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住! ”
姚守义被一个人拦住了。他一看对方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认出我来了吗? ”
“认出来了。”
“知道为什么叫你站住吗? ”
“知道。”
“知道就好。我找了你几天了! ”
“让我把扬琴给他们行不? 求求你了! ”
“去吧,不许跑! ”
“多谢! ”姚守义拎着扬琴盒赶上那些不知姓名的伙伴们,将扬琴盒交给其
中的一个,苦笑着说:“真不巧,我碰见个……熟人,不能奉陪了……”说完,
故作轻松地转身吹着口哨往回走……
9
十点半,青年宫内,华丽的大幕徐徐拉开,穿着黑色曳地长裙的女报幕员,
从舞台一侧莲步娉婷地走至舞台中央,一时间五色追光投照在舞台上……
青年宫外,广场上,二十几个身着草绿半新军装的返城知青,也列成了两排。
扬琴没有架子,放在两块从江边搬来的长方形的轻灰凝铸的巨砖上。拉破二胡,
破大提琴的,也端坐在同样的巨砖上。
许多人开始围观他们,像围观走江湖卖艺的。
“大爷大娘们,大叔大婶们,大哥大嫂们,弟弟妹妹们,公民们! 今天,我
们北大荒返城待业知青中的一个伙伴,要为你们,为城市,献唱几首歌,表达我
们对城市的……”络腮胡子充当了他们的报幕员。他不知道应该对城市表达什么,
也就不浪费脑细胞去思索那个足以表达“什么”的什么鸟词了。他干脆结束了有
头无尾的“开场白”,退回队列,对站在身旁的刘大文低声说:“你是主角,我
们不过是配角,成败在此一举,全看你啦! ”
刘大文跨出了队列,望着围观他们的人群。
围观者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百余人。
虽然他们的目光像在观看变戏法的,耍猴子耍狗熊或耍把式卖假药的,他还
是激动了起来。如同当年全兵团文艺大汇演时他第一次走上真正的舞台那般激动
! 他终于有机会在这座城市里面对着这么多人唱歌了! 没有背后那些他不认识的
和多年前认识但早已忘记了姓名的返城待业知青伙伴们,就是有了今天这样的机
会,他也没有此刻这样的勇气。
刘大文啊刘大文,你为什么不唱了? 你敞开你的“金嗓子”大声唱啊! 唱啊
! 你不是早就期待着梦想着这样的一天这样的时刻吗? 那你就唱啊!
可是他背对着他的伙伴们,不转身向他们作任何“可以了”的表示。
他们不知他是怎么了,都暗暗着急了,也暗暗慌了。他可千万别让他自己和
大家都成了被耍笑的一群猴子啊!
络腮胡子突然果断地大吼一声:“开始! ”
他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努力将他们的演奏技巧提高到艺术的顶峰,努力
使那些不美好的破旧的乐器发出美好的声音。
刘大文开口了! 完全可以被称为金质的歌声从“金嗓子‘’冲荡而出!
啊啷赫尼那……
啊啷赫尼那……
啊啷赫尼那赫尼那赫赫尼那赫赫雷,给根……
乌苏里江来长又长,
蓝蓝的江水起波浪,
赫哲人撇下千张网,
船儿满江鱼满舱……
与此同时,青年宫内,站在舞台中央的老歌唱家,也唱着这首当年使他一举
成名的歌。老歌唱家对这首歌有着特殊感情。它是他的帆,艺术道路上的帆,人
生道路上的帆。所以他将它列为他要唱的第一首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帆。有
的人一生也没有扬起过他的帆;有的人刚一扬起他的帆就被风撕破了,不得不一
辈子泊在某一个死湾;有的人的帆,将他带往名利场,他的帆不过变成了别在他
缎带上的一枚徽章,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失去光泽;而有的人的帆,却将引他行洋
过海,驶完他生命的不朽的全程!
