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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2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那个本教室的义务考场主持者,终于在混乱之中将考卷发下去了,这会儿站

在讲台上,用手掌连连拍桌子,扯着嗓子大声喊:“安静! 安静! 下面宣布考试

纪律,第一,不许互相抄袭。第二,不许交头接耳,传递纸条。第三……”他最

初仿佛具有的那种无上的权力,在混乱中消亡殆尽了,他已经无法控制住教室里

的局面了。

他的嗓子哑了,不再能用那种布道者的语调讲话了,他那种充满自信的威仪

也完全丧失了。

在姚守义看来,他尤其荒唐尤其滑稽。

他内心里有一种冲动在怂恿他也作出点更荒唐更滑稽的事情,既然一切一切

全他妈的如此荒唐如此滑稽!

他站了起来。他大步走上讲台,把那个丧失权力和威仪的人从讲台上推了下

去。他这个行动,竟渐渐使教室里安静下来了。

“你想干什么? ”被他推下讲台的那个“兵团服”一时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他回答:“我想接管你的权力。”

“好,好! 随你接管,随你接管! ”对方心悦诚服地走向他的座位,如卸重

任地坐了下去。

5

他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说:“诸位兵团同仁,现在让我给你们背一段‘

最高指示’:

考试可以交头接耳,冒名顶替,你答不好,我抄你的,抄下来也算好的。交

头接耳,冒名顶替过去不公开,现在让他公开。我不会,你写了,我抄一遍也可

以。

本监考官遵照‘最高指示’重新宣布考试纪律:可以交头接耳,可以互相研

究。还可以抽烟,可以随时上厕所。不许随地吐痰。

考试时间不限,什么时候答完,本监考官都耐心等待! “

他最后的那句话被一阵掌声盖过。

“完全拥护! ”

“坚决支持! ”

“誓死捍卫新监考官! ”

站在讲台上的姚守义耸了一下肩膀。他第一次被众多的人当面如此拥戴,他

多少有点感到自豪了。他想:原来这就是群众! 我的话对他们有利,他们就马上

安静了,似乎一个个都变得不那么荒唐不那么滑稽了,而且还满腔热忱地要“誓

死捍卫”我!

其实他大错特错了! 考试这件事,此刻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那么主要了。他

们完全被某种情绪互相影响着,扇动着,鼓舞着。这是一种渴望获得发泄的情绪。

它已笼罩着整个教室,在空间回旋流动! 他看不见它,因此不能真正感觉到它的

存在。他们也看不见它,因此连他们自己也不能意识到他们正在这种情绪中失去

他们的理智。它像热病,使发高烧的人感到的恰恰是彻骨的寒冷。

表象之下掩盖着即将推向更高潮的荒唐的滑稽的本质。他们为他鼓掌,是因

为他使他们的某种情绪得到了满足。

“我提议,伟大领袖为我们留下了这条伟大的‘最高指示’,让我们敬祝他

老人家万寿无疆! 全、体、起、立! ……”

一个声音高叫着。

一阵噼里啪啦椅子响,全教室的人不分男女都肃立了起来。

一时间“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 ”的敬祝声震动教室。

远飞的大雁,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兵团战士想念毛主席,

毛主席……

一个不太标准的女中音唱起了这首大家在兵团时期经常唱的歌。

远飞的大雁,

请你捎个信儿到北京……

于是大家全都唱了起来。歌声不仅震动教室,而且响彻整个教学楼。

“大雁已经飞到南方去了,让飞机捎个信儿到北京吧! ”

