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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返城待业知青们在师范学院聚集闹事,你们市委领导们听说了
没有? ”
在姚玉慧家中,吃晚饭的时候,她的母亲向她的父亲这样问道。
“唔? ……”父亲端着饭碗一怔,立刻追问:“多少人? ”
“两千多人。”母亲一边回答,一边夹了一筷子豆芽拌在饭里。
父亲缓缓放下了碗,又问:“知道为什么吗? ”
“什么也不因为,就是要闹点事儿呗! ”母亲说着,又夹了一些豆芽拌在饭
里,细嚼慢咽。
父亲额头上现出了三道深深的皱纹。
弟弟和妹妹不在家,晚饭桌上缺少了许多话题。三个人从一开始端起饭碗就
各自埋头吃饭,没交谈什么。也许母亲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这种饭桌上的沉默,才
随口引起了一个话题。
显然,这个话题给父亲带来的并不是轻松愉快。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吃了? 菜不对口味? 我吃着这豆
芽阿姨炒得不错! ”
父亲仿佛没听见母亲的话,额头上的皱纹更加深了。
姚玉慧觉得很有必要对母亲的话加以纠正,说:“爸爸,妈妈刚才讲的不符
合事实。不是他们想要闹点事,实在是事出有因。”
母亲吃完了那碗饭,正欲盛汤,刚伸手去拿瓷勺,听她这么说,将手缩回来
了,瞧着她问:“因为你也是返城知青,就要替他们辩护吗? ”
父亲对母亲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然后注视着她,期待她接着说下去。
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定会使母亲更加不高兴。
但她还是想说。
于是她说:“印了一千五百张报考表,结果只发了半数多一点,其余的不知
发到何处去了。返城待业知青们对此提出质疑……”
“这有什么可提出质疑的? ”母亲打断她的话,与她进行辩论似的说:“招
考对象,包括返城知青,但不限于返城知青! 以什么形式发,发给哪些符合年龄
条件的人不一样? 再说,就是一千五百张报考表全部都发给了你们返城知青,不
还是只录取一百五十名吗? 能解决二十多万返城知青的就业问题吗? ……”
姚玉慧不愿同母亲展开辩论,不做声了。冷静想一想,她觉得母亲的话并非
完全没有道理。一百五十对于二十多万说来,无疑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这很不一样。”始终沉思默想着的父亲终于开口了:“返城知识青年们,
应该有更多的机会获得各种途径的就业机会。你是教育厅的干部,有义务向教育
厅反映这件事,请教育厅派人调查这件事,有什么错误,要严肃纠正! ”
“怎么? 这意味着市长同志对我们省教育厅的指示吗? ”母亲顿时沉下了脸。
“我是市长,当然管不了省教育厅。既然这次招考是省教育厅进行的,引起
了全市那么多返城待业知青的不满,我这个市长。总还有向省教育厅提意见的一
点权力吧? ”父亲不动声色地说。
母亲一下子站了起来:“那就请你这位市长同志郑重其事地提书面意见,明
天派你的秘书送到省教育厅来! ”
“完全可以。”父亲的语气也强硬了。
“你! ……”母亲难以承受地瞪着父亲,一时说不出话,突然推开椅子,两
眼盈泪地离开了。
桌旁只剩下了父女俩。姚玉慧内疚地望着坐在对面的父亲。
她非常后悔,觉得父母之间的不快,完全是由于自己的话引起的。
父亲则对于母亲的离去无动于衷,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踱来踱去。
父亲终于止步,向她侧转身,盯着她问:“你怎么比你母亲知道得还具体? ”
她诚实地回答:“我今天到师范学院去了。”
“去干什么? ”父亲追问。
她犹豫片刻,依然诚实地回答:“我也想报考。”
“你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和我,或者和你母亲商议一下呢? ”
“我不愿和你们商议。”
一句更加诚实的话。
她想:无论父亲听了我的话多么不高兴,我今晚都要对父亲说实话。绝不用
半句假话欺骗他! 她早就盼望着能有一个机会,向父亲敞开心扉地长谈一次了。
返城后,她常常感到,自己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种种不协调的因素。起初她以为这
是由于自己过于敏感。后来经过细心观察得出了明确的结论——不是。妹妹有一
次无意识地对她说:“姐,自从你返城后,咱们家饭桌旁的笑谈少了,母亲无忧
无虑的时候少了,爸爸吹黑管的时候少了,倩倩来的次数少了,哥哥呆在家里的
时候少了。我呢,向爸爸妈妈撒娇的时候少了。怕惹爸爸妈妈烦! ”妹妹的话更
进一步证实了她得出的结论。
她在北大荒的时候,确信全家人中,母亲是最爱她的。因为母亲给她写的信
最多,每一封信都很长,从工作到生活,从身体到个人问题,甚至包括女性的生
理卫生常识,方方面面,周周到到,每一封信中都充满了一位有知识有文化的母
亲对自己女儿的深爱。那时她常想,要是有整整一年的时间能天天呆在母亲身边
多好! 母亲肯定会将自己当成一个小女孩去爱的。兴许还会引起妹妹的嫉妒呢!
