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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晓东家已经不在住了三十余年的那个大杂院内了。搬到了全市每一户人家
都十分向往的地处文明中心的南岗区。在中山路一百七十五号那幢外观相当漂亮
的乳白色的大楼内,他和老父亲老母亲拥有三室一厅。而据说够资格居住在这幢
楼内的大多数是局级干部。他用三万元买到了这种资格。
搬家前,父亲说这张桌子是正宗八仙桌,那个箱子是樟木的,一些破东烂西
是过日子用得着绝不能缺少的。母亲跟父亲的主张一致,反反复复跟他叨咕——
破家值万贯。
搬家那一天,他买了两张戏票,安排老父亲老母亲坐出租小汽车去看《窦娥
冤》。散场后,老父亲搀着哭红了双眼的老母亲走出剧院,他早已坐在另一辆出
租小汽车里等待着了。
老父亲车一开动就打起呼噜来。
老母亲问:“儿啊,这是往哪儿去? ”
他说:“甭问,到地方你就知道是哪儿了。”
司机抿嘴暗笑。司机是他哥儿们。
小汽车开到那幢乳白色的大楼前停稳,他们下了车,司机对他扬了扬手,将
车开走了。
母亲奇怪地问:“司机怎么把咱们丢在这儿不管啦? ”
他说:“这儿是咱们家门口啊! ”
父亲转向地四面望望,狐疑地问:“家门口? 才一场戏工夫你就把个家搬了
过来? ”
他更正道:“半场戏的工夫。我去接你们的时候,窦娥她爸还没出场呢! ”
说罢,率先而入。
上了三楼,他从兜里掏出钥匙,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打开房门。
老父亲老母亲站在门外,见到橘黄色的布纹塑料贴墙纸将满室映衬得富丽堂
皇,拼木地面图案美观,组合家具漆光闪亮。百宝架上,一尊唐三彩马神姿伟俊。
一尊陶瓷雄鹰双翅飞展……还能见到一角厚厚的地毯……他们不敢贸然而入。
母亲说:“儿啊,不兴这么逗弄爸妈玩! 这……这到底是谁家? ……”
他倚着门框,两根手指捏着钥匙链,两眼得意地瞧着母亲,悠荡着钥匙,一
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这、是、咱、家! ”
“这怎么是咱家? 咱家怎么能是这样的? 你,你小子搞的什么名堂! ……”
老父亲仿佛感到在被儿子耍弄,涨红了脸,脖子也粗了。
“这就是咱家。咱家怎么就不能是这样的? 你们住不惯这样的家是不是? 你
们不想住这样的家是不是? ”他的语调中流露出了儿子对老子的怜悯的挖苦。父
亲的话使他听了极不顺耳。
老母亲瞧了他一阵子,又朝室内瞧了一阵子,好像偷窥别人的家似的,责备
道:“搬家也不跟爸妈打声招呼! ”
“跟你们打招呼? 跟你们打招呼这新家就不定是什么样子啦! ”他说着走入
室内。
老母亲终于也跟了进来。
老父亲又向室内望了望,追问道:“咱家那些东西呢? 嗯? 怎么一件也没搬
过来? 嗯?!……”仿佛那些破东烂西没搬过来,他便绝不承认这儿是家,绝不入
门。
“淘汰了! ”
他已开了录音机,伴着迪斯科不灵活地扭动着僵硬而粗壮的腰身。尚未中年,
他却过早地发胖了。
“什么? ……”老父亲不懂“淘汰”这个词儿。
“淘汰了! ”他大声重复,继续进行减肥。
“胡说! 又不是些活物往哪儿逃?!”
