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也是四川人。四川女人都那么不怕吃苦,那么能劳作。像水牛那么温良,也像水牛那么经得起生活的鞭子的驱使。难怪人们都说:“北大荒三件宝,人参貂皮乌拉草,抵不上一个四川老婆好。”
你想到过自己也应该找一个四川女人做老婆么?
人总得有个伴啊!
村子里又传来一阵狗叫。狗叫声过后,荒野显得愈加宁寂。就连狗的叫声,听来也使人体会到一种动物的孤独。
狗叫声是谁从村里走过引起的呢?
这个夜晚,这个时刻,正是小伙子偷偷将姑娘诱惑到麦草垛后面或粮囤后面的时候,正是丈夫们喝过几口解乏酒后躲在被窝里搂着妻子欲睡未睡的时候。虽然不少人家都有了电视机,却根本收不到中央台和北京台的节目,连哈尔滨台的节目也收不到,只能收到苏联的电视节目。人们听不懂嘀哩咕噜的俄语,就索性将音量拧小到听不见,像看无声的苏联影片。最初还能引起点特殊的兴趣,后来就看腻了。在北大荒的这一最偏远的地域,一个男人是不能没有自己的女人的。女人不但是他们的伴侣,也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所爱的女人,是比一台二百五十马力乃至更大马力的拖拉机还重要的。
如果你也有一个所爱的姑娘,你绝不会将她引到麦草垛后面或粮囤后面。你会将她带到这里,你会对她说:“看,我们的土地……”
可你驾驶你的拖拉机来到这里,分明不是为了在这里孤独地思考关于女人的问题。
那你在思考什么呢?
你在思考二百五十马力究竟等于多大的功率吗?
一马力等于每秒钟将七十五公斤重的物体提高一米所作的功。
二百五十马力等于……你已经计算出来了吗?
只要你的手轻轻一推离合器,这台拖拉机就会一往无前地冲向荒原,用闪亮的犁头劈开荒原的胸膛。一个人驾驶着这样一台巨大马力的拖拉机,肯定会感到自己是荒原的主宰,肯定不会相信世界上有人所征服不了的荒原。
“你打算种什么?”队长曾这么关心地问过你。
“还没想好。”
到今天,也没想好。
这需要很好地想一想。任何有利和不利的情况都要充分估计到。一切与这片土地的播种与收获有关的问题,也都是直接与你个人的命运有关的问题。一个人如果将自己的命运和一片土地联系在一起了,这片土地就会变得异常严峻。从这片土地划归给你那一天起,你就意识到了这种严峻性。在你和它之间,存在着两种可能:征服或被征服的可能,成功或失败的可能。你将和这片属于你的土地,进行一番艰苦的较量。
你的自信中蛰伏着一种迷茫和不愿向任何人流露的对自己的怀疑。你能不承认吗?
人有时会惧怕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它太广大了。从东长安街到西长安街,那么长,那么宽。它是北大荒土地的微小的一部分。对于一个人来说,它却是太广大了。你为拥有如此广大的土地而自豪,同时又感到那么茫然。
所以你想到并低声说出了那个字——帆……
它将是我的帆——当你说出这个字时,你心里一定就是这样想的。
如果我愿意,我能够将它耙成一片如沙的细粉——你心里一定就是这样想的。
二百五十马力,会使我成为一个荒原的征服者——你心里一定就是这样想的。
我的土地,我的黑帆,我要将你高高扬起,让我的勇气作为飓风,将我向自己命运挑战的宣言写在这黑色的帆上——你心里一定就是这样想的。
你竟被自己的思考激动。你的眸子在燃烧。
你跳下了拖拉机。
要烧荒。草木灰能使这片属于你的土地更加肥沃。要翻耕。今年冬天的雪,来春融化时,能使属于你的这片土地水分充足。
