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觉……
不是!
湿衣服从她手中落进盆里了。
她突然又坐下在小凳上,继续洗那件早已洗干净了的衣服,在洗衣板上使劲
地搓、搓、搓,似乎要将那件衣服搓烂为止。她的手指在洗衣板上搓破了,她完
全不知,因为她完全没觉到疼。同时,她的眼泪,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如同
泉水一样从她的两眼中涌出来,一串串地滴落在她手上、衣服上、盆里。
她无声地哭着。
她再也没有抬起她的头来。
而他,则一步步走到床前,走到那张本来应该是他们从“结婚”
那一天起共眠,而却从那一天起一直是她的“客榻”的床前,直挺挺地站立
了一会儿,被一颗子弹从身后击中了心脏似的,向前一倾,扑倒在床上了,将他
的脸掩在双手中……
夜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小闹钟发出正常的弦条很足的走动声。
黑暗在某种情况之下是一首心灵的摇篮曲。受了伤的动物隐伏到树丛深处去
舔伤口,遭到打击的心灵在黑暗中孤寂地结着血痂。这时人会感到黑暗像一位慈
祥的老保姆,她无需对你开口说话,她仿佛就坐在你对面或你的床边,用她那双
充满怜爱的眼睛望着你,于是你像一个孩子似的丝毫也不觉得羞耻地在她的注视
下哭泣,同时你心灵中的一切悲哀和绝望随着你的眼泪淌走了。这也就是为什么
许多男人和许多女人,包括那些最刚强的男人和最坚毅的女人,在深夜里在黑暗
中常常独自默默流泪或低声哭泣的真正原因。
屋里却并非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窗帘是蓝色的薄塑料布的,它将月
光也滤成柔和的淡淡的蓝色,云雾一般溶漫在屋里。
郭立强一直在那张床上躺到这时。没吃晚饭,没喝一口水,没吸一支烟,没
说过一句话,没睡,也没醒着。头脑里没想什么,又有无尽的思想的碎片像鹅毛
大雪在头脑中纷飞;那是一种服了安眠药但还是难以安眠的状态。
她将炉火重新烧起来,屋里渐渐使人感到热了之后,他才脱去了衣服。但还
是不感到饿,不感到渴,不想吸烟,不想说话,不想睡,也不想醒着,他觉得自
己明明是躺在床上,又觉得自己仿佛是飘升在屋顶上,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自
从返城之后,他还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今天以前那些日子里的时时刻刻,都
像塞满了糠皮的枕头一样塞满了烦恼、愤恨、忧愁焦虑、希望和幻想。而今天这
只枕头破了,他仿佛正把这样的一只枕头枕在脑下。他的头脑也像这样的一只枕
头般空空如也,彻底的破灭也是彻底的了结。
他的全部思想全部神经由于一个最后的希望的破灭,以及为这个希望所付出
的一切彻底了结而彻底松懈彻底瘫痪彻底崩溃,奄奄一一息。
门,轻轻开了。她赤着双脚走了进来,走到床边,屏息敛气地站立着,像一
个幻影飘人淡蓝色的梦中。
他凭直觉感到了。他不睁开眼睛,不动。希望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开去。他
不需要她的怜悯和安慰,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和安慰。别人的怜悯和安慰对他的
心灵不过是水,而他的心灵不是白菜花,不是水仙,它是一个具有生命的胎儿,
需要的是血液,他自己的血液。每个强硬的人都应该是他自己心灵的母体,他愿
做一个无比强硬的人。如果她此时此刻对他说出一句怜悯的或安慰的话,他会无
法忍受,会觉得受到了侮辱,甚至会从床上跳跃起来。
粗鲁地咒骂她,将她驱赶开。
然而她没有说话。不动,也不离去。在淡蓝色的幽光下,她久久地注视着他
的脸。
他听到了一阵郗郗簌簌的声音。他不知她在做什么,他还是不睁开眼睛。
他觉得她轻轻掀开了他的被子,她一声不响地躺在了他的身旁! 她那赤裸的
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她的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肩膀,抚摸着他的胳膊,抚摸着
他的一只手,随后,握住了他那只手。
她那温暖的、柔软而颤栗着的身体,更紧地依偎向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电弧倏然间通过了他的全身。他从那种不是醒着也不是睡
着的状态中堕入了一种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的无底的深渊。他的血液如同岩浆一
般在他的血管里炽热地急速地奔流着。她的呼吸并不急促,却似一阵阵飓风将要
裹卷着他把他扬向空中!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他以为是一个梦,又明知不是一个梦。他以为她
是一个虚幻的魂灵,又明知她不是什么魂灵。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赤裸裸的温暖的
柔软的女人的身体。他能够感觉到她真真实实的存在。他可以抚摸到她,可以拥
抱住她。他无比强烈地渴望这样!
