量的伤残损失……

那一天,成群结队的蚁三次企图勇突而出,三次都被两个人类的孩子成功地“狙击”回去了。

蚁们又不明白它们遭遇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那是火呀!”

一些有经验的蚁如是说——但,是火为什么没有焰呢?

“那是雷电呀!”

另一些有经验的蚁这么说——但,是雷电为什么听不到霹雳呢?而外面的天空啊多么晴朗!

“依我想来,那一定是人干的……”

老蚁终于开口了。它的表情,它的语调,都非常的忧虑。它身后,一排排伤残了的蚁躺在地上痛苦扭动,没有任何办法能减轻它们的痛苦,也没有任何办法能疗治它们的伤残。它们中,某些其实已经死去。伤残和死亡,使老蚁的话老蚁的忧虑,显得无比严峻。

蚁穴被不祥的气氛完全笼罩着。

终于,面临大难的不安的沉默中,有一只小蚁战战兢兢地问:“人是什么?”

老蚁叹了口气,更加忧虑地说:“人,是地球上神通最广大的妖魔。它们善于发明多种武器。”——它回头看了一眼,又说:“我们那些可怜的兄弟,看来显然是被它们的武器所伤害的。”

“可人为什么要伤害我们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人既是神通最广大的妖魔,那它们当然是随心所欲的。地球上从没另外一种动物有资格和它们谈判过,何况我们渺小的蚁。”

“我们该怎么办呢?”

此话一经问出,绝望的哭声四起。

老蚁庄严地说:“都不许哭。哭是没意义的。人无论多么强大,却不能把我们蚁彻底灭绝。比如它们并不能钻入我们的穴中来加害我们。但这一个穴口,我们是必须堵上了,因为人也许会往我们的穴中扇烟、灌水、撒药……”

似乎也无第二种选择。

于是蚁后发布了“她”的总动员令;于是蚁们掩埋了死者,将伤残者们安置到更安全的地方,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劳动。它们并没将那道裂缝彻底堵死,它们还需要有一线阳光照射进来。它们在裂缝两旁备下了大量的泥土,派了观察员日夜观察外面的动静;派责任感最强的兵蚁把守在那儿,不许任何一只蚁以任何理由接近那儿,谨防由于某一只蚁的擅自行动,而使灾难再次降临在种群头上。种群的存亡高于一切,有敢违者,格杀勿论。之后它们另辟穴口,它们在穴中挖呀,掘呀,挖掘了一条条通道。有的通道由于碰到了坚石,事倍功半,有的通道由于判断错误,似乎永远也挖掘不到外面去,不得不放弃工程,而有的通道在挖掘的过程中坍塌了——那真是艰苦卓绝的劳动啊!小蚁和老蚁都责无旁贷地参加了。蚁们表现出那种百折不挠的信念和能者多劳的精神,伟大而又可歌可泣。终于,有一天阳光从另一地方照射进了通道。它们成功了。另一个穴口开辟出来了。斯时这一群蚁的每一只,都疲惫不堪精瘦精瘦。储存的食物越来越少,早已开始按定量分配了。由于兵蚁的总数在比例上超过了工蚁,而兵蚁是不善于劳动的,所以蚁后加紧孵化工蚁——蚁后也辛苦得殚精竭力了。幸而通道挖掘成功了,否则“她”肯定会以身殉职的……

但那是一个多糟的穴口啊!它前边是水坑。水坑是由房檐滴水形成的。正是雨季,那水坑对蚁们而言,如同“汪洋大海”。它们一钻出穴口,就等于置身“汪洋大海”的“海岸线”上了……

这一群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作战的优良传统,付出了很大很大的牺牲,以更伟大更可歌可泣的雄心壮志,硬是在“汪洋大海”中筑成了一条跨“海”坦途。