“都不要了! 该扔的扔了! 能送人的送人了! ”
“你、你、你! 好你个败家的小子哇! 我和你妈守着那些东西过了一辈子,
你就扔了! 你就送人了! 你如今趁了几个钱,你烧包到什么地步哇! ”
老父亲终于也闯入了房间,左瞧瞧,右看看,没发现一件旧东西,因而似乎
对这新居内的一切一切都瞧着不顺眼,看着来气。
当儿子的自以为扭得潇洒,一边更加来劲儿地晃肩摆胯,一边轻描淡写地纠
正父亲的话:“不是趁了几个钱,是趁十四万还多! 不是烧包,是实现家庭现代
化! ”。
老父亲张了张嘴,干瞪眼吐不出一个字。
老母亲双手抚摸着塑料贴墙纸,也埋怨道:“都扔啦? 都送人啦? 那口大箱
子不是挺好的么? 那可是樟木的呢! ”
他烦了。停止了怪模怪样的扭动,关了录音机。从冰箱内取出一筒啤酒,啪
地开了封,一饮而光,用手背抹抹嘴,打了个响亮的嗡,抢白道:“您那口宝贝
箱子,只有盖儿上一块窄板是樟木的,四帮都朽了,三个角都被耗子嗑穿了! ”
老父亲望望老母亲,老母亲望望老父亲,这才无话可说,默默参观新居。大
概他们连做梦都不曾梦到会在如此这般的新居度过晚年了却残生。他们的脸上虽
然没明显地表露出什么,他们混沌干涸的老眼却渐渐闪烁出了年轻人那种熠熠的
光芒。他们身临其境,面对现实,似乎还怀疑自己可能在梦幻里,有没有这等福
分。
他们通情达理地意识到了。再斥责什么埋怨什么絮叨什么未免太矫情太扫儿
子的兴也太辜负今天这个好日子了! 是好日子啊.乔迁之喜么! 乔迁之喜是如今
诸喜中的头等大喜啊! 胜过嫁娶之喜,胜过得子之喜。倘无房间,则该娶的娶不
进,该嫁的嫁不出;儿子孙子也就难以喜气洋洋地出世,出世了也从小受委屈。
老父亲老母亲甚至觉着刚才那些斥责的话、埋怨的话不但大扫了儿子的兴,也必
大伤了儿子的心。他们严姓这个一向穷困的家靠谁改天换地辞旧迎新的? 还不是
靠晓东这么个儿子! 儿子为什么把他们老两口接到这令人羡慕的富贵荣华的新居
来一块儿住着? 还不是想尽一片孝子之心? 儿子是个好儿子啊! 儿子是个能人啊
! 几年前还待业呢! 想买盒烟还得避开父亲暗地里红脸低眉吞吞吐吐朝妈讨零钱
呢! 这一晃才几年呀! 儿子已成全市除了市长好像他数第二的人物! 积攒了十几
万元不说,还买下了如此这般一个在他们看来非但富丽堂皇简直太腐化太奢侈的
家! 儿子的名字还上过报,被宣称为“经营有方的个体户典型”。这样的荣耀并
不比十几年前的“毛著标兵”逊色啊! ……
老母亲抽巴干瘪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皱纹道道的脸上却已挂着串
串泪珠。
那口大箱子失去了也就失去了吧! 儿子没说错,的确只有箱盖上的一块窄板
是樟木的。的确四帮都朽了。的确三个角被耗子嗑穿了。不过它陪伴了她与老伴
多年,是他们成亲时她娘家的陪嫁,她对它有了种特殊的恋恋不舍的古怪感情而
已。她自己也明白说它是口樟木箱子实在抬举它了,不过是自欺欺人地高兴那么
认为罢了。
老父亲脸上的神态却格外庄重。俨然一位接收单位的全权代表极端认真负责
地视察质量标准。倒剪双手在儿子的引导之下从这个房间踱入那个房间,又从那
个房间踱入这个房间。儿子的皮鞋在地毯上横行竖过,直来直去,他的双脚却谨
慎地绕着地毯边儿走。走过后还禁不住扭回头瞧瞧是否踩下了肮脏的脚印。幸亏
他的鞋底儿很干净,否则他也许会无从下脚。
老母亲的鞋底儿也很干净。但她早已脱掉了两只鞋,穿着袜子在地毯上蹑蹑
踯躅。
“爸,这大房间你和妈住,那小房间我住。当中那间作会客室,吃饭在方厅。
垃圾什么的从门外那个铁板遮着的口倒,下边是垃圾箱,每天有专人清理……”
儿子好像一位陪同参观的介绍员,指东讲东,指西道西,上三下四,左五右
六,一明二白地交待着,不厌其烦有问必答,耐心可嘉。
老母亲穿着袜子踱往镶玻璃的阳台。那里光线更充足,几十盆花有的吊在空
中有的摆在水磨石案上有的放在地下。君子兰蟹爪莲金橘石榴假桃花茶花红的紫
的白的深绿浅绿墨绿,赏心悦目,馥香扑鼻。老母亲爱花。原先那个家阴暗潮湿
没地方搁盆花也根本养不活一盆花。这新居有着一个理想的花廊,遂了她生活中
的一大愿望。她欢喜得眉开眼笑乐得合不拢嘴,闻闻这朵嗅嗅那株;端详这边欣
赏那面,不愿离开。
“那东西,给我从客厅搬出去! ”老父亲指着“维纳斯”厉声道。
“那东西”三尺多高。
“她就是该摆在客厅的嘛! ”儿子的胳膊往“那东西”肩上一搭,手正放在
“那东西”最突出的部位。
老父亲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儿子的举动太下流啊!
