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心,转身离开了厨房。
“我的记者夫人,调查调查,今天全市有多少人能不花一分钱搞到这些东西
? 今后中国的时代进入了商品时代,没有这点预见,我周某也不会脱下蓝警服转
到商业局当副局长! 不是夸口,本市如果只有十个鸡蛋,我周某吐出一个‘要’
字,起码得有我周某一个。如果只有一个鸡蛋,那我周某谦让了,应该是市长的
! 我周某的社会关系能把一个局长的权力扩大十倍! ……”
他一边洋洋得意地说着,一边跟在她身后也离开厨房,走入客厅。
这是一个四室一厅的单元。在本市,两口之家,即便是局长。
也难分配到这样的住房。
5
她木然地站在客厅里,真想马上冲出这个家! 天快黑了,又能到哪儿去呢?
无论到哪儿去,最终还得回到家里,睡在那张价值八百余元的高级席梦思床上,
以她的肉体向这个合法占有她的男人付房费! 政治将她这个当年热血沸腾,为夺
取“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后胜利身留两处刀疤的“红卫兵‘’出卖给了这
头雄海狗。
“噢,我的小猫咪,你怎么不高兴啊? 你应该高高兴兴才对嘛! 你忘了今天
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你的生日啊! 让我的小猫咪欣赏一段音乐吧! ……”
于是邓丽君的软绵绵的以娇代情的催眠曲般的歌声响了起来:
来年春天花满地,
我和你还会再度相聚,
鲜花一朵送给你,
一切都顺利……
她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台组合式录音机。
“夏普,日本原装,六喇叭,立体声的。我的小猫咪,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
礼物呀! 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笑笑啊! ”
前程万里,春风得意,
人生何处没分离,
相聚更甜蜜……
她转身走入卧室。
他也跟到卧室。
“我的小猫咪,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你们主编老头子批评你啦? 肯定是!
岂有此理,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上个月我才批准赞助你们报社工会两千块钱
作为活动经费! ”他说着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就拨号。
“你干吗? ”
“往你们主编老头子家里打电话,质问他给我的小猫咪什么气受了? ”
“放下! ”她猛举起小挎包朝电话机砸过去,砸在他手上,将听筒从他手中
砸落了,被电话线吊着晃荡。
他并不去管电话,反而走到她跟前,又将她搂在他那比胖女人的脂肪还肥厚
的热烘烘的怀中,贴腮厮鬓地对她说:“噢,我的小猫咪,别这个样子啊! 别令
我扫兴嘛! 让我来哄哄我的小猫咪好吗? ”
“小猫咪”、“小天鹅”、“小松鼠”、“小美人儿”、“小心肝儿”、
“小宝贝儿”……
他愿意叫她什么,就可以叫她什么,这是他的权力。
他享受“丈夫‘’的权力的淫念,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无以复加,任何
一个正常的女人都难以想象的。
“生日”……
今天根本不是她的生日! 他对她的生日是何日毫无兴趣!
今天是他当年由“捍联总”的一个小头目摇身一变当上“接管公检法革命委
员会”核心小组成员审讯她的日子! 他感激这个日子如同感激“捍联总”和“炮
轰派”双方都死了十几个人的那次大型武斗! 他占有了她之后每年都不忘纪念这
个日子。每年都要在这个日子里以某种方式在家中庆祝一番。她明白他每年在这
个日子里煞费苦心伪装的快乐之下掩盖的恶毒意图是什么——提醒她不要忘记她
的命运永远操纵在他手中! 他永远都随时能够以杀人罪将她投人监狱,使她这个
女记者沦为阶下囚!
她用力挣脱了他的搂抱:“别缠我,我要洗澡! ”
“噢,我的小猫咪真爱清洁,每天都要洗澡! 好吧,我一向是服从我的小猫
咪的命令的! ”他居心叵测地笑笑,退出了卧室。
浴室,每天下班回到家里后,只有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有洗澡的时候,她
才能逃避被他玩弄!