一片火焰在他闭着的两眼中燃烧。
一只只大黑蝴蝶在他封闭的视觉中飞舞。
他不睁开眼睛。不说话。不动。
那片火焰将他的心也燃烧起来了。
她的手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肩头上。
她的身体离开了他的身体。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她也不说话。不动。静静地躺在他身旁,不再颤栗。
他们仿佛是两个布娃娃被“玩家家”的孩子并放在一起了。
许久许久,他们沉默着,静静地躺着,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又似乎感觉不到
对方的存在。
终于,她又轻轻掀开被子,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无声无息地下了床,却仍
站在床边,注视着他的脸。
淡蓝色的幽光朦朦胧胧地映衬着她那赤裸的身体。
她徐徐地转过了身去,像个幻影似的,无声无息地弯下腰拾她的衣服……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抓得那么紧那么紧!
那个“玩家家”的孩子不是个只喜爱布娃娃的孩子,它是命运。
它以击溃人的理性为骄傲,它以征服人的灵魂为天职,它欲将一个男人与一
个女人拆开或结合;宇宙中过去,现在,今后永远没有足以抗拒它的力量,它是
任性的。
他和她终于拥抱在一起了。拥抱得那么紧,那么紧,那么紧。
他们亲吻着,亲吻着,亲吻着。他们彼此爱抚着,爱抚着,爱抚着。
他们的灵魂和他们的肉体同时彼此占有。
命运在完成了它的天职之后,将余下的人类最值得因为是人
而幸福的时刻慷慨地留给了他们,带着善意的微笑离开时,顺手带走了他们
的理性作为战利品。
10
那是完全没有任何行为机制的时刻;那是炽烈的冲动与迷眩的柔情交织在一
起的时刻;那是男人和女人完全主动摧毁各自的羞怯这道“情感防线”的时刻;
那是男人和女人任凭爱彻底占有他们,充满他们的时刻;那是人感到自己是一个
人的时刻。他们的爱,那一时刻无边无际,无边无际。他们的爱中包溶着深深的
深深的恩爱!
让他们彼此温柔的抚摸更加温柔吧!
让他们长久的亲吻更加长久吧!
让他们紧密的拥抱更加紧密吧!
让他们炽烈的冲动更加炽烈,燃烧的情感更加燃烧,彼此满足的肉体更加满
足吧!
让爱这个字所给正常人的全部的无与伦比的一切亲昵感受都让他们尽情地去
感受吧!
这一切本不是人的原罪而是人不分高低尊卑共同的权力!
呵,这两个灵魂啊!
淡蓝色的幽光笼罩着他们……
当淡蓝色的月光在时问的流动中变化成淡蓝色的日光时,他从淡蓝色的梦境
里渐渐醒来了。
她枕着他的一只手臂,她自己的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她的头靠着他肌肉
凸起的肩。他瞧着她那几乎脱落光了从前的柔发的头,心里一阵难过,眼眶里有
些湿了。她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轻畅。她的脸此时此刻是那么安宁,由于
呈现着甜蜜的安宁而使他感到那么秀丽娴雅。他看得出来,她已经醒了,却不愿
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这会儿变得愈加苍白,嘴唇却是变得愈加鲜红了。
她双眉舒展,睫毛显得更长了。他情不自禁又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抱在怀中
!