你拔了几把荒草,搓成一根草绳,点燃了。草绳一扔下去,荒草便烧了起来。火,也许是这片土地上的第一次火,是我亲手在我的土地上点燃的。你这么想。你注视着火,火光映照着你的脸。起初,每一束火焰,都像一面小旗,在黑暗中随意招摇。而那更细微更细微的火的触角,则像一条条赤红的小蛇,从低处昂起头,顺着一棵棵蒿草的茎梗迅速向上爬。或者从这一棵蒿草的叶尖上攀缘到另一棵蒿草的叶尖上,然后朝四面游去。顷刻,火势扩大了。那一条条赤红的小蛇,转眼变成了千百万火的精灵,在这片土地上跳起了圆舞。没有风,也不需要风。不需要风的扇动。火的情绪是激烈的。这是一场荒原上的自由之火。那些火的精灵啊,它们已不是在跳圆舞,而是在跳迪斯科。瞧它们的红裙子,舞动得多么热情,旋转得多么迅速!多么壮丽的场面啊!千百万,真是千百万火的精灵,在这开阔无边的荒原上被卷入了无音乐的迪斯科的疯狂旋律,它们如醉如痴,它们相互吸引着,迷诱着,席卷着。一会儿拥抱在一起,聚集在一起,一会儿又分散开来,跳跃着,旋转着,扭摆着,向四面八方扩展。火的精灵呀,它们的激情是人的激情所无法比拟的。它们的激情在这片属于你的土地上空汇集成热流。这热流溢向荒野的深远处,逼退了秋末夜晚的凉意,将夜空映得无比辉煌。
你笑了。
你被火的激情所鼓动,真想跃进这“舞场”的中心,与火的精灵拥抱在一起,旋转在一起,如醉如痴在一起。
突然你双手捂住了眼睛,不,捂住了整个面容,连连向后退去。
你的脸感到了被火焰所烤的轻微的灼痛。
你那种惧怕火的心理又产生了。六年了,整整六年了,你时时处处被“火”这个字惊扰,你听不得人们谈到这个字,你见不得与火相近的光和色。甚至别人吸烟时划着的一根火柴,也会造成你心灵的一阵悸颤……
你耳边仿佛又听到了令人紧张的呼喊:
“救火啊!……”
“救火啊!……”
“女宿舍着火了!……”
还有钟声:当,当,当……
为了救别人,包括你所深深爱着的姑娘,你奋不顾身地冲入了火海……
为此,你付出了你曾使许多姑娘钟情的美好容貌。
你成了舍己救人的英雄。
你失去了爱情,连同追求爱情的起码资本……
她,那个你深深爱着的姑娘,在你出院的那一天,手捧着一束五彩缤纷的野花前去迎接你。
她一见到你,就骇然惊叫一声,晕倒了。
她不敢再见到你一次。
你也不敢再见到她一次。
她那一声惊叫,在你心灵中留下了难以消失的回音。这声音从此开始折磨你的灵魂。
你终于离开了你的老连队,要求调到了现在这个僻远的地方。为了不使你心爱的姑娘害怕会再一次见到你。也许,还为了你自己灵魂的安宁。
你没有向任何人告别。你孤独地走了。在冬季在一个清晨,搭的是团部的卡车。
只有连长和指导员知道你那一天将离开连队,他们早早地起来送你。
连长对你说:“小杨,既然你已经成了一个英雄,就得像英雄那样活下去,是不是?”
指导员对你说:“你就这么走了,全连的人都会因此而咒骂我的。按道理,应该给你开个送别会……”
你什么也没回答。
你知道,你只是在某些人的心目中成了“英雄”,你的名字只在《农垦报》上成了一个英雄的名字。和从前的你所不同的,只不过是你的面容变得那么丑那么可怕了。在从前的你和一座哪怕是金子铸成的英雄纪念碑之间任你选择,你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恢复到那个高傲的,目中无人的,爱出风头的,太喜欢衣着整洁的,太喜欢参与各种无意义而又无休止的争论的你。
这些话,你能对连长和指导员说吗?