“老子不许! ”
老父亲吼了起来。他认为“那东西”是个淫物。尽管石膏的,残废;但对男
人们肯定具有非常之厉害的诱惑性;尤其对儿子这类三十五六了还打光棍的男人。
他吼过之后,研究地审视着儿子的脸。不无几分痛心地想,好端端一个儿子
大概早已被诱惑坏了吧?
2
儿子的脸刮得青溜溜的,看不出什么很明显的灵魂堕落的迹象,绝顶的自信
中透露着未必真实的狡黠和精明。
他知道他的家族的血统是太缺少狡黠和精明了。
他摇了摇头,还叹了口气。一时不能得出结论:这种血统的改变可喜抑或可
忧?
“你瞧不顺眼,摆我屋。”儿子说着,从墙角抱起“维纳斯”,走向自己屋。
一双手不抱别处,专抱在胸部,捂住了两只雪白的乳房! 小手指还在奶窝抚摸着。
“王八蛋!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
“晓东怎么啦? ”老伴儿在阳台上懵懵懂懂地问。
他并非只骂儿子,还骂生产“那东西”的工厂。如此淫物也可以成批成批的
生产出来卖钱么? 将有多少好端端的男人心思会大大地坏了呢? 偌大国家就没个
人考虑到这一层么? 对我们的共和国怀有深切责任感的老公民联想到了那场叫做
“清除精神污染”的运动。退了休的他被街道委员会封为“清污”组长,挨家挨
户查的就是有没有“维纳斯”之类。几辈子居住在小胡同低矮屋顶下的老百姓家
里,肮脏的墙上也赶时兴地挂着电影美人儿挂历,却没见谁家摆着三尺多高的
“维纳斯”。那条胡同的老百姓还都没条件“资产阶级”起来。不失为共和国的
一些好老百姓。报纸、广播、电视大造了一气儿声势,似乎要彻底“清除”一通
儿。却没“清除”得怎样,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唉唉,共产党啊,共产党啊,
“说得到做得到”的气魄哪儿去了呢? 文化大革命固然不好,可毛主席他老人家
那等气魄谁个能比? 共产党内就再出不了一个有毛主席那等气魄的人物了么? 连
一场小小的运动都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往后老百姓还听你们的号召? 听个鬼! 老
公民联想甚多,不仅忧国,而且深切地忧党了。
他一抬头,目光又被陈列架上方的一幅镶在大框子里的油画勾住了——一个
赤条精光的女人横卧在红毯上。红白相衬,连块遮羞布也不覆盖。一手持柄孔雀
翎的羽扇,从高处媚眼盈盈地瞥着他浪笑。其实他一进屋就发现了这幅油画。不
过眼花,一片阳光照耀在画上,使他没看出画上究竟是什么。
“维纳斯”胯以下毕竟还围着布! 尽管眼瞅着就要滑落似的。
这荡妇比“维纳斯”更其不要脸啊! 并且“维纳斯”低着头,也不笑。
这赤条精光的荡妇媚眼盈盈地瞥着人浪笑! ……
而最不要脸的是儿子! 将这一类荡妇们不知从何处买回家来,摆着,挂着。
就差没燃香秉烛供着她们!
“你小子过来! ”
他又大吼一声,只觉一团怒火在胸中腾蹿,冲上脑门。太阳穴突突跳,周身
血管都发胀。
儿子闻声踱过来,瞪着他不说话。意思是:又怎么啦? 爸?
