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使她那仿佛被厚厚的藻类严密覆盖的心的池塘中,产生了一阵搅动,
一线希望之光,照射进她那幽暗的冰冷的内心世界。
她的灵魂被这一线希望之光映耀得迷眩了! 十一年啊! 灵魂被囚禁在幽暗冰
冷的命运牢笼中整整十一年了啊!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摇晃着她的肩。
泪水一下子从她眼中涌了出来。
女性的泪水并非她们软弱的证明。幸亏她们都有爱流泪的本能,她们才忍受
了多少刚强男子也不堪忍受的命运的悲惨摆布!
“我……我也许会因当年参加了那次武斗被投人监狱……”
“我等你! 我会常去探监! ……”
她突然抱住他放声大哭,边哭边说:“那你救我吧! 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
又有几个行人站住,瞧着他们,似乎觉得这情形也算值得一看的街头小剧…
…
她晚上九点半多才回到家里。
满屋烟雾。“丈夫”还坐在沙发上吸烟。照相机的部件还散在地上。卧室里,
碎镜片仍遍布床上。损坏了的台灯再也不能发出笼罩床笫的爱悦情调的红光。墙
壁上各种形状的残镜,从不同的角度映出不同局部的静物;整个卧室如同一场地
震后的镜子店。
“丈夫”看了她一眼,满腔恼怒忍而不发地问:“为什么连门都不锁? ”
她挑衅地回答:“希望有一个小偷将这个肮脏的地方偷窃得一空如洗! ”
“丈夫”冷笑道:“你这是‘红卫兵’的遗风吗?”
她也冷笑道:“记住,今天才真正是我的生日! 这就叫不破不立。破字当头,
立在其中! ”
“你要破什么? 又要立什么? ”
“我要破我的墓穴! 立我的新生! ”
“茵,你坐下。我可以原谅你今天使我当众出丑的做法。让我们好好谈一谈
行不? ”
“不! 从今天起,我永远不会和你坐在一起了! 难道你从没看出来过? 十一
年中我每一天每一时刻都想杀死你! ”
“茵,自从我们结婚后……”
“住口! 你应该说自从我被你霸占后! ”
“一个男人为了得到一个女人完全可以不择手段! 爱就必须霸占,霸占就是
爱。有什么两样? 不过我们先不谈这个,我想问个明白,我对你百依百顺,究竟
哪件事错了,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 ”
“你那套虚伪的‘温良恭俭让’再也不会使我不加反抗了! ”
“当年若不是我庇护了你,你可能现在还是个犯人,会有今天吗? 你太忘恩
负义了吧? ”
“监狱对我已不那么可怕。我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去自首! ”
“谁给了你这种勇气? ”
“你在舞场上已见到了那个人! ”
“我看过你珍藏的那些情书。”
“你的卑鄙无耻一点也不使我吃惊! ”
“十四年了,还旧情难忘? ”
“再过十四年,我也始终不渝! ”
他掐灭烟,冷冷地看了她足有三分钟,表情忽然一变,宽宏大量地笑了,随
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用一只手臂搂住她的肩,婉言劝道:“茵,你
这又是何必呢?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已经共同生活十一年了,就算没有爱,也
总该多少有了点情吧? 那个臭工人有什么值得你一片痴心苦恋不休的? 还是刚才
那句话,我原谅你! 原谅你今天在家里在舞场上的一切所作所为,我还把你当成
我的小猫咪,小心肝儿、小宝贝! 快去打扫一下卧室吧,啊? 哪个男人或哪个女
人没有过一段旧情? 哪个男人或哪个女人没埋葬过一段旧情呢? 再说,他当年对
你……”他像一位神父在为挽救一个女人即将堕入地狱的灵魂而说教着。
她用一只手抓住了他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以为他的说教达到了目的,暗自欣喜地将他那胖脸向她的脸贴去。
她突然转身,退后一步,却紧紧抓住他那只手不放,用另一只手猛扇他的耳
光! 一记,两记,三记……
十一年了! 今天她终于为自己实行了复仇!