英雄也有不回答的权利。
你就那么一句话也没说地走了,在冬季里的那个清晨,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般的雪花……
你并不怨恨她。因为你在最初的几个月中,也像她一样害怕见到自己的面容。
你第一次见到自己被烧伤了的脸,虽然没有晕过去,可是你的心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窒息了。面容是一个人的灵魂的说明书。一个人照镜子的时候,其实也是在照自己的灵魂。谁也不害怕自己,乃是因为他或她对自己太习惯了。人一旦发现不是自己习惯了的脸,即使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变成了如花似玉的少女,即使一个面貌丑陋的老头子变成了一个美少年,这个人也一定会骇然之极的。反过来,那恐惧强大于对鬼怪的恐惧。
“医生,请给我一面镜子……”去掉了脸上的纱布那一天,你这样请求医生。
医生望着你,摇摇头,说:“你现在不能照镜子。”
“我的脸……变得很可怕么?”你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你自己能听到。
医生沉默片刻,回答你:“以后会比现在好一些。”说完,马上转身走开了。
你如同被一个无法破译的密码所蛊惑,希望立刻看到自己的脸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人的正常想像,是无法将自己的面容勾勒到多么具体多么可怕的程度的。
吃饭的时候,你借助钢精勺达到了你的想像所不能达到的目的。从那小小的锃亮的金属凹镜中,你发现了那对你来说非常可怕的谜底。
一个人在照镜子时从镜中看到了骷髅,内心所感到的恐怖也无非就像你当时所感到的那样。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你所熟悉的,你自己的……
钢精勺从你手中“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不如被烧死好……”你想。
你的心就在产生这一想法后,窒息了足有半分钟。
当医生第二次又巡视到你病床前时,你一把拽住医生的手,用发抖的声音问:“医生,你还能给予我一些帮助吗?我已经知道了……我的脸如今是什么样子……”
医生盯着你的眼睛说:“你要开始学会如何忍受你自己,如何忍受生活。你若能忍受自己,便能忍受一切。记住我这句话,这是我对你的最大帮助。”
你慢慢放开了医生的手,慢慢拉上被子,蒙住了你的脸。
是谁将你的被子从脸上拉下来?是同病房的一个老头,他的床位在你的床位对面,你一定还记得他的。
他对你说:“孩子,别哭了,哭也没用,医生的话是对的。一个人只有一条命。你没烧死,够幸运的了。你总还得活下去……”
全病房的人都围到了你身旁,同情地瞧着你。你这才意识到,你在哭,哭得那么绝望,哭得使他们感到不安……你至今铭记着那位五十多岁的、身材瘦小的秃顶的医生说的话。
医生曾提出建议,送你到北京或上海整容,但场部党委经过严肃的讨论,否定了这一建议。
理由很简单——你是英雄。
他们认为,一个英雄如果失去了一条手臂,可以为他安假臂;如果失去了一条腿,可以为他安假腿;而如果失去的不过是面容,那是没有必要花国家许多钱的。钱当然还在其次,更主要的是,那会使英雄的事迹本身失去宣传的意义和光辉。
总之,他们认为,脸,对一个人来说,毕竟不如手臂,不如腿那么重要。脸不过是脸,何况不算“失去”。
但你却宁愿失去的是一条手臂或一条腿,而不是你年轻的、英俊的脸。
你没有返城。你永远打消了返城的念头。你宁肯死,也不愿让你的老父亲和老母亲看到你烧伤后的脸。
你像无桨无帆的小船,在大返城的浪潮过后,搁浅荒原……
“上山下乡”的历史,一代人的历史,它的最后的一页,就是你的脸。
你当年爱过的那个姑娘,她重返北大荒看过你。这是不久前的事。她已经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女作家。不是一“个”,是一“位”。谈到作家的时候,应用尊敬的字眼。对不?
“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你。”你们一见面,她便对你这么说。
她与当年相比,面容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她还是那么漂亮,脸色更白皙,皮肤更细嫩了。
城市里目前各种润肤霜畅销不滞,电视和报刊大登特登这类广告。她变得更年轻是符合时代趋势的。
“我相信。”你平静地回答。
你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她了。以前你却不能。
你们并肩走在白桦林中,黄昏的阳光,在每一片桦树叶子上闪耀。
你们从白桦林中默默无言地走到了小河旁。小河慌慌张张地朝远处流去,仿佛追赶着什么,也仿佛被什么追赶着。
你想到了那句格言——一个人不能够第二次涉过同一条河流。
因为当人第二次涉过这条河流时,第一次碰疼了脚的那河底的卵石也许还在,而第一次湿人腿足的河水,早已流向远方去了。
它是无法追上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重返北大荒吗?”
“不知道。”
“是为了你。”
“这很蠢。”
“你还爱我吗?”