她机械地脱去了内衣,呆呆地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牙雕般的裸体。多么丰满的
乳房! 多么婀娜的腰肢! 多么优雅的双臂! 多么修长而迷人的腿! 多么光润而白
皙的肌肤! 如果没有那两处伤疤,真可以说白璧无瑕! 它象征着女性的美丽,象
征着女性的成熟的生命。它本应属于另一个男人。她从少女时代就渴望有一天将
自己这成熟了的美丽的肉体奉献给她用整个心苦恋着的那个男人。现在这成熟了
的美丽的肉体完全是一头性欲极强的雄海狗的玩偶了,但她的灵魂还没被它所占
有。政治只对扭转历史负有使命,对一段荒谬的历史造成的一个女性的命运悲剧
却那么缺乏道义!
卫生架上放着剪刀。是她今天早晨修剪头发时放在卫生架上的。
她握起了剪刀。
让我亲手毁灭了我这成熟的美丽的肉体吧! 她想。像用剪刀剪碎一株馥香的
花一样! 让那头雄海狗像动物园里的野兽一样吞食我鲜血淋漓的肉体的碎块吧!-
可是我还没有被我所爱的人爱过一次啊! 爱与被爱溶在同一时刻的那种生命
本源的幸福体验我还从未获得过一次! 在我没有将我这成熟的美丽的肉体奉献给
我所爱的人之前,我不能死。我不甘心。我苦恋着的灵魂是足以刷洗我的肉体的
! 他绝不会因为它被一头雄性动物尽情玩弄过而轻蔑它! ……
她慢慢放下了剪刀。
浴室的门突然开了。“丈夫”拿着照相机对裸体的她连连拍了十几下。然后,
他倚门而立,神魂飘荡,心猿意马地欣赏着她,迷醉地说:“太美了,太美了,
我的小猫咪,你真是太美了! 我早就想拍几张你的裸体照了! 今天总算如愿以偿
! ……”
她表情麻木地望着他……
当她洗完澡,在卧室里穿衣服时,“丈夫”又跟进了卧室,抱着肩膀,笑嘻
嘻地瞧着她问:“我的小猫咪,你就没发现今天咱们的卧室有了点小小变化么? ”
她早已发现那“小小变化”——床两面的墙壁上增添了半截绿色绸布墙围。
她一声不响地穿好了衣服。
“我的小猫咪,现在我该请你入座了。今天绝不会有客人来,我们可以互敬
互斟,开怀畅饮哕? ”他说着,拉她的手。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她甩开他的手,躺到了床上。
“你真要扫我的兴? ”
她闭上眼睛。
他转身走出卧室。一会儿,他两手端着两杯葡萄酒又走了进来。坐在床上说
:“小猫咪,我为你忙了大半天,你总该陪我喝一杯酒吧? ”
她今天很想醉得人事不省。
她猛地坐起,接过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味有些异样。她顿觉一颗心怦怦激跳,血管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她的肉
体中仿佛又诞生了一个灵魂。这个灵魂是那么亢奋那么野烈那么疯狂,迫使她要
做什么事情。
“你! 酒里……放了什么?!”她惊恐地瞪着他。
“别怕,我的小猫咪! ”他十分得意地笑道:“我不会在酒里放毒药的! 我
哪能舍得毒死我的小猫咪呢? 我爱你还爱不够啊! 我不过在酒里放了一点印度春
药,从外国人那儿搞来的! 开放的时代嘛,我们也该向外国人学学如何做爱是不
是? ……”
酒杯从她手中无声地落到了地毯上。
他也将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更加得意地笑着,拉开了那绿色绸布墙围。
床两面的半截墙壁上镶满了一块块方镜……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丈夫”已经上班去了。她全身软弱无力,那种感觉
像一个在大海中沉浮了数天数夜刚被冲到沙滩上、半截身体还浸在海水中的人一
样。
红色的床头灯仍亮着,绿色的绸布墙围还没拉拢。镶在墙壁上的一块块方镜,
宛如一块块无比光洁的红色漆砖。梦幻般的红辉笼罩着床笫。她支撑着坐了起来,
于是那些方镜中看到了自己无数的裸体的影像,全被红辉笼罩着,仿佛她遍身涂