如今终于返城了,终于生活在母亲身边了,她所切身感受到的,却根本不是那么
回事! 从她踏进家门的那一时刻起,她认为母亲就是将她当成一个难以嫁出去的
老姑娘看待的,而不是什么小女孩! 关于小女孩的一切一切的想象,原来不过是
她自己编织的美好而天真的童话! 她顶不能忍受的,就是母亲不失时机地用“个
人问题”折磨她。是的,她简直认为,谁与她谈她的个人问题,谁就等于是在无
情地折磨她。好比有一个人经常用手指甲刮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使她难以忍受
一样,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以至于这个人只消伸出手指,作刮什么的微小动作,
她就要立刻捂上耳朵。她明白,如果她在一年之内不能找到一个被女人们统称为
“丈夫”的男人,母亲就会觉得她是这个家庭之中一个不成体统的成员。两年之
内也不能,母亲就会觉得她不但不成体统,而且有碍观瞻了。三年之内还不能,
母亲就会觉得她的存在简直是家庭的羞耻而厌弃她的。不,我绝不会在家里生活
三年之久的! 她常这么想。她已暗暗下了决心,一有工作,就离开家庭。她宁肯
去住任何单位的女工集体宿舍,不管条件多么低劣! 她不明白,儿子难娶,母亲
们心里会觉得负疚;女儿难嫁,母亲们心里会感到烦愁。这乃是所有母亲们的通
病,这乃是母亲们对自己女儿们特殊的责任感的质变,是母爱对儿子与对女儿们
不同的演化。有时她真想高声对母亲嚷叫:“我的‘个人’问题,与你有何相干
? 没有男人爱我,难道是我的罪过?!”