“……”
你还爱她。因为你只爱过她。更准确地说,你内心里还渴望着获得爱情。因为你爱过。即使受到上帝严厉惩罚的夏娃,如果有机会,也还会再偷一次禁果的。
但是你却对她摇了摇头。
“不,你撒谎!”她哭了,“你恨我,对不?你爱过我,你为救我烧伤了脸,可是在你伤好出院后,我却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你,在大返城的浪潮中,我走了,和所有你熟悉的人一块走了,将你抛弃在这里……可当时,我太害怕见到你……”
你抬头望望天空,说:“好像要下雨,我们往回走吧……”
往回走,却并不是想追上流走的河水。
与其说她是来寻找你的,毋宁说她是来寻找某种解脱的。你体谅她。虽然她哭了,但你使她满足了。因为你对她摇了头,而没有点头。如果说这两年你学会了忍受生活,那么你也同时学会了体谅别人。理解就意味着在某些时候,将心灵获得解脱的“救生圈”抛给别人。
第二天,你交给她一封信,你自己上山采木耳去了。
你在信里写道:“我不能成为女作家的好丈夫,你也不能成为我的好妻子。人的感情是需要培育在现实的土壤中的。农场就要实行承包了——这就是我面对的现实。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一块儿征服土地的妻子,而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给你灵感的丈夫……请求你今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别破坏我心灵的安宁。它安宁下来,花费了整整六年的时间……”
你纯粹是为了她的心灵从此获得安宁才这么写的。
因为你“请求”了,她便能够忘掉你了。
你站在山顶上,俯瞰着村子,望见她坐在一辆马车上离开了村子。直至那辆马车在公路上变成了一只小甲虫。
“愿你幸福……”你心中默默地祝愿她,木耳从小篮子里撒到了绿草中……
火,又一片火,在你的土地的那一头燃烧起来了。
火光中,一个纤小的身影东奔西跑。
你点燃的火,已将近处的荒草烧光,露出了黑色的土地。它像一条巨蟒,朝那纤小的身影缠绕过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味。
那纤小的身影还在东奔西跑,手中拿着带火的树枝,继续四处点燃起一片片荒火。好像一个漫不经心的玩火的孩子。这身影一会儿被火焰吞噬,一会儿被火焰吐出。你认出了这纤小的身影是谁,她仿佛在对火的精灵进行挑逗。
她会被烧死的。你想。
你朝她冲去,穿过一片片荒火,完全不顾火焰舔着了你的衣服,烧疼了你的脸和手,烧焦了你的头发。
你跑到她跟前,觉得你和她四周全是火。火将你和她包围了。
于是你紧紧搂住她,将她的头保护在你的双臂之中,使她的脸贴着你的胸膛,使她在你怀中一动也不能动。
绝不让火烧伤她的脸,即使我被烧死,你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被你搂在怀里。过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十几分钟?也许更长的时间?你忽然意识到,火根本烧不着你们。
你和她原来是站在被火烧过的地方,站在一小片绝对安全的沃土上。
你轻轻推开了她。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生气地问。
“我从村里望见了火光,知道一准是你在这里烧荒,就跑来了。我最爱烧荒了……好玩……”她说完缓缓低下了头。
“好玩……”简直是孩子的话!如果别人对你说这种话,你会气得咬牙切齿。但她是个孩子,你原谅了她。
她在你眼中是个孩子。
你第一次见到她,也在深夜。那是去年的事,还没有实行承包呢。
你开着一台拖拉机秋翻,两束灯光中突然出现了她纤小的身影。
你停住拖拉机,从驾驶室探出头,对她吼:“不要命啦?”她却大声问你:“你知道我爸爸在哪台拖拉机上吗?我是来给他送饭的。”
“你爸爸是谁?”
“你连我爸爸都不认识?王宝坤呀!”
你这才知道她是谁的女儿。搬到王师傅家住时,她在场部——读书。
“上来吧,你爸爸在地东头呢,我的拖拉机一会儿准能跟他的拖拉机会上。”
她就像一只小松鼠似地跃上了履带,坐进了驾驶室,坐在了你身旁,和你挨得很近很近。你甚至感到了她那少女的内心里荡漾着青春朝气的呼吸。
你很想转过脸去看她一眼。她在灯光中时,你未看清她的面容。想必她也未看清你的面容。
但你没有朝她转过脸去,却熄灭了驾驶室内的小灯。
“你为什么关上灯?亮着也不影响你翻地呀!”她奇怪地问。
“我……怕我的脸使你受惊吓。”
你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盯在你脸上。
“是你?”她语调说明她非常意外。
“你要下去吗?那我就将拖拉机停住。”你低声说。
“不!”她说,“我不怕你的脸。我知道你的脸是为救别人被烧伤的。我在《农垦报》上读到过你的事迹……”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我已经在场部中学读高中了。”
你如今已在王师傅家住了六年了。她也已在三年前就高中毕业,参加劳动了。
可她至今在你眼里仍是个孩子。好像她在你眼里只能永远是个孩子。每当你看着她的时候,你的心就会提醒你的眼睛——她是个孩子。
她对待你却像对待一位兄长。
王师傅全家对待你都像对待他们的一个家庭成员。
也许只有在北大荒才会遇到这样一家人。
六年的时间,这是不短的时间。北大荒夏季的烈日和冬季的严寒,可以使一张皮肤细嫩的脸变得粗糙,也可以使一张脸上的烧伤变得“统一”。北大荒的西北风是一把“整容手术刀”,对不同的脸实行不同的手术。
也许正因为是这样,你才对自己的脸逐渐习惯起来?她才并不觉得你的脸有多么可怕?
