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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了,第一回如此近便地欣赏一双女人的手。他猛地意识到,在自己心目中,.2

仍侧转着脸,塞给他后,低声说:“妈兜里就这些钱了,你拿去买几盒烟吧,别

再当着你爸的面抽了。”

他低头一看,全是毛票。

他发现母亲手上在流血,无疑是刚才捧咸菜被碎瓶片划破的。

“我说过我要戒烟! ”他将那卷钱替母亲塞进衣兜,从母亲手中拿过小盆,

放在桌上,拉开抽屉,翻出一截白布条,为母亲缠手上的伤口。

他不知母亲是在用怎样的目光瞧自己,是宽容? 还是谴责?

他没勇气抬头看母亲一眼。

母亲仍在默默流泪,泪水一滴又一滴滴落在他手上。

他替母亲包扎好了手,仍没勇气抬头,也没勇气从母亲面前离开,低垂着头,

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真想说:“妈你打我吧! ”

真想说,却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母亲轻轻抓起了他的一只手,那卷钱又塞在他手中了。

“妈知道你返城后因为待业心里憋屈得慌啊! 烟要是能解你心里的忧烦,你

就买去吧……”

他猛地抬起了头:“妈,我不,我……”

他从母亲眼中看到的是充满怜悯的目光。

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抱住母亲的身体,将脸埋在母亲肩上,像个受了许多

许多委屈的孩子似的,呜呜哭了。

“这么大的人了,快给我闭嘴! ”母亲推开了他:“还不赶紧打扫打扫地上,

来个人成什么样子! ”说着,拿起小盆,到外屋去淘洗咸菜。

他刚拿起笤帚要打扫,严晓东来了。

“你们家这是怎么啦? ”严晓东诧异地问,站在里屋门外,进不得屋。

“守义他帮着我搞卫生呢,那些破东烂西的,早就该摔巴摔巴扔了,留着没

用,还占地方……”

母亲替儿子搪塞着。

“有你们家这么搞卫生的? ”严晓东大为怀疑,一双眼睛粘在姚守义身上,

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破绽。

姚守义装作只顾打扫的样子,低着头,不让好朋友看到自己的脸。

严晓东也不再问什么,从外屋墙角拎起垃圾桶,帮着姚守义打扫。

所有那些碎片,装了满满一桶。

姚守义拎起桶去倒,严晓东说:“挺沉,我和你一块儿拎。”

他也不拒绝,两个好朋友合拎着桶一块儿出去了。一气儿拎出胡同,拎到垃

圾站,倒了之后,他正要拎起空桶,严晓东一脚踏在桶底上,瞪着他:“说,怎

么回事? ”

“什么怎么回事呀? ”他佯装不懂。

“都是你摔的?!”严晓东逼问。

他默不作声。

“趁大爷不在家,对大娘发火?!”

“我妈把我的中学课本全卖了……”姚守义嗫嚅地回答。

“卖了你就对大娘发火?!居然还摔起东西来了,你要反教呀? 我替大娘教训

你! ……”严晓东说着,一把从姚守义头上扯下帽子,往姚守义头上使劲抽打了

一下。

“你自己还有脸哭! ”又是一下。

严晓东是真生气了。他无论如何不能容忍自己的好朋友欺负老母亲的行为。

“我没哭……”他抬起一只胳膊护着头。

“那这会儿就叫你哭! ”严晓东手下无情地用帽子往好朋友头上抽了第三下。

他疼了,也急了,朝后跳开一步,大声说:“你小子他妈的别过分,别仗着

你是哥儿们就横三竖四的! 我为课本发火,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你才跟我妈发火

! ”

严晓东眯起眼睛盯了他半天,冷言冷语地说:“原来如此,你昨晚嘴上乐意,

其实心里并不乐意,是不? ”

他见好朋友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辩白:“我要那样,是王八蛋! ”‘

严晓东却认真起来,说:“告诉你守义,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一半真,一半

假。求你替我严晓东着想是假,鼓动你报考是真! 我父亲昨晚让我写份简历和家

庭情况,我压根儿没写! 哥儿们是觉着你还有几分可能,希望你比哥儿们出息点,

并没安小心眼! 也绝不会与你争着比着进木材加工厂! 你听明白了! ”说罢,将

帽子朝姚守义怀里一扔,扭身便走。

姚守义接住帽子,戴在头上后,叫了一句:“晓东! ……”

严晓东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姚守义望了他的背影很久,叹口气,拎起空桶怏怏地回家去。

回到家中,发现自己的床上放着五盒“大前门”,几册中学课本。

他将烟一盒一盒并排着压在褥子底下,拿起几册中学课本翻了翻,想:晓东

晓东,冲着你对哥儿们的一片真心实意,我也要豁出

去撞撞大运!

