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婴儿寻找到了可以裹吮的东西一样,迷乱地亢奋起来。母亲的乳头,橡皮奶嘴,
自己的手指,对饥饿的婴儿在一定的时刻起同样作用。意识的亢奋虽然不是“精
神力量”,但它的亢奋在某种情况下可以带动人的运动神经中枢也亢奋起来,带
动人的每一块肌肉也亢奋起来,带动人的整个身体也亢奋起来。
她感觉到那种声音确实给予了她一些力量。
水泥地面仍是倾斜的。
9
货车仍在从她身旁开走。
她的身体仍弯得像一把曲尺。
她仍觉得一股股血液涌到脸上,凝聚在脸上,停止了流动。
但她终于迈出了一条腿。接着,迈出了另一条腿。
在几个男人无比惊讶的目光的注视下,她背负着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像一
台被遥控的机械一般,朝仓库极其缓慢地运动而去。
四十八公斤的重压一脱离了她的身体,她就赶快跑出仓库。
跑回到货车那里。她不敢休息一会儿,也不敢站一下,喘口气。她害怕自己
身体这种奇迹般的状态松懈下来。她一弯下腰,就连声说:“快,快,快……”
第二个木箱一压到她背上,她的两腿就迅速朝前运动。她是完完全全坠入了一种
亢奋的,机械的,奇迹般的状态之中。似“最高指示”而非“最高指示”,似自
己的而非自己的,飘忽不定的,又远又近的,老太婆的呓语般的声音,始终萦绕
在她耳边。
她一次比一次运动得更快了。
休息的时候,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找不到徐淑芳了。
仓库旁的小屋里非常暖和,炉火很旺,将炉体烧红了。炉盖上放着一个粗铁
丝架,摆着她的和他们的饭盆,散发出混杂在一起的诱人食欲的香味。男人们打
开各自的饭盒盖后,并不急于吃饭,他们一边尽情嗅着那种混杂的香味,一边烤
火,喝茶,抽烟。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见屋里没有她,又到外面去寻找,甚至爬上了那节货
车车厢找,却还是找不着她。
他回到小屋里,向众人:“你们谁看见那个女的在哪儿啦? ”
众人都说没看见。
“奇怪,能到哪去呢? ”他自言自语地嘟哝,突然大发脾气,吼道:“你们
都给我去找! 找不到,谁他妈的也别给我回来! ”
他是他们的头儿,又是他们中最高大魁梧的一个。他们见他真发脾气了,不
免有几分怕他。他们都乖乖地离开了小屋,四处找她。
最终还是他自己将她找到了。原来她躲在仓库里,躲在几排木箱后,蜷缩在
一堆没使用过的纱线之中。她的双膝曲收在胸前,她的脸被纱线掩埋着,她的两
条手臂一上一下,瘫软地伸展着。她那样子像一只伸展着翅膀死去了的小鸟,然
而她的全身却在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她并不感到冷,是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
在痉挛地颤动。她的身体经过了三个多小时的亢奋的沉重的耗损之后,此刻是半
死不活了。她是再也没有丝毫力气了,纵然她身下的纱线着起熊熊火焰,她也站
不起来了。那种荒谬的亢奋状态彻底过去了,耳边那种怪诞的声音逝去了,她的
意识完全消散了,她的肉体完全松懈了。只有从她还呼吸着这一点,可以认为她
仍活着,连她的呼吸也是痉挛的,一阵急促,一阵微弱。
他蹲下身去,轻轻推她,不安地问:“哎,你怎么了? ”
她还是那样子蜷缩在纱线堆中,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你为什么不到屋里去,屋里暖和啊! ”
“……”
“你总得吃午饭啊! ”
“……”
“你是不是在发高烧啊? ”
“……”
他不知所措地慢慢站了起来,依然瞧着她。
他突然开口骂道:“郭立强,我操你祖宗! ”
她的头转动了,露出了掩埋在纱线中的脸。
她声音微弱但很恼怒地说:“你……滚! ……”
他见她开口说话了,又蹲下身去,像大人哄小孩似的说:“跟我到屋里去吧,
啊? 屋里可暖和了,还有一张床。吃饱了饭,躺在床上休息,不比你躺在这儿舒
服吗? ”
“你……走吧! 我……现在骨头都……散了……一会儿就到屋里去……求求
你……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躺一会儿……”她说着,又将脸埋进了纱线中。
他无可奈何了。他脱下棉袄盖在她身上,站起来摇头叹气地离开了仓库。
二十多分钟后,她披着他的棉袄,走进了那小屋。
她见他们已经将炉子围住了,用目光寻视着,想找一个离火炉不远,又和他
们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坐下。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从炉旁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将她推到了自己坐的
地方。
她一声不响地在他坐过的两块摞起来的砖头上坐了下去。
他默默地替她将饭盒从炉盖上取下来,放在她膝上。