他想:我要给她买奶粉、麦乳精、滋补药品,让她天天吃饺子和蛋黄龙须面
! 无论为她借多少钱,欠多少债,我也要给她买! 我要重新为她振作起我的精神
重新为她鼓起我的勇气奋起我的刚强! 我要为她到处去出卖我的体力! 我还不应
该绝望,我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我还有充分的体力! 因为我内心里一直是爱她的,
因为我需要她现在非常需要她,因为我需要她的温存需要她的柔情需要她的爱抚
需要白天看到她那贤淑的微笑需要夜晚紧紧搂抱住她那柔软的使我迷眩的肉体!
因为我已无法再离开她失去她! 她本来早就该是我的妻子!
至于那架花圈,它已经被烧毁了,不存在了! 让道德和良心审判我谴责我咒
骂我吧! 我不在乎我不后悔我不惧怕一切人对我的鄙视! 如果将她和那一切放在
同一架天平上,不,郭立强不需要天平! 即使那一切的重量将她高高地压起在空
中,我还是要跳起来飞起来将她抱下搂在我的怀里!
他这样想着,不由得轻轻拿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上痴情地吻着。
梦境? 不,不是梦境;是一个笼罩在淡蓝色光辉之中的现实。
她已成为他的女人。
他已成为她的男人。
他不由得将头偎在了她的怀里,将他的脸紧贴着她那丰满柔软的乳峰,像追
赶太阳而精疲力竭的巨人靠着泰山。
让我们大声地虔诚地感激生活吧! 感激生活仍为一代返城待业知青保留了那
么多好女人! 她们与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不正常的年代和不寻常的岁月! 她们和
他们共同告别城市走向那遥远的广袤的神秘的荒原。她们与他们共同从那个地方
经历了人生的种种艰难跋涉返回到城市。她们现在又与他们共同沦落到城市生活
最卑下最少幸福最少欢乐的底层。青春妙龄的光彩已从她们的眼睛里和面容上消
失,但她们为他们无私地珍留着女性的一切美好的残迹,随时准备在他们最需要
的时候更加无私地奉献给他们,就像古希腊的圣徒向心目中的神明奉献祭品。她
们乃是属于他们这一代的女人! 她们仍愿做他们这一代的女人! 如果没有她们在
他们悲观绝望苦闷烦愁的时候,向他们的心灵注入无限的柔情,带给他们的生活
一些温存的慰藉,他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他们——这些被席佛西斯无意义地在
历史的山坡上滚动了十一年的石头,也许会变成一片沉默的无形无状的碎石堆集
在历史的山脚下了! 她们是他们的宝石花!
她睁开了双目,看了他一眼,又微微闭上了。她一只手臂搂着他的肩,另一
只手臂搂着他的头,同时用手充满爱意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地说:“你这个
男子汉啊,真像个孩子。”
他说:“我真想是个孩子。我真想是你的一个孩子! ”
男人无一不是在女人的怀中长大的。所以即使某些刚强铁汉将他们的头偎在
一个他们所爱的柔弱的少女怀中,也是丝毫不足为怪的。伟大的统帅和勇猛的强
盗,高贵的王公骑士和平凡的劳工苦力,在这一点上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浪漫诗
人的叹诵和睿智的哲学家的理论,对这一点所作的是同样本质的解释。它是人类
以永不枯竭的激情和圣洁的冲动将永生永世赞唱下去的千年万载的长诗!