“你刚才怎么了?为什么抱住我?抱得那么紧。”她问,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一点也没有做作之态。那神情好像是一个孩子在向一个大人郑重发问。
“我……我怕你被火烧伤……”你喃喃地说。
“傻瓜!……”她笑了。
“瞧你,衣服都烧坏了……”她的手轻轻捻着你绒衣上被火烧的洞,一副很为它惋惜的样子。
“我给你补。”她又说。
“你回去吧!”你说。
“我不回去!”她拉着你的手朝拖拉机走去。
走到拖拉机前,她望着你说::“我送给你一样东西,你猜是什么?”你这才发现,她身上还背着书包。
“我猜不着。”
“那你闭上眼睛。”
你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吧。”
你慢慢睁开眼睛,见她双手捧着一台小小的收录机。
“这是我托人从哈尔滨买来的,喜欢吗?”
“多少钱?”
“不贵,才一百二十多元。”
“谢谢你,明天我就给你钱。”
“谁要你的钱!”她有些生气地噘起了嘴,又扑哧笑了,说,“是我自己的钱,平时攒的。我早就想送你这么个东西。还为你录了一盘磁带呢!”她说着,将收录机放在拖拉机盖上,按了一下按键,“你听!”
几秒钟后,从那台微型收录机中,传出了某种极不寻常的声音:“刷,刷,刷……
“这是镰刀割麦子的声音。”你奇怪她为什么将这种声音录了下来,而且怀着那么得意的神情放给你听。
“不对,”她瞧着你摇了摇头,“你仔细听!”将音量放大了些。
你还是不能判断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在那有节奏的声音之中,伴随着仿佛低音效果的鼓点般的另一种声音。像许多人的整齐的步伐声。为什么不录一盘交响乐呢?
你更加不解了。
她索性将声量放到了最大限度,目不转睛地瞪着你,问:“还没听出来?”
是步伐声。是的,是千万人的整齐的步伐声。它立刻使你联想到了一个团甚至可能一个师的士兵在进行操练。这声音对你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你不能明白。
“……现在通过天安门广场的,是英雄的人民解放军的装甲部队……”
“今年国庆典礼的录音?”你不再迷惑了。你立刻将那小小的收录机捧了起来,仿佛将天安门,将整个北京城捧在了自己双手中。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你已经整整六年没回过北京了啊!你已经整整六年没见到过天安门了呀!你这首都的儿子,你这共和国的长子,你梦中曾多少次回到了北京哦!你眼前顿时出现了天安门广场,金水桥,华表,英雄纪念碑,人民大会堂……
你的眼睛湿润了。
“‘十一’那天,你不是为老张头的大儿媳妇赶到场部输血去了吗?我想你一定没有听到国庆典礼的实况广播,就为你录了下来,可惜没录全……”她非常遗憾地说,声音很低很低,仿佛因此而对你感到很内疚。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除了“谢谢”两个字,你激动得不知再对她说什么好。
你凭着你的想像,为自己在头脑中描绘着国庆典礼的雄壮场面。装甲部队从天安门广场驶过所发出的巨大声音,震动着你的双手,震动着你的心。这声音从你的身体传导到大地上,仿佛整个大地也随之震动了起来!