了一层透明的脂红。她肌肤白皙的裸体在梦幻般的红辉映照之下,更加楚楚动人。
一块块方镜中是无数摄人心魄的油画,组成一种奇异魅力。
她突然抓起床头灯朝那些方镜砸去! 一块、两块、三块……顷刻之间,她带
着股猛烈的仇恨砸碎了所有的方镜! 如梦如幻的红辉消失了。镜片纷纷飞落满床。
碎琼乱玉闪闪烁烁,而墙上那些残破的方镜,将她的裸体分割成了许多光线幽暗
的部分。
她继续砸! 直至将床头灯的灯柱砸断才罢休。
6
她又想起了昨天浴室里那一幕。她内心的仇恨有增无减! 她匆匆穿上衣服,
赤足走出卧室,像寻找一件可能会被“丈夫”用来杀死她的凶器一样,急切地各
处寻找着,终于寻找到了那架照相机。
她双手将它高高举起,狠狠朝地上摔去。照相机落在地毯上,没坏。她掀开
地毯,又摔。照相机在水泥地上散了,胶片滚到了沙发底下。她挪开沙发,拿起
胶片,又赤足走到厨房,点燃煤气,将它烧了……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希望。
希望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也这样瞬间在火焰中化成灰烬……
她看了看桌上那个造型美观的小座钟——九点二十五了。虽然太迟了,但她
必须去上班。昨天在报社发生了那一切之后,她今天不能再请“病假”了。
卧室里电话响了。她赶紧去拿起电话。
电话是记者部主任打来的。
“小吴,你是不是又病了啊? 家里有电话,病了也该打个电话请一下假嘛!
还没病到连电话都拿不起来的地步吧? ”
“我……昨天夜里赶写篇稿子,刚醒……”
“夜里赶写稿子是记者的常事,却没有过一个记者以此为借口第二天不上班
也不请假呀! 我们报社还没订出这一条呢! 马上到报社来吧,今天有挺重要的事
情等待你这位‘记者明星’干呢! ”
她想编几句谎言解释,主任已放下了电话。
主任显然知道主编昨天如何对她产生了恼怒,说那些话的语调中暴露出掩饰
不住的高兴。
她慌乱乱地穿上袜子、鞋、外衣。临出家门,却找不到钥匙。
为什么要锁门? 为什么要替那头雄海狗锁“家”门? 但愿今天有一个贼将这
“家”偷盗一空才好!
她恨恨地想着,走出了家门……
“带照相机了么? ”主任一见她,劈面就问。
照相机……照相机被她摔毁了。她盛怒之下,忘记了那架照相机是报社的,
进口的日本美能达相机,价值两千余元。
“我……没带……”
“我在电话里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今天有挺重要的事吗? ”
“可我以为只是什么采访……”
“采访就不需要带照相机了? 当了多年记者,连这种职业习惯都没养成? ”
主任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当面暗示她,她要对他“取而代之”还为时太早,也还嫩
得很呢!
她无话可说。
“先去找架照相机吧! 找到了立刻来见我,我在这儿坐等! ”
她默默转身离开主任办公室,在编辑部借到了一架私人的“傻瓜”相机。
“记者明星就拎着这么个相机拍新闻照? 你自己不觉得丢身份,也太有失我
们报社的体面了吧? ”
昨天给主编留下了极恶劣的印象,今天她没有勇气再冒犯主任了。她隐忍着,
一言不发。
“听着,下午两点,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商业局工会和我们报社工会,为
了给大龄男女青年创造社交机会,举行联谊舞会。你是咱们报社负责文娱活动的
工会委员,你今天当然不能不参加。舞会经费是由商业局工会出的。你的具体任
务是,为商业局工会主席拍几张特写照片,几天后要选一张登在报上。还要对人
家进行现场采访,写一篇令人家满意的文章。明天上午就得交稿……”
主任不知道,商业局工会主席也正是她那位当副局长的“丈夫”。
她冷冷地:“照片我不能拍。文章我也不能写。”
“为什么? ”主任板起了脸。
“我不愿采访……丈夫! ”其实她想说的最后两个字是——畜生!
