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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1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1

四月标志着这座北方城市的苏醒。树木在春天的裙边慢饮着冬天馈赠给它们

的琼浆玉液,醉意微微之中解了银铠甲,披上绿斗篷。

从松花江上开始听得到轮船的汽笛声了。隔江望去,对岸已不再是荒僻的地

方,太阳岛树丛的初绿赏心悦目。江畔公园的游人日渐增多。清晨,老人们在江

边练太极拳或练气功。傍晚,一对对一双双二十来岁的情侣们的倩影,在江边徜

徉过来又翩漫过去。

星期天,有工作且有兴致的人们,则乘舟过江,去踏彼岸之春。

邓丽君的歌声从台湾跨越海峡传到了大陆,又从广州、上海、北京沿着铁路

线以八十公里的时速传到这座城市。虽然还没达到风靡的全盛阶段,但已显示出

方兴未艾的走红势头。“美酒加咖啡”、“月亮就是我的心”之类歌曲,随着

“家庭四化”这一民间口号的提出,给本市最先拥有录音机的人们带来了时髦的

欣赏。某些热衷于赶时代之“潮流”而又有家庭之经济基础的小青年们,拎着一

台“夏普”或“三洋”,里面装上一盘“邓丽君”,将音量放到极大,在江畔招

摇过市,仿佛他们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拿破仑似的。

在北京,《中国青年报》正展开讨论当代中国青年可不可以跳“迪斯科”,

留“披肩发”,穿“牛仔裤”,描眉抹唇究竟算不算“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严

肃问题。文坛“歌德与缺德”之争风波未平,影坛又因《望乡》唇枪舌剑。“参

考影片”票价高达七元八元及至十元以上。录像机和后来被称为“精神污染”的

录像带,正从各海关源源地被奉送到或被带回到某些权贵之家。

而在A 市,市委又作出决议,恢复了一批老干部的名誉和职务。

一支由建筑工人组成的维修大军,对全市“文革”中耗资几千万元所挖之深

“洞”,继续耗费人力物力进行不得已的维修和填埋。

一家电影院的广告上写着:今日上映外国影片《×X X X 》,深刻揭露资本

主义社会矛盾,其中也有不少“黄色”镜头,欢迎广大观众批判。

售票窗口前,小青年们恨不得挤破脑袋。

“特殊治安条例”没有宣布撤销,但城市的气氛已不像一个多月前那么紧张

了。

“一中事件”仍是欲了未了之事件。

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仍在待业。

这一切值得一提或根本不值一提的城市的事情和事件,似乎都在季节的白绿

色彩过渡的美好日子里,失去了本色。

王志松已经参加工作近三个月了。今天是他发工资的日子。

他在上衣兜里装着五十九块钱。他返城后衣兜里第一次有过这么大数目一笔

钱。他的基本工资是三十八块,比在北大荒多了一块。

这个月他一天也没休息,还加了许多天夜班,所以多开了二十一块。他很高

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那身新工作服洗了两次,半新了。穿着半新的工作服,上衣兜里装着五十

九块钱,腋下夹着饭盒,他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一位顶天立地的公民了。一个

二十九岁的人有了这样一种自我意识,才会觉得二十九岁是想做某些事还都不算

晚的年龄。

路过新华书店,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他听人说,书店里可以买到一本

家庭育儿知识方面的书,他早就想买一本了。要让宁宁健健康康地成长,要让宁

宁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宁宁——这是他给儿子起的名字,他挺喜欢自己给

儿子起的这个名字。

小时候叫宁宁,长大了叫王宁。一定要去掉一个“宁”字。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喜欢那些叫重复双字的人名——“豆豆”啦、“倩倩”