他挣出被她紧紧抓住的那只手后,躲到了墙角。他那胖脸紫红紫红,交叉地
留下了她的指印。
她咄咄地逼视着他,凛然冷笑。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他伪装着可怜而难过的样子,挤出两滴眼泪,
悲哀地说:“你恨我,我也还是爱你。我去打扫卧室,你消消气……”
他抹着眼泪走入卧室。
她趁机脱掉外衣,卷成个“枕头”,放在沙发一端,想了想,走到浴室里拿
出那把剪刀,塞在“枕头”下,蜷身躺在沙发上。
他走出了卧室,双膝跪倒沙发前,一副动人心肠的表情:“茵,我求求你,
我不能没有你……”
她一下子抽出剪刀朝他举了起来。
他像只袋鼠似的朝后蹦了一米多远。
在这一个夜晚,她第一次意识到,当自己敢于拿出决斗的勇气的时候,真正
畏惧的一方是那头始终把她当成可爱的尤物百般玩弄的雄海狗。
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不受那头雄海狗色情的摆布和淫邪的蹂躏。因为她
“枕”下有一把剪刀,还因为她苦恋了整整十四年的那个人以爱和良心的双重虔
诚向她发誓:“我等你! 我会常去探监! ”
她觉得压迫她虚伪地生活着的罪恶的十字架不再使她感到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了。可以当作纸剪的“红字”去高傲而轻蔑地对待了。
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不靠安眠药的作用而能安安静静地入睡了。十一年了
啊!
在这个夜晚,省报和市晚报的印刷厂里,印刷机正在以每小时数万份的速度
赶印第二天的报纸。
两报都以头版头条大号黑体字刊登醒目标题——《铲除“文革”隐患,省市
委同时作出清查“三种人”的重要决议》
在这一个夜晚,在这一个“家”中,当年为捍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洒过
鲜血,身上留下了两处伤疤的英勇不屈的“炮轰派”女战士,与由当年的“捍联
总”小头目而变为“接管公检法核心领导小组成员”而变为商业局副局长兼工会
主席的政客之间,重新拉开了势不两立的战幕。
她因为根本不去想这些而在沙发上睡得安安静静,并在梦中感激地歌唱着爱
情的不死的新芽。
10
他因为本能地想到了这些而在价值八百余元的“席梦思”床上辗转反侧,一
支接一支地猛吸着烟。海狗在水中是靠听觉导向的。
“席梦思”床上的这头雄海狗却嗅觉格外灵敏。省市委作出的关于清查“三
种人”的决议,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决议之前他就有所洞知了。今天他亲自主持的
舞会,是一种自卫性的措施。全市第一个对大龄男女青年的爱情与婚姻问题作出
解决实践的领导干部——这个政治资本应该说是捞取得很及时也很有光彩的。一
个人对社会做的一件“好事”,足以抵消一个人犯下的一桩罪恶。在他的政治计
划中,还有做另外几件“好事”的聪明的设想。都做成了,他的桩桩罪恶也许就
会都被抵消了,所谓“以功代过”。即使清查到他头上,不过“认识检讨”一番
而已。何况还有他那庞大的密纺紧织的,纵横交错的关系网,到了他可能会失势
的时候,必定红烟护其左,紫气舒其右,保他过关。但是今天他的“亮相”在公
众心目中并不光彩,他的“小猫咪”使他成了一个“绿色”的丑角。他心里对她
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从床上起来用一根绳子趁她熟睡之际把她活活勒死。今天
她竞在沙发上和衣睡得那么安宁,这更使他对她恨到了痛苦的程度。用一根绳子
勒死她也不能解他心头之恨! 她的肉体十一年来是他股掌之上的玩物,给过他无
限的色情和性欲方面的满足,他爱这个美好的肉体像青蛀虫爱香嫩的花心。但是
在这个晚上,在这个时刻,他真想把他的“小猫咪”撕开吃掉! 连骨头都嚼碎!