一只纸叠的飞机从教室的一个角落飞到了讲台前。它是用考卷叠的。

于是大家一边反复唱,一边都用考卷叠起飞机来。于是一只只飞机满教室飞

来飞去。

只有一个人仍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座位上。

这个人是郭立强。

他已看过一遍考卷,那上面的题他用半个多小时就可以准确无误地全部答完。

不过他明白,他在这个教室里是无法做到了。

他打算到另一个教室或者到走廊里去答卷。他站起来推开同桌的人往教室外

走。他内心里告诫着自己,不能同其他人一样胡闹。

他今天不是来发泄什么的,他是来竞争第一名的。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他,

使他的心理和情绪不致狂乱。

他走到讲台前时,一把揪住姚守义的衣领,盯着姚守义的脸说:“你知道你

这样做会断送了多少人唯一的一次机会? 对今天这个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你将负责

任的! ”

他早就认出了姚守义。

姚守义也认出了他。

“是你呀新郎! ”姚守义正对参加了今天这样一场考试感到开心极了呢! 他

见郭立强仍一手拿着考卷,觉得对方在如此令人开心的情况之下愈发显得荒唐,

滑稽,不可思议。哪一个“兵团服”在返城后待业的苦闷中错过像今天这般聚在

一起大开其心的机会,不是木瓜就是傻蛋!

他对郭立强嬉笑道:“今天是返城待业知青的狂欢节,我们的黄历上写着‘

不许动武’,我可不在这里跟你打架! ”

郭立强狠狠一推,将他推倒在讲台上。

郭立强的一只脚刚迈出教室,一只胳膊从外面将他拦住了。

他不由得缩回了那只脚。

那是一只穿在公安警察服衣袖里的胳膊。

几百名公安警察包围了这所重点中学,包围了一代人企图为他们自己而占有

而做主的不过初中水平的考场。校门外把守着公安警察。教学楼楼口把守着公安

警察。从一楼到三楼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公安警察。每一个教室门外肃立着公安警

察……

城市的卫士们要教育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如何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公民了……

徐淑芳一上午都在六神无主的情况下用脊背负运四十八公斤重的木箱。午休

时,她仍坐立不安。她打开饭盒盖,怔怔地看着一饭盒饺子,虽然饿极了,却一

个也不想吃。早晨郭立强离家后,她也没吃。自己包的饺子,她还不知是咸是淡。

她的心始终无着无落地悬挂着什么似的。他一定能考好! 即使考不了第一,也会

在一百五十人中名列前几名。只要他能考上,哪怕是一百五十名被录取者中成绩

排在最后的一名,她也会非常非常为他高兴,和她自己考上了一样高兴。连她自

己也不可理解,她为什么把这个人的命运看得比世上的一切,甚至比自己的命运

还重要? 我是不是爱他呢? 她曾向自己这样暗暗发问过。今天又向自己这样暗暗

发问,然而她不能够明确回答自己。她只知道自己如今有时候那么需要被一个人

爱,那么需要去爱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爱不爱自己,自己爱不爱他。即使在她决

定了和他结婚的时候,她也还是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他。决定? 不,她从来

不曾决定过任何事情。

她只不过是听凭命运的安排和摆布,包括她到这里来和这些粗俗的男人们一

块儿干这种沉重的活,难道是她的决定而不是命运的安排和摆布吗?