她的嘴唇触在他的一只耳朵上,悄声说:“让我起来做早饭吧! ”
他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他的头仍一动不动偎在她怀里。
她又说了一遍:“让我起来做早饭吧。你昨天一天没吃饭,我要给你做顿好
吃的饭。你想吃什么呢? ”
他这才自言自语似的说:“什么都不想吃。抱住你我不饿,不渴,不怕。”
“怕? 不怕什么? ”
“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就怕……失去你……”
她不知为何沉默了,她那只抚摸着他的手停止了抚摸,她那条搂着他的胳膊
慢慢放开了。
他还是那么偎在她怀里。
“咱们今天可是起得太晚了!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灯绳,拉亮了
灯。
淡蓝色的幽光被灯光逼射到塑料布窗帘上去了。
他说:“对没有工作的人时间没有早晚。”
“你忘了我要去货车场上班啦? ”
“我再也不让你为我去干那种活! 从今天起我要你在家休养,我要天天为你
买好吃的做好吃的,像侍候养病的人一样侍候你!
今天我要一步不出门,一整天陪你呆在家里……“
他的话使她那颗女性的心幸福得快要发出喊叫声了! 她感动得流泪了,又开
始抚摸他,并且喃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还爱我……”
他回答:“我也真没想到你还爱我! ”他抓住抚摸着他的那只手,又要痴情
地亲吻它,却在灯光下发现了她记在手背上的那些已模糊不清的字。
于是他没有亲吻她的手,很奇怪地问:“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记在手上? “
她便解释她在公共汽车站看到了一张怎样的“通告”,以及她
为什么要记下这个日期。
他不由得欠起了身,望着立柜顶上。立柜顶上平放着一架装在破旧盒子里的
坏了的扬琴。在兵团时,他也从没当过宣传队队员,但他学会了演奏它,而且演
奏得不错。大返城的日子里,它被扔在大宿舍的一个角落,没有谁想要它。他便
将它带回了城市,却一次也没有心思和情趣再摆弄它。
“我要把它修好! ”他说:“千万提醒我别忘了你记的日子! ”说完,他匆
匆穿衣服,好像他今天有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必须立刻开始做。
他一穿好衣服,便从立柜顶上取下了琴盒,将它放在桌上,轻轻打开了盒盖。
它断了好几根弦,弦码也丢了好几个。有一处显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深
深地塌陷了,要从里面撑起来分明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想,这可得给弟弟打个电
话,让弟弟抽时问回家一次,细木工修补起它来一定比他有些更巧妙的办法。他
紧了紧剩下的那几根弦,结果又紧断了一根,使他对自己懊恼得几乎想扇自己的
耳光。他在琴盒里寻找击棒,将手探人破了的琴盒衬布里去摸了个遍,一无所获。
他到厨房里取了两根筷子又走进来,双手分持着,在所剩无几的琴弦上敲了起来,
它发出一阵用音符表达的痛苦的呻吟。
她也已穿好了内衣,两腿还盖着被子,端坐在床上,出神地望着他。此刻,
完全不同的两种想法,使他们都从深深的任他们自由潜泳的爱河中浮出水面了。
“你听,它修修还能行! ”他那样子,完全像一个摆弄玩具的孩子,语调中
充满了喜悦。
她是他的妻子了! 这件事曾使他充满了忧郁烦恼的生活中,更增添了多少忧
郁烦恼啊! 而在昨天夜里,她报偿了他。让忧郁和烦恼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她是
他的女人了! 他有资格乐观地对待生活了! 让“师资培训班”也见他妈的鬼去吧
! 他在同一天里得到的比他失去的美好得多重要得多幸福得多! 怎能相比? 无法
相比! 产生相比较的念头都他妈的是一种罪过。
11
他已对她说,有了她,每天能够看见她,抱住她,亲吻她,爱抚她,他就不
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了! 在此之前他
完全不曾料到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并且拥有了这个女人的爱,会成为一个什
么都不怕的人。他觉得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 他不但不再怕自己的命运,
而且还从内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要去帮助别人改变命运的热情。因为他觉得在
相同的命运下,他远比别人幸运得多也幸福得多。
“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 ”他一边用筷子敲打着破扬琴,一边自言自语。
“什么? 为什么你想到死? ”她低声问。
他停止了对那架破扬琴的折磨,转身望着她说:“有了你,我才不想死呢!