一般人们不过以为他是“文革”中“捍联总”的一个小头目,而“捍联总”
在本省和本市“文革”史册上的全称是——“捍卫东北新曙光联合总指挥部”—
—是被十年动乱中的所谓“无产阶级司令部”确认的“革命组织”。很少有人知
道,他实际上是这个“革命组织”中的影子内阁,幕后高参,二线“领袖”。当
年围攻“炮匪”的那场大型武斗,他是主要策划者之一。围攻方案是他精心拟定
的,枪支弹药他是指使人砸了市卫戍区军械仓库搞到的。他的那张社会关系网的
链形经纬,是由他当年的“捍联总战友”们一环套一环构成的,他们占据着本省
本市的某些重要部门的重要职务。这头雄海狗当年是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蒙
面人。只要他赖以存在并官运亨通的关系网的链形经纬上的一环断裂,那么他和
当年的“捍联总战友”们操纵本省本市“政治小气候”的那种势力,便会土崩瓦
解。清查“三种人”的运动是他预见到了的,他却没想到开始得这么突然。他们
还没来得及筹谋出全面的对策,他们简直都有点猝不及防。那还在印刷中的“决
议”的内容甚至某些关键性的措辞,他在从舞场上将那个穿着一身肮脏的蓝色铁
路工作服的“野小子”
驱逐出去之后,就有某个“网”上人物向他密告了。他在思考着他和他整个
这张网的存亡危夷的严峻问题。对躺在沙发上的他的“小猫咪”,除了恨,一时
再没有别的情绪。必须千方百计哄她骗她向她发誓向她让步向她作某种妥协,使
她不至于揭发他,甚至要争取到她的庇护。因为她一反戈,他做的许多事便成纸
中之火了。
等到他度过了“清查”这一关,看他再将如何细细地摆布她! 当然,他是绝
不会弄死她也绝不会丢掉她的。她毕竟是一个可爱的美妙的他还百玩不厌的尤物
!
他下了床,拿起薄被和枕头,从卧室里悄悄走了出来,轻轻将薄被盖在她身
上。
她的神经在睡眠状态中也保持着防范和戒备。她醒了,见他在眼前,又抽出
了剪刀!
“我……我……给你送枕头和被子……我怕你睡得不舒服,夜里冷……”
她一言不发,仇视地瞪着他,以剪刀相向。他看出来了,只要他再向她接近
一点,剪刀一定刺进他的心口。
“气还没消? 你不愿和我睡到床上去,那么我就陪你睡在这儿……”他装出
一副卑微的忠心耿耿的奴仆的样子说,说完真躺在地毯上了。
她将枕头摔在他脸上,将被子掀在地上,坐起来,低声但却毫不回心转意地
说:“滚开! 否则就拼个你死我活! ……”
他怔怔地瞧着她,从地毯上慢慢爬起来,抱着被子,夹着枕头,狼狈地回到
卧室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
早晨的灿烂阳光透过粉红色窗帘照进来的时候,她醒了。烟雾从卧室内弥漫
到了客厅里,与被窗帘过滤了的水彩般的阳光互溶成淡淡的紫雾。
她起身后并没拉开窗帘,也没推开窗子放放空气。从昨天,连这个“家”里
的空气也是与她不相干的了! 她不能忍耐污烛的空气。但她宁肯到外面去“吐故
纳新”。她为自己做的一件小事如果同时也使那头雄海狗获益,她也宁肯与他共
受危害也绝不做!