每一个听众都怀着崇敬的心情望着舞台上的老歌唱家,庆幸自己能够听到他
最后一次在舞台上唱这首歌,同时在想着奋斗、成功、荣誉和声望等等等等与人
生有关的词。
青年宫外,歌声继续。
一位是著名的老歌唱家,一个是返城待业知青。他们按照同样的节目单的顺
序,面对不同的一些人,唱着同一首歌。一个要降落他的帆,一个要扬起他的帆
! 不,“歌唱家”的桂冠并不是他的帆! 他的帆是她! 是他的“好小女孩”! 她
才真正是他的帆! 失去了她他就会桨损舟沉! 他的歌声,不过是风! 不过是鼓满
她吹送她的风! 使她将他们的小舟引向一片平静的美好的湖光水色……
白桦林里人儿笑,
笑开了满山的红杜鹃,
紧摇桨来稳掌舵,
金色的晚霞照船帆……
白桦林,白桦林,白桦林啊……
他眼前出现了北大荒的白桦林,美丽的白桦林,神秘的白桦林,童话境界一
般的白桦林,清晨的白桦林,黄昏的白桦林,浓雾缭绕的白桦林,明媚阳光透照
的白桦林,秋雨潇潇季节的白桦林,洁雪飘飘时的白桦林……
他的“小女孩”在他梦幻般的白桦林中笑啊,笑啊,笑啊,笑啊……笑得那
么天真,那么快活,那么可爱,从这一棵白桦旋转着绕到那一棵白桦,又从那一
棵白桦旋转着绕到另一棵白桦……她像一个白桦林中的美丽的小精灵,像一棵最
美丽的小白桦变成的少女……
青年宫剧场里,爆发了热烈的掌声。老歌唱家在掌声中频频向台下深躬谢幕
……
青年宫外的广场上,静得出奇! 围观者们这时已有几百人,他们用异特的目
光望着这些返城知青。面对着毫无反应的人们,“金嗓子”心中一片茫然了,唱
歌的那种激情也顿时低落。
“大文,棒极了! 就这么来! ……”络腮胡子在他背后小声说,声音有些颤
抖。
几枚钢币抛到了他脚旁。接着,又是几枚。他低头望着地上那几枚钢币,一
阵酸楚。
钢币在他眼中渐渐模糊了。
络腮胡子跨出队列,弯腰捡那些钢币时仰脸看看他,又对他说:“别介意!
别忘了你现在正是和人家硬碰硬拼的时候! 不是两眼含泪的时候! ”
络腮胡子将钢币一一从地上捡起后,托在一只手掌上,走向人群,不卑不亢
地说:“我们不是为了钱,哪位的,请哪位收回去。”
外围的某些人们,这时已注意到,有十几辆治安警察们的摩托,不知何时停
在广场边上。
一批“蓝警服”在人群外围走动。
谨小慎微的人悄悄离去。
一个“蓝警服”口中一边说着:“闪开,闪开! ”一边穿过人墙出现在场地
中间。
刘大文默默地望着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惊愕,心里也没有产生不安。
他身后的伙伴们互相传递着眼色,也都对这个“蓝警服”的突然出现面不改
色,无动于衷。
“嘿,原来是你呀! ”“蓝警服”走到了刘大文跟前,说:“马路红,不记
得我啦? 你可真成马路红了! 难怪我往歌舞团打电话找你,人家说根本没有这么
个人呢! ”
“金嗓子”的伴奏者们又互相传递眼色。他们随时准备奋不顾身地保卫他们
的“金嗓子”,准备用他们手中那些破旧的乐器当武器。
刘大文仍默默地望着对方。
“你唱得真是不错! 真的,真是不错! 我不认为自己被你骗了! 告诉我真实
姓名吧,我现在不是在代表公安部门跟你说话。”
“刘大文……”
“我叫孙兆光。互通真实姓名,才算真正认识。”对方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他也伸出了一只手。
两只手迅速握一下,立即松开。
“蓝警服”转向人们大声说:“都要安安静静地听,不许起哄。
不许无理取闹! “说罢,攀上一根水泥灯柱底座,朝人墙外挥一下手臂:”
你们都走吧,这儿没什么事,不过是唱歌,治安由我维持! “
一阵摩托车声驶远了……‘
轰! ……轰! ……轰! ……
江上游,传来一阵阵炮声.。按季节,春天已经来了,但坚冰仍封锁着江面,
那是大炮轰击坚冰的声音。坚冰轰破,江水涌出冰面,载着上游的冰排,奔流而
下。上游江水和冰排的压力,造成下游冰面坍塌,于是这条江就彻底解冻了。每
年大炮轰江都吸引不少人到江边观看那场面。
10
“轰江了! ”
“是轰江了! ”
刘大文又开口唱了。
人们的目光又渐渐集中在这些返城知青身上。他们不是为了钱,那他们究竟
是为了什么? 人们不理解。他们使人们想起了“文革”时期的毛泽东思想文艺宣
传队。对于这样的街头文艺形式,人们已经久违了。所不同的是,眼前这些当年
肯定都戴过“红卫兵,,袖章的返城知青们,唱的不再是”老子英雄儿好汉“或”
造反有理,造反到底“了。
而且那个唱歌的嗓子多好哇!