然而“海”的彼岸并非风景独好。那是这群蚁从未涉足过的陌生地方。一条光溜溜的石铺小径的两旁,生长着茂密的野蒿,丛中散发着异香的气息。它们凭本能意识到那气息极端危险。它们的本能是正确的,那里曾是蚊子的家园,户主往那里喷过灭蚊的药剂。它们不能到野蒿丛中去觅食,而若想在光溜溜的石铺小径上觅到足够种群维生的食物又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啊!并且,小径的前方,有一株老朽树。树洞里繁衍着另一蚁群。那是比它们在数量上众多十几倍的庞大蚁族。它们也绝不敢轻易地,不自量力地闯入对方的领地。它们发现一点儿食物是多么的惊喜啊!它们弄回穴里一点儿食物是多么的不易啊!可敬的工蚁们个个都在努力发挥着自己的作用,然而每天弄回穴里的食物却刚刚够种群当日消费的,往往毫无剩余,也就是说几乎再也不可能有新的储备。如此下去怎么行呢﹖每一只蚁都明白这一点。每一只蚁都为这一点而忧心忡忡。它们真是瞻念前程,不寒而栗啊!

以往的日子是多么的无忧无虑呀!那时一出蚁穴,便是农家院子。那时它们从不为食物发愁。农家院子的每一角落,都仿佛它们的露天仓库,都有它们永远也搬运不尽的营养丰富的食物。虽然院子只不过被汪洋隔住了,但是它们却已忘记了往日的幸运确曾存在于哪一方向。那地方在它们头中似有又无,遥远而又朦胧,仿佛变成了某种幻觉。蚁们具有从“意识”中彻底翦除苦难印象的本能。它们在哪条道路上受到过严重伤害,它们几乎就永不出现在哪条道路上了。这乃是由它们那种化合物“思维方式”所决定的。它们不会像人一样从苦难里总结和认知什么。它们只会忘记……

然而在这群蚁中有一只蚁例外——就是那只曾问老蚁“人是什么”的小蚁。它现在已经成长为一只工蚁了。种群艰苦卓绝的劳动令它感动,种群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令它肃然和心疼,种群面临的生存危机也是不可能视而不见的。每当疲惫而又成效甚微的劳动结束以后,它常独自呆在原先那一穴口的高坡之下,仰望着那道几乎被砌死的裂缝,陷入长久的沉思。没有火再从那儿喷入穴中,没有“狂风”再从那儿刮入穴中,没有水从那儿灌入,没有“人”仍在洞外潜伏着时刻准备再次袭击——它认为这一点是显然的。人既是那么神通广大又善于制造武器的妖魔,那么它们若企图继续伤害自己,这个洞穴岂不是肯定早就不存在了么?……

它想已经发生过的事,必然另有某种原因。

那也许是怎样的原因呢?它苦苦思索,却并不能自信地给自己一个回答。它毕竟太年轻了,它对这世界完全缺乏经验。它的怀疑不是经验式的,恰恰相反,正是由于对这世界完全缺乏经验。

从那道几乎被砌死的裂缝透射进来的阳光,难道不是和别处的阳光一样明媚么?还有往日在农家院子里自由自在的东游西荡,以及那么多种多样的食物——一切是多么美好而又诱人啊!这一只年轻的蚁原本是一只害羞的蚁。它刚刚成长为一只工蚁,还没主动与别的工蚁们交换过食物。因而它的头脑中,仍保留着一些尚未被种群同化的记忆的片断……

但是它不敢登上高坡接近那道裂缝。只要它再向前迈出一步,高坡上忠于职守的兵蚁们,就会一起地矛戈相向……

那两个孩子——有天他们听老师读了一篇关于蚂蚁的童话,深深地被蚂蚁这一种小小的生命所具有的种种可贵“品质”感动了。他们联想到自己的恶作剧,不禁万分懊悔。他们企图向蚂蚁表示忏悔的方式是将半个馒头搓成细屑,拌了红糖和香油,撒在那道裂缝的外面……