昨天她虽然回来得很晚,但并非始终和王志松在一起。他的母亲一直病着,
他四点多钟就跟她分手了。以后的五个多小时,她是独自坐在江边的一张长椅上,
望着滔滔的江水度过的。
他昨天告诉她,他已写信通知了本连的所有男女返城知青,今天在江边聚合,
包括徐淑芳在内。他太想念他们了,至今为止,据他了解,他仍是他们之中唯一
有了工作的人。他要拿出一个月的工资,让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一天。他
请求她也去。她因为他通知了徐淑芳,因为她不属于北大荒返城知青,除了他和
徐淑芳,她不认识他的那些知青伙伴,本不愿去。但他的请求那么恳切,她不忍
拒绝,答应了。她已不再嫉妒徐淑芳,而且同情她,想念她了。中学时,她们的
关系是友好的。徐淑芳是不认为她轻浮的极少数的几个女同学之一。
她在浴室里洗了脸,梳理了头发,对着镜子注视着自己,觉得脸色太苍白了。
她怕他看到自己这种脸色心中难过,淡淡地化妆了一番。镜中的面容,显得端庄
文雅,神色焕发了。她希望自己今天格外有魅力地出现在他面前。她要为她苦恋
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而变得更美。
时间还太早。她不愿在这个空气污浊的家里多呆一分钟,穿上外衣毫不留盼
地走出了家门。如果可能,她但愿今晚不必再回到这个舒适的墓穴来。
“我等着你! 我会常去探监! ……”
她不禁又想到了他昨天对她说的这句话。这句话今天使她内心仍像昨天当面
听到一样感动万分。从此她的命运她的美将有了如愿以偿的归宿和依附了。让穿
着政治法衣的法官们审判她吧! 如果他们的审判也代表着历史授予他们的公正的
权力,如果真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她在那场大型武斗中枪杀了某个人,她一定低头
认罪服法,绝不替自己辩护半句,也不需要辩护律师。因为最有资格充当她的辩
护律师的不是人而是历史。如果历史在法律审判她的时候保持缄默,那么她除了
认罪服法还有什么话说? 她将在法庭上向死者及死者的家属表示忏悔,同时她也
一定要在法庭上申明一句,不是替自己辩护,而是申明,仅仅一句——“当年我
是以为自己像巴黎公社的女战士捍卫公社一样,在捍卫着无产阶级的革命路线! ”
在法庭上她绝不表示羞惭! 某种罪过使人忏悔,但绝不能使人感到羞惭! 让历史
在她面前感到羞惭吧! 它不仅欺骗了她愚弄了她,不仅在她美好的肉体上留下两
处永难平复的伤疤,而且使她沦为一头雄海狗的玩物十一年之久!
这样的历史是可耻的历史!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
江畔的租船亭前排着不少人。她怕他来时,游船已被租光,就以记者的身份,
编了个理由,优先替他租下了八条游船。他昨天说全连的知青伙伴都到齐的话,
三十二个人。正好四个人一条船。
几个排在后面的人当她拿着船票离开时对她横眉竖目,一个流里流气的小伙
子低声骂了她一句什么。她却没生气,能预先为他租下了船,她感到非常高兴。
爱情乃是人生诸事业中最重要的事业,是其它事业的阶梯;其它事业皆攀此
阶梯而达到某种高度。这一事业的成败,可使有天才的人成为伟人,也可使有天
才的人成为庸人。那些有天才的人无一不深刻理解这一点。黑格尔成为哲学伟人,
马克思成为革命导师,谁能否认他们在爱情方面的幸福对他的事业所起到的任何
因素都无法代替的作用? 而康德和安徒生如果也曾获得过幸福的爱情的话,他们
在各自的事业方面能够达到的高度,将必定比今人所承认的高度更高十倍。
从昨天起她心中就只存在一种至高无上的事业了——她要做她从少女时代就
一片痴情爱恋着的那个男人的妻子! 任什么力量再也不能阻止她完成这一事业了。
她相信自己只有在完成了这一事业之后,在成为一个有爱情的女人之后,才能成
为一名更优秀的记者……
她想起了不久前她曾采访过一位刚刚死去了丈夫的三十四岁的女建筑师。她
希望对方能够说出一句铿锵有力的话。
她启发对方:“你的丈夫虽然永远离开了你,但你周围还有你的同事,你还
有你的事业,你的生活渐渐还会充实起来,你将更加热爱你的事业,你心中还装
着四化……”
她万没料到对方顿时表示出了非常强烈的愤怒:“我的丈夫死了! 丈夫! 我
跟他共同生活了整整十一年( 和她与那头雄海狗共同生活的时间相等)!我爱他,
现在我失去了他! 可是你,还有其他的一些人,却在对我大谈什么同事之间的友
谊,事业心,四化! 这一切能代替我的丈夫吗? 能吗? 你还是个女人! ……”对
方打开了房门,毫不客气地对她说:“请出去吧,记者同志! 我不愿故作刚强!