“原来如此! 这我还真没想到! 不过那更应该由你采访了。
妻子采访丈夫的文章,丈夫保证会非常满意罗! ……“
“我不! ……”
“你近来怎么对每位领导都是这么一种无礼的态度啊? 这并不至于给你造成
什么不好的影响,断送你将来可能成为报社接班人的前途嘛! 你顾虑得太多吧?
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 再说文章可以化名嘛! ……”
“我……你不尊重我! ”
“你这是什么口气?!别忘了你是在跟记者部主任说话! 就这么定了。有意见
你可以找主编老头子去提! ”主任怫然变色,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手中拎着那架“傻瓜”相机,呆呆地站着。
真是一次“美好‘’的活动! 她想。在大龄男女青年的爱情与婚姻问题成为
社会问题,刚刚开始引起社会各方面重视的时候,商业局工会主席为全市的领导
干部率先作出了榜样! 而且是与晚报工会联合举行这样一次必将大受表彰的社会
活动! 晚报对商业局工会主席的个人宣传无形中成了义务。那头雄海狗又可以到
处作报告,介绍经验,成为本市领导干部中具有远见卓识的新闻人物了。
又可以如愿以偿地捞取到升官提职的资本了! 难怪他慷而慨地批给报社工会
两千元赞助性的活动经费! 主任却要她对他进行采访,为他拍照,还要特写! 照
片与文章同时见报,一般人用两千元也休想做到这一点! 他的投机方式何等高明
!
她完全想象得出他在舞会上将是怎样一种得意、矜持、周旋自如的样子! 而
她今天的“任务”却是要围着他转!
不! 绝不!
她跨到了主任的办公桌前,抓起电话,想给占据着自己心灵的那个人打电话。
拿起电话听筒才想到,她没有他的电话号码。但她昨天却看出了他穿的是一身铁
路工作服,上面印着“机检”两个字。
她给铁路局总机打电话。因为她一开口就亮出了记者的招牌,总机还算认真
对待,几经转线,十五分钟后,她才从话筒中听到了王志松的声音。
“今天下午两点之前,你必须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门前等我! ”
完全是命令的口气。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我今天有权命令你
! 她想。
“什么事啊? 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等你! ”
“我要你和我一块儿参加一次舞会! ”
“可是……为了跳舞……我怎么好请假? ”
“那是你的事! ”
“我……我不会跳舞啊! ”
“我教你! ”
“……”他分明在犹豫。
“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见到你! ”她一说完就放下了电话。她的手却仍握着
听筒,失神地站立着。
“打完了么? 打完了我要打? ”
她慢慢转过身,见主任不知何时进来的,坐在她身后的一把椅子上。
“你可以带两三个人人场,但不能太多。”主任用和好的口吻对她说。
她昂然地走出了主任办公室……
已经两点过五分了。
她站在商业局职工俱乐部门口,等待他快半个小时了。她有种预感,认为他
肯定不会为了和她一块儿参加一次舞会而请半天假。但她仍怀着微渺的希望注视
着从远处急急忙忙向这里走来的每一个男人。好几次她将别人错认是他,要迎上
去。
他果真不来,我就绝不再活到明天! 让他的良心永受谴责吧! 她这样想看。
当她断定他不会来了的时候,她一步步从台阶上踏下,茫然地走了。
这场舞会与我无关了! 她继续想。让记者部主任把我恨得咬牙切齿吧! 让报
社几天后为我吴茵举行追悼会吧! 家里此刻无人。煤气是新换的。不留遗言。我
对这个世界无话可说。让人们去怀疑我是自杀吧! 但他们不会寻找到什么根据…
…
“吴茵,我来了! ”
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从我那里到这里太远,乘车也不方便……”
他有点气喘吁吁,脸上淌着汗水。他摘下单帽一边擦汗一边歉意地说:“你
没生我的气吧? 你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吧? 你瞧,我在班上也没衣服可换,就穿着
这身脏工作服来了……”
刹那间她泪水夺眶而出。
7
“你真生气了? ”他不安地问。
“你救了我一命。”她凝视着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欠你的永远也偿还不清,今天就是一路上冒着枪林弹雨我也会来
的! ”他垂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单帽。