啦、“果果”啦、“红红”啦。不喜欢叫这类名字的小伙子,也不喜欢叫这

类名字的姑娘。他认为叫这类名字的人,似乎都是些永远长不大,永远都在装小

孩也希望永远被当成小孩去宠惯的人。他讨厌这类人。王宁——他唯愿儿子未来

的命运中多一点安宁,性格中也多一点安宁,别像自己那么易怒。想到了儿子,

他的好心情又变得有些忧郁起来。自己的户口落下了,儿子的户口至今还没落下,

负责落户口的人不承认那孩子是他的儿子,还向他大谈什么婚姻法。儿子,放心

!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爸爸一定要给你在这座城市落下户口! 过几天我还要去找

负责落户口那小子,他妈的他再跟我别着劲儿,再跟我大谈什么婚姻法,爸爸就

揍扁了他! ……

他不但买了《家庭育儿大全》,还买了《怎样奶孩子》、《小儿疾病常识》、

《小儿口吃怎么办? 》、《怎样保护孩子的听觉和视力》、《儿童心理学》、《

儿童性格的培养和教育》、《父母如何为孩子作良好的榜样》等十来本小册子。

售书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一边给他捆扎那一捆书,一边和他说话。

“男孩女孩啊? ”

“男孩。”

“几岁了? ”

“还不到一岁。”

“我看你准能当个好爸爸。”

“学着当。”

“男孩比女孩淘气吧? ”

“现在还看不出来。”

“你为他这么认真地当爸爸,他长大了要是惹你生气,那可就够你寒心了。”

姑娘爱开玩笑。

“我儿子绝不会让我寒心的! ”姑娘怪可爱的,她的玩笑不可爱。

姑娘见他变得那么严肃,脸红了,一声不响地赶紧将书捆好交给他。

他拎起书,有点过意不去地说:“谢谢。”

“不用谢,我高兴替做了父母的人选这些书。”姑娘微微笑了一下。

“我的儿子,他将来绝不会让我寒心的。”

“我相信。”姑娘回答得很郑重。因为他那样子,似乎她如果不郑重,不回

答“我相信”三个字,他就不走,甚至可能和她吵一架。

“谢谢。”他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也浮现出了微笑。

“不过……别太娇惯他了。现在的独生子女们,都有点被父母娇惯坏了。”

“他要是越长大越调皮,我就揍他。”

“那可不好! 孩子他妈妈也会跟你闹矛盾的……”

他拎着书发了一会儿呆,竟没听见姑娘这句之后又跟他闲扯了些别的。

“你还要买别的书吗? ”

“啊,不,不……”

他因为自己的失神而有点发窘起来,又对姑娘掩饰地笑笑,转身走了。

他乘了一段公共汽车,在自由市场下了车。公共汽车的站牌上写着,这一站

是“农贸市场”。可是老百姓们都习惯把这个地方叫作“自由市场”。中国的老

百姓,普遍对“自由”的要求很低很低。

中国的老百姓在这方面是没得说的,大大的良民,好老百姓。但凡够得上好

的百姓,大抵对“自由”都不那么“得寸进尺”,给点就行。

他到这里来是想买两条开江鱼。母亲近来一直卧床不起,病体恹恹。他每天

上白班,加夜班,没时间陪母亲去医院看看病。妹妹陪母亲到医院去看了两次病,

也没诊断出个什么结果,只开回了几包安神补心的草药。他问母亲想什么吃不?