人们开始为刘大文唱的第二首歌鼓掌了。
当他又唱完一首歌后,一个卖汽水的十六、七岁的少女手中拿着一瓶汽水钻
透人墙,走到他跟前,腼腆地说:“喝吧,润润嗓子。
我不收你钱,我哥哥在兵团的时候也当过文艺宣传队员……被冻死了……“
刘大文的目光注视在那少女脸上。在这么多听他唱歌的人中,他觉得那少女
是唯一不用看热闹的眼神看待他和他背后的伙伴们的。
“小妹妹,我现在不能喝。喝了,反而会唱不出来了……”他低头瞧了一眼
拿在一只手中的节目单,回头对络腮胡子说:“我不想再照节目单唱下去了! ”
“为什么? ”络腮胡子诧异了:“就这么唱下去,效果很好! 懂吗? ”
“可是这节目单上的一些歌不适合男低音唱。”
“那……你想唱什么? ”
“我想唱几首外国歌曲,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你自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吧,现在不是七零年,是八零年了,只要别唱什
么黄色的反动的! ”
络腮胡子虽不会什么乐器,但也没干站着,只要是他也会唱的歌,他就用口
哨加入伴奏。他口哨还吹得真不赖。
除了节目单上的一些歌的确不适合男低音唱这个原因而外,更主要的原因是,
刘大文很想唱几首妻教他唱会的歌。妻教他唱会了许多外国歌曲,他只在北大荒
的那个小家中,为连队的知青们唱过那些歌曲,还从来也没有面对几百人唱过一
首跟妻学会的歌曲。这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一个夙愿,今天他要实现它! 他真希
望他的嗓音再浑厚一百倍! 再宽广一百倍! 传得很远很远,让妻也能够听到。她
此时此刻在于什么呢? 是在妹妹妹夫的新房里给两个女儿剪纸人呢? 还是仍熟睡
在那个温暖的“小匣子”里呢?