他抬臂一指油画:“那是啥?!”
儿子用天真纯洁得像三五岁小男孩般的语调回答:“波琪儿! ”
在他听来,那种语调是故装的,隐含着嘲弄他的意味。
“啥? 你敢再说一遍! ”
“波琪儿。”
簸箕! 居然当面回答他那赤条精光的女人是簸箕!
“你! 你……”共和国的老公民,退了休的老工人,八十年代的社会主义的
自由市场领域内的“服装大王”或曰走运小贩的老父杀,瞪看儿子跺了下脚说不
出话来。
“你们爷儿俩干什么? ”老伴离开花房般的阳台予以干涉了。
“你的好儿子! ”当父亲的又抬起手臂,指着油画愤愤然道,“他说那上面
画的是簸箕! 我眼还没瞎! 你看那是不是簸箕! ”
当母亲的这时才发现那幅油画。她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应该站在老伴的立场,
语气便不是调解的而是教诲的:“儿啊,从前咱家穷,可是个正经家庭。如今咱
家依赖着你,富了。富了更得是个正经家庭:挂那么个女人画,家里来个客,坐
沙发上,客瞅着她,她瞅着客,情形好么? 算怎么一档子事儿? 你还欺你爸年老
眼花……”
“簸箕! 你咋不说那是把笤帚? ……”当父亲的痛心疾首。忧国忧党之情,
转化为忧子之虑了。儿子从哪时起变得这等不正经了呢? 钱,钱! 是一个钱字将
儿子引导坏了啊! 唉唉! 谁能说不是呢?
“是叫波琪儿嘛! 伟大的女奴波琪儿! 画上这么写的……”当儿子的悻悻地
嘟哝。
“女奴不就是丫环么? 丫环还有伟大的? 杨排风一根烧火棍闯天门阵,说书
的也不过说她比男人勇猛,戏文里也没敢唱她半句伟大呀。我看那画的是个外国
女子。只有外国男人才把丫环宠到这地步,还夸个丫环伟大! 你如今要是专喜欢
看……美人画什么的,挂幅演电影的,再不挂崔莺莺,挂林黛玉,都行。不强似
挂这么一幅下流脏眼的画? ……”当母亲的论古道今,循循善诱。
当儿子的火了,顶撞母亲:“妈你懂什么? 瞎喳喳! 这是世界名画! ”
世界名画——母亲确是不懂。缄口无言了。
父亲又忍不住梗着脖子吼起来:“有我和你妈活着,家里就不许挂世界名画
! 簸箕笤帚都不许挂! ”‘
“八百元高价买的,就是为的挂在墙上看! ”
“八百元?!……八……百……元?!……”父亲两手颤抖,身体左右旋转,目
光四处睃巡,看样子想摔什么砸什么发泄。
新居没件破旧东西可供一摔或一砸,连茶几上的烟灰缸都那么美观。卧头牛,
牛背上盘腿坐着个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莹莹。父亲跨将过去,抓在手中,
高高举起,看出价钱也便宜不了,轻轻地又放下。
父亲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这地方是他花钱买的,是他的家。
在他家,咱俩说话能算话么? 跟我走。看来还得回去住! ……“
母亲被父亲扯着,身不由己,脚下移动,目光哀求地望他。
他呆呆地站立着,紧闭着嘴,不肯说一句妥协的话。他许多方面都变了,却
仍是倔强的。
父母离去了,撇下他孤零零地在新居。他从这间屋转到那间屋,在席梦思床
上四仰八叉地躺一会儿,在阳台上朝下面的街道望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机看了几
分钟,从冰箱里拿出瓶汽水喝了两口,听了一盘录音带。邓丽君在国内早已落红
了。李谷一销声匿迹了。苏小明和朱明瑛据说是都到国外深造去了。眼下在这座
城市最流行的是薛什么和张什么。这两位是何许人? 他不知道。也听腻了他们唱
的“请到我身边”和“告诉我”,听第三遍的时候就腻歪透了。他不想到他们身
边,他们也根本不会高兴他出现在他们身边。如果他们高兴,那他得拎着一个皮
包,皮包内装满了钞票,并且一开口就声明诚心诚意地将皮包奉送给他们。他这
么想。他更没什么可告诉他们的。尽管他们哼哼叽叽的没完没了地唱告诉我告诉
我告诉我……仿佛没人告诉他们点什么他们就不能活了似的。然而他得买他们的
录音带。为自己,更主要的是为那些熟悉他或想与他结交的人。他已然成为这些
人经常的谈资。他得保证他们谈论起他的时候都觉得挺自豪,他明白自己不过就