弟弟原本也是非常爱她的。记得有一年春节前,她写信告诉家里,因为种种
缘故,不能探家了。弟弟回信中写道:“我一定去北大荒,和你一块儿过春节! ”
她要再回一封信,打消弟弟的念头。可信还没写,弟弟一天下午突然出现在她面
前了。那时弟弟还没转业,弟弟一见面就对她说:“姐,我只有半个月的假。全
家人中我最想念的就是你! 所以我宁愿不在家里过春节,也要到北大荒来和你一
块儿过春节! 我早就想知道我的姐姐在北大荒是怎样生活的了! 如今我终于可以
亲眼见到了。往后我一有机会,还要到北大荒来看你! ……”弟弟给她带来了许
多衣物、好吃的东西和营养品,使她又激动又感动地搂抱着弟弟哭了……
可是返城不久,她便狠狠打了弟弟一记耳光。就是那一记耳光,伤了姐弟之
间的感情。她却并不后悔,因为弟弟侮辱了她。
那天,她在家里烦闷得闲呆不住,就离开家,到公园去看冰雕,接着去看电
影。电影没看完,又离开影院到江边去独自徘徊了许久。
回到家中,刚走入自己的房间,躺到床上,弟弟就推开了她的房门,连门也
不敲一下。
弟弟手指夹着香烟,身子斜靠门框,望着她,似乎有什么话欲对她说,又希
望她能够看出这一点,主动找个话题与他交谈。
她当时却不愿与任何人交谈任何话题。她觉得身体很疲惫,更准确地说,是
精神很疲惫。
她扭头看了弟弟一眼,皱起眉说:“别在我屋里抽烟,我讨厌烟味! ”
她这句话,实际上等于对弟弟下了逐客令,虽然她并没有这个本意。
弟弟倒也未表示出明显的不悦。恰恰相反,弟弟竞认为她那句话也算是一个
话题,走至她跟前,笑道:“姐你干吗对我这么反感呢? ”
她说:“我反感的是烟味! ”
弟弟说:“你自己明明也抽烟嘛! 我有好几次发现你背着爸爸妈妈偷偷抽烟
了! ”
她不愿再多说什么,就翻过身去,闭上眼睛佯装睡觉。
弟弟绕到了床这边,继续站在她跟前说:“姐你怎么忘了,我昨天不是叮嘱
过你,今天我的一些朋友要到家里来认识认识你,和你谈谈吗? 你也答应了。可
是今天人家都来了,你却不在家,让我的朋友们白等了你两个多小时! ……”
她不睁开眼睛,也不说话,希望弟弟立刻离开她的房间,使她心里感到安静
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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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却接着说:“姐,你知道社会上有些人如何议论你们返城知青么? 说你
们是狂热的一代、缺少文化知识的一代、自作自受的一代! 说你们的命运并不值
得同情,是历史对一代红卫兵的惩罚! 说许多入了党,当过领导者的女知青,是
‘卖身党员’,‘卖身干部’,是用肉体换取政治资本的女性,找老婆都不能找
你们这样……”
不待弟弟说完,她猛地跃起,狠狠扇了弟弟一记耳光!
弟弟捂着脸,吃惊地看着她。
她愤怒得胸脯大起大伏,一指房门,喝道:“你给我出去! 你今后再对我说
这类话,我就把你当仇人! ……”
弟弟的手仍捂在脸上,向房门退去。退至门口,站住了,大声说:“姐,我
记着你这一记耳光,爸爸妈妈也没打过我耳光! 难道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安排我
的朋友们和你认识和你交谈吗? 就是要让他们了解你! 让他们知道他们耳闻的那
些话不对! 我姚明辉的姐姐就不是那样的女知青! 可你打我! ……”
从那一天起,一个多星期内,弟弟不跟她说话。
她并未向弟弟赔礼认错。弟弟说的那些话应该还以一记耳光! 虽然弟弟的愿
望是良好的,但那些话已像盆脏水泼到她心里去了,不是良好的愿望所能冲刷干
净的。
只有妹妹对她的爱一如从前。没增添什么新内容,也没减少什么旧内容。因
为全家人中似乎只有妹妹尚未觉得应该对她这个姐姐尽什么义务。无论是替她物
色能做姐夫的男人,还是为她而企图向别人证明什么。也只有妹妹对她的爱使她
感到更亲近更自然。既不必惭愧,也不必报偿。但却不属于她所真正需要真正渴
求的感情。
感情——在这方面她还能产生什么奢望呢? 唯愿有一个人能够自己理解她而
已! 还会有谁呢? 还寄托于谁呢? ……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心里在暗暗说:爸爸,您今晚与我认真交谈一次吧
! 放下您的一切工作! 我多么希望您能真正理解您这个已过了三十岁生日,还没
有工作,也没有希望嫁出去的女儿啊! ……
父亲走到了她身旁,低头凝视着她,问:“为什么不愿和我们商议? ”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城市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不过是
一个还没刻上字的棋子而已。她将是什么? 她无法预想到。不错,她可以成为走
“田”的“象”,走“日”的“马”,走直线的“车”,隔子飞跃的“炮”,但
这样她就得依靠父母的手去移动自己! 只有作“卒”,作“兵”,她才是她自己。
十一年之中,虽然很难,虽然也受人摆布过,但生活的道路,毕竟是自己走过来
的! 由普通知青,而班长,而排长,而副指导员,而指导员,而教导员。她不愿
丢了自己,成为握在父母手中一个举棋不定的棋子。一个当过教导员的女儿的自
尊心,无法接受如此被动的现实!