11

母亲拿着一封电报跟进里屋,递给他:“你出去这会儿工夫送

来的,哪儿来的? “

他拆开电报看了一眼,坐在了床上,一声不吭。

“是你妹来的吧? ”母亲猜测地问,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

“出了什么事儿? 你怎么不说话呀? 急死个人! ”

“她后天要回来探家,让接站。”

“探家? 是就她自己,还是三口一块儿回来呀? ”

“三口一块儿回来。”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母亲旋转身子,环视着屋里的三张床,自

言自语:“往哪儿睡呢? 往哪儿睡呢? 一个个都是大姑娘大小子的了……”

一张本市晚报,在无数返城待业知青心中唤起了各种各样的幻想。

姚守义去报考那一天,报考表已经在一个半小时之前发光了,据说发了一千

五百份。可是,仍有数千名没获得报考表的人不肯离去。他们几乎都是返城待业

知识青年,他们从三楼走廊东头的招考办公室门前排到长长的走廊西头,顺着楼

梯排下二楼,再从二楼走廊西头排到东头,排下一楼,排出楼外,围着一幢大楼

绕了两圈,排向一条甬路,从甬路排向操场……似乎有头无尾。

招考办的人几次走出来,在走廊里大声宣布:“同志们,同志们,不要再排

了! 报考表已经发完了呀,你们就是排到今天夜里,排到明天早晨也白排啊! …

…”

没一个人走。

“只招收一百五十名啊! 一百五十名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可是我们印了整整

一千五百份报考表,不算少了呀! 十比一的录取名额呀,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

还是没一个人走。

男的,女的,年龄都在二十六七岁至三十几岁之间。从他们身上都能一眼便

看出知青的特征,或者是衣服,或者是裤子,或者是鞋,或者是帽。他们都在以

耐久的沉默,期待的表情,恳求的目光,希望感动某一位上帝,发给他们一份报

考表。他们更多的人,其实并无准备,也无自信,和姚守义一样,不过想碰碰自

己的运气。这是在他们返城之后,社会第一次公开赐给他们每个人的权力和机会,

谁不想碰碰自己的运气呢? 虽然,在教育界,中学教师们牢骚满腹:工资低、待

遇低、操心、吃粉笔末子,有时还要受学生们的气,“臭老九”的帽子还未彻底

摘掉……但作为一种工作,对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来说,却是命中的“上上签”

! 他们渴望获得一份报考表的情形,使人联想到解放前灾荒年问大户人家施舍的

粥棚前的万千饥民!

一九七九,一九八零,这是十几万、几十万、几百万、二千多万返城待业知

识青年的命运和前途堕入彻底渺茫的时期,是整整一代人沦落街头的时期。哪一

座城市有返城知识青年存在,哪一座城市便笼罩着积怨、愤怒和骚乱不安。

“即使考上了的,毕业后也只发大专文凭。上学期间,没助学金,没宿舍,

走读;而且毕业后的分配去向,是条件很差,教学质量很落后的学校……”

那个“招考办”的四十多岁的、秃顶的男人,一次次从办公室走出来,嗓子

已经劝说哑了,已经不知道再继续劝说些什么话才好了。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力图

表明,这里没有能够被感动一下的上帝,期待下去是愚不可及的毫无意义的。

而他们,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却固执地、坚决地,苦心孤诣地幻想着今天

一定要感动谁,感动什么。

这是两种根本无法相互谅解,相互妥协,相互调和的信念和目的之间的冲突。

“我对你们讲了几次,讲得明明白白,难道是对牛弹琴吗? ”秃顶男人的涵

养终于崩溃。

一双双眼睛向他投射出了敌意的目光。

“出言谨慎点啊,我们可是还没开始发火呢! ”

一个声音平淡地说。

这句话潜在的威胁足以使一位将军打个哆嗦。

秃顶男人品味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楼内楼外,两千多名期待者倘若开始发火了,情形会怎样,他那并不迟钝的

头脑是完全可以想象得到的。

他立刻换了一副笑脸,用道歉的语调说:“大家别生气,大家千万别生气,

我刚才那句话用词不当,实在错误,非常的错误,我向大家赔礼,赔礼……”一

边说,一边连连鞠躬。

他不是将军,所以那句话在他身上起到的效果,也就大大超过一个哆嗦。

在他的腰又一次躬下去又一次直起来时,一个小伙子走到他跟前,挺礼貌地

问:“我们原谅您了,您是招考办负责人? ”

“多谢,多谢,不是,不是……”

“那么您就进办公室去喝杯茶,抽根烟好了。”

“我不会抽烟……”

“太遗憾了! 抽根烟在这种时候绝对必要,您看我不是正在抽吗? ”