听了他的话她真想放声大哭!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她觉得他什么都不欠她的
了。
他抬起头,又想对她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 ”她拉起他的一只手,转身向俱乐部跑去。
入门后,她才掏出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用请求的目光望着他,凄然一笑,
语气庄重地说:“我要你挽着我的手臂。”
他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袖子,有些犹豫。
“我要你挽着我的手臂! ”她又说了一遍,同时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臂。
他不再犹豫,挽着她手臂,同她双双步入舞场。
那个身为副局长兼工会主席的雄海狗般的男人正双手交叉放在突鼓的肚子上,
站在立式麦克风前发表演说:“我们每一个身为领导干部的人,都要切实关心这
个社会问题,都要为切实解决这个社会问题多做有益的事情! 我个人所起到的,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带头……”他一眼望见了他们,愣了几秒钟。
许多人的目光也投注到她和王志松身上。
某些经常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并与她跳过舞的男人,一入场后就在寻找她了,
互相询问她为什么没来,并且都因失去了一次与她跳舞的机会而暗觉扫兴。她也
常出现在各种舞会上。她跳得相当好,舞姿高雅,优美,轻盈。她爱跳舞。只有
在跳舞的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可悲命运,才感受到美和魅力带给一个年
轻女人的欢欣。
舞场布置得极其堂皇。五颜六色的彩灯忽明忽暗,闪耀得令人心旌摇动。拉
花悬垂,红光紫辉变幻莫测。喷洒过了香水,馥香四溢。四周的茶座上,摆着烟、
糖果、汽水、可乐……男的个个衣冠楚楚,女的个个穿着时髦,或浓妆艳抹,或
轻描淡施。
她只向全场扫视了一遍,立刻就看出,十之七八都是本市的官宦子女,真正
希望获得社交机会的普通大龄男女青年今天没有人场券。
王志松生平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他不禁有些自惭形秽,显得十分局促。
他那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使他比一个身着戏装的人还惹人注意。他头发蓬乱,
脸上汗迹可见。
他本能地想放开她的手臂,但她握住了他的手,用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得到
的声音说:“今天我只跟你一个人跳舞,把你的帽子揣兜里! ”
他一边将帽子往兜里揣,一边说:“我在电话中告诉你了,我从来也没跳过
舞。”投射到他身上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使他大为窘迫,
“我也在电话中告诉你了,我教你! ”
“舞会开始! ”那个做“丈夫”的男人以这句话结束了他的演说。
于是音乐骤起。从省市歌舞团请来的十几名乐队队员,一律身着银灰色西装,
演奏得分外卖力。因为他们兜里都预先揣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酬金。
要场面,要气氛,要形式,要影响,她知道得很清楚,这些就是她那在别人
眼中有“能力”的“丈夫”主持每一件事情的“风格”。只要不是花他自己的钱,
他绝不吝啬。
一对对舞伴翩翩起舞。
“别紧张,要放松,随意跟着我的舞步! ”她鼓励他,带着他旋入了舞场中
央。
他开始显得很笨拙,步子混乱,多次踩疼了她的脚,每一次她都对他说:
“别在意! ”多次撞在别人身上,每一次她都替他向被撞的人微笑着道歉。
“你好像在搂着一只刺猬跳。”
“我怕弄脏了你的衣服。”
“我的衣服早就被你的工作服弄脏了! ”
他这才发现,她那件质料高级的乳白色西服上,已经处处油污了。
她主动地紧偎着他的身体。
当年的冰球队长不是笨蛋,跳舞也不比冰球场上激烈的比赛需要更灵敏的反
应。一会儿他就跳得自如了,舞步从容了,舞姿潇洒了。他开始带着她旋转了。
既然她快活,他不在乎弄脏她的衣服了。从中学时代到如今,十一年再加上三年
——十四年了! 他从她眼睛里看得出来,她对他的爱还是那么痴情那么深! 他们
眼睛望着眼睛,他心里感动极了。
我要比这舞场上的每一个男人都跳得好! 他想。他一这么想,别人在他眼中
就不存在了,仿佛这舞场上只有他和她! 他们像一对仙鹤飘逸欲飞!