爱,她想,这到底是什么? 它不过是一个美好的诱人的字而已。不,世界上

根本不存在什么爱,只存在恋人。只存在被这个字赐予幸福或者被这个字造成痛

苦的男人和女人。她和郭立强从来都不是恋人。她是在自己陷入没有饭吃,没有

地方住,没有临时活干的绝境时去找他的。因为她相信他是一个好人,因为她相

信他富有同情心,因为她相信他不会趁人之危欺负她。而他,则是在到了应该结

婚的年龄,需要有一个妻子的时候,才愿意做她的丈夫的。她和他完全是被命运

推到一起的,不是被对方吸引到一起的。

她这么认为。在他曾对她表示过温情的那些时刻,她也没有产生过灵魂的战

栗,情感的燃烧,肉体的渴望……她只是觉得那是必然的事情,却从来也没有感

觉到那是令人迷醉令人丧失理智令人魂销意乱的事情。

王志松也没有带给过她这样的时刻。

在她到北大荒的第三年秋天,在割大豆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大豆地的那一头

接应她。两人相会,她割下最后一把豆棵,慢慢直起发酸的腰,才知道帮她的原

来是他。他们虽然是同一天离开城市,坐在同一节车厢里,同一个日期到达同一

个连队的同班同学,三年来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接触。怕引起专门散布蜚短流长

的人们的无端议论和破坏她惯于独处的娴静性格,甚至使她有意避免与任何一个

男知青接触。正如她在中学时代从未与任何一个男同学建立过任何感情,以至于

连里很少有人知道她和王志松是同班同学。

他对她说:“收工后在岔路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说完转身就走了。

收工后,在岔路口,她停下来等他。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她的天性也没有启发她产生任何猜想。

“你怎么不走了? ”几个姑娘问她。

“我等王志松。他叫我在这儿等他,有话跟我说。”她还这样回答她们。

“那我们先走了。”

“你们先走吧。”

“要不要替你打一盆热水? ”

“不要。我们大概说不了多一会儿话。”

连队里的烧水炉太小,热水总是不够大家用的。她希望他能长话短说。

他终于不慌不忙地最后走过来了。

他对她说的话比她希望的还要简短。

6

他站在她面前,瞧着她的脸,一边摆弄着手中的镰刀一边说:“我觉得我喜

欢上你了! 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关系了! 你听明白

了? ”

她听明白了,又似乎根本没有听明白什么。她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他,她

的头脑来不及对他的话进行任何思考。

“还有,从今天起,你不许再和其他人建立这种特殊的关系了! 也听明白了

么? ”

“……”

“你为什么不说话? ”

“我……”

“你不回答,点一下头也行! ”

她怔愣愣地望着他,他的表情比令她惧怕的连长还严肃十倍。

她不由得点了一下头。

他舒了一口气,高兴地笑了,伸出一只手,在她头上抚摸了一下,像一个大

人在高兴的时候抚摸一个他所喜欢的孩子的头。

“那我们走吧! 回去晚了连盆热水都打不到啦! ‘,

于是她跟着他匆匆往连队走,头脑里还是来不及对在这几分钟内发生的事进

行什么思考。

她没有打到一盆热水。

下午继续割大豆。

他又接应她……

她就这样成了“属于”他的一个姑娘。

她更加有意避免与别的小伙子接触。

因为她对他点了头。

她认为一个有道德的姑娘必须遵守自己的诺言,即使是无声的诺言。

她和他这种“特殊”的关系,的的确确给他带来过一些欢乐、愉快和安慰。

有一个小伙子把她视为“他的”人,她也的的确确为此而感到过一个像她那种年

龄像她那种性格的姑娘隐藏在内心里的幸福和骄傲。最初他们仅只偷偷地幽会。

在北大荒可以避开人们的观察偷偷幽会的地方很多:小河遥远的无人涉足的上游,

白桦林的深处,被明媚阳光沐浴着的山顶,开满各种野花的大草甸子。

他们幽会的时候,并没有太怎么亲昵过。彼此握着一只手互相偎靠在一起,

脉脉含情地面对面地注视着,相互都不无羞涩地轻轻的生怕冒犯了对方似的抚摸,

温柔的而不是热烈的拥抱,频频的而不是长久的、慰藉多于激动的文文雅雅的亲

吻……这一切都使两颗没有多少诗才的心灵深深感受到一种无比美妙无比陶醉无

比舒畅的诗意,这一切就足以使他们感到无比的满足无比的幸福了。

还有仿佛专供他们两个人欣赏的四周大自然的迷人景色:夕阳坠落的庄严时

刻,他们观望天边绚丽多彩的晚霞;暴雨来临前,他们躲在用树枝编成的“帷盖”