他望着人们说:“下面我要唱的是一首外国歌曲,歌唱一座山谷。我们北大
荒没有山谷,只有广袤的荒原。我们的一些知青伙伴,被埋在那里的土地上了,
永远被遗留在那里了,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城市里来了。我为他们唱,如果你们中
有谁是他们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我也是为你们唱的……”
人们肃穆起来。
“金嗓子”将他对那些被埋在北大荒土地上的知青伙伴们的哀思、怀念和挚
爱,全部倾注在这首歌的每一个字中了。
他深情地唱道:
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
人们都在怀念着它,
多少同志倒在山下,
雅拉玛开遍了鲜花……
西班牙有个山谷叫雅拉玛,
人们都在怀念着它……
他眼前出现了银色的暴风雪,荒原的大火,森林的大火,泛滥的洪水,凿山
采石时的塌方,深深的沼泽,凶残的狼群……
他一边唱着,心中一边在默默地说:“我的小女孩,我在唱你教会我唱的歌,
你听到了吗? 我为那些被冻死的,被烧死的,被淹死的,被炸死的,被砸死的,
被瘟疫夺走了生命的我们的知青伙伴们唱! 你们死去了的,你们也听到了吗? 我
刘大文在城市里为你们而唱,愿我的歌声传到北大荒去,传到埋葬你们的那些地
方去……”
多少同志倒在山下,
雅拉玛开遍了鲜花……
那个卖汽水的少女哭了。
人们静默片刻,忽然有些骚乱。青年宫的门打开了。
他知道,他第一次在城市里,面对这么多人歌唱的最后时刻到了,身后的伙
伴们带给他的今天这一次“机会‘’该结束了。他忽然很想替背后的伙伴们向人
们说些什么,唱些什么。
他要替伙伴们说的那些话是不必进行思考的,他理解他们,知道他们会希望
他怎么说。
“城市,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是这座城市的儿女。我们在北大荒的十一年
中,曾日日夜夜地思念她! 最后,我为我们返城待业知青们,向我们的城市母亲
唱一首歌! ……”
他不是说出而是呼喊出了这番话!
母亲,白发苍苍为他们这一代操碎了心的母亲! 当年欢送走他们这一代如今
似乎不再爱他们这一代的城市母亲! 请相信他们是对母亲充满深厚感情的一代吧
!
城市母亲,城市母亲! “金嗓子”要用他的歌声打动你!
“金嗓子”他流泪了。
当年我的母亲.
整夜没合上眼睛,
当我告别城市,
她送我一条手巾。
无论我走到哪里,
总难忘母亲的面容,
无论我走到哪里,
更难忘她忧郁的眼睛。
拿起这条手巾,
不由想起母亲,
这条母亲的手巾,
勾起童年的回忆。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宽厚的爱情,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忧郁的眼睛……
在他唱着的时候,江上游遥远的地方,又传来了几声大炮轰江的回响,却似
乎没有人听到。
刘大文啊刘大文,你是当之无愧的“金嗓子”! 你的歌声飞扬过了几条街道,
回荡在整个江畔公园! 听到它的人,何止是你眼前的几百! 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
女人、老人、孩子、少年、青年,在街道上走着的、在马路上骑着自行车的、在
江畔散着步的……都听到了你的歌声! 他们的心弦都被你那浑厚的宽广的金质般
的充满深情的歌声拨动了! 你也不知道有多少行走着的人站住了,有多少骑着自
行车的将自行车靠向马路边停住了,有多少在江畔散着步的朝这里走来!
母亲——这是人类所创造的全世界共通的语汇,这是每一个人的生命的摇篮。
这座城市的人们,在街道马路和公园里,听到过有的青年大唱“啊吧啦咕”,听
到过有的青年阴阳怪气地哼哼“阿哥阿妹情意长”,听到过有的青年流里流气地
呻吟“姐儿姐儿让我亲亲你的手”……
但是人们头一次在这条母亲江边,听到一个浑厚的宽广的金质般的充满深情
的声音,真挚而虔诚地歌唱着母亲! 人们怎能不侧耳倾听!