他们更加成为许多人注意的特别的一对舞伴了。连那些在跳着的一对对一双
双的舞伴,也都失礼地忽略了对方。男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他们盼望着音乐
赶快停止,下一场成为她的舞伴。
女性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她们想不明白她那么有风度有魅力的女人,为什
么将一个穿着脏工作服的野小子带入舞场,而且和他跳得如醉如痴?
她的“丈夫”独坐一隅,一边吸烟,一边毫无表情地“欣赏”着他们。
一曲终了,她轻轻牵着他的一只手走向一张茶座。他们坐下后,她发现了
“丈夫”那暗探般的目光,她不理睬那雄海狗的监视。
“你抽烟吗? ”
“不。”
“吃块糖吧? ”
“行。”
他将手伸向糖盘去拿糖,她抓住了他那只手,说:“我替你挑一块! ”另一
只手在糖盘中拨了几下,拿起了一块糖。
“酒心巧克力! ”她这才放开了他那只手,替他剥开糖纸,将糖用糖纸托着
塞向他口中。
在这样的场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公开对他表示的亲昵,把他弄得难为情
极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当众这么做,对她是一种满足,一种幸福。
他张口从她手中含住了那块酒心巧克力。
“爱吃这种糖么? ”
“第一次吃。”
她看了看糖纸,说:“茅台型的,品出来了? ”
“我没喝过茅台酒。”
“今天下午你是属于我的! 音乐一起,你就要陪我跳! ”
她双眸中闪耀着异彩。
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舞会的主持者,狠狠将半截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
么,但他们那种亲呢的样子,已使他感到自己在公众眼中成了小丑。
一个油头油脑的小伙子走到他们跟前,故作温文尔雅地对她鞠了一躬,用装
出来的彬彬有礼的腔调说:“下一轮我能有幸成为您的舞伴吗? ”
她的眼睛仍凝视着他的脸,根本不想看一眼说话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干干脆
脆地回答:“我没有换舞伴的习惯。今天我只跟这位跳。”
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小伙子尴尬地走开了。
十四年了! 她眼睛凝视着他,心里在想:第一次我和他之间真正存在着亲爱
!
音乐又响起来了。
他不再因自己一身肮脏的工作服而感到羞耻了。他恢复了男子汉的精神。别
人怎样看我,他妈的与我何干? 他想。让他们看看我王志松是如何跳的吧! 虽然
我刚刚学会,但我要比每一个男人都跳得好! 为了今天下午让她高兴! 让她快乐
!
舞曲的节奏比第一轮欢快! 他虽然不知道那些被请来的乐队队员喝了一通汽
水或可乐之后,更加卖力演奏的是“华尔兹”,但那音乐使他不由自主地兴奋了。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音乐之中变成了一匹骏马,一只雄鹰,一股旋风! 而她则轻得
如同一根白色的羽毛,几乎被他旋得飘了起来!