下,仰视乌云在天穹上如何疾涌迅驰;夜幕笼罩后,他们细数倒映在小河里的星

星,并争论月亮在河面上的位置究竟移动了没有。而预先约好,星期天到山上去

采木耳、蘑菇、“猴头”,是令他们最欢乐的事。他们早早就避开人们的眼目,

在山顶上会合,首先俯瞰一阵山下的麦浪,小河的九曲八弯和晨雾在白桦林中如

薄纱一般的飘渺浓淡……

他们幽会的时候,他的话并不多,倒是常常要求甚至请求她:“对我说话吧

! ”

“说什么呀? ”每当这种时刻,她更加不知对他说什么好了。

“说情话呗,难道你连句情话都不会说,还得我教你吗? ”他竟会生起气来。

她便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感到非常自卑,非常内疚,非常抱歉,也就变成

了一个想说话而说不出话来的哑巴。

“说呀! 真是笨得够受的! ”

“我……爱你……”

“又是这一句! 你老是这一句! 概念化,简直是陈词滥调嘛! ”

他毫不掩饰对她那种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样子,开始唉声叹气。

她的头就会垂得更低,心里瞧不起自己,对自己感到不可救药,替自己感到

十分难过,吧哒吧哒地掉下眼泪来。

“得啦得啦,别哭了! 随便说点别的什么话都行! ”

他便宽宏大量地饶恕了她,降低自己的要求。

“指导员从团里开会回来了。他说,明年我们连的耕种面积要扩大一百垧…

…”

“别说这个! ……”如果他是躺在草地上,就会猛地坐起来,狠狠地瞪着她,

看去是恼火透顶了。

她呢,就会双手捂上脸,低声哭起来。

然后他感到自责了,向她认错,哄她,替她擦眼泪。

再然后,他进一步降低自己的要求,不勉强她说什么话了,希望她唱一支歌

给他听。

于是她眼中噙着滚动的泪水开口轻轻为他唱歌。唱毛主席诗

词歌曲《蝶恋花》,《咏梅》,唱“北风吹,雪花飘,年来到”,唱“花篮

的花儿香”,唱“月亮在白云朵般的云层里穿行,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垛上面,听

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她平时很少像别的姑娘们那样自哼自唱。她认为自己

的嗓音不好听,所以她会唱的歌少得可怜,其实她的嗓音并不像她自己认为的那

样。而他,欣赏要求也并不高,只要她别唱“语录歌”或“东方红”、“大海航

行靠舵手”就行。连队里的高音大喇叭,早、午、晚三遍播放的全是这类歌曲,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不只是他,许多人的神经都受不了啦。

她唱歌的时候,他就会静静地躺在她身边,仰望着天空,手里拿着一茎小草,

一段一段地掐着。要不就握着她的一只手,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抚摸着,或放在嘴

唇上温柔地吻着,吻着。

有一天傍晚,也是在小河的上游( 他们最喜欢也最经常幽会的地方) ,她有

几分羞怯地对他说:“我想给你唱支歌,听吗? ”她第一次主动要为他唱歌,而

且还“想”,使他万分惊奇,连连回答:“听,听! ……”

她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澄澈的河水,轻轻地,柔曼地唱了起来:

在这里,我听到了大海在歌唱。

在这里,我闻到了豆蔻花香。

我曾到过遥远的南洋,

遇见一位马来亚的姑娘。

我和她并肩坐在椰子树下,

我向她讲起了我的童年。

她瞪着大而黑的眼睛,

痴痴地呆呆地望着我。

我们俩爱情像海样深,

她为我贡献了她的青春。

在这里,阳光照射着海面,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微笑。

在这里,海风吹动着海浪,

好像她的灵魂在向我呼号……

这歌,是女宿舍的一个姑娘有天哼唱的,别的姑娘们被它感伤而抒情的浪漫

曲调深深打动了,围住那姑娘,逼着她将歌词唱出来,她无论众姑娘怎么央求也

不肯。后来她们都生气了,说今后谁都不再理她了。她这才违心地将歌词写在一

张纸上交给大家,同时要求大家发誓,万一连里追查起来,保证不出卖她。不久,

每一个姑娘都会唱了。

她唱完,看了他一眼,见他仰面躺在草地上,在默默地流泪。

她俯身瞧着他的脸,柔声低问:“你怎么了你? ……”