松花江啊,这条母亲江,“她”也听到了你的歌声! 从“她‘’被炮弹炸裂
的”伤口“,今年的第一股江水,自几十里外的上游,贴着冰面缓缓地涌流了过
来。
青年宫内的演出散场了。
11
刚刚有幸欣赏了老歌唱家告别舞台的专场歌唱演出之后的一些人们,拥聚在
青年宫前,继续欣赏一个返城待业知青的“公演”。
专场演出的主持人,早已获悉外面的“情报”。为了使告别舞台的老歌唱家
今天本来就很复杂的心绪不致被一伙返城知青搅得更复杂,引导他从侧门离开了
剧场。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宽厚的爱情,
我们怎能忘记,
母亲忧郁的眼睛……
老歌唱家一走出侧门,就听到了这歌声。
他站住,问:“什么人在唱? ”
“一伙返城知青在那儿哗众取宠,这是我们预先没想到的情况,您多担待! ”
主持人深怀不安。
“唱歌是人类的普遍自由,我担待其何? ”老歌唱家矜持地笑笑,坐进了他
的小汽车里。
小汽车不停地鸣着喇叭,在散场的人流中缓缓行驶。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们,
满怀敬意地闪向两旁,对他的小汽车礼让。
老歌唱家在小汽车内频频向这些人们摆手,表示回敬。
刘大文的歌声却追随着他,也追随着尊重他和崇拜他的人们。
那歌声分明是向他的艺术荣誉和人们的崇拜心理挑战。
刘大文他们是离不开那里了。“哗众取宠”的这一伙返城知青,被更多的人
包围了,被掌声挽留住了。他不得不重唱最后那首歌。一个人的“金嗓子”只要
有一次当众歌唱的机会,不识音符的人也能够听出那嗓子绝不是一面铜锣或破鼓。
老音乐家当然不是不识音符的人。
“停! ”他在司机肩上拍了一下。
司机停住车,回头看他一眼,问:“什么东西忘在剧场了? ”
他仿佛没听见司机的话。
他在想:什么人的嗓音这么浑厚这么宽广? 而且,会唱这首歌的返城知青,
绝不会与音乐缘浅。他认为本市绝不会有一个嗓音这么好的人,他曾期待过这么
一位年轻人的出现,但是后来渐渐失望了。难道今天奇迹发生? 在我向舞台告别
之日,音乐之神又送来一位比我当年声誉鹊起时更年轻的歌唱家? 他凭自己多年
的歌唱经验听得出来,唱歌人的年龄绝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开回去! ”他坚决地对司机说。
司机不知他究竟将什么贵重的东西忘在剧场了,见他神色颇为严肃,不愿多
问,调转车头,往回开。
“开到正门去! ”他又说了一句。
司机不免奇怪,既然是遗忘了东西嘛,从哪个门进剧场找回来还不一样? 干
吗偏偏要从正门进呢? 你老了,不能再登台演唱了,这也是自然规律。不顺心,
别冲我来呀!
从青年宫到环市公共汽车站,有条千米长的小街。剧场里走出来的一大半人,
并没停留在青年宫门前,他们直奔环城公共汽车站,这条小街就可谓“人流如潮”
了。司机想抄段近路,所以也加入了这股“潮流”。他在这股“潮流”中调转头,
已非易事,逆“潮”而驶.则更维艰。
崇拜心理,是人非常需要具有的一种心理。老歌唱家的这众多崇拜者们,一
个个并不是聋子,听不到刘大文的歌声,也不是对歌唱缺少起码欣赏水平的一些
人,完全听不出那声声灌耳的金质般的歌喉。不,他们听到了,也听出了那歌喉
是多么浑厚多么宽广! 但他们都不愿表示出对这歌声的欣赏或注意。他们中许多
人是手持红底金字的请柬进入剧场的,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殊荣,也标明他们在这
座城市的艺术生活中所占据的层次。他们刚刚为“阳春白雪”而热情饱满地大鼓
其掌,岂有再对剧场门外广场中心的“下里巴人”驻足侧耳之理? 那不是对老歌
唱家的大大不恭大大不敬么? 那不是等于降低了他们的欣赏层次么? 所以他们对
刘大文的歌声听到了也装作根本没听到。心里暗暗惊讶也故意彼此皱眉摇头,彼
此表示着“阳春白雪”的高层次欣赏者们对“下里巴人”的无可忍之而忍之的轻
蔑,虚伪地维护着红底金字的请柬所带给他们的殊荣。
可是老歌唱家的小汽车在他们虔诚礼让的注目下竞调转了车头,朝回开去!