我不愿虚伪地表示崇高! 我失去的是丈夫不是一双靴子! ……”
那是她第一次采访失败。她羞于对任何人讲起这次采访中遭到的驱逐。
现在她才明白,那位三十四岁的女建筑师,当时为什么会对她表示出那么强
烈的愤怒。
在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究竟有多少家庭是以爱情为最基本的
建筑材料构成的? 在我们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国,究竟有多少夫妻彼此相爱到难分
难离的程度? 又究竟有多少彼此倾心相爱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会的“原则”和命
运的乖蹇不能成为夫妻。又究竟有多少感情淡漠的男人和女人由于社会的“原则”
的威慑和对乖蹇命运的屈服而甘亦不甘、怨亦不怨地浮度终生? 爱情的诗意被社
会的“原则”统治了几千年啊! 政治的,阶级的,“革命”利益的乃至所谓“党
性”立场的种种内容,都被像老太太絮褥子一样总嫌不够厚实地絮进爱情的美丽
荷包中。于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共和国诞生的时候,年轻女性做半百将军的妻
子是“革命”
需要。五十年代知识女性嫁给目不识丁的工人或农民,是“与工农相结合”
的楷模。六十年代被政治热忱统治了精神世界的姑娘追求“学习毛著标兵”之类
是光荣的选择。七十年代她们倾慕“反潮流英雄”成了时髦。八十年代她们嫁给
金钱,嫁给地位,嫁给某种虚荣,嫁到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以外去,实在是符合
惯性定律的。
11
人道,人性,爱,当某一天我们将这些字用金液书写在我们共和国的法典和
旗帜之上的时候,我们的人民才能自觉地迈入一个真正文明的时代并享受到真正
的文明。因为这些字乃是人类全部语言中最美好的语言,全部词汇中最美好的词
汇。人,在一切物质之中,在一切物质之上,那么人道,人性,爱,也必在人类
的一切原则之上! 科学、文化、艺术、制止战争的战争,人类的一切伟大的建设
与合理的摧毁,难道不是为了更普遍的人们更普遍地获得人道、人性和爱的乐园
吗? 人道乃是人类尊重生命的道德,人性乃是人类尊重人的情感的悟性。爱乃是
人的其它任何事业都无法取代的幸福。歪曲人道的哲学是伪哲学。阉割人性的理
论是谬论。不管是用政治的、阶级的或革命的冠冕堂皇的词句注解爱情或贬低爱
情的说教,尽是胡诌八扯!
她坐在一张长椅上,头脑中产生了这些连自己也认为过分偏激的思想。苦恋
了十四年的一颗女人的心啊! 被一头雄海狗囚禁了十一年的一个女人的灵魂啊!
她企望着获得真正的如愿以偿的爱情像爬行在沙漠中奄奄待毙的人渴望获得一滴
水啊! 一个二十八岁的做一个她所仇恨的男人的“妻子”的女人,她企望着爱情
的到来是如同被全托在一个冷酷的幼儿园里的孩子企望妈妈一样啊! 人们,你们
谁也无权谴责她的思想大逆不道!