她刚愎地回答父亲:“因为我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就不再是女儿了? ”
“是女儿。但也是一个女人了。”
“你得到报考表了? ”
她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今天到师范学院去得非常早,所以侥幸获得了一张报考表。
往校外骑自行车时,在一条甬路上,有一个人低头走在她前边。她不断按铃,
那人却不让路。不知是耳聋,还是装听不见。结果她撞倒了那人,自己也随车摔
倒在雪地上。两人爬起后都欲发火,却同时认出了对方。那人是姚守义。
她对他并无好感。在徐淑芳的婚礼上,他给她留下了一个“帮凶”的印象。
她顶憎恶协同别人作恶的人。
所以她理直气壮地问:“在你听来,自行车铃声是音乐吧? ‘,
他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说:“对不起,我没听到任何声音,这座城市对
我像他妈的一片大沙漠! ”
她的心为之一动,因为她也颇有同感。
她扶起自行车,推着走了几步,忍不住站下,回头又问:‘’你也来报考?
“
“碰碰运气。”
“得到报考表了? ”
“运气被别人抢去了! ”
“有把握考上吗? ”
“什么意思? 取笑我? ”他怒目而视了,大声说:“我不信这么多返城待业
知青都是有把握考上的! 你取笑我也就是取笑他们大家! ”他抬起手臂,朝聚集
在操场上的人群一指。
“你误会了……”她想解释。
“我和你有什么误会? 你过去是教导员,如今是市长的女儿! 我过去是臭知
青,如今还是臭知青! 等你当了什么科长处长的时候,老子说不定仍是个无业游
民呢! 没工夫和你闲扯淡,分道扬镳吧! ”
他转身往另一条甬路大步走去。
“站住! ”她猛喝一声。
他扭头看着她,用嘲讽的语调说:“教导员同志要开始教导人了么? 别忘了
老子现在是党政军三不管! ”
她推着自行车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报考表,塞在他那件
兵团黄棉袄的两颗钮扣之间。他那件破而脏的黄棉袄也只剩下两颗钮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冷笑着说:“市长的女儿在好善乐施吗? ”
“机会均等,生活才算公平! ”她一说完,就跨上了自行车……
“为什么又点头,又摇头? ”父亲不解地问。
“得到了报考表,但给别人了。”她低声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说:“既然已经给别人了,也就不必沮丧懊悔。你不要因待业而烦恼,
我和你妈妈不是都对你保证过么? 会为你安排一个理想的工作的。你不是缺少机
会,而是缺少耐心! ”
她在心里对父亲说:“爸爸,我明白这一点。我太明白了! 与任何一个返城
知青相比,我都是拥有最多机会的人。你和妈妈为我创造的种种机会! 机会多了,
人就没有了失去机会的遗憾,同时也就没有了自己捕捉到并把握住机会的感奋和
自信! 我可以自己捕捉到的机会在哪儿呢? 在哪儿啊! ……”
父亲也是这么不理解她。
她想哭。
“爸爸,我是不是不应该返城? 三十岁了,还让你们为我分心! ”她仰起脸
望着父亲,是在问父亲,也是在问自己。
“别这么想,爸爸妈妈对你有责任。你妈妈考虑的不过只是你的就业问题。
我是一市之长,要考虑二十几万返城知青的就业问题啊! 二十几万……”
父亲也叹起气来。
她有些怜悯父亲了。她知道,仅仅就这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也足以使父
亲感到市长不好当了。
她侧着头,将脸贴在父亲手背上,又喃喃地说:“爸爸,今天晚上都是我不
好,让您和妈妈产生不快了。可是我真希望您作为我的父亲,作为市长,不但能
理解我,也能理解所有的返城待业知青,我们一个个都生活得太累了……”
父亲的手一动不动地放在她肩上。
父亲说:“我们的国家也累了啊,我们的党也累了啊,十年动乱是过去了,
把我们的党和国家搞得精疲力尽。可紧接着,党和国家又开始向历史还债了! 历
史的债,是无法拖欠的。拖欠得越久,越是难以还清。市委已经召开过两次会议
专门研究返城待业知青的安排问题了。不是两千,不是两万,而是二十多万,加
上近几年没考上大学的初中生高中生,三十来万啊! 哪一个常委也提不出良好的
方案……”
父亲原来也是这么需要理解!