这令他们始而大惑不解,继而不解大悟——老歌唱家对“下里巴人”公然进行的
场内外分庭抗礼的艺术挑衅愤怒了! 对一位誉满全市的老歌唱家,对他告别舞台
的最后一场歌唱演出,如此这般的艺术挑衅行为实乃冒犯!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他们也义愤起来! 于是许多人站住,向后转,跟随在老歌唱家的小汽车后,
往回走。他们都觉得自己有义不容辞的艺术良心和道义,做老歌唱家的坚强后盾,
代表本市最高的欣赏层次,去向“下里巴人”
大兴问罪之师。
小汽车在广场上的人群外围停住,老歌唱家从容地下了车。
于是就有几个他的崇拜者,在他前面替他“开辟”道路。
“让一让,请让一让,请为歌唱家郭桐郭老让一让路! ”
“对不起,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劳驾啦! ”
“闪开,闪开,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这位是老歌唱家郭桐……”
“请为郭桐同志礼让一下……”
郭桐——一个几乎在本市家喻户晓的名字。他唱的“乌苏里船歌”,“大顶
子山高又高”等赫哲族民歌,使他成为当年全国著名的歌唱家之一。他是当年的
“金嗓子”,一声“赫尼那”,曾倾倒过多少听众!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恰似斧落环断,为“郭桐”这个名字断而复合。
刘大文的歌声戛然而止。这个返城待业知青心中明白眼前的人物是谁。
当年的“金嗓子”和待业的“金嗓子”四目相对。刘大文觉得对方的目光仿
佛是从云端俯视着自己。他不卑不亢,以沉默回答沉默。他背后的伙伴们一个个
手持破旧乐品,从轻灰巨砖上站了起来。
人群顿时肃之敬之。好像在他们看来,对峙着的双方不是两个歌唱的人,是
两头狮子,随时会扑斗到一起去似的。
老歌唱家首先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
“刘大文。”
老歌唱家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像曾在他记忆中保留过又被时间的风吹走了
的一片叶子。但他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这片叶子曾在他的记忆中保留。
“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
“待业。”
“靠野唱养家糊口? ”
“不为柴米油盐。”
“那……又是为了什么? ”
“人人都有唱歌的权力。高兴了,就唱。”
“不过我看你的样子并不见得怎么高兴。”
“不高兴时,也唱。”
“知道今天青年宫里举行我告别舞台的专场独唱演出会? ”
“知道。”
“那么你是知之才为之了? ”
“正是这样。”
“你以年轻的歌喉向我苍老的声音挑战,不太公道吧? ”
“我认为我的嗓子比你年轻时的嗓子还要好。你像我这样年龄的时候,已经
多次出国演唱了,而我却待业,公道在哪里? ”
老歌唱家缄口片刻,笑了:“的确太不公道。我欣赏你的直率。”
“你的意思是,不欣赏我的嗓子哕? ”
“你刚才已经对你自己的嗓子作了并不算过分的评价,我不想再重复你的话。
我只想当着公众声明,我承认你说出了一个事实。”
轮到刘大文缄口不言了。许久。
老歌唱家从容地微笑着,走到他跟前。
12
“我比欣赏你的直率性格,更欣赏你的嗓子。”
刘大文双唇颤抖了半天,才从口中挤出两个连自己也勉强能听到的字:“谢
谢……”
“我不过说了句由衷的话,何谈谢字呢? ”
“你今天在公众面前给我的,我用衣襟也兜不下……我……我刘大文……今
天知足了! ……”
刘大文热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是的,今天,此时此刻,他心中知足了。
“我当年可不像你这么知足啊! ”老歌唱家朗声笑道:“取消我一次出国机
会,我会罢演三场的! ”
人群中,也发出了一阵笑声。
“千金易得,知音难寻啊! ”
“这小伙子今天算是没白唱。”
“不是金刚钻,人家今天也不敢到这儿来揽瓷器活! ”
“天生的弯弯肚子才吞镰刀头嘛! ”
老歌唱家又说:“我要和你好好谈谈。现在就跟我走,坐我的车,到省歌舞