天空格外晴朗,阳光和煦暖人,没有风,江岸的柳树新芽碧绿,垂丝不摇不
动。四月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松花江过了春汛,变得温柔了,姗姗地流向远
方。江面无浪,均匀细碎的鳞波,在明媚的日照下如抖动的蓝绸般闪耀着水光。
江面也比前些日子开阔了,但对岸的种种景物却可以望得清楚。已经有许多游船
划行在江中了,有的顺流而下,有的斜渡对岸。漫步在江畔的换了春装的男女青
年,一个个显得都那么神采奕奕。
无论每一个人的命运如何,无论每一个家庭的状况如何,生活本身永远是美
好的,城市本身也将被建设得更加美好。可能就在这一天里有一百个人因为各种
各样的原因死了。可能有五百个或六百个或更多的人在为一百个人的死亡而痛不
欲生。但在这里,在江畔,更多更多的人享受着春光,体会着生活的美好。这就
是城市。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八点,聚合的时间是八点半。她忽然想到了在这四
十分钟内足够做完一件重大的事。
她拉开小挎包,取出钢笔和采访本,撕下无字的一页,将小挎包放在膝上,
垫着采访本,拔下笔帽,想了片刻,写下了这样几行字:
市人民法院:
我——晚报记者吴茵,郑重向法院提出与我的丈夫——市商业局副局长周长
伟的离婚起诉。我的离婚理由,将在法庭上陈述,此不赘申。从即日始,我不再
承认他是我的丈夫。
她停下了笔。这些字还没写满一页纸,她觉得似乎对法律有点不敬;还想再
写几句,起码写满一页纸,但又觉得最主要的已经写了。既然离婚在中外法典上
都算是“案”,何况她和他在本市都是颇有知名度的人物,他也必定会不肯善罢
甘休地和她打这场“官司”,开庭审理是免不了的。那么就在法庭上控诉那头雄
海狗吧,何必在这页纸上跟法律多哕嗦什么! 言简意赅。这是她当了多年记者弄
成的职业习惯。于是她在这页纸的下方用大大的字体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吴茵——市法院对这个名字是不陌生的。
用从晚报记者采访本上扯下来的一页纸写离婚起诉,我是本市第一人,她这
样想。严肃的法律对写在手纸上的起诉也应同样重视。
天空这么晴朗,阳光这么和煦,环境这么美好,四周的人们这么可亲,在此
时此地做完了将决定她今后生活和命运的重大事情,她感到轻松。不远处就有一
个邮亭。她站起身走到那里,买了信封和邮票,伏在邮亭的小窗台上填写邮址。
坐在邮亭内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瞥见她在信封上写下的不寻常的字,用猜谜
一样的目光瞧着她粘好封口,贴好邮票。
“几点取信? ”
“上午九点一次,下午三点一次。”
“那么今天肯定能寄到了? ”
“肯定能寄到。不过法院离这儿才两站路,你要送去不是会收到得更快吗? ”
“有些地方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吧! ”她对那女人笑笑,将信封塞入了邮
箱。
她的“事业”从今天起开始了。纵然全社会都因此与她为敌,她也要决心将
这一“事业”进行到底。她的决心坚如磐石。她知道那头雄海狗在本市的势力之
广大,她也预见到他会动员各类人物纠合起各种势力围剿她。那些人物和那些势
力甚至可能左右法律,对她作出极不公正的极不利的宣判。但是她现在不顾一切
不怕一切了。她想象着,当她站在法庭上的时候,即使从法官到每一个听众都成
为她的对立面,只要他——她苦恋了十四年的那个男人在场,只要他的眼睛望着
她,她就能够用沉默镇定地接受任何宣判,用微笑蔑视一切!
她寄出了那封信,好像终于割断了一根系成死扣的鞋带,脱下了一双肮脏的
鞋子。脱不掉的鞋子只有割断鞋带。对系住命运的死扣像小女孩翻绳花那样去对
付是女性的软弱。
他说:“我等着你,我会常去探监! ……”
他的话是她割断那系成死扣的鞋带的刀!
十一年了,她脱不下一双肮脏的鞋!
从今天起,她脱掉了!
从今天起,我就不再回那个舒适的墓穴般的“家”! 我要住到报社办公室去
! 不管主编将对我如何看法! 不管主任将多么幸灾乐祸! 不管同事们将如何议论
如何猜三测四! 不管从报社到社会将对她传播些什么蜚短流长!