你使我连对死也不感到可怕了,你知道么? ”
她默默点了一下头,微微一笑,表示相信他的话,理解他话中的无限深情。
而他,竞没看出,她那微笑,又流露着了某种苦涩的内涵。
“难道你就不想请我替你演奏一曲吗? ”他用鼓励她的语调问。
“你从来也没告诉过我你还会演奏乐器,你都令我刮目相看了! ”她的话像
是说得很认真,也像是说得很随便,有点崇拜的意味,也不无揶揄的成分。她又
那么微微一笑,他还是没看出她那笑流露着某种苦涩的内涵。
“虽然你没有请求,就算是我已经答应了你的请求吧! 为你演奏——《快乐
的炊事员》,杂技配乐! ”
于是他转过身去,又忍心地折磨那不幸的破扬琴。
难登大“俗”之堂的一曲终了,他复转身郑郑重重地向她鞠躬谢——没幕可
谢。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为他鼓掌。
眼前的幸福使他身上表现出了在少年时代就早已失去的孩子的顽皮气。
“感谢您的欣赏,本想再露一招……”他看了看破扬琴,非常遗憾地摇头叹
气。
他又说:“大音乐家都是靠好乐器出名的! ”
她用怀疑的语调轻声问:“你能修好? ”
“能,夫人。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工具,但一定得需要钱。”
“需要多少钱? ”
“至少十几块吧,换弦,买弦码,击棒。乐器也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 为它
花钱,它才肯发出美妙的声音。”
“把我的棉大衣拿过来。”
“乐于效劳,夫人! ”
他走到外屋去,像仆人似的,双手捧着她的棉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她面前。
她并没笑,从棉衣内兜取出了一卷钱递给他。
“哪来的? ”他惊诧极了。
“我把我那双皮鞋,那件毛衣,还有那件没穿讨的外衣……卖了。”
“卖了?!……那你穿什么? ”
“我不是每天都穿着衣服去上班的吗? ”
“你……为什么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生气了。
“别生气,”她请求道,又用责备的语调说:“在昨天夜里之前,你连一句
话都不愿主动跟我讲。”
卖掉的都是他们结婚前他为她买的。几天来,她就是用那些钱买米,买柴买
菜,买油盐酱醋什么的。唯恐分散他参加考试前复习功课的心思,她隐瞒着他。
“我没生气,”他说:“我难过。哪一个丈夫像我,妻子没有一双皮鞋,一
件毛衣,一件新外衣……”
她说:“哪一个丈夫像你,因为爱他的妻子,不怕待业,不怕没钱,不怕一
切打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怕? 你是一个使妻子感到最幸福的丈夫。拿去
用吧,差不多够修好它了……”
“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们是在为别人修它啊! ”
“别夸奖我。有一天我们实在生存不下去的时候,贴一张同样内容的‘通告
’,也会有许多人为我们尽力而为的,对吗? ”
“对。”
“我们是不是应该相信这一点? ”
“应该相信。”
“那么把钱接过去吧! ”
“淑芳,我向你发誓:如果我今后不能使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不配是一个
男人! ”他终于将钱接过去了。
“你到外屋去呆五分钟,我要起床了。”虽然她昨夜已由一个姑娘变成了一
个女人,已将一个女人所能奉献给一个男人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了,但
她还是不习惯被一个男人注视着在白天展示自己的身体。羞涩这种本能的“情感
防御”,在白天,在他面前,又将一个女人变成一个姑娘了。
他顺从地走到外屋去了……
当郭立强从乐器商店买了琴弦等物回到家里时,门锁着。他以为徐淑芳又去
上班了,有些生气她的任性,也有些后悔临走没态度坚决地再对她进行阻止。