他忽然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住,使她倾伏在他身上了。他将脸贴在她的胸脯

上,如同一个孩子似的哭了,一边哭一边喃喃地说着:“就应该是这样,就应该

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7

“你让我透不过气来了,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你希望怎么样呢? 别哭别哭,

啊? ”

“我希望你今后为我唱许多这样的歌! ”

“可是,我……我只会唱一首这样的歌呀! ”

“那你就老为我唱它吧,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听够了的! ”

一首歌竞使他那么受感动,而且是她唱给他听的!

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随后他们彼此充满温情地拥抱着,不断地亲吻着,轻轻替对方擦拭眼泪……

在她几乎丝毫没有觉察下,他的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衣,抚摸到了一个像她

那样的姑娘时刻不忘防守着的“禁区”……

她惊叫了一声,一下子挣脱了他的拥抱。随即迅速离开了他的身体,站了起

来,一边恐惧地望着他,一边连连后退,她想移身逃跑。她浑身瑟瑟战栗,双手

紧紧护在胸前,那样子像是一只被什么猛兽吓坏了的可怜的小动物。

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他猛地翻了一个身,将他那张比秋后的柞叶还要红

十倍的脸深深埋在青草中,一只拳头一下接一下擂着草地,身体却如死了一般,

一动也不动。

她不忍心就这样撇下他跑掉。

她又战栗地,怀着几分本能的防范心理,一步步轻轻走回到他身边,双膝跪

了下去,两只手同时抚摸着他的肩,抚摸着他的头,喃喃地说:“你别这样啊你,

我没有生你的气呀。我害怕极了,你再也别这样了好吗? 我会被你吓昏的呀……”

许久许久,他才将头从青草中抬了起来,他泪流满面,脸上沾了许多泥土,

他发誓般地望着她说:“我再也不了,我……再也不让你害怕了! ……”

这些,便是她在北大荒的全部爱情罗曼史中,她认为是最最隐秘的,最最不

可告人的,“柏拉图”式的( 尽管她并不知道柏拉图) ,纯情诗章一般的片断,

也便是镇压在她灵魂上,使她的灵魂快被压得比纸板还薄了的道德和良心的十字

架……就为这些,他更加认为她是“属于”他的姑娘。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你干吗瞧着饭盒发呆呀?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奇怪地问她。

回想被打断了,她的灵魂又推开了她的心扉,躲进去张望着冷漠的现实。

她的思想重新集中在郭立强身上了。

他没有吃一口早饭就去参加考试……

她直到现在还认为这完全是她的过错。不,简直是她对他犯下的一次罪过!

“我下午不干了! ”她盖上饭盒盖后立刻站了起来。她将饭盒塞进小布兜里,

顾不上避讳那些男人们直眉瞪眼的目光,当着他们的面急急慌慌脱下肮脏的帆布

工作服,换上了她自己的衣服。

“家里……有什么事了?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又问。

“回家做饭。”她说着,拎起小布包就匆匆走了出去。

她快步走出货车场,穿过一条马路,走到一个公共汽车站等车。若是在平时,

她是舍不得花一毛钱乘车的。

可这时她心里着急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尽快回到“家”里,越快越好,赶在

他之前回去,好好做一顿饭菜,让他一进门就能吃上。

他一定饿坏了!