是一个走运的“倒爷”。他不在乎别人实事求是地看待他,但那些人在乎。
很在乎。他们需要他的钱,更需要他是个值得他们结交值得他们称兄道弟值
得他们经常谈论的“人物”,而非一般的一个走运的“倒爷”。他们因需要他的
钱而更需要他是一个“人物”。花一个“人物”的钱和花一个“倒爷”的钱对他
们是大不相同。
比如他请他们吃饭( 他得经常想到这一点) ,他们会对他们的朋友说:“今
天严晓东请了我! ”
“哪个严晓东? ”
“怎么,你不认识? 就是晚报上介绍过的那个‘服装大王’啊! ……”
“噢……”
这一声“噢”中,得流露出敬意。
他们要的就是听到这一声“噢”时那种引以为荣的感觉。
归根到底,他是为了自己真正成为一个“人物”而非一个走运的“倒爷‘’
做着种种的努力。或日”拼搏“。这对于他太不容易了,太吃力了……
他又在海绵沙发上架着二郎腿坐了一会儿,望着“波琪儿”出神。
他并不觉得维纳斯有多么多么美。“波琪儿”算不算世界名画他根本不清楚。
伟大的女奴——他和母亲一样百思不得其解。这幅油画,也并非出自名家之手。
作这幅画的,不过是话剧团的一位四十来岁的美工。他要求人家给他画一幅世界
名画,人家就给他画了这幅“波琪儿”。既然人家画了,他就没理由怀疑“波琪
儿”不是世界名画。人家要五百,他多给了三百。即使不是世界名画,冲八百元
这个价儿,也算世界名画了。客厅挂一幅八百元的油画,在这座艺术传统并不久
长的城市,不是个“人物”,也算个“人物”了。
3
人家见他大方,后来又主动给他画了两幅“抽象派”的。一幅是——白画布
正中有一个黑点。他看不出所以然,“欣赏”了半天,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只好
发问:“画的什么? ”
“象征上帝的独一无二和上帝爱心的始终如一。”
“那幅呢? ”
那幅白画布正中有两个半重叠的黑点。
“是结合的象征。是最初被逐到尘世中来的亚当和夏娃。是创世纪的赤裸男
人和女人。”
“想多少钱卖给我? ”
“一回生,二回熟。上帝要你二百五,亚当和夏娃要你两个二百五。”
多一个黑点,多一个二百五。尽管都是神圣的点,尽管人家视他为财神爷,
那也索价太高了啊!
可是据说对方被认为是很有天才的人。他当时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某时
候某些人之被捧为天才,就正如某种虫子被称为百足一样,并非因为这种虫子果
真有一百只脚,而是因为大多数人只能用眼睛数到十几。
他毫不考虑地回答:“算了吧,我讨厌黑点,喜欢红点! ”
三十六岁的他,只有初一文化的他,至今并未能对艺术培养起怎样雅的趣味,
没那份儿闲情逸致。有空儿他爱看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他从武侠小说里感
受英雄主义——当然不是所谓革命的。《倚天屠龙记》、《侠女恩仇记》、《射
雕英雄传》、《雪山飞狐传》……见到就买。可是他得将书架上摆满一列列托尔
斯泰、雨果、巴尔扎克、罗曼·罗兰、斯汤达等等文学大师的小说,有的还是精
装本。也是见到就买。他更得将什么《第三次浪潮》、《爱与死的痛苦》、《论
存在主义》、弗洛伊德的系列书籍摆放在书架上最显眼的位置。以便某一天某一
报社的某一记者又来采访他时,可以有根据地介绍他目前在看哪些书。而金庸和
梁羽生是要被压在褥子底下的。几位热心的哥儿们正在促成报社对他进行一次
“全方位的”、“开放式的”采访,他不能辜负了他们。他们的热心是为他,归
根到底还是为他们自己。
他差不多有三年没进过电影院门,却常常在晚上八九点以后去光顾某些半公
开的一时说非法被查封一时又说合法被允许的放映录像的场所。为的是寻求到一
点儿消遣,一点儿刺激。那些场所尽是些肮脏的地方。有些在潮湿的地下室。光
顾那些地方的多半是小贩、青工、开口闭口互称“哥儿们”和“姐儿们”的社会
的一群。他们的欣赏趣味超脱不了三个字:黄、惊、打。他们是一个松散的联盟,
一个层次,一个社会圈子。
社会圈子形形色色。分高档的、中档的、低档的。仔细考察,许多人都是生
活在不同的社会圈子里。脱离了形形色色的圈子,许多人便没法儿存在。他也是