这里的许多人,其实是在为那些坐在茶座上的欣赏者们而跳的。他则是为了
她一个人而跳的!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 他对她怀着深深的感动,深深的
忏悔,和强烈的激情报答的愿望,一心一意地跳着,跳着,跳着。
8
怎么可能有人比他跳得更潇洒更自由?
二曲终了。他发现实际上乐队等于只为他们两个人进行演奏。和他们同时跳
起来的一对对一双双舞伴,在他们忘情欢舞时先后退离,或坐着或站在四周观看
着他们。他跳的并非华尔兹。
他只是伴随着音乐激狂放任地跳着而已。她也只是在他那种忘乎一切的情绪
的感染之下,如鸟如云不拘舞步地飞荡飘旋而已。许多自以为是的人却在窃窃私
议,一会儿断定他们跳的是墨西哥舞,一会儿断定他们跳的是吉卜赛舞。他们跳
得究竟怎样,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不愿知道。他们是在“信天游”,他们欢
快,他们那个时刻都升人了无忧无虑的境界,他们都觉得这种欢快是对方给予自
己的,他们心中都深深地感激着对方,他们是那么满足于内心的感激和欢快交织
着的这一时刻!
某些认识她也认识她“丈夫”的人,都不免在心中暗想,今天可能将发生什
么大煞风景的事情。因为被冷落在一边的“丈夫”,脸上的表情和周围的欢乐气
氛反差太大了。他脸上仿佛带着锡纸面具。
她是跳得有些累了。她没有想到他会跳得如此激情奔放! 她微微喘息着,两
颊绯红,偎靠着他旁若无人地走向一个茶座。她看到了主编、主任和报社里的几
位同事,就坐在那一排茶座,都在望着她。主编神色冷峻,主任嘴角浮现着意味
深奥的微笑,几位同事大惑不解,表情都有点匪夷所思。
他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认识,谁也不看。挽扶着她一边向茶座走去,一边
高傲地想:人们,你们吃惊吧! 我王志松就要从这个舞场开始征服我的命运也征
服城市! 北大荒返城知青是绝不甘被城市所压迫的!
他挽扶着她落座后,开了一瓶可乐,自己喝了一半,将剩下的半瓶递给了她。
这在他并无任何特殊的心意。
但那个坐在他们对面的“丈夫”,将还有着几支烟的烟盒握扁了。
她喝光了他递给她的半瓶可乐。
小于走到了他们跟前,大声说:“吴姐,你简直成了今天的舞后了! 你们跳
得真是够……野的啊! ”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座位上拿起挎包,取出照相机朝小于一递:“会照吧
? 替我俩照几张相! ”
小于接过照相机,大声地说:“傻瓜‘呀,白玩! 黑白卷还是彩卷? ”
“彩卷。”
“照几张? ”
“照完为止! ”
她掏出手绢擦汗。看了他一眼,又替他擦汗。
他的脸又红了,他也看出了她今天的兴奋和快乐之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
方。
照相机的闪光灯一闪,小于抢下了她替他擦汗的镜头。
整个舞厅不寻常地寂静着。
“那个女的是谁呀? ”
“晚报的记者吴茵嘛! 本市的记者明星! ”
“那个男的呢? 她丈夫? ”
“不认识。喏。她丈夫在那儿坐着呢! ”
“那丈夫够有涵养的啊! ”
“妻子是个漂亮女人嘛,丈夫不学得有点涵养怎么办? 上帝一向是这么安排
的! ”
“不过也太放荡不羁了吧? ”
“现代女性,引导妇女新潮流嘛! ”
两个靠肩而立的中年男子,远远地望着他们低声评论。
小于捧着照相机,在他们前后左右选择理想的角度,闪光灯连连闪耀。
“留一半,等我们跳舞时拍! ”她提醒了一句。
舞会的主持者站了起来,朝乐队做个预备开始的手势,随即走到他们跟前,
两眼盯着她说:“这一轮赏我个脸可以吗? ”
她迎视着他,冷冷地回答:“期待着能和你跳舞的女人不少,你何不去满足
她们的愿望? ”
音乐又响。
她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那肥胖的身躯挡在他们面前,不走开。