等车的人很多,车却久久不来。盼来了一辆,未停就开过去了,引起了人们

的一顿抱怨和斥骂。

一圈人围着一根水泥电线杆看什么。

她听到一个人说:“这帮返城待业知青,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 ”

“返城待业知青”几个字将她吸引过去了,原来是一张写在白纸上的“告示”

告返城待业知识青年们

为了帮助我们的一位“兵团战友”走上他完全有资格走上的工作岗位,凡兵

团原师、团宣传队队员,有自愿尽力者,请携带乐器,于三月二十八日上午十时,

在江北会合。

是用毛笔字写的,秀逸的隶书体,可见书写者对这件事的态度是相当认真的。

在兵团她连连队的宣传队也没参加过,但她还是想把日期记下来。也许这几

天内会碰到某些认识的“兵团战友”,告诉他们,由他们再告诉更多的人。将要

被帮助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的女的? 她并未去想。

她摸了摸衣兜,没带笔,便向身旁的人借了一支钢笔,将日期写在一只手背

上。思忖了一下,怕钢笔字容易被从手上擦掉或模糊不清了,又问周围的人谁有

圆珠笔。

“我有! ”一个少女说,从衣兜里抽出圆珠笔递给了她,接着说:“我猜你

也准是从兵团回来的? ”

“你怎么猜到了? ”她很奇怪。因为她身上从头到脚已经没有一件“兵团知

青”的标志了。她离开自己的家时是秋天,全套“兵团服”都没带走,想必早已

被继母当破烂卖掉了。

那少女说:“你不是从兵团回来的,能这么关心‘兵团战友’的事吗? ”

少女的话说得她微微苦笑起来。

她刚用圆珠笔将日期写在另一只手背上,终于又开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她还了那少女的笔,不顾一切地争抢着往车上挤。好容易挤上了车,车门却

将她装着饭盒的小布包夹在外面了。

她请售票员为她开一下车门。

售票员问:“包里装的什么? ”

“饭盒。”

“那你免了吧! ”

“饭盒里是饺子! ”

“饺子不也是面捏的吗? 我还以为你那包里是金条呢! ”

车开走了。

她被挤得后背紧贴车门站着,一手抓住小布包的一角不放松。

“一中今天发生的事儿知道了吗? ”

“不知道哇,发生什么事儿了? ”

“嘿,本市今天的头号新闻你都不知道? 返城待业知青和公安警察们干起来

了,闹了两三个小时才平息! ”

“谁愿闹什么事就闹他们的去吧,我可没兴趣关心这类新闻! ”

两个工人背朝他并肩挤着在说话。她极其注意地听着,他们却不说下去,说

起别的来了。他们的话使她心中忐忑不安。

她忍不住问:“警察抓人了吗? ”

“把好些警察都给打了,不抓还留着他们? 抓走了二三十呢! ”

知道这件事的那个工人,用掌握着第一手材料的不无炫耀的口吻说。

像一台搅拌机在她心里开始运转,她的整个心被搅拌得乱极了,她失口急切

地问道:“被抓走的人里有姓郭的吗? ”

那个人很费劲地扭转了脖子,回头瞧她一眼,似乎猜测到了她的什么人一定

与这件事有关,大声回答:“这你就得到公安局去打听了! ”那种口气使她听不

出是对她的同情还是对她的挖苦。

车上虽然拥挤,但许多人都努力转身,扭头,各种年龄的形形色色的目光投

射到她身上。

她并没有感到难堪,对他们的目光她也视而不见。更准确地说,他们在她眼

中是不存在的,没有意义的。她的心只为一个人的命运担忧,只为郭立强的命运

担忧。从今天早晨他走出家门后,她的心就一直在为他的命运所担忧。尽管他对

参加这次考试那么充满信心,她还是早有一种忐忑不安的预感。现在这种预感应

验了,不但应验了,而且愈加强大。如同一把无形的大铁钳,牢牢地钳住了她的

心,随时可能稍一用力便将她的心夹扁,将她心里的血液夹干,就像食品按压器

按压橙子汁一样。

8

他也被警察抓走了么? 他也被警察抓走了么? 他也被警察抓走了么? ……

不会,不会,不会……

一定! 一定!!一定!!! ……

三种声音同时在她耳边魔语似的一秒钟也不停地辩着吵着嚷着叫着!