她那欲对父亲彻底敞开的心扉,关闭上了。
父亲的手从她肩上放下了,说:“我还有些工作,去替我向你妈妈赔个礼! ”
她极想留住父亲,恳求父亲再陪她坐一会儿,再与她谈些什么,但又不忍侵
占父亲的时问。
父亲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匆匆离去了。
饭厅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这个家此时真是静极了。全家人都各有各的事,除她而外。
眼泪从她眼角淌了下来。
3
她仍坐着不动。饭厅也罢,她自己的房间也罢,都是一样的寂寞,一样的无
聊,一样的无所事事。妹妹借来的那本《简·爱》,她已再不愿去翻了,许多段
她都能背下来,“简”也安慰不了她了。
阿姨悄悄走了进来,撤去盘子碗,一边抹桌子,一边说:“你妈妈让你到她
房间里去一次。”
她转脸拭去眼泪,缓慢地站起身,很不情愿地来到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坐在一只沙发上,她走过去坐在另一只沙发上。她看了母亲一眼,看出
母亲刚才分明也哭过。是因为父亲当着她这个女儿的面对母亲的抢白? 还是因为
她这个女儿当着父亲的面对母亲的顶撞?
她低下了头。
母亲用向下级交待工作的语调说:“玉慧,我要和你谈的是你的工作问题,
你要认真听着。”
从前她自己也曾用这种语调跟许多人谈过话。那些人不但认真听,有时还要
用笔记。
“为了你的工作妈妈已经分了不少心。你父亲是一市之长,不便出面去办,
对你的责任全落在妈妈身上了。可是真办起来,也并不那么简单……”
母亲的口吻中包含着委屈。
我并不愿依靠你们。她想,仅仅为了今后不再听到这类话,我也不愿依靠你
们。
母亲接着说:“你在兵团,不是一名普通知青,是一位教导员。
相当于处级,和妈妈一样的级别。可是对于你们返城知青,兵团的职务是不
予承认的。如果妈妈破例按你在兵团的职务为你安排工作,不是不可以,但肯定
会引起闲话,名不正言不顺的,你自己今后也不好处理种种关系。如果给你安排
一个一般的工作呢,那太容易太简单了,可妈妈又会觉得内疚,觉得并没有对你
尽到一位母亲的责任……“
原来母亲因为她这个女儿曾是一位教导员,内心里竞产生了如此的苦衷,这
又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看来教导员的职务和老姑娘的年龄一样,对于母亲都成了
精神上的心理上的负担。她不唯不应该是一个老姑娘,甚至也不应该曾是一位教
导员了!
“你在认真听么? ”
她点了一下头,表示听得很认真。
“所以呢,妈妈想,你应该具有一种什么学历,一个文凭;哪怕大专文凭也
好。所以呢,妈妈就为你要了一张报考表……”
妈妈长妈妈短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小女孩,全没当成一位曾是教导员的女儿
看待,但却对她曾是教导员这一点那么重视!