闪光灯又是一闪,小于连这种情形也不失时机地摄人了镜头。
“别照了! 你这像什么样子! ”主编低声喝斥小于,也站了起来,走到三人
身旁,用不可抗拒的语调说:“这一轮我陪你跳。”,
她正视着主编,沉默有顷,终于屈服地向老头子伸出一只手臂。
她虽然在陪着主编跳,但跳得毫无情绪,脸一直向他侧转着,目光一直在注
视着他。
“你知道你今天给自己造成了什么影响吗?!”老主编一边跳,一边严厉地斥
责她。
她没回答。不知她是根本没听见老主编在跟她说话,还是听到了不愿回答。
她的脸还是向他侧转着,她的目光还是在注视着他。
而他,也在注视着她。他心中在痛恨着自己对她犯下的种种罪过。
“刚才和你跳了两轮舞的那个女人很有魅力是不是? ”她的“丈夫”平静地
问他。
他这才转移视线,看对方一眼,同样平静地回答:“是的。”
“在所有这些女人中她最漂亮是不是? ”
“是的。”
“你迷恋上了她是不是? ”
他听出了对方每一句话中都包含着冷讽热嘲。
他以反击的口吻回答:“是的! ”
“用句西式的话说,她还很性感是不是? ”
“你再说一句这类话,我揍你! ”他握紧了双拳。
对方注意到了这一点,不以为然地一笑,又问:“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如此
维护她? ”
“我和她是中学同桌三年的同学! ”
“是吗? 那太失敬了! 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可能比你和她的关系还稍微亲近那
么一点点。我已经和她同床共枕十一年了,所以我说她很性感是大实话啊! ……”
对方微笑得那么悠然自得。
他面红耳赤,说不出一个字来。
对方仍微笑着问:“你大概没有入场券吧? ”
“……”
“是自己出去呢? 还是让工作人员把你请出去? ”
他愣愣地瞧着对方,突然转身向外冲去!
“志松! ……”
她高叫一声,推开老主编,也向外跑去。
一对对一双双舞伴都停止了跳舞。
乐队队员们也停止了演奏。只有一个吹小号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仍在
气足腮鼓地大吹不已……
他冲到外面,在人行道上向前猛跑,猛跑,直到一步也跑不动了,才抱住一
棵街树站下。
他将额头抵在树干上,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哭出声音来。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渐渐冷静。他放开那棵树,慢慢抬起头,发现她站在身
旁,几个行人好奇地站在人行道上,似乎期待着瞧一场什么热闹。
他不理那些人。
她也不理那些人。
他们默默地互相望着。
城市使许多人互不相识,这是任何城市与任何农村的共同区别。汽车在马路
上轧死了一个人,城市里的人会无动于衷地围观马路上的死者和鲜血。一个老汉
老死了,农村里的人会怀着感情谈论起他生前做过什么好事,即便他生前并不是
一个十分好的人。
这也是城市与农村的区别。
9
那几个好奇的人看出他和她之间不会发生什么值得一瞧的事,也就漠然地走
开了。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吴茵,我坑了你! ”
她摇摇头回答:“归根到底坑了我的不是你。一只大手把我们的青春从我们
的生活中抹去了,像抚乱一盘棋似的,把我们整整一代人的爱情抚乱了! ”
“你还爱我吗? ”
“至死爱着你! ”
“那么我要履行我当年对你发过的誓言! ”
“晚了! ”
“不晚! ”他冲动地用两手抓住了她的双肩。
“我不能伤害徐淑芳,她是我们中学时代最老实善良的女同学……”
“听着,我和她之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才想明白,我和她也是…
…被一只大手抚乱之后撞在一起的两个棋子,所以命运又把我们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