她心里混乱,头也晕了。

公共汽车靠站了。车门刚一打开,她就跳了下去。

小布包落在地上,饭盒从包里掉出来,盒盖摔开了,饺子滚了一地。

“哎,票! 你的票! 问你哪! 装什么傻! ”

售票员从车窗口探出一截身子朝她喊。

她却什么也没听见,低头瞧着地上的饺子发呆。起大早包的,一心一意为他

包的。他只吃了几个,她自己一个也没吃。

“为了逃一张汽车票,值得吗? 算了,看在你那些饺子的份上,饶过你了!

要不,哼! ……”

售票员轻蔑地说了这番话。

汽车开走了。

她从地上捡起小布包,将饭盒装在包里后,发现自己提前好几站下了车。

有几个行人站住,脸上带着取笑的表情望着她。

她实在没有勇气在那几个行人的注视下,还在这一站继续等待下辆车。

她低垂着头,像一个刚刚因为某种嫌疑被警察当众进行审问之后才释放了的

人,狼狈地、惶惶地走了。

她越走越快,越接近“家”心里越紧张越不安。她跑起来了,仿佛在追赶什

么人,仿佛在被什么人追赶。

她跑进院子里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一个小孩推开家门,正要从家里出来,见她气喘吁吁,紧紧张张地跑人院子,

又缩进了门。

她一直跑到郭家门前才猛地站住——门上悬挂着锁。

难道他没回来?

难道他果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她觉得钳住她心的那把无形的钳子,被两只有力的手握住,无情地狠夹了一

下。

她被定身法定住了似的,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把锁。

她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蹲下身去,掀开了门坎旁铺地的一块砖——钥匙没有

被人动过。她离家时怎样放的,还是怎样放在砖下。

他果然没回来!

他果然被公安局抓走了!

这想法像触电一样将她击得周身麻木,她几乎没有力量站起来了。

从刚才那个孩子家里走出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前,望了她一会儿,问:

“立强他……家里的,你没带钥匙进不了家了吧? ”

谁谁“他家里的”,这是这个院子的老人们,对晚辈的妻子们的一种习惯称

呼法。可是这句话,此时此刻,对她不唯是一种尖刻的讽刺,简直是一种严重的

伤害。

是的,她是他的妻子,又根本不曾是他的妻子,她无非就是他“家里的”。

是他家里的什么呢?

在他现在已被公安局抓走之后,她还是他“家里的”么? 又可以算是他“家

里的”什么呢?

今天她连算他“家里的”那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情不通,理不顺的资格

都丧失了。

然而她知道那老太太的话并没有讽刺她伤害她的意思。

她慢慢拿起钥匙,扶着门缓缓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苦苦一

笑,也不回答句话,打开锁,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家”

里。

“家”中的一切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空空寂寂。

地中间放着洗衣盆,洗衣盆里泡着在他走后她寻找出来的他的几件脏衣服,

她原准备今天一吃过晚饭就开始洗的。

桌上那只小闹钟还在“嚓嚓嚓”很正常地走着。她后来又将闹铃的旋扭从外

面找回来装上了,因为自从它“哑”了之后,那几天他坐在桌前看一会儿书,便

看一眼表,她又那么不忍心分散他的精力。

她站在洗衣盆旁,旋转着身子,用目光四处寻找,仿佛他会藏在这屋里的什

么地方,故意跟她开一个大玩笑似的。

“立强……”她叫了一声。

明知他绝不会跟她开什么玩笑,明知这屋里没地方可藏他那么一个大活人,

明知在这屋里他根本不存在。

“立强……”她又叫了一声。

有一只耗子在地板底下跑过。

她慢慢地走到了她在这个屋里的老地方——床前。

她徐徐地坐了下去,依旧是她每次坐在那里的那种姿态,仿佛她永远只会以

一种姿态坐在那里。

她暗暗想到,她是必须离开他的家了! 有他在这个家里,她总归还可以算是

他“家里的”人。如今他也不在这个家里了,她继续生活在这个家里的起码的依

据性也没有了。她无法想象她和他的弟弟如何在这个家里相处,他至今仍那么鄙

视她,憎恨她,厌恶她。

于是她开始收拾她的东西。属于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鞋,毛巾、牙膏、

牙刷、木梳,还有那个饭盒。她将这些东西都包在一块旧头巾里,系成一个小包

裹。

她拎着它,最后一次留恋地环视了一遍这个屋子。她在这里获得过一些难以

忘怀的温暖,也忍受过一些难以忘怀的羞辱。截然不同的两种难以忘怀的心灵的

烙印,使她将永远永远铭记住这里,至死都会想起它!