混合型的香甜的气味儿,首先使最接近裂缝的兵蚁们的神经反应系统简直没法儿抗拒。于是它们一队队被轮换得更勤了……

一天深夜,那只年轻的蚁趁兵蚁们瞌睡之际,偷偷从那道裂缝爬了出去。正如它所愿望的那样,它在外面并没遭到任何危险,更未遭到“人”的袭击。多么迷人的夜色啊!多么好吃的食物呀!它大快朵颐。撑得饱饱的以后,又将一些食物放在一片柳叶上,向穴中拖。那对于它是非常吃力的,也是冒生命危险之事,然而这年轻的蚁认为值得……

其实兵蚁们何曾打过瞌睡呢!在岗位上打瞌睡还配是兵蚁么?它们的瞌睡之状都是佯装的。它们存心放自己的一个胆大妄为的同类从那裂缝爬出去一次。自己由于角色的严格戒律不得为之的事,它们希望有一个兄弟去做。这有点儿阳奉阴违,却也算暗中的成全啊!

它们帮助那只年轻的蚁将柳叶拖入了穴中。

“你犯了死罪,当格杀勿论!”

“我知道的,可你们不想也享受一顿美餐么?”

于是,站岗的兵蚁们也大快朵颐起来。它们竟将柳叶上的食物全吃光了。

一只兵蚁说:“现在,我们应该拿这件事怎么办呢?”

站岗的兵蚁们面面相觑。

年轻的工蚁镇定地说:“要么,你们告发我,要么,我明天还从这儿出去,弄进来更多的食物。事实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这个事实应该让我们的种群知道的呀……”

那些兵蚁们做了后一种选择。于是它们成了那只年轻工蚁的“地下同志”……

第二天夜里,从那道裂缝爬到外面去的,不仅那只年轻的工蚁,而至少有几十只工蚁。

两个孩子发现他们为蚂蚁撒在地上的食物一干二净了,非常高兴。他们搓了更多的馒头屑,拌得更香、更甜。

第三天、第四天的夜里,从那裂缝爬到外面去的蚂蚁也更多了……

香而甜的馒头屑,于是成了种群中的定量外食物。这是种群的生存所必需的补充,却也是“非法”的食物,是种群的传统纪律所绝不容许的。“非法”的食物在经过咀嚼之后相互交换的过程中,使另一种化合式的思想在种群中漫延开了——既然事实上可以从那裂缝出去,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将那裂缝开凿得更宽?为什么不使阳光更多地从那儿照耀进来?为什么不从那儿运进来更多更多的香甜食物?……

胆大妄为的行动被发觉了。

“我们封起那道裂缝并派兵蚁把守是为了什么?”

“我们历尽千辛万苦开辟另一个穴口又是为了什么?”

“但我们是可以从那儿出去的,而且我们已经平安地回来了……”

“而且我们也是在履行着对种群的责任和义务……”

于是,在这一群蚁间,发生了激烈的“思想”冲突。每一方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而且每一方都有根据那么认为。“思想”的冲突既不再能统一,于是演变为暴力的征服与反征服……

那是极为惨烈的情形。每一方都战斗得那么顽强,每一方都在为信念而攻守,每一只蚁都“牺牲”得特别悲壮。在这一场战斗中,那只变得明哲保身的中年的蚁,又被唤起了“崇高”的冲动。它用它的视死如归的勇敢证明了它不但是一只优秀的工蚁,而且不愧是一名蚁中的盲勇士。它的双眼是被香头烫瞎的,它的颈子是被那只年轻的蚁咬断的。当它的头从身体上掉下来的时候,那只年轻的蚁眼中滚落了大滴的泪,它原本是敬爱它的“敌人”的呀……

一方众志成城,但勇进兮不有止,男儿到死心如铁;另一方同仇敌忾,忠诚岂顾血与骨,恒志绝不有稍懈……

蚁后自噬其腹而死,老蚁以头撞壁身亡。那是这一蚁的种群最大的一场劫难。对于它们,似乎也只有“眼前得丧等烟云,身后是非悬日月”这惟一的选择……

当那只年轻的蚁率众从那道裂缝“突围”出来——农家的院子里主人正在和泥。如今大多数农村已不再用草泥抹墙了,和的是水泥。

“哥,哥,蚂蚁又从这儿出来了!”