她突然想哈哈大笑。
母亲起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了她,复又坐下。
她一看,正是一张师范学院师资培训班的报考表。
“你还不知道,这个师资班,是专为解决一批干部子女的就业问题才招考的。
将来的分配去向,也不是什么中学。同样都是返城知青,对干部子女么,应该优
先考虑。他们的父母们,在十年动乱中挨过整,他们又和许多平民百姓的子女一
块儿受过苦,不优先考虑他们,优先考虑哪些人呢? 总不能再让他们返城后,仍
和许多平民百姓的子女一样待业吧? 这也是落实干部政策的一个方面啊! ……”
她呆呆瞧着那张报考表出神。
“据我估计,今后的社会趋势,学历和文凭是相当重要的。有没有学历和文
凭,将会成为提拔干部的一条重要原则。你们这一批干部子女的名单,早已交到
招考单位去了。一百五十名,不多不少。所以你们注定是要考上的,不论成绩如
何。两年后,你们有了文凭,社会上的返城知青待业问题,也不像目前这么严重
了,各个单位各个部门的新老干部,也需要调整需要充实了,你们的安排去向,
也就更不成其为问题了……”
当年的知青教导员,听了自己母亲的这番点拨,愈加发呆发愣。母亲不愧是
多年的干部处处长,眼光远大,为她铺就了一条将来通往领导岗位的道路。两年
后,她自己也当上某个局干部处的处长,想必是不无可能的。但是,她一点儿也
不感到欣慰。
母亲见她那种淡漠的样子,问:“你怎么不说话,不愿意……上学期间对你
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你可以照样解决个人问题……”
她仿佛又听到了手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着母亲问:“既然是这样性质的一个师资培训
班,为什么还要在报上公开登招考启事? ”
母亲反问:“不公开登启事,那不成秘密培训班了么? ”
她心中可怜起今天亲眼看到的那许许多多返城待业知青来,包括像姚守义那
样只不过想碰碰运气而已的人。他们全都被蒙在鼓里,不自觉地扮演着可悲的陪
衬角色。而真正的主角们,除了她自己,是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今天也出现在那种
大场面之中的。可母亲还说他们聚众“闹事”! 警察们还前往驱赶他们! 在他们
之中,可能就有不少是她那个营的战士。她仿佛又看到了他们那一张张脸和一双
双眼睛。为了获得一张报考表,他们期待了三四个小时之久! 他们谁不是对考上
这个“师资培训班”满怀着莫大的希望或侥幸的幻想? 他们的脸上尽是渴望! 他
们的眼中尽是恳求! 她也想到了姚守义,重新咀嚼和品味着他说的那些冷言冷语。
也许,因为她“恩赐”给了他一张报考表,此时此刻,他心里仍在感激着她。而
他一旦知道,她所“恩赐”的,不过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废纸,他会作何想法呢?
今天那两千多名报考者,一旦全都了解了这个“师资培训班”的内幕,他们又会
作何想法呢? 他们是很容易重新聚集到一起的一代人。如果他们由于受了欺骗由
于愤怒而重新聚集起来了,这座城市,就休想安定了!
母亲是无法猜测到她心里正在想些什么的。
母亲不慌不忙地又说起来:“当然,妈妈还是希望你能考得好一些,起码应
该争取及格。分数太低,判卷的人是会笑话的。传出去,也不太光彩。所以呢,
妈妈给你找了一位家庭教师,在这十来天内,帮你温习温习初中课程……”母亲
的口吻中,流露出对她这位女儿居功表德的意味。
在没有了解到这个“师资培训班”的内幕之前,她也像姚守义一样,将它看
成一次机会。她也怀着种侥幸心理,怀着种幻想,要碰碰自己的运气,并决定开
始埋头温习中学课程。考不上,也毕竟算自己为自己作出了努力。
但此时此刻,她对这个“师资培训班”愤恨极了!