她感到饿极了,也不怕烫手,打开饭盒盖,抓起一个包子就咬。
这只手里的还没吃完,另一只手又抓起了另一个。三口五口,一个包子就不
见了。她简直不像一个女人在吃东西,像一个饿鬼饕餮。
她吃得两手是油,满下巴也是油。油从双手和下巴滴淌在她的衣服上。她那
样子,恨不得要将嘴嚼的过程省略,将胃从胸腔内掏出来,将包子一个接一个塞
人胃中。饭盒里顷刻就剩两个包子了,她的胃似乎还空着一大半。
她忽然有所觉察,停止吞咽,抬起头来,见男人们一个个都拿着饭盒,目瞪
口呆地瞧着她,像瞧着一头饥饿的母狮子在吃鲜血淋淋的肉,担心她没饱,接着
会把他们也一个个都吃掉似的。
她不由得侧转身子,两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比较斯文地吃掉了饭盒里剩下的
两个包子。
“真够吓人的! ”
“你问她饱了么? 没饱,我舍出一条胳膊给她吃! ”
“你? 除了皮就是筋,有啥吃头? ”
“就你有吃头? ”
“那当然! 肥的在腰上,瘦的在腿上,她想吃哪儿吃哪儿好啦,我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
他们拿她开心取乐。
只有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在闷头吸烟。
她不理他们,起身从炉上拎起水壶,倒了半饭盒开水,重新坐下一边吃一边
喝。
这时她才感到身上有些冷了。衬衣完全被汗湿透了,毛衣也湿了,棉袄里子
也湿了。她被烤得冒着蒸气,但湿衬衣却是冰凉地贴在身上。如果没有他们在,
她真想将衣服全部脱下来,让炉火烤暖自己的身体。
她从头上摘下了棉帽子,却连那顶旧的单军帽也一起带下来了。
“嘿呀! 从尼姑庵还俗没多少日子吧? ”
他们中的一个油腔滑调地说。
于是他们全体哈哈大笑。
她仍不理他们,赶紧戴上单帽,将棉帽里子翻出来,拿在手中贴近炉体烤着。
她的沉默,她的容忍,助长了那些男人们对她的放肆。而且她越是沉默,他
们越觉得不满足。她越是容忍,他们越觉得快活。他们是习惯了将拿女人逗笑开
心当成正常娱乐的。他们是些没有幽默感,只有庸俗,没有羞耻感,只会竞赛下
流的男人。
他们开始讲起种种下流话来。这种话,由一个人口中说出第一句,就像打呵
欠似的,引得其他几个人也产生了连锁反应。粗俗的,没接受过文明教育的男人,
在这方面各个都有举一反三的天才。某个女人在场,对他们发挥这方面的天才是
鼓舞。下流话一句接一句从他们口中说出,像螃蟹吐沫,越吐越多。他们一个比
一个更无耻。他们的话一句比一句更不堪入耳。他们的话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无异
于变相奸污。他们仿佛获得着一种又满足又不满足的快感。
她这时才明白,为什么在她今天早晨来干活之前,郭立强仍那么坚决地阻止
她。
她猛地站了起来,将饭盒里的剩水朝他们泼过去。他们被烫得失声叫喊,一
个个慌乱地跳起来,向后躲避。
她抓起一切随手能够抓到的东西,砖头,木墩,蜂窝煤,向他们接连不断地
狠狠砸过去。她的发泄,比起她当年的教导员姚玉慧在市场管理所的发泄,要猛
烈得多。如果“金嗓子”刘大文在场,一定会为她鼓掌并高呼“乌拉”的。她转
眼由一只兔子真的变成了一头母狮,她那种积聚在胸的要和自己的命运一拼的勇
气,此刻全部表现出来了。仿佛她若将他们一个个打死,便也战胜了自己的命运
似的。
几十块蜂窝煤朝他们砸光了,碎落满地。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却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她尽情发泄。
她从墙角操起一把拖货的搭钩,像古代士兵挺着长矛一样向他们冲去。
他们狼狈地纷纷逃出了屋子。
10
她失去了进攻的目标,挺着“长矛”在屋里打转。
突然她举起“长矛”,向吊在半空的烟筒狠狠砸去。烟筒分节了,在半空晃
来荡去。
顿时满屋青烟。
她还要将炉子踹翻。
这时,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才从身后抱住了她。
“放开我! 你放开我! ……”她喊叫着,挣扎着。
他说:“你疯了! ”将她抱得更紧。
她扔掉“长矛”,低下头便咬他的手。用她全部的愤怒,全身的力量咬他的
手。那一时刻,她觉得咬的不是一个男人的手,而是一块坚硬无比的石头,而是
她的命。她要将它咬碎。由于用着发狠的力量,以至于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子
都绷得发抖了。
他不做声。使劲攥着那只手。
终于,她觉得自己的牙齿咬进了“石头”。它不那么坚硬了,碎了。
她放松牙齿,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只流血的大手在痛苦地抽搐着,咬痕那
么深那么深。她几乎从他手上咬下一块皮肉来。
“放开我,放开我呀,我这是怎么了啊! ……”她哭了。
他放开她,向她伸出了另一只手,低声说:“还想咬,你再咬吧! ”
她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哭着。