团去。中午饿不着你,我管你饭。”说罢,挽住刘大文的一条手臂,缓步向人群
外走去。
刘大文抬起另一条手臂,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人群又闪开了路,表示对他们共同的礼让。
刘大文看到了那辆小汽车。他心情激动得无法形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
周围的公众向他证明,他不是在做梦。
“我的小女孩,我的好小女孩,也许,我今天将能带给你一个使你万分欣慰
的消息啊! 而你,一定会回报我一千个吻……”他在心中对他的“小女孩”说着。
他恨不得一步就与老歌唱家跨到小汽车旁,一分钟后就坐着小汽车到了省歌舞团,
两分钟后就带着一个美好的福音回到了“家”里,三分钟后就已经躺在他们的那
个虽然黑暗但很温暖的“小匣子”中的“席梦思”上,拥抱着他的“小女孩”,
享受着她将要回报给他的一千个温柔而甜蜜的亲吻……
当他们走到小汽车旁时,当司机( 他万没料到老歌唱家几乎遗失了的是一个
年轻的同行) 替他们打开车门时,“金嗓子”忽然想到了什么,他从老歌唱家的
挽持中抽出手臂,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们——他的那些过去从不相识的,或虽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已多年失去来
往,互不联系的,与他一样返城待业的伙伴们,一个个仍站在那里望着他。
他心中严厉地谴责自己,怎么能忘记了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要对他们说几
句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被一块海绵似的东西堵住了,那团海绵仿
佛在五味缸中浸泡过。
刘大文啊刘大文,难道你连一句感激的话都不会说了么? 那么你就对他们说
一句诙谐的话吧! 你平时不是挺善于打趣逗哏的么? 哪怕像“再见”这样普通的
话都行! 你总得对他们说一句话呀! 你不能对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就坐进小汽车一
走了之呀!
然而他望着他们,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张了几次嘴,仍然是一个字也说
不出来! 他的内心世界里感情的大海涌起叠叠波涛,在他思想的礁石上撞得粉碎,
溅起阵阵浪花! 将他的语言像卷走海滩上的贝壳或石子一样,卷到他的心海深处
沉底了!
他恨不得扯开衣服扒开胸膛让他们看一看他内心里是怎样的一番情形怎样的
一种状态!
他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绝望了。
心海中的浪花溅湿了他的眼睛。
“金嗓子”深深地深深地向伙伴们弯下了腰——他恭恭敬敬地给伙伴们鞠了
一个九十度的大躬。
“金嗓子”向他的伙伴们连鞠三躬,却始终没说出来一个字……
小汽车开走了。
人们渐渐散去了。
广场上空荡寂寥了。
他们,那些“伴奏者”们,依然站在那里,还有那些轻灰巨砖陪着他们。
“这场戏算是结束了,但愿有个好尾声。”络腮胡子自言自语。
谁也没回答他什么。
他一一看着大家,又说:“我们这些配角也该散了! 把它们搬回原处吧! ”
他踢了踢一块轻灰巨砖。
他们默默从命,将那些轻灰巨砖搬回江边。
络腮胡子拍了拍手上砖灰,向大家伸出了一只手:“哥儿们,后会有期了! ”
大家一一同他握手。
他们都一一握过了手,还不散去,好像在期待着络腮胡子下达一句更加明确
的“口令”——“解散! ”才肯分别似的。
络腮胡子没有下达这样的“口令”。他问大家:
“你们说咱们的‘金嗓子’会有个好尾声么? ”
还是无人回答他什么。
但他从大家的目光中看出了这样的意思——咱们今天太值了! 好运气已经向
咱们的“金嗓子”招手了! ……
忽然,这些返城待业知青们,不约而同地搂抱在一起了! 就像夺得世界足球
赛冠军金杯的运动员们那样,十几个搂抱在一起了,他们的头也聚在一起,头抵
着头,久久未抬……
那些轻灰巨砖听到他们中有谁哭了……
城市,城市,你将他们二十余万分开了! 但是,只要他们想聚在一起,他们
就会十几个,几十个,乃至成百上千,更多更多地聚在一起!