昨天她为他洗出来的那几件衣服已经干了,她为他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床
上枕旁。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过了,连窗玻璃门玻璃上的水雾痕迹也擦
去了。
他闻到一股香味,走到厨房,掀开锅盖一看,锅里魉着她为他做的午饭:两
个馒头,一盘肉丝炒土豆片,还有一碗面条。
他想起了她早晨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我要给你做顿好吃的饭。”
锅台上,烤着劈得很细的引火的木柴,煤箱里的煤倒满了,炉膛底的煤灰掏
尽了,水缸里的水也快溢出了;一切家务活她都做
了,他没什么可做的了。他本想今天陪她在家里呆上一整天,尽量使她感到
一些快乐,弥补他许多日子以来对她的冷漠,这个愿望却落空了。
他便动手修那架破扬琴。他要赶快修好它,然后到货车场将她替换回来。若
不是她这些天顶替他去上班,他也许连货车场那份临时工作也丢掉了。
他忽然发现闹钟下压着一张写满字的纸,以为她有什么忘记叮嘱他的话写在
上面,立刻拿起来看。没看完,脸就白了。
那张纸上这样写着:
我走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当面向你告别,千万别恨我,千万原谅我。我万万
没有想到原来你爱我爱到那样深。我也万万没有想到从昨夜至今晨我会对你产生
那么深那么深的爱。我终于体验到了什么叫爱,为什么男人和女人对爱的要求常
常那么强烈那么痴心。我也体验到了我们之间的爱绝不是一般的爱,它是恩爱。
虽然我对你无恩无索,而你对我的恩与你的爱一样深,将永远地铭记在我心里。
但是我却不能做你的妻子,不能成为你的女人,不能不离开你,不能够和你
生活在一起。我们的婚礼上那架花圈它总在我心里燃烧。
我本想在你最绝望的时候将我的肉体奉献给你,用女人最圣洁的一切安抚你
的心灵和肉体,报答你为我损失的一切和曾经给予我的一切。实际上我昨夜奉献
出的与我获得到的一样多。不! 我获得到的比我奉献出的还要多,多得多。你无
法知道我为此多么感激你。你对我的恩增加了难以报答的一份! 我的爱永远永远
是你对我的爱的奴仆。是命运使它们成为两个星座中的星星!
我实际上没有报答你,又必须去偿还我当年欠他的债。那已经不是感情上的
债,而是良心上的债。良心上的债不偿还,人是没法有真正的欢乐和幸福可言的。
让我就去做道德法庭上的忏悔者吧! 别为我担心,他也是个好人。他不会再伤害
我,他会原谅我,会收留我。
关于那孩子,我无需再向你解释什么。因为我已向你证明,你是我的第一个
男人!
你千万别去找我。找到我,我也不会再跟你回到这个家。
你要记住你今晨对我说的话,不怕失业,不怕没钱,不怕一切打击,天不怕
地不怕,什么都不怕。那么你也应该不怕我们的分离,不是因为怕它,而是因为
不怕它,要和它硬碰硬。
我请求你,今后我们无论在什么情况之下偶然见到了,不要注意我,不要跟
我说话,要避开我。我偶然见到了你,也会避开你。如果我们不这样,如果我们
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了,我的心会当场碎的!
修好你的琴,别忘了那一天的日期——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江北。
彻底忘掉我吧,如果你能做到……
徐淑芳即日
字迹十分潦草,看得出她是在内心充满痛苦充满矛盾之下匆匆写的。
那张纸从他手中飘落地上了。
终究是梦境! 终究是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梦!
12
它所创造的似幻觉又不是幻觉,不是幻觉又太似幻觉的,使他归复了童心失
去了一个男人的理智一个男人的庄重的,欢悦的亲昵的眩迷的陶醉的诗一般的家
庭牧歌一般的每秒每分都在增长的从未体验过从未享受过的幸福的馨香,还弥漫
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而她却留下一张纸便离开了他,永远!
他对她深厚而炽热的情感强烈而崇高的冲动不过是一个淡淡的幽蓝色的梦中
之梦!