“别伤害它们,这次千万别伤害它们……”

而农人,却用抹板平托了水泥,首先朝那道裂缝抹下去……

“爹,你不能……”

“一边去!别妨碍我干活。”

水泥抹下去了。裂缝不见了。紧接着,第二抹板,第三抹板,水泥一次次抹下去——窗下的土砖墙,渐渐抹厚了,又厚又平滑……

两个孩子呆住了,弟弟眼中充满了泪。

那年轻的蚁回头望去,身后跟随着小小的稀稀散散、踉踉跄跄的一支蚁队。窗下的水泥墙根告诉它,再也不会有一只蚁赶上来了……

它遍体鳞伤,心中充满大的愀然和悲怆。

它忽然意识到,对于它的种群,有比灾难和“人”更可怕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呢?在它们的头脑中,还是在外界呢?它发誓一定得想明白这一点,并一代代告诉它们的后代……

这一队死里逃生的蚁,在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的护送之下,缓缓地爬出了农家的院子,爬过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村路,迁移到那个村子外面去了……

黑帆

你在遥望什么?你?

你看到月亮已经出现了吗?像锡纸剪的一个扁圆裱在半天空,又像慵倦而苍白的少女的脸。

你看到那血红的落日了吗?它仍依恋着地平线上的一座孤丘。日轮和丘廓若即若离的亲吻是何等深情!

你受感动了吗?

你看那又是什么?那上下盘旋于落日和孤丘周围的?那是一只苍鹰。这孤傲的猛禽,它似乎永远不需要伴侣。

你也是孤独的。你需要一个伴侣吗你?

难道你不是在遥望,而是在幻想?

你又在幻想什么呢?幻想爱情?爱神的弓矢绝不会再瞄准你。这是你的命。你知道。

荒原上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广袤的荒原!这么孤傲的你!还有那只孤独的苍鹰。你的孤独在地上,它的孤独在天上。

陪伴你的只有那台二百五十马力的、从美国引进的大型拖拉机,可它不施舍温情。虽然它也有一颗心,但那是钢铁的;虽然它也有不沉默的时候,但它的语言,是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响。它的语言无法安慰你的灵魂。在天空由明入暗的这个朦胧的过渡时期,荒原又是多么寂寥。

你的内心也是一个寂寥的世界?

你注意到了吗,天空的暝昧和荒原的暝昧,是怎样在渐渐地互相渗透着,形成无边无际的氤氲,逼向那苍穹的绝顶?你内心里的暝昧却是无处渗透的。不能升向天空,也不能溢向大地。

荒原上只有你一个人。

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究竟在遥望什么?

夕阳终于沉没到孤丘后面去了。这宇宙之子啊,仿佛无声地爆炸了,熊熊地燃烧了。它用它全部的余晖,温存地笼罩着宁静的孤丘。半边天空也被它殉情的光焰辐射得通红。几朵絮状的瓦灰色的云,极有层次地镀上了环环灿烂的流苏。爱的牺牲,在大自然中也是美的,也是诗。

夕阳的余晖透过拖拉机驾驶室的玻璃,也照耀在你脸上。

难道你这么久久凝视的,是你自己的脸?你的脸映在玻璃上,很模糊,但你却并不想看得更清楚,是吗?

长久凝视自己烧伤过的脸,是需要勇气的。

玻璃上,你那乌黑的头发和驼色的绒衣领口之间,你的脸像被蚀的浮雕,像锈损的铁面具。疤痕占领了你的脸,却没有改变你这张脸的轮廓。你的五官仍然线条分明,呈现着粗糙的英气。美与丑那么鲜明那么对立地凝固在你脸上。在一百个脸被严重烧伤的人中,也许只能有一个人的脸还会遗留下美的痕迹。

这是你的不幸,也是你的幸运。

你凝视着自己,心中就是在想这一点吗?