“我想起来了,八年前全省文艺大汇演期间,我就听你唱过歌,唱的是歌剧
《白毛女》中杨白劳的选段,对不对? 后来,为了把你调到省歌舞团,我曾亲笔
给你们兵团总部写过信。不过我那时太天真了,我还一边参加演出一边继续接受
改造,那封信当然也如泥牛人海,有去无回! ……”老歌唱家又朗声大笑了。他
指指团长办公室里的沙发,对刘大文说:“坐嘛! 我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要跟
你谈的,不过三言两语而已。第一,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你就是省歌舞团
的歌唱演员了! 也不是一般的歌唱演员,是主要歌唱演员,是台柱子。听明白了
? ”
刘大文听明白了。因为听明白了,才觉得“明白”中混合着太多的不“明白”。
半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返城待业知青。此时此刻他真可谓“摇身一变”,成了省
歌舞团的“台柱子”! “明白”得近乎荒谬。不“明白”得不想“明白”过来。
这情形好比一个男子苦恋着一个对其冷若冰霜的女人,而当这男子的心绝望到和
那女人一样冷若冰霜的时候,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我整
- 个儿的心都在爱着你,非你不嫁,听明白了? ”然后就张开双臂拥抱他,然后
就含情脉脉地长吻他……
老歌唱家见他似明白非明白,郑重地说:“你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不
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一切手续都由我安排人来办,你不必分心。我放你五天假,
五天后,你找我报到,开始参加排练。你要练好三到五首歌,排练时间只有半个
月了,半个月后,随团进京,为庆祝‘五一’劳动节向首都人民汇报演出,听明
白了? ”
“听明白了。”
“我怎么瞧你好像什么都没听明白? ”
“听明白了。”
“重复一遍。”老歌唱家越看刘大文那种样子,越觉得有严肃认真的必要。
“从今天起,不,从现在起,我就是本团的歌唱演员了。还是主要歌唱演员,
还是台柱子。我不应该以为您在跟我开玩笑,您不是爱开这种玩笑的人。一切手
续,都由您安排人来办,我不必分心。
您放我五天假。五天后,我找您报到,开始参加排练。我要练好三到五首歌。
排练时间只有半个月了,半个月后,随团进京,为庆祝‘五一’劳动节向首都人
民汇报演出……“
老歌唱家盯着刘大文的脸瞅了半天,迷惑地问:“你怎么了? ”
“我怎么了? ”刘大文也迷惑地反问。
“你的记忆力简直使我吃惊! ”
“这使您对我的印象不佳了么? ”
“那倒不是! 但是为什么……”老歌唱家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说出“为什么”
三个字。这场谈话中根本不存在任何应提出质询的“为什么”。面前这个即将成
为省歌舞团台柱子的返城待业知青,忽然使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他没能
“但是”下去,却补充道:“对了,你来找我报到的时候,要带给我一份身体健
康证明。”他认为补充这一点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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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带给您一份身体健康证明。”
“你的头脑没得过什么病吧? 比如精神方面,没受过什么打击或刺激吧? ”
“这方面的健康证明,我可以开出十张来,报到的时候带给您。”
“噢,不必,不必十张,一张足矣。你还有什么想要对我提出的问题吗? ”
“有人对我说城市不需要歌唱家。”
“什么人? 什么人说这种话? ”
“我们街道的待业知青办公室负责人。”
“你把他当成一个聋子就是了。”
“我返城之后不久,到这里来过一次,某位好像也是个头头的人对我说,一
座城市有一位真正的歌唱家就不算少了。我要唱一首歌给他听,他说他没工夫听
……”
“我会调查出他是谁,并且当面告诉他,他的话是屁话。他肯定有工夫听。”
“如果我今天没有勇气在青年宫剧场外……与您分庭抗礼呢? ”
“那……可能将是你的遗憾。”
“如果您今天没听到我的歌声呢? ”
“那……可能还是你的遗憾。”
“如果您今天虽然听到了我的歌声,却根本不屑于见识一下我这个无礼的小
人物是谁,或者虽然见识了我,却当众挖苦我讽刺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