他觉得整个房间旋转起来,越转越快,他的双腿站立不稳,他的身子摇晃了,
失去了重心,他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扶桌角。那只手扶住了桌角,却像根稻草
似的毫无支撑力。
他的身体倾倒下去了。照射进房间里的上午的耀眼阳光,又变成了淡淡的幽
蓝色,它还要像负心少女娇媚的微笑一样对他施展催眠术般的欺骗……
这时,徐淑芳正在王志松家住的那条铁路路基下不成其为街的街口徘徊。如
果他从家里到什么地方去,或者从什么地方回家,她就能看见他,她要在那里一
直等待他出现。等到黑天,再从黑天等到白天,她也要等。她不能够没有单独见
到他之前便迈进他家的门坎。不是没有这种勇气,而是不愿那样。她必须使他知
道一点,她对他没有什么罪过。她要毫无愧色地要他将她心甘情愿地带进他的家。
她终于看到从她并不陌生的那个小院里走出了一个人。像是他,她又怀疑不
是他,因为那个人穿着一套蓝色的铁路工作服。
她仿佛戴上了一副浅墨镜,初春三月的和暖阳光下的一切,都变成了淡淡的
幽蓝色的。
那种淡淡的幽蓝色啊,对于她,从今以后,将是世界上一切绚丽多彩的颜色
之中最最美好的能够浸染到她心灵里的颜色!
她心中暗暗说:别了,你激动过我感动过我使我的灵魂那么颤栗使我的肉体
那么冲动的淡淡的幽蓝色。
同样深度同样感受同样体验的爱,只有从同一个人身上才能获得,两个好人
也不能够替代。正如果酒是果酒,白酒是白酒,甘蔗是甘蔗,冰糖是冰糖。她来
找他不是被爱驱使,而是被良心鞭赶。
当那个人渐渐走近,她才判断出,正是他。
她从容地迎着他走去。
他走路时还像她记忆中那样,低着头,迈着大步,似乎一边走一边心事重重
地思考着什么严峻的事。
当她走到离他四五步,叫了他一声:“王志松! ”
他这才抬起头来。
“你……”他双脚生了根似的,牢牢地僵立在她面前。
“我。”她十分镇定地回答。
“你为什么叫住我? ”
“我来还你的良心债。”她忽然觉得对他十分陌生了,并非由于他穿上了一
套崭新的蓝色的铁路工作服,还因为她一时理不清的别的某些变化。眼睛看不出
来的,心灵却观察到了,心灵从来都比视觉更细微更敏感。
“良心? 我们谁都不欠谁的了。我送了你结婚礼物,你丈夫请我喝了喜酒,
我和姚守义严晓东还补了份子钱。”
“花圈烧了,我人还没死。我来做你的妻子。”
“是被驱逐出来的吧? ”
“如果是被驱逐出来的,我绝不会找你。现在你回答吧,要我,还是不要? ”
在他听来,她最后两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你怎样回答,我们的账都算一笔勾销
了。
对于她如此直截了当的问话,他一时不知应该怎样回答。
他觉得她已完全不是当年在兵团时连公众都承认是“属于”他的那个徐淑芳
了。她过去从来也没用这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对他说过话,也从来没有用这么一
种硬邦邦的口气对任何人说过话。
他觉得她身上少了某种东西,多了某种东西。
记得在兵团的时候,每当他感到不顺心的时候,常常无缘无故地对她发脾气。
而她总是那么温顺地有时甚至是可怜地容忍着。
有一次,她在井台边洗衣服,他因为她在团里看病时忘了给他买回一双海绵
底球鞋,当着不少男女知青对她大发了一通火。她却一句也不与他争吵,低着头
默默洗衣服。他发够了火,脱下自己的脏外衣扔进她的盆里,大声说:“先把我
这件洗出来,我等着穿! ”
她便放下正洗着的一件衣服,一边落泪,一边先洗起他那件衣服来。
黄昏后,他约她陪他到小河边散散步,她照旧陪他去了,并且丝毫没有因为
白天受委屈而对他流露出什么不愉快的神色。他要她为他唱那支她已不知为他唱
了多少遍的“在这里……”她照旧唱。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用那么一种硬邦邦的口气说出那么一些冷冰冰的话
?