去向何处? 她不知道。

她想她必须做的,一离开这里就要去做的第一件事,应该是到公安局探问他

的下落,到他被关押的地方看他,告诉他,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告诉他,她

会经常来看望他;告诉他,无论货车场的活多么累,她一定会坚持干下去,坚持

干到他被放出来那一天,将他的名额归还给他。还要,请他宽恕她,为了她给他

造成的一场耻辱宽恕她……

她拎着小包裹走到外屋,又想到了什么,放下小包裹,用炉钩挑起炉盖看了

看,见炉内她早上离开时用煤压住的火又着得红彤彤的,便端起脸盆,将盆里的

水徐徐倾倒在炉内,将火彻底熄灭了。

粉细的煤灰与水汽从炉中升起,转眼在案板上,锅盖上,缸盖上,橱架上落

了一层。她便拿起抹布去擦。抹布擦脏,觉得该擦的地方还未擦净。搓洗了一遍

抹布,又一处处细心地重擦。总算觉得擦净了,这才将盆里的脏水倒进脏水桶,

换了盆清水,洗净抹布,抖开后搭在绳上。

她见脏水桶满了,便拎到外面,两手轮换着拎,一直拎到街口,倒进下水道。

回来后,她倚靠着里外屋的门框歇了一会儿,心想自己是该走了,眼睛却望

着里屋地中间的洗衣盆。

应该把想替他洗的衣服洗完。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命令她,那声音具有使她无法违抗的威严,那是良心的声

音。

她掀开水缸盖,见缸里剩下的水根本不够洗那盆衣服。

她顺从那个声音,毫不犹豫地拎起两只水桶第二次走到外面,取下挂在门旁

铁钉上的扁担去挑水。

水站在另一条街。正是中午大人们午休,能抽出工夫挑水的时间,二十几只

水桶在冰坡上排了一溜。

终于轮到她接水了。她接满两桶水,挑起来没走几步,脚下一滑,摔倒在冰

坡上,两桶水全泼光了,湿了她的棉衣、棉裤和棉鞋。

她爬起来后,只好重新又排队。

9

她接连挑了两担水。水缸满了,她遍身冻了一层银甲,一举手一投足,便发

出一阵冰片断裂的声响。

炉火已被她熄灭了,她那身结冰的棉衣棉裤无法烘烤,也无法烧一锅热水,

她索性不管自己,用冷水洗那盆衣服。刚刚挑回来的冷水,像敲碎冰层冒出的河

水一样,没洗一会儿,她的双手就被冰得通红,十指麻木了。

她将双手放在口边哈暖了点,接着又洗。仅一件衣袖,她就打了一遍肥皂又

打了一遍肥皂,反反复复在搓衣板上搓起来没个完。

她总怀疑没洗干净,她想,一定要为他洗得干干净净,干干净净。

可惜不能等衣服干了后,亲手替他熨平,叠好了。想到这一点她心中不禁有

些难过。

她总算觉得第一件衣服是洗干净了。当她拎着那件衣服直起腰拧水时,像一

个石头人似的僵住了——他站在她面前!

她两眼直愣愣地望着他,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也像一个石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两眼也直愣愣地望着她。

他脸上没有任何一种表情,他仿佛是一尊酷似他的雕像,是一尊他的石头的

复制品。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终于从哆哆嗦嗦的双唇中挤出了一个字:“你……”

“我白去考了! ”石头似的他也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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