小伙子向他举起了夹着半截烟的那只手。

差不多所有的小伙子都在吸烟,走廊里烟雾弥漫。

这种烟雾在镇定着比他缺乏涵养的众多人的情绪。

更浓的烟雾从楼梯像一片制造舞台效果的冷气似的弥漫上来。

二楼和一楼的期待者们,所期待的已经不仅仅是报考表,同时也在期待着三

楼发生点什么事。

楼外,甬路上和聚集在操场上的期待者们,也正期待着楼内发生点什么事。

似乎哪怕发生点什么事,他们今天也不算白来了。

那个小伙子,从兜里掏出半盒烟,慷慨地塞到秃顶男人手里,一边向办公室

推他,一边诱导地说:“不会抽,学吧! 第一口有点呛,第二口有点迷糊,三口

四口之后,你就不会再打算出来劝我们了! ……不过,麻烦您把负责人请出来…

…”

“这……”

秃顶男人,就如此这般地被推进了办公室。

并没有谁觉得好笑。

待业是一种特殊的训练,它能僵化人面部的笑肌,使人变得严肃。

几分钟后,一位剪短发的,五十余岁的微胖的女人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不是待业者,可脸上的表情比待业知青们更严肃。这倒并不能说明别的,

只说明她不乐意露面。

他们看到了这一点,也理解。

“我就是负责人。”她从容不迫地说,双手叠放在衣服最下边一颗钮扣的位

置,声音很亮,一位善于应付局面的女人。

“我想,我们刚才那位同志,已经向你们讲明白了,我没必要重复他的话。

作为我个人,很同情你们,我要对你们说的,只有这句话。”

还是刚才那个小伙子走上前去,依然用那么一种非常之礼貌的口吻问:“亲

爱的大婶,对您的同情,我们表示十二万分的、最最由衷的、最最真诚的感激。”

“亲爱的大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请问,印了一千五百份报考表是不是? ”

“是的。”

“那为什么只发了半数多,就告诉我们全发完了呢? ”

“你有什么根据? ”

小伙子指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我是八百二十七号,却没得到报考表。”

他衣袖上果然用白粉笔写着“827 ”。

他转身指着另一个人的衣袖:“看,八百二十八……”

依次指下去:“八百二十九、八百三十、八百……”

这个情况分明是她完全没有料到的。她默默思忖着应该怎样回答才有利于自

己,也有利于既成事实。

12

“你家里大概没有知青吧? ”一个姑娘挑衅地发问。

她用目光寻找说这句话的人,寻找到了那姑娘,沉着地回答:

“有。我的独生女儿。”

她们彼此盯视着。

“你女儿显然早就得到一张报考表了吧? ”

“我女儿在北大荒被荒火烧死了……”为了向他们证明她不是在扯谎,她随

即补充道:“我女儿是三师十四团二十八连的,叫郝秀娟……”

沉默。

一阵长久的沉默。

投射到她身上的,种种不信任的、不满的、敌对的目光,渐渐发生了质的变

化。

姑娘讷讷地说:“请原谅。”

“没什么。”她将脸转向了大家:“你们还有什么要求我回答的问题吗? ”

他们又能要求这个女人,这位母亲回答什么呢?

她明明什么也不能给予他们。

那个小伙子,内疚地说:“我刚才对您的称呼,有点,有点……”

他忽然从双手上扯下线手套,将一双手举给她看:“我认识您女儿,我们在

一个连队……”

一双被火烧伤过留下了难看的疤痕的手。

她看了他那双手一眼,宽容地回答:“不必解释,我都理解。”

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那个秃顶的男人又走了出来,拿着几张报考表,觉

得自己功比天高似的大声说:“我从废纸堆里又寻找到了这几张,现在我来分发

……”

无数只手伸向那几张报考表。

他的话尚未说完,已手中空空。

许多人互相争抢,走廊里顿时大乱。

更多的人抢到的是半张,或者是一角,一条……

二楼和一楼的期待者们,以为三楼终于又开始发报考表了。

既然三楼先行混乱起来,他们还遵守的什么秩序呢? 于是他们洪峰似的从楼

梯涨上了三楼,于是这整幢大楼仿佛顷刻颤动起来。

混乱之声传到楼外,使楼外的期待者们,一个个如同进攻冬宫的阿芙乐尔巡

洋舰的英勇水兵,一往无前地直朝楼内冲去……

混乱两小时后才平息,归功于三卡车武装警察。没有发生正面冲突,当这所

大学的校园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之后,只不过在那幢楼的外墙上留下了一条用报纸

写的标语——还我报考表!

它被警察中队长不以为然地撕掉了。

他对几个部下说:“完事了,我们可以撤了。”

然而他想错了。

他太不了解返城待业知青们了。

他们认为自己有理由要求获得的东西,而最终竞没获得,并且受到了驱赶,

他们绝不甘罢休。

何况他们认为自己有理由要求获得的东西是太多太多了。岂止一张纸! 那张

纸不过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他们失去的一切。他们总是要以某一种形式向社会表

示出他们的索还心理的。不是在今天,便是在明天。返城后,他们还从未像这一

天这么人数众多地聚集在一起过。这是情绪的聚集。

遗憾的是,警察中队长的头脑里并没有产生这个绝非无关紧要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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