她一声不响地站起来,默默盯视着母亲。
“玉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说话呀! ”母亲急了。
她想大声喊:“不! ……”望着母亲那种十分迫切的样子,她张了张嘴,没
喊出来。
母亲毕竟是在为她这个女儿尽着自己的责任。何况“师资培训班”绝非是母
亲策划的,母亲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母亲只不过是像她这样的一百五十名特殊
的返城待业知青们的母亲中的一个罢了。
门铃响了。
母亲站了起来,肯定地说:“他来了,就是我为你找的那个家庭教师! ”
阿姨去开了门,引到房间里一个年轻人。
她不由得上下打量着他,见他一身灰色。灰色的布料中式袄罩,灰色的布料
长裤,袄罩比外裤新,因而颜色深些。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一刷子灰色从领
口直刷到裤角,由深而浅;黑皮鞋久未打油,黑围脖末端脱线,黑框眼镜,黑重
的眉毛,分明来此之前刚刮过脸,瘦削的脸颊发青。浓密的头发早就该理了,看
那不经常梳的样子,不是因为舍不得。
他手中拿着帽子,矜持地站在门口。
母亲不疏不近地介绍道:“这就是小张。”
“张复毅。”他看了她一眼,不卑不亢地说,随即将脸转向别处。
虽然他尽量显出很大方的样子,姚玉慧还是觉得他的神态有些拘谨,甚至有
些不自然。似乎他不是来做家庭教师的,而是不太情愿地来相对象的。
别担心,她有点玩世不恭地想,我是个独身主义者!
“这就是我女儿。”母亲又说,还作了一个无比郑重的介绍的手势。
她觉得母亲的神态中也有某种不自然的成分。大概是因为有一个尽管当过教
导员但却需要补习中学课程的女儿而感到羞惭吧。
她存心连头也不对他点一下,只是漠然地望着他。
“玉慧,你们今天先随便聊聊,明天开始吧! ……”母亲一边说,一边走在
到桌前,从眼镜盒里取出眼镜,戴上后,又拿起了一张报纸,走回来,款款坐在
沙发上,就看报。
“请到我的房间。”她对他说,走在前边,引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请随便坐。”她仍不看他,径直走到窗前,背对他望着窗外。
4
外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玻璃一层水雾。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往窗上写字。
写出的竟是“北大荒”三个字,连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仿佛有一种神秘的意识无
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使她不能够忘记自己生活过十一年的那片广袤的土地。“北
大荒”三个字,渐渐被顺着笔划流淌的水雾模糊了。她不由得将额头紧贴在窗上,
感到了一股凉意直沁心肺。
有好一会儿工夫,她把那个张复毅忘了。她想象着自己是在一条清凉的幽静
的小河中游泳,就是营部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只有北大荒的小河,才那么
清凉! 那么幽静!
“可以在你的房间里抽烟么? ”他问,那口吻就好像问一个卖菜的——“让
挑么? ”
她转过身,见他仍站着,反问:“你为什么不坐? 虽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
但你是老师,我是学生啊! ”她的语调中流露着明显的嘲弄。多半是自嘲,也在
嘲弄他。由于他的到来,使她和母亲之问的可能是一场非常严峻的冲突没有发生。
为此她想对他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想说几句使他大扫其兴的话。她认为严肃的冲
突不应避免!