你此时此刻才对自己承认,六年来,你是多么想回到北京一次。
你的眼泪从你的眼中涌了出来,顺着你的面颊往下淌,淌入你的口中,咸咸的,你将它咽了下去。将一种深深的感情咽下去。
你和她就那样长久地,默默地,面对面地站立着。你捧着小小的收录机,她痴痴地呆呆地望着你。
荒野是那么宁静。
在这宁静之中,除了小小的收录机里传出的声音,别无任何声音。
那声音牢牢地吸引着你,也牢牢地吸引着她。
直至收录机发出“咔”的一声微响,一盘磁带放完了,你都没有动一动。她也是。
“你哭了?……”她问。
“我哭了……”你回答。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羞窘。
荒火,你和她点起的荒火,已经熄灭了,火的精灵们终于在你的土地上舞乏了,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喘息去了。微风吹过,未泯的火星在你的土地上一闪一闪,像谁揪下了一片红宝石。
……
……
你们一起坐进拖拉机驾驶室。
“我的帆……”
“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你开动了拖拉机。这二百五十马力的驯服的钢铁巨兽,颤动了一下,仿佛迫不及待地冲向了你的土地。
是的,我的土地。这不是诗句,也不是歌词。你想。从东长安街至西长安街,那么长,那么宽。它是我的帆。我的黑色帆。
这不是诗句,也不是歌词。这是你的现实。使你感到严峻又使你感到自豪的现实。
你的帆是你的命运。使你充满着希望也同样充满了忧郁的命运。
在这个夜晚,我的帆是黑色的。在明年的秋季,我的帆将变成金黄色的。你继续想。
如果你有勇气爱,就把你的爱升到我的帆上吧。你心中默默地这样对她说。
铧犁在你的土地上,耕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它是你的命运之舟的桅杆。
“将来,我要走遍全中国,也许还要走遍全世界,去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最出色的整容师。”
“将来,哪一年呢?”
“三年五年之后,也许,时间再长些。”
“那需要很多很多经费呀!”
“经费会有的。”
“还需要很多很多手术费呢!”
“手术费也会有的。”
“那……你带我一起去吗?……”
“只要你愿意。”
“之后,你想回北京一次吗?”
“一定回北京一次。”
“我还没亲眼看见过天安门呢?”
“你会亲眼看到的。”
……
二百五十马力的拖拉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在这片刚刚烧过荒的处女地上,用铧犁深耕出你的帆……
椅垫
“婷婷!”
“……”
“婷婷!”
“哎?”
“我嘱咐你的事儿办了?”
舒舒服服地蜷在里屋柔软的双人沙发上看《大卫·科波菲尔》的婷婷,正为小科波菲尔的命运不平和担忧,听到哥哥两次叫她,改变了一下姿势,很不乐意地但又不得不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仰起下颏,微微眯着那双长睫毛的好看的眼睛,想了想,大声问:“什么事儿呀?”
“你真行!到底给忘到八百年后去了!”哥哥在外屋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婷婷又朝电视中小科波菲尔那哀怜愁苦的面容投去充满同情的一瞥,便向外走去。
哥哥亚文正在对着三开门的捷克式大衣柜的镜子试穿一件崭新的西服上装。他一会儿扣上衣扣,一会儿解开衣扣,一会儿抻抻袖子,一会儿压压两肩。看来这件在外宾服装店用厚礼请高手裁缝做的西服上装他不甚满意。
“你哪儿去?”哥哥问。
婷婷转过身:“到胖妈那去呗!”
哥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来,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绒女式偏襟上衣,递给婷婷:“把这件衣服给胖妈捎去吧!既是叫她来参加婚礼嘛,总要穿得稍微体面点儿,是不?”
“这,这是妈的衣服,留着是个念物,怎么好就送人呢?你想给胖妈件衣服,就买件新的!”婷婷没伸手接那件衣服。
“妈的衣服,放着也是放着,值得作念物的东西,家里多着呢!再说,胖妈也不是外人,妈的衣服也是穿得的。”哥哥说着,把那件衣服硬塞到婷婷的手里。
话儿虽可以这么说得,理儿也固然可以这么去论当,但哥哥心里是另有小九九的:既要顾面子,又舍不得花钱。哥哥在这方面的心眼可精明着呢!