母亲说就想吃开江鱼。在他的记忆中,松花江每年开一次江,母亲却有二十多年

没喝过一口开江鱼炖的鱼汤了。规规矩矩的好老百姓们,差不多也都有这么多年

头没吃过开江鱼了。也不知道二十多年来松花江里的鱼都哪儿去了。报上解释,

因为工业污染。可是自从开放了这个“自由市场”,江里的鱼似乎又多了起来。

开江的鱼能见到,封江的鱼也能见到,而且都很肥大。“自由”对老百姓归根结

底还是有些好处的。尽管标价贵得令人咋舌,但久违了的鱼儿毕竟又和老百姓有

点缘分了。

卖鱼的摊床不少,但他一问价,便不敢滞留。他是个孝子,只要母亲想吃的

东西,花多少钱他也舍得买,他是唯恐买回家去的鱼太肥大了,母亲反而难以下

咽。花十几块钱买回家一条两斤重的开江鱼,母亲肯定要埋怨他的。买巴掌大小

的鱼,他又觉得一片孝心没尽到。他要买两条不大不小的。不小的鱼不少,不大

的鱼不多,不大的也都不怎么新鲜了。他有所不甘地沿着卖鱼的摊床,在一阵阵

卖开江鱼的招徕声中往前走。春天使这里的“自由”景象更加繁荣了,与冬季相

比,只缺少了一样——“金嗓子”叫卖香烟的声音。

从这个“自由”的地方的东头走到西头,王志松还是没有买到两条既足以尽

到自己的孝心又不至于受母亲埋怨的“身材适中”的鱼。

在市场牌门外的一小块空地上,疏疏散散地围着一圈人,分明在观看耍什么

把式的。树叶虽然是绿了,但傍晚的天气并不暖和。

2

“自由市场”上的许多守摊人,还穿着棉袄呢。那耍把式的,却只穿件背心,

噼噼啪啪地拍着胸肌并不发达的胸膛,用一种江湖口气喝吼:“嗨! 诸位听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真把式,又练又说好把式! 诸位,小子没有别的能耐,

只会一着本领,叫作‘吸水击掌’! 这一着,武林失传。在下三生有幸,受高师

指点,苦练多年,九路掌法,才略通一二,愿向诸位当场表演! ……”

王志松看得分明,也听得分明,那位“在下”不是别人,正是他许久未见的

好友严晓东。

“喂,先说说你师傅哪门哪派,叫什么名字? ”有人大声发问。

从那种语调听得出来,是惯于在别人的狼狈之中获得心理满足的街头混子。

王志松知道,严晓东的“吸水击掌”,是从姚守义那儿学的。当年在连队里,

姚守义曾因会这一着,某一时期成了知青们心目中一个神神道道的人物。不少知

青想拜他为师,跟他学。他却扎起“气功大师”的架子,“凡人”不传,只看在

好朋友的情分上,教会了严晓东。王志松至今不知那一着是真是假。姚守义也不

传他,认为他会泄露“天机”。他想,既有可能被泄露的“天机”,足见是假。

他暗暗替严晓东捏了两把汗。这要像变戏法似的被当众戳穿,那太丢人献丑了!

他猜不出严晓东在这个“自由”的地方当众表演这一手到底是为了什么。

严晓东当然不是到这个“自由”的地方来“自由自由”的,他纯粹是为了挣

钱才奔着“自由”而来的。他带来了家中的一把破椅子,一条旧的白布褥单,一

个旧脸盆,一个理发箱。理发推子和木梳之类,是连队知青的公物。多年来,他

在连队一直是义务理发员,理得还不错。大返城时,知青们连许多私物都顾不上

要了,哪还顾得上理发箱! 他就义不容辞地将理发箱带回来了。可是接连三天,

在这个“自由”的地方没有一个人愿以头相许,所以他的严记露天理发店三天没

开张。他心中不免十二分的沮丧,但又不甘心,所以他今天突然心血来潮,要为

自己闯闯招牌。

他听了那个人的问话,不慌不忙地道:“在下恩师,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只因遁迹武林多年,隐居民间,不愿披名扬姓。在下岂能不记恩师教诲,将恩师

的姓名告诉你么? ”

他的“恩师”姚守义,这会儿正同三十几名在“一中事件”中遭到拘捕的返

城待业知青,被迫进行劳动呢!

“诸位,大家看清了,在下就要开始献技了! 如果我是假把式,哪位看破了,

当场点穿我! 我在地上爬三圈,学狗叫! ”严晓东说罢,从容不迫地把一张报纸

用香皂粘在身后的水泥墙上,然后将旧脸盆端到离墙四五米远处,平伸双手在人

们面前走了一圈,手心朝上,使人们都看到他的手心是干的。然后,来了个很不

到家的“骑马蹲裆式”,双臂舒展,手心朝下,对着旧脸盆里的半盆水运起气来。

他这一番做作煞有介事,倒也吸引得围观者们目不转睛。

但见他,运足一口“丹田”之气,身体下蹲,双手依然掌心朝下,于旧脸盆

二尺许止,作捂盖状,渐而作抱球状,作磨擦状,作聚敛状。

猛可地,他怪叫一声“气来也! ”腾地跃到水泥墙前,啪! 啪! 啪! 朝报纸

上连击三掌!