他不动声色地回答:“你让老师坐在地板上么? ”
她的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摆在床边,睡觉时放衣服。椅背上还搭着她换下
来的一件衬衣。除了那把椅子,再没有为客人预备的坐物。母亲曾说过,要给她
的房间里添置一套沙发,嫌家具店里的沙发样式不好看,没买,决定雇人做。
她脸红了,走到椅子跟前,扯下衬衣塞到枕头底下,搬起椅子,放在离他一
米远的地方。
他将椅子搬到门旁,正襟危坐,像个严肃的守门人。
“你可以抽烟,还可以往地板上弹烟灰。”她坐在床上,以研究的目光注视
他。
“不胜感激。”他掏出烟,从容不迫地抽了起来,还将手绢铺在双膝上,往
手绢上弹烟灰。
她站起身,说:“我给你去取个烟灰缸。”
“多此一举。”他说,“我的烟灰,我要带走。”
这句话无论怎么品味,都不够友善。
“是我母亲……迫使你来的么? ”
“没有人能够迫使我做不情愿的事情。”他的话中隐含着一种傲慢无礼。
“那么,是情愿的哕? ”
“是。”
“我使你大扫其兴了吧? ”
“什么意思? ”
“市长的女儿并不如花似玉,而且早已失去了妙龄芳华。”
她怀疑他的“情愿”,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为动机的。母亲和他串通一
气,以帮她复习功课为借口,实则是在导演他“凤求凰”也说不定。可他又为什
么显得那么高傲呢? 是演技? 还是性格? 她冷笑着,暗想:活该扫你一大兴。
他对她的话无动于衷,用平静的语调反问:“一元一次方程的几种解法,你
还记得不? ”
“忘了。”
“因式分解呢7 ”
“忘了。”
“最大公约数和最小公倍数的求法呢? ”
“忘了。”
他耸了一下肩膀,依然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我来之前,想的是市长女儿
起码还应该记得初一的课程,却并没有想到市长女儿的年龄和容貌。现在我不得
不坦率承认,我很失望。”
她反唇相讥:“而我知道,在年轻漂亮的姑娘们面前,男人们总是努力掩饰
起自己对她们的失望的。”
“谢谢教给我一条生活经验。那么你还记得什么? ”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这真使我感到安慰。看来你在中学时代对物理比对数学感兴趣。”
这时,从弟弟的房间传来了弟弟的朗诵之声:
你是音乐,为什么悲哀地听音乐?
甜蜜不忌甜蜜,欢笑爱欢笑,
为什么你不愉快地接受喜悦?
要不然,你就高兴地接受苦恼?
弟弟的声音使人听出来,他在明显地装腔作势。不知他何时回来的。
“停! 你要朗诵,不要大喊大叫! 要有抑扬顿挫,要表达出情感! 要像我这
样朗诵……你是音乐,为什么……像含着眼泪轻轻地诉说……为什么? ……”
倩倩的声音,一点也不能算是“轻轻地诉说”,听来使人想象得到她在比弟
弟更加装腔作势。
“你别打击我的情绪好不好? 连于导演都说我有朗诵天才! ”
“他那是奉承,因为你是市长的儿子! ”
当姐姐的冲出房间,在走廊高喝:“你们都给我停止喊叫! 家里不是话剧团
的排演厅! ”
她走入房间,见他蹲在地上,用一小片纸认真仔细地拾烟灰。
她双臂抱到胸前,低头看着他,几乎是用恨恨的语调问:“带回去做药引子
吗? ”
他将撮起的烟灰放进手绢,像放人金沙一般,然后站起,又坐在椅子上,不
动声色地说:“市长家的地板应该一尘不染。”
她离开他,又走到窗前,靠窗台站着,仍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望着他说:
“无论我考得如何,即使交白卷,也必定是一百五十名被录取者中的一个,这一
点你知道吗? ”
他怔住了,一时不能理解她的话。
“所谓‘师资培训班’,不过是在目前情况之下,为返城知青中的一百五十
名像我这样的干部子女提供的理想就业途径,这一点你显然也不知道了? ”
“真的? ”
她点了一下头。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又问:“真的? ”
她又点了一下头。
他猛转身朝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一定要让全市返城待业知青中所有的报考者都
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
“你不能这样做……”
“我一定要这样做! ”他说罢,走出了房间。
弟弟也送倩倩从房间走出来,见他那种匆匆而愤愤的样子,绅士风度十足地
向他鞠了一躬,故作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的朗诵打扰你给我姐姐复习功课了
! ”
他站住,用嘲讽的语调问:“那么刚才是你在大喊大叫喽? ”
“难道你连起码的欣赏水平都没有? ”
“那是因为你连起码的朗诵水平也没有。朗诵和喊叫是有本质区别的,听着
……”
于是他镇定地朗诵起来:
假如我的爱只是家门的孩子,
那荣华一去,它就将失去爸爸,
它将被时间任意处理,
随同恶草,或随同好花被掐下,
不,它建立在远离偶然的所在,
面对含笑的富贵,它不会凋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