“同志……”有人叫她。
她站住了,面前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小伙子看去挺文静,
姑娘看去很单纯。
“同志,能不能请您替我们拍一张合影? ”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她点了一下头,微笑了。
今天她愿满足各种陌生人的各种请求,只要她能做到,只要请求她做的事非
坏事非恶事。
她接过照相机后,那小伙子腼腆地说:“我们装的是彩卷呀,可请您拍得认
真点啊! ”
“信不过我? 我是记者。”
她为了使他们相信,还朝他们亮出了记者证。
他们也高兴地笑了。他们的笑容中流露着敬意和友好。
你们真年轻! 你们多幸福! 你们才二十来岁,可你们已在相爱! 从你们身旁
走过的每一个行人都一眼就能看出你们是一对情侣,人人都感到这是自然而又美
好的事情。生活对你们多么恩宠!
她内心里对他们充满了羡慕。
她像一位专职摄影师,选择最佳角度,最有特点的背景,指示他们摆出最优
美的姿势,鼓励他们表现出他们之间的最真挚的亲爱,为他们拍了一张又一张,
直至将胶卷拍完。
她还给他们照相机时,姑娘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我们一见如故! 请告诉我
您的姓名好吗? 我真想和一位记者交朋友! 我叫袁丽娜,二十二岁,刚参加工作,
国际旅行社的服务员。我们准备后天就结婚! 我的爸爸妈妈和他的爸爸妈妈都反
对我们结婚,说我们还是孩子! 但我们觉得我们都是大人了! 都有资格当丈夫和
妻子了! ……”真是位爽朗的有个性的姑娘! 说起话来节奏又快语调又悦耳。
她很喜欢这姑娘。
她握住了姑娘的手,犹豫一下,亲切地回答:“我叫吴茵。我也高兴和你们
认识! ”
“后天你能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姑娘握住她的手不放。
她又犹豫一下,说:“如果有一天社会上许多人都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你
们会后悔邀请我参加了你们的婚礼吗? ”
“不会的。我相信在我结婚前两天认识的新朋友肯定是个非常好的女人! ”
“那么我一定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
姑娘这才放开她的手,在她的采访本上,用她的笔留下了地址。
“我和她一样真心诚意地欢迎你参加我们的婚礼! ”
那小伙子也腼腆地和她握了一下手。
他们告别了她走远后,她一转身,见王志松站在身旁,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
净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显得朴素而精神。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
“你……今天比昨天还美……”
“成为你的妻子之后,我会更美的。”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今天别说傻话。”
“他们是谁? ”
“我刚刚认识的一对小恋人。他们后天结婚,邀请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我
要你陪我去! ”
“只要你为我请两个小时假……”
“我一定陪你去! ”
她感激地微笑了。
他却不笑。
他说:“我越来越感到对不起你! ”
她说:“又一句傻话。”
他l 还是没笑,和她并肩向聚合的地点走去——从防洪纪念塔生侧数起第六
张长椅。
那张长椅上已占据了一对情人。
12
他们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去。
她微笑着问那一对:“不至于使你们讨厌吧? ”
那一对不乐意地睥睨了他们一眼,双双离去。
她对他映了映眼睛,用一只手捂着嘴笑,笑得像个淘气的小女陔那么顽皮。
他说:“吴茵,你回去了。”
她问:“回哪儿去了? ”
“你又回到少女时代了。”
她不笑了,沉默了,她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深情地注视着他。
许久,她才低声说:“我们一块儿回去吧! 我要你陪我回去! ”
“我陪你回去! ”
“我要你以后叫我小茵! ”
“小茵……”
“我爱你! ”
“小茵,我乞求你对我说一句话。”
“再也不许你对我说‘乞求’一类的话。”
“你对我说一句你恨我吧! ”
“我求你……”
“……”
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她感到他那只手在发抖。
他们彼此紧紧抓住对方的一只手。
“如果你说一句你恨我,我内心会安宁些。”
“……”
“如果你不说,我在你面前会永远怀着深深盼阡悔,这可能会像阴影一样笼
罩着我们以后的幸福……”
“……”
“说吧……难道你不肯真正宽恕我? ”
“……”她的嘴唇颤抖着。
“小茵! ……”
“我……”
他流出了眼泪。
“我……”
“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一句恨我的话啊! ”
“我……”
“我恨我自己! ”
“我……爱你……”她终于说出了一句整话。
他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一下子将她拥抱在自己怀里。
她偎在他怀里,又喃喃地说:“我爱你……”
几个行人对他们公然的“有伤风化”的亲爱侧目而视,表现卫道者的义务。
他们对此不屑理会。
他想:所有的人都他妈的围观我们,我们也要面不改色地这样坐在一起,这
样拥抱在一起!