属于不依赖于一个圈子便没法儿存在的人。一个人的“独立自主”在今天,在中
国,得有资格,得有条件。他还没那资格,也没那条件。钱并不能使一个人在今
天在中国“独立自主”。何况他不是百万富翁,肯定这辈子也不会是;肯定这辈
子也没条件没资格“独立自主”;肯定这辈子到死都得依赖于某一个圈子。想到
这一点他便觉得悲哀。
高档圈子他向往。也钻进去过。高档圈子里他无论如何也获得不到丝毫敬意。
钱帮不上他的忙。他豪爽地挥霍钞票,仍感到自己比别人卑下,仍被别人视为丑
角。不用谁暗示他,他自动退缩出来了。他明白了,他从骨头里就不可能属于这
种圈子。这种圈子是极度文明的,连不要脸都是文明的。
低档的圈子里又有着太暴露的无耻、荒唐、堕落、疯狂。在这种圈子里他只
要慷慨,倒是能颇受尊重。但他自己又无论如何也不习惯不适应这种圈子的乌烟
瘴气。在这种圈子里,贪婪就是贪婪,丑恶就是丑恶,凶狠就是凶狠,不要脸就
是不要脸。开诚布公地不要脸,襟怀坦白地不要脸,直截了当直言不讳地不要脸,
不给文明留半点面子。
“大哥哎,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啦,三十五六啦! ”
酒后,那个绰号叫“秦川次郎”的小子,打了一串响亮的饱嗝,一本正经地
对他说。
是在谁家? 他已记不得了。好像就是“秦川次郎”家,又好像不是。“秦川
次郎”是结了婚的人,那一天他并没见到“弟妹”,而且“秦川次郎”家也不会
住在郊区。
他喝醉了。没醉到瘫软如泥的地步也差不多了。“秦川次郎”
好酒量。能陪他喝到这份儿上的人他服。
录音机开着。“秦川次郎”的“外甥女”,一个二十来岁的俊模俊样的姑娘,
在迪斯科音乐中扭着丰满的腰肢,扭得好看。那一天聚在一起的没外人,就他们
三个。“秦川次郎”将那姑娘介绍给他时说:“我外甥女。你叫她小婉吧! ”
他当然不相信她是“秦川次郎”的“外甥女”。
“小舅,你别问人家不该问的! 严大哥还用得着你操这份儿心么? 说不定有
多少女人排队候选呢! ……”
小婉醉眼乜斜地瞧着他。一张嫩脸白中透粉,粉中透红,嘴角挂着天真无邪
的笑意。
他说:“我喝多了……”想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却不能够。仿佛她那款款
扭动的身体对他的眼睛产生巨大的磁力。
“没事儿,在这儿随便,你想怎么就怎么。到床上躺会儿吧! ”
“秦川次郎”说着,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架到了床边。
小婉停止扭动,爬上床帮着“小舅”,安置他平躺在床。
“小舅”吩咐“外甥女”:“你去煮咖啡。”
她便像只猫似的蹦下床,进入厨房煮咖啡去了。
“大哥,你觉得我这外甥女怎么样? ……”“秦川次郎”坐在床边,盯着他
的眼睛。
“好……”他感到头沉重得像石头。
“秦川次郎”笑了。秦川是那冒牌日侨的姓名。这个炎黄子孙巴不得自己真
是日本种。
后来“秦川次郎”就离开了房间。
后来小婉就走入了房间,一手端着带把的瓷茶杯,一手捏着钢精勺,轻轻地
坐在她“小舅”坐过的地方,缓缓搅动着咖啡,那双涂过眼圈的眼睛,一眨不眨
地瞅着他。
后来她就用钢精勺一勺一勺喂他喝光了那杯咖啡。
后来她就开始脱衣服,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你小舅……”
“他才不是我小舅呢,王八蛋走了! ”
“门……”
“插了! ”
那一天之前,间接的这方面很局限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前一件件脱光自己的衣服,倘不是非常之圣洁的事情,
必然是非常之屈辱的事情。
小婉纠正了他的错误。
他从她脸上既未看出丝毫圣洁的表情,也未看出丝毫屈辱的表情,甚至连半
点放荡的表情也没有。如果她的举动她的神色是放荡的,他内心里也不会感到那
么强烈的震惊。
她像在澡塘子里似的。使他猜测她当着各种年龄的男人的面脱光衣服的次数,
绝不可能比洗澡的次数少。
而她那张俊模俊样的脸又是那么天真那么纯洁!