这位二十一岁的美术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未来的女油画家(她对此是异常自信的),对那个被她称作“胖妈”的女人从记事起就充满了情同母女的爱,甚至可以说,充满了植根在心灵深处的超过母女骨血关系的爱。
“胖妈”姓潘,老家在江苏苏北。她曾给市委贺副书记家当过保姆兼佣人。贺副书记患了肝癌,她日日夜夜侍候在贺副书记身旁。一天,严家兄妹的父亲,工业局局长严志鹏驱车前往医院探视自己战争年代的老上级贺副书记。贺副书记拉住严局长的手,目光瞅定站在病床前的“潘阿姨”,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出一番临终嘱托来:“老严,我一辈子没求过人,我现在要求你一件事……只……一件事。她,在家乡……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我不能,一蹬腿……一闭……眼睛……就撇下她不……不管了……她为我们家的……大人孩子操劳了……十……几年啊……你、你、你……”
这位颇受人尊敬的市委副书记,想要挣扎着欠起身,却只剩了把头稍微从病枕上抬了一下的余力。
严局长当时并没有立刻悟透老上级死前向他嘱托的到底是件什么事,直至后来听说“潘阿姨”被贺家楼辞退了,无处栖身,夜宿火车站的时候,才恍然领悟了。他亲自坐小车去到火车站,在候车室的硬邦邦的长椅上,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吸掉了整整一盒香烟,终于把“潘阿姨”寻见了,用小车径直接到家里。
严局长说:“从此我这个家就是你的家!我们全家人都是你的亲人!我和孩子妈工作都挺忙,你就当我们家的内务大臣兼财政大臣吧!每个月我两口子开了薪都放在抽屉里!”说罢,就从腰链上摘下钥匙,拉起那女人的一只手,“啪”地拍放在她手心里。那郑重其事的神色,像把局长大印托付了,也像和她三击掌。
局长老伴瞅着她,笑盈盈地说:“既然是一家人了,别见外才好!”又亲亲近近地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推到她面前,命令:“叫潘妈妈!”
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哥哥亚文惧生,低垂着头,呐呐地含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潘妈妈。”赶紧就躲开到一边去,从旁研究地打量这个突然增添的家庭成员。
比哥哥小四岁的妹妹婷婷,打从被紧裹在尿布里的时候就是个“自来熟”,不论生人熟面的,任谁抱都中,任谁逗都笑。她大大方方地叫了声“胖妈妈!”嗓门比哥哥脆亮多了,舌头也比哥哥长一大截,引得爸妈哈哈大笑。她叫完并不走开,也不理爸妈的笑,而往那此时此刻被感动得心里好生不是滋味的女人眼前贴凑,期待着受到一番喜爱的模样。
那女人就弯下腰去,张开双臂,一下子把那小姑娘紧搂住,脸儿贴上了脸儿。
那女人无声地淌出眼泪来。
“胖妈哭了!胖妈哭了!丢!丢!丢!”小婷婷对大人们表现出来的弱点是那么不留情面。
严局长老两口对视一眼,一个朝左边扭过脸,一个朝右边转过身。
局长像被鱼刺卡住了嗓子,咳了几声。
她就这么样由贺家楼来到了严家院。
她就这么样由勤勤劳劳的佣人变成了忠忠实实的管家。
她就这么样由“潘阿姨”变成了“胖妈”。
那一年,她大概四十二岁。她不显老。她只有极少的几根白发,自己梳头的时候才会发现,并且一发现就被拔下来。尤其是,她的身段还挺好看的,不像某些发福的女人一过四十便臃肿肥胖起来。局长老伴、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每每打量着她,用揶揄的口气说:“你年轻那会儿必是怪好看的呢!我们都叫你胖妈可真亵渎了你!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不找个人呢?愿意,我就给你介绍一个,包你中意!”她光是笑笑,不回答什么,扭身就找活干去了。
其实,她是结过婚的女人。丈夫在婚后的第二年就不幸一病归阴了。她是很爱他的。精明的婆婆为省下一笔钱,逼她“嫂嫁叔”,她为这才打家乡逃出来的。她那么勤快,那么利落,眼里处处是活儿。严局长曾很恼火地对她说:“我们可不是把你当佣人的!你歇闲一会儿是不是就难受得慌哇?”她,也不在意,也不生气,抿嘴儿一乐,眼里又溜见了什么活儿。从此以往,局长夫妇也就只好由她去。
她话不多。她是个爱恬静的女人。没什么活儿可干的时候,就把小婷婷抱在怀里,搬个小板凳,坐到阳台上去。一边轻轻拍着,晃着小婷婷,一边小声哼唱家乡苏北的歌谣。小婷婷是很淘气的,但这时便非常乖,非常听话,偎在她怀里,听她唱一支歌谣又唱一支歌谣,往往就在她怀里睡着了。不久,四岁的小女孩也学会了唱好些个苏北歌谣。于是她们再坐到阳台上,就不光是一个唱,一个听,而是两个一块儿唱了。
“婷婷,咱今儿晚唱哪个?”
婷婷歪着脑瓜儿,似乎极认真地想一想,便回答唱哪个哪个,不唱哪个哪个,先唱哪个哪个,后唱哪个哪个。
她们便开始唱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柔和缠绵的音调和一个娇声娇气儿、口齿不清的女孩的二重唱,常使局长夫妇出神地侧耳聆听。
唱一会儿,就会听到阳台上有诸如此类的严肃而认真的谈话:
“胖妈,下一个你说唱什么,就唱什么!”