她已经哭过不少次了。
今天,她第一次感到,哭给她带来了一种痛快。
这是她返城后唯一感到痛快的一件事。
“你必须忍受,”他一边接烟筒一边说:“他们就是那样! 要么,你用什么
东西把耳朵堵上;要么,你明天别来干。”
他将烟筒接好,朝窗外看了一眼,走到她跟前,俯视着她,又说:“这仅仅
是开始。以后,他们可能还会对你动手动脚。你还想继续干下去,就必须忍受。
在你之前,也曾有几个女人来干过。她们不像你,她们不在乎。这给她们带来了
好处,她们愿干就干点,一点不干也无所谓。这儿的活累,很少有女人来这儿干
活。他们都愿意替来这儿干活的女人多出把力气,但那个女人得对他们作出让步。
他们认为这是公平合理的,所以他们不感到羞耻……”
她不哭了。她的双手慢慢从脸上放下了。他站起来了,她瞪着他。
她说:“我不需要谁替我多出力气,我绝不会比他们干得少。
我明天还来干,我要随身带把刀,谁敢再对我说一个脏字,我就和谁拼命!
“
“现在你应该理解,我骂你丈夫是有道理的了吧? ”
“你敢再骂他,我也和你拼命! ”
下午上班后,那些男人们在她面前一个个变得规矩多了。再没有一个人敢对
她说一句非礼的话,也再没有一个人敢以哪怕是极微小的轻薄举动冒犯她。
人的尊严,像人类的和平一样,捍卫它,它才存在。而某些女人们在捍卫自
己尊严的时候,尤其某些弱女人们在捍卫自己尊严的时候,所表现出的不怕一切
不顾一切不惜一切的勇猛,是足以令男人们感到惭愧的。尊严是她们在没有作母
亲之前的孩子,不能够捍卫自己尊严的女人也必定不能够成为一个好母亲。
那些男人们的目光,甚至都不敢与她的目光对视一下。她的眼睛里仍闪耀着
一种母狮般的凶猛。他们教会了她如何捍卫自己的尊严,她纠正了他们对于女人
的错误认识。
对于她来说,下午的时间要比上午的时间长得多。但是她已不再将四十八公
斤重的木箱放在眼里了。正如她不再将那些男人们放在眼里。她想——原来生活
中能将人压倒的东西并不很多。
中间休息了一会儿,她走进小屋去喝水,他们竟都不敢进屋。
她喝罢水,一转身,愣住了。
郭立强出现在她眼前。
他说:“跟我回去。”
她说:“不! ”
“你怎么能扛得动四十八公斤的木箱! ”
“不是扛,是背。”
“背也一样! ”
“我已经背了七十多箱,并没被压垮。”
“我不能让你来顶替我干这么重的活! 我是个男人! ”
“我需要干重活,我是个女人。”
“难道你需要虐待自己?!”
“我需要解救自己。”
他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望着她。
她也默默地望着他。
他又说:“用这种方式解救自己是愚蠢的。”
她回答:“我在这里比在你的家里感到自己……更是一个人。”
“你胡说! ”他恼怒了。
“不是胡说,”她望着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是实话。”
“你心里恨我? ”
“我从来也没有恨过你,我永远感激你。”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
“录取后,让我顶替你在这里的名额。”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 ”
“……' ‘
“你究竟要我怎么办? ”
“我没有权力再对你要求什么了! ”
他又不说话了。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几颗脑袋立刻缩到窗台下。
她却说:“我该干活去了! ”就朝门外走。
当她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说:“你哭过。”
她说:“沙土迷眼了。”
他说:“别恨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说:“我也是。”又苦笑了一下,掰开他的手指,走出去了。
他在屋里呆呆站了一会儿,也走出去了。
他看见她背着沉重的木箱,身子弯成九十度,缓慢地走过来。
她经过他身边时,吃力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作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微笑。
那微笑的含意好像是——你瞧,压不倒我!
她那一笑使他肝肠寸断。
他不忍心再看到她“表演”第二次,一转身大步走了。
“你给我站住! ”
他听到了一个人的怒喝。
他站住了,扭回头——是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你小子不是人! 呸! ”对方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
他无法解释,也根本不想解释什么。
他心中暗暗发誓:郭立强,郭立强,你一定要考上! 你一定要考第一! 为了
你自己,为了弟弟,也为了她……
他说:“告诉他们,谁敢欺负她,我找谁算账! ”
他猛转身离开了货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