她在他怀里翻转了身子,仰视着他,柔声问:“你知道我此刻心里感到多么
幸福吗? ”
他还是说那句话:“我恨我自……”
她抬起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并擦去了他脸上的两行泪痕。
“我真想在你怀里做一个梦……”她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痴情的微笑。
他便用一只手轻轻抚闭了她的眼睛。
“请问现在几点了? ”
他们慢慢分开,回头看去——那个人是严晓东。
“你什么时候到的? ”他站了起来,脸红了。
她也认出了严晓东,脸也红了。
严晓东淡淡地说:“我像个保镖似的,在你们身后站了五分多钟了。你们还
要继续下去的话,我就再到别处溜达溜达。天气挺不错! ”
他说:“是啊,天气很好! ”
她说:“你也别再当保镖了,坐下吧! ”
严晓东绕过长椅,在王志松身旁坐下了。
王志松问严晓东:“我让你通知的几个人,都通知到了? ”
严晓东回答:“不辱使命。”
“那为什么除了你自己,别人还都不来? ”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难道返城后连见我王志松一面都不愿意了? ”
“那倒不是。除了你自己,大家都还没工作,谁有心思玩乐一天? 就算是都
聚在一块了,谁又能真正高兴得起来? ”
王志松低头不语了。
严晓东反问:“你自己通知的那些人都怎么说? ”
“都说争取来。”
“争取来? ”严晓东耸了一下肩膀:“那就是含蓄地告诉你——不来! ”
“我们再等等看。”
“你们愿意等,”严晓东又耸了一下肩膀,“那我就陪你们等! ”
他不对王志松说“你”,而说“你们”,使王志松听出了他的话中包含着某
种讥讽的意味。但是王志松不明白好朋友为什么今天会对自己怀有这种情绪,他
又低头不语了。
吴茵也听出了严晓东话中包含的某种讥讽意味。她以女性的和记者的双重敏
感判断出了严晓东心里在怎么想。
“我到报刊亭去买本杂志……”她走开了。
两个好朋友一时彼此无言。
王志松首先打破沉默:“你也替我通知她了? ”
严晓东明白“她”指的是谁,低声回答:“她明确告诉我她不来。”
“她还恨我? ”
“对这一点我无可奉告。她丈夫也被公安局拘捕了,你想她会来玩乐吗? ”
“为什么? ”
“一中事件。”
“妈的! ”
“说不定哪一天二十几万返城待业知青就全部聚合起来。玩乐都没心思,搞
他妈的一次示威游行,可是个个都憋着这股情绪呢! 到那时看看究竟谁怕谁! ”
“你怎么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
“因为我和他们一样还他妈的在待业! ”
“晓东! 你一定参与了组织这种事! 告诉我实话! 参与了没有? ”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的,你也别多问了! 你已经不是返城待业知青了,何
必再跟我们搅到一块儿,使自己受牵连? ”
“我根本不会参与你们的示威游行! ”
“那我更不能告诉你实话了! 也许你会出卖我们吧? ”
“你! ……晓东,你们不能胡闹啊! ”
严晓东猛地站了起来,愤慨地说:“胡闹?!我的理发工具在自由市场被没收
了你知道不? 因为我没有执照! 罚款二十块! 几十个脑袋我白剃了不算,还向我
母亲要了十三块钱才凑足罚款! 三十几个返城待业知青伙伴,至今被和流氓小偷
押在一起,天天强迫劳动,难道我们就不管他们了吗?!守义的父母天天在为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