“婷婷,下一个唱什么,还是你说了算!”
“胖妈,为什么老是我说了算呀?我还是跟你学会唱的呢!”
“你嘛,在我眼里是小公主,金口玉牙!”
“公主?什么叫公主呀?”
胖妈就讲一个公主和驴皮王子的故事。
小婷婷属于“十万个为什么”那类孩子,她往往还会怀着无尽的好奇再追问:“公主是金口玉牙?那吃饭能香么?”
这些疑问便会把胖妈难倒。
“婷婷!别缠着胖妈不休!胖妈!你早点歇息吧!”解危的不是局长,便是局长老伴。他们的干涉总是很及时地挽救了胖妈在小婷婷心目中无所不知的威望。
婷婷离不开胖妈了。吃饭,要胖妈亲手盛到碗里的,还要坐在胖妈膝盖上。睡觉,要胖妈亲手铺盖好小被小褥,还是胖妈搂着。胖妈干活的时候,她殷殷勤勤地帮倒忙。要么就撒娇地双手搂住胖妈的脖子,像口袋一样吊在她背后。逢上过年过节,看电影,逛公园,胖妈不去,她是无论如何绝不肯去的。
她竟至于到了不肯去幼儿园的地步。要她去的话,须是胖妈也非去不可。
“我的心尖!”胖妈几乎对她百依百顺,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竟用那四个字取代了婷婷两个字。
“胖妈!”
“我的心尖!”
这个家庭好像有一台录音机一天到晚开着,重复地播放着上边那两句话。
局长夫妇不无埋怨地说:“胖妈,你要把她纵惯坏了的!”
胖妈一笑:“哪能!我还能教育她不许说谎骗人,做了错事要承认,要自己洗脸、洗脚、扎小辫哩!”
他们也无可奈何……
男孩子亚文,却不像妹妹那么恋着胖妈。倒不完全因为他比妹妹大四岁的缘故。他对胖妈很有礼貌,但那礼貌之中隐隐透露出一个初识世故的孩子对一个来自乡下的女人那种疏远。一个生长在局长家里的孩子,一经懂得了待人接物的礼貌,也就几乎同时学会了用小小的世故的眼光按周围所有人的身份和地位而区别对待之。他们比一般家庭中的孩子有更多的机会接近形形色色、身份地位有巨大差别的人。他们那种“区别对待”的信条是从周围世界人与人的关系中发现、启迪、奉守来的。他读书的那所学校是A城独一无二的“高干子弟小学”。在那里他们接受两种教育,一种是课堂上、课本上的教育;一种是从同学关系中,从老师对父母身份地位各不相同的学生的关系中学到的。这两种教育的结果往往在孩子们身上相互抵消。而家庭教育同那种社会大课堂的教育成果相比较,会显得多么渺小啊!
“胖妈不是我们家的佣人!是亲人!记住,是家庭成员!”
爸爸不止一次说过这话。
妈妈也不止一次说过这话。
但当同学们谈起这类话题时:
“我们家里又辞退了一个佣人!”
“我们家里又新雇了一个佣人!”
“我的衣服、袜子都是佣人给洗!”
……
他也会插上一句:“我们家也有佣人!我们都叫她胖妈!”
在这种话题中要是没机会插上这么一句,他那小小的心灵中便会产生一种羞耻感。
有一天,这孩子终于第一次公开对那女人表现出轻蔑。
在吃晚饭的时候,胖妈从厨房里为他端进一满碗滚热的菜汤,他看着胖妈被烫得揪起眉,咧着嘴角吸冷气,却像课堂上端坐得最规矩最守纪律的模范生一样,一动未动。
胖妈就差一步没来及把那碗汤放到桌上,被烫得松了手。一碗汤扣在地上,碗摔成两半。
“你怎么不赶紧接一下?”当妈妈的隔着桌子斥责。
“那碗汤不洒我也不喝的!”儿子保持着那种一动不动的姿势,很有理由地说,“你们没看见她的手都沾到碗里的汤了?”
站起身绕过桌子添饭的爸爸,停住脚,放下饭碗,问:“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儿子:“跟佣人说话也得像跟校长说话一样吗?”
“啪!”儿子后脑勺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儿子摔下筷子,离开饭桌,面对墙角抹眼泪。
当妈的走到儿子跟前,问:“亚文,你今天怎么对胖妈、对爸爸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