报纸还是报纸,上面连个水滴也没出现!

围观者们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笑声之间,他又朝报纸上连补了三掌,口中发出三声威武雄壮的喝吼

:“嗨! 嗨! 嗨! ”

笑声顿止——报纸上出现了三个清清楚楚的水淋淋的掌印!

他收了架式,长长地从容不迫地吁出那一口“丹田”之气,将报纸从墙上揭

下来,四指捏着两角,从众人面前一一走过,展示给大家看。

一阵掌声。

他四指一松,那张报纸飘落在地上。他又手心朝上伸出双手展示给大家看,

并说道:“诸位,请看我这双掌,究竟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他一掌干,一掌湿。

于是这着“吸水击掌”,获得了几声喝彩。

他脸上不无得意之色:“诸位,在下方才已有言在先,九路掌法,在下只练

得一二而已。若是练到精通,站在井台之上,击井井水翻花! 每一掌出去,都有

千斤之力! 在下向诸位献技,不过一时兴之所至。在下不是跑江湖靠卖艺混饭吃

的,在下是本市规规矩矩的一位公民。诸位看到了,我这里有椅子一把,脸盆一

个,还有这个——理发箱。在下是个理发的。哪位若是明天要当新郎,后天要出

国,大后天作什么报告,或者是科长以上干部,您别坐我这把椅子,坐下了我也

不给您理。我这是只理发,不洗,不吹,不刮脸。您啊,还是请到‘北来顺’或

者‘迎宾楼’那样的高级理发店去理吧! 哪位小学生、中学生,您放学回家了,

经过我这儿,您那头发长了,再不理老师要批评您啦,到理发店去,没有俩小时

轮不到您那颗头。您兜里正好带着一毛五分钱,您就请坐到我这把椅子上,我认

真地给您推,仔细地给您剪。十分钟,您可以走人了! 您要是位工人,您下班打

这儿路过,您也请坐我这把椅子,耽误不了您多大一会儿工夫。晚回家十分钟,

进了门,您爱人一见您,乐了。因为您变年轻了嘛! 星期天,您再刮刮胡子,两

口子带着孩子到江边到公园一遛,或者到孩子他奶奶家姥姥家,多和睦的一天!

免得您好容易盼来了个星期天,在理发店就干泡去两个多小时! 目前是二十世纪

八十年代,时间的观念是极其宝贵的! 哪位说啦,我身上没有一毛五,临出门身

上只带着一毛钱。一毛钱? 您也请坐! 我照样认真地给您理,仔细地给您剪! 您

只带了五分钱? 五分就五分,您也请坐了! 您一分没带? 没带就没带,您也请坐

了! 咱们算交个朋友,下次您再光临……”

人们见他不再露什么“吸水击掌”一类的“气功”,而大扯起“生意经”来,

纷纷离去。

王志松朝自己的好朋友走了过去。他见严晓东一套一套地说得口干舌燥,又

是心疼,又是惊讶不已。好朋友在连队时可从来没这么能说会道过呀!

严晓东见人们纷纷走散,留又无法留住,“吸水击掌”也白表演了,更加沮

丧。一抬头,见到王志松站在跟前,不由一愣。

王志松说:“给我理理吧! ”他头发还真够长的。

严晓东仿佛遇见了救星,大喜过望,说:“诸位慢走! 诸位要是信不过我的

理发水平,求你们再留片刻,看我给这位工人师傅理得如何? ”

他这一说,还果然有人不走了。

“师傅您请坐! ”严晓东殷勤之至地对王志松说。瞧那样子,谁也不会想到

他和“工人师傅”是好朋友。

王志松在他那把破椅子上坐下,严晓东抖了抖旧白布褥单,围在好朋友脖子

上,从理发箱内取出了推子。

“您要理个什么发式? ”

“随便。”

严晓东对好朋友的头研究地瞧了片刻,征询地说:“我看师傅您这头型,理

个运动式怪精神的! 现在天也暖和了,洗起头来也方便,您的意思呐? ”