但她今天毕竟是主动来找他了,还对他说:“我来还你的良心债。”“我来
做你的妻子。”
于是他彻底宽恕了她。同时在她面前,在她镇定的注视下,又一次产生了对
她的罪过感。
“你……为什么早不来找我? ”
“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自己能够平静地看着你,能够平静地跟你说话了。”
“你……现在不恨我? ”
“这话应该我问你。”
“你……那么说你原谅我了? ”
“这话也应该我问你。”
他本想对她说:“不,我不要你做我的妻子了! 我不想改变命运已对我们决
定了的安排。”但他说不出想说的话,因为他还爱她。
多少日子以来,他希望从记忆中抹去她的影子,从心中摈除她以前占据的位
置,却办不到。多少日子里他一直在猜测着她的生活,幸福? 还是不幸? 后悔了
? 还是陶醉在新婚燕尔中?
“你……变了。”
“我自己知道。”
“他……对你好吗? ”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顶替你返城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
“……”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现在他不必详问便可以想象到,城市在她返城后的那些
日子里,曾怎样地像她那没人味的后妈一样冷落过她,抛弃过她,欺负过她,凌
辱过她,虐待过她,逼迫她做出了违反她良心的抉择。如果他早能想象到这些就
好了! 为什么应该想象到的却没有想象到? 这是他欠她的良心债。彼此偿还,彼
此抵消吧!
他又说:“我已经有正式工作了。”
她苦笑了一下:“我很高兴,你能够养活我了。”
她脸上却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他们的心都想要向对方靠拢一些,但他们互相都感到那么陌生了,而且都无
法掩饰这一点。
“我妈妈和我妹妹常念叨起你,我一直对她们隐瞒着你的……
情况。“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因此而感谢你吗? ”
“不,我的意思是,她们见了你心情会很快乐的……”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心情怎样? ”
“我们别……彼此再伤对方了! 走! 跟我回家吧! 我请求你了! ”
“不必请求。因为我是主动来做你的妻子的,应该请求的是我。”
“别用这么冷冰冰的语调跟我说话了! 我们不是互相都原谅了吗? 我们和好
吧! 像当年在兵团时一样! ……跟我回家吧! ……”
“像当年在兵团时一样……”她又苦笑了一下,平淡地说:“那么好吧,你
带着过去曾‘属于’你的姑娘,现在又重新‘属于’你的女人回家吧! ”
“你是真心这么决定的? ”
“我是凭良心这么决定的。”
13
男人啊男人,他们对女人的理解有时是那么深刻,深刻得远远超过了女人们
本身所可能具有的深度;他们对女人的理解有时又是那么肤浅,肤浅得像一年级
的小学生对“女人”两个字的理解一样。他竟没有听出来,她的回答,和他的问
话之间,隔着怎样的一道堑壕。真心与良心,这是两个星系。前者中旋转着的是
普遍的人性的行星,后者中旋转着的是普遍的道德的行星。
“那么你跟我回家吧! ”
“我正期待着你说这句话。”
于是,他在前,她在后,一同向他家走去。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说:“你和他的关系,你就不要出面了,一切由我办
理。”
她回答道:“你无法办理。”
“为什么? ”
“离婚手续需要夫妻双方同时办理,这是我结了一次婚才学到的一点法律常
识。”
这回轮到他苦笑了。
没走多远,她忽然说:“你站一下。”
他站住了,转身疑惑地望着她,见她表情异常严肃,以为她将要在这种时刻
向他提出什么条件。城市既然将她变得在他看来陌生了,也完全有可能将她变得
世俗了。如果她真提出目前一般姑娘们斤斤计较的什么条件,哪怕是他不难办到
的,他也准备只用一句话回答她:“滚回那个人家里去吧! ”
她两眼望着他,平静地说:“我要告诉你,在昨天夜里之前,我的身体没有
允许一个男人占有过。我和他虽然在法律上结了婚,但你在我们的婚礼上送去的
‘结婚礼物’,使我和他一直没有像一对夫妻那样共同生活过一天。我曾盼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