不,不对,你想的不是这一点。当一个人想到幸与不幸时,眼睛里必定会流露出茫然的目光。幸与不幸,这是人类为自己的命运创造的语汇。人想到与命运有关的一切,茫然就会弥漫整个内心。

而你的眸子里此时此刻却闪耀着多么奇特的光彩。你心灵深处究竟产生了什么样的幻想呢?你在神往,你在憧憬,正是这样。

难道你面对广袤的荒原,在这黄昏与暗夜交替的宇宙最神秘的时刻,孤独地体验着大自然静谧而无限的诗意吗?

孤独也是诗。你也是诗。

你,你这荒原的孤独的守夜者,你是一首长诗中的一个短句,你甚至只是一句诗中的一个符号。

你那干燥的双唇微动了一下,从你口中吐出了一个字:“帆……”

你为什么要想到这个字呢?

帆——一个充满诗意的字。

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个字也是一首长诗。从童年到少年到你现在三十五岁的年龄,从会说这个字,到会写这个字,到你此时此刻情不自禁说出这个字,你的岁月中贯穿着以这个字为注脚的诗韵。如同蚌含着一颗珠。

你从小就向往大海,如今你的命运之舟搁浅在荒原上。你读过凡尔纳的小说《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们》之后,曾多么幻想在现代的世纪驾驶古老的帆船独自航行于大海,可是你如今坐在一台二百五十马力的拖拉机驾驶室里。

那“船长”将你抛弃了。

“他”是你的命。

这台拖拉机却无疑是世界最先进的,第一流的。

可你却仍然没有忘掉那个字——帆。

杨帆——多么豪迈的名字。你的名字。

全连一百二十七名知识青年都返城了,只有一份知识青年的档案留在场部档案室。这份档案上写着你的名字。

如今人们谈到你的名字,也就是谈到了他们。那一百二十七个,那四十余万。你的名字成了历史一章的“序”。

土地承包了。农机具也承包。

兵团战士——你的历史。

农场职工——你的昨天。

承包户——你的今天。

你也是一户。一个人一户。

你今后将是这片荒原的主人。你今后将是这台拖拉机的主人。

你可以选择一片被开垦了的土地。你没有。既然有选择的权利,你就不愿在别人开垦了的土地上播种和收获。你更希望拥有自己的土地。既然所有的中国人都被推到一个历史直角的顶点,你认为你也该充满自信地大声说:从这里开始吧,让我的生活,让我的一切!

几年前那场火灾烧毁了你的面容,却没烧尽你的自信。自信在心里。心在胸膛里。你的胸膛也曾像你的面容一样被烧伤。你的自信也曾被火焰烤焦,变得萎缩。但是如今,它又像生命力最强的细胞一样,复生了。因为在你的动脉和静脉里,流动着的是一个人最强壮的生命时期的血液,三十五岁的人的血液,能够医治一切。

你的血液养育你的心。

你的心滋润你的自信。

你的血型——AB。

你的性格非常执拗。这也是你的命。

“跟哪一户合包吧。”好心的人们这么劝你。

你回答:“不。”

于是你的命运就和这一片荒原和这一台拖拉机从此紧紧联在了一起。

……

黑暗彻底笼罩了大地。

月亮呢?那锡纸剪的扁圆呢?那慵倦而苍白的少女的脸呢?

夜空上悬着一个明洁的银盘。在高远的墨蓝色天幕的衬托之下,月亮才是动人的、妩媚的。太阳和月亮,各有各的早晨。好在蓝天如果有自己的语言,定会对大地说:“你是我的蓝天。”

你却对大地说:“帆……”

荒野是死一般的宁寂。从远处村子里传来一阵狗叫。你就住在那个村子里,住在当年的机务队长王宝坤家。他是四川人,十万官兵中的一个。北大荒的第二代开发者。如今他已不是机务队长,是承包户户主。和你一样,在历史直角的顶点。他为人忠厚,富有同情心。他比别人更加关心你这个知青大返城浪潮后遗留下来的孤鸟。你尊重他,所以你才住到了他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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