“好,就理个运动式吧! ”王志松他是豁出自己一颗头,在今天这关键的时

刻周全好朋友。别说运动式,就是严晓东认为当众给他理个秃头对他最合适,他

也心甘情愿。

严晓东理发的水平,确实不比一般理发店里的一般师傅的理发水平低。十多

分钟,他就为好朋友理了一个“运动式”。不知他是因为“买卖”终于开张,多

少有点激动和兴奋,还是因为心急或推子拧得过紧,拔了好朋友几次头发。他自

己心里有数,王志松心里也有数。王志松虽然头发被拔得够疼的,却连眉梢也没

敢动一下。

严晓东拿了块没框的方镜,为王志松前后左右地照了一遭,问他有什么不满

意的。

王志松当然是满口回答:“满意,满意。”

严晓东往他脖子上擦了些粉,替他用毛巾抚尽头茬,“释放”了他。

王志松给了严晓东一毛五分钱。严晓东装出“按劳取酬”的样子,一手接了,

揣进衣兜。

两个好朋友在那一毛五分钱一给一接的瞬间,默默望了一眼,各自都看出了

对方心里挺不是滋味,却都不能说句什么。

严晓东将那块白布褥单和那条毛巾抖了几下,继续招徕生意:“还有哪位再

愿意将头续上? 别不好意思嘛! 露天看电影和露天理发有什么区别啊? 节省的是

您的宝贵时间嘛! 我这也算‘新生事物’,需要大家的热情扶持啊! ”

于是有一个看样子下了班,刚从“自由市场”里转出来还没回家的中年工人,

大大咧咧地说:“我这头续上! 我看你理得还可以,我这头也不值钱,一毛五就

一毛五了! ”说着便走向严晓东,在他的椅子上坐下去。

王志松见好朋友的“生意”又续上了,只好离去,走到市场牌门下,吸着烟

等待。见到好朋友一面不容易了。

严晓东的“生意”在好朋友的周全之下,虽然总算“开了张”,却不怎么兴

隆。但他已经很心满意足了。总共处理了六个头,算上王志松的一毛五分钱,衣

兜里已经塞了九毛钱。

他处理完了最后一颗头,将推子什么的往椅子上一放,朝王志松奔了过去。

王志松默默递给他一支烟。

3

他贪婪地吸了一大口,问:“怎么样? ”

“什么怎么样? ”王志松反问。

“你的工作。”

‘还行。修车。脏点,累点。我们这样的,能有个工作干就不错了! “

“别说这话! 哥儿们之中,你是幸运的! ”

“我知道。我爸爸的一条命换了我这种幸运。”

严晓东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好好干吧! 有了工

作的,不管干什么,都应该想到我们这些还没工作的! 我们拜托你们为我们全体

返城待业知青闯牌子了! 你们干得好,我们脸上也光彩,将来分配工作也容易些

! ”

严晓东这一番话,使王志松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点了一下头。

两个朋友边说边走。

“你那‘吸水击掌’,到底是怎么回事? ”

严晓东神秘地一笑,抓住王志松一只手,往自己耳后摸了一下。

王志松摸了一手湿。他恍然大悟,难怪严晓东那镇住众人的三掌,都是从耳

根后击出去的。

“水? ”

“是水早干了。头油。”

“理发就理发,何必当众露这么一手? 被点穿了多难堪! ”

“我是不得已。不露这么一手,那些人能围着我看吗? 今天也挣不到九毛钱

! 我要在那地方站稳脚跟,像今天这么露一手有好处,免得以后受欺负,会气功,

谁敢欺负? 如今不像在连队了,大家东一个西一个,得靠自己给自己撑腰眼了!

……”严晓东说着,将一毛五分钱塞在王志松手中。

“干吗? ”

“剃你的脑袋还能收钱? ”

“你劳动所得,收下! ”

两人争执了一番,晓东又接过了钱。

“守义怎么样? 好久没见他了! 有点想他。"

“他被拘捕了。”

“啊?!……”

“因为‘一中事件’,你还不知道? ”

“一中事件”王志松是知道的。但姚守义被拘捕,却太使他意外了。

他的心情沉重起来,低下头,脚步也慢了。

严晓东有意扭转话题,问:“你拎了一捆什么书? ”

“都是有关儿童保育的。”王志松郁郁地回答。

严晓东也就明白他为什么要买这些书了。边走边握了一下好朋友的手,说:

“志松,你好好当那孩子的父亲吧! 将来,我和守义有了工作,都会当他的好叔

叔! ”

王志松一声不响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小孩拉绿巴巴是怎么回事? ”

“这……”严晓东给问住了,老老实实地承认:“这我也不知道。

你买的这些书里没写着? “

“买时我都翻了翻,好像哪一本里也没写着。儿子已经拉了两天绿巴巴了! ”

王志松叹了口气。

“问你妈啊,你妈准知道。”

“问了,我妈说是着了凉,可我总有点不放心……”

严晓东却猛地叫起来:“糟糕,我的理发箱! ”

两人只顾说话,忘了这码事儿。他们同时站住,同时转身——身后跟随着五

六个半大孩子,有的替严晓东搬着椅子,有的替严晓东端着脸盆( 盆里的水居然

没倒掉) ,有的替严晓东拎着理发箱。

“你们……”严晓东大惑不解。

“师傅,你们只管说着走着吧! 您的东西一样也丢不了……”

“师傅,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您的徒弟啦! ”

“师傅,我们可是对您无限敬仰无限崇拜啊! 您可不能不收下我们! ”

“师傅,反正您想收我们这些徒弟也得收,不想收也得收,从今以后我们认

您这个师傅认定了! ……”

那些半大孩子们,统统的称严晓东为“师傅”。

“你们……都想跟我学剃头? ”

“不! 我们都要跟师傅学气功,学‘吸水击掌’! ”那些“徒儿们”

异口同声。

严晓东看看王志松,哭笑不得……

王志松回到家里,见母亲仍病卧炕上,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儿子。

儿子甜蜜地酣睡着。

母亲对他摆了摆那只手,说:“这小毛头啊,玩了好半天。你可是没见到我

一逗他,他嘻嘻嘎嘎那个笑劲儿呢! ”

他问:“还拉绿巴巴吗? ”

母亲回答:“不拉绿巴巴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就是着了点凉,他那双小

腿一醒来就闲不住,一转脸就把被子蹬了! ”

他坐在炕边儿,看着母亲说:“妈,你好点了没有? ”

母亲说:“好是好了点,就是一阵阵还心跳得慌,妈这是老毛病了。你别怕,

妈不替你把这孩子拉扯大几岁,不会两眼一闭就死了! ”

母亲的话,使他心里难过极了。

他笑着说:“妈,我今天开工资了! 开了五十九块! ”

“开了那么多? ”母亲也高兴地笑了。

“这个月活儿紧,下个月还要加班加点,兴许还能开这么多! ”

“你干那活累,中午自己在食堂买点好菜吃,别舍不得花钱。”

“妈,我今天忘了给你买鱼了……”

“唉,你问妈想吃什么,妈也不过就那么顺嘴一说。别买,挺贵的! ”

“妈,我明天一定给你买回两条来! 妈,你看我买了这些书,都是有关怎么

样才能抚养好孩子的书,花了五块多,你不埋怨我吧? ”

“妈不埋怨你。该买,该买啊! 你既然有心把这孩子抚养大,就得学着当好

个爸爸呀! 咱们不能让这没亲妈没亲爸的孩子受半点委屈。”

“妈,我今天碰见晓东了,他还待业呢! 我给了他十块钱,又托他给守义十

块钱。守义因为返城待业知青在一中闹那件事,被公安局抓去了……我让晓东替

我买点什么看看他……”

“晓东和守义是你亲兄弟一样的朋友,你该帮他们点。再说,你们过去钱上

从来不分你我。如今你有了工作,更不能忘了过去的情分……只是,只是守义他

是个好孩子呀,怎么就给公安局抓去了呢? 他妈他爸可是该多着急上火啊! 唉,

你们这些孩子啊,做父母的上辈子欠下了你们什么债,这辈子要为你们操碎了一

颗心呢? ……”

母亲说着,就流泪了。

王志松将剩下的工资从衣兜里掏出来,放在母亲那只手里。

他瞧着母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中说:妈,我们这些当儿子的真对不起你

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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