她瞅着他的那种目光,如同瞅着一个未满月的男婴。她那种目光倒令他觉得
无比羞愧。
她那赤裸裸的身体是那么优美,白皙的肌肤光润似蜡。
“那王八蛋说你还没跟一个女人搞过,我不信。哪个男人会白有你那么多钱
? ……”
“……"
“他怂恿我迷住你,嫁给你……”
“……”
“我可不是那些眼浅的小妞。我看出来了,你这种男人不会娶我这种女人的。
咱俩不是一路人,没缘分……”
“……”
“我不在乎你娶不娶我,给我钱就行。别人一次给二十三十,也有给十五块
的,那得看面子了。你得比别人多给,因为你趁钱……”
“……”
“再说咱俩今天刚认识,谈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往后有了交情,你会知
道我不敲男人竹杠……”
“……”
这些话,她说得推心置腹。诚挚得令人感动,坦率得使任何一个男人听了都
将认为自己是一个伪君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替他解衣扣,解裤带,脱鞋,脱袜子……
她从容不迫地摆好枕头,展开被子,盖在她和他身上,依偎着他躺下了……
“小指头怎么掉的? ”
“钱咬的。”
“钱咬人? ”
“有时还吃人。”
他们总共就说了这么四句话。说完这么四句话就干那件事。
4
那件某些男人谈起来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心猿意马想入非非的事,那件如
同美轮美奂的工艺品一样陈列于他观念的最高层次上的事,在他头脑中留下的却
不过是一堆又破碎又连贯的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乱的不顾羞耻的丑态迭出的滑
稽可笑的记忆。那情形像小猫第一次捉到一只大耗子。于他是这样,于她则不同。
她显然要比他老练得多,经验丰富得多。从始至终,她极不严肃。而不知为什么,
他认为这是件应该相当严肃地进行的事。尽管他的动作是很有损风雅有失体统的,
但他的态度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不严肃。可能正因为他的态度过于严肃,她哧哧笑
个不停。她的笑带有对他的毫不掩饰的嘲谑意味,使他惭愧之极亦恼火透顶。不
错,她好比一只大耗子,一只大白耗子。镇定地从容地根本不当回事儿地随随便
便地招架着他。从经验这方面讲,按理她有不容推卸的义务指导他,言传身带,
主动配合。可她不。她似乎从他粗野的急躁的笨拙的忙乱的不顾羞耻的丑态迭出
的滑稽可笑的复加很严肃的攻击中获得某种远远大于做爱体验的开心。结果仅仅
如此倒还则罢了,留下小猫和大耗子的印象毕竟可算为一种幽默的童话般的印象。
然而结果,不,后果要令人沮丧得多,动摇了他对女人的信仰。那信仰原本是挺
虔诚的。“不知女人何味”——所有了解他或自以为了解他的哥儿们、朋友,都
曾用这句包含着怜悯的话揶揄过他调侃过他。他将那些破碎而又连贯的记忆重新
排列组合颠三倒四地剪辑起来。形成了对女人的新的思维简单的认识。
“他妈的……女人! 究竟能给男人什么快慰呢? 呸! ……”甚至连结婚的念
头也灰暗了。
“秦川次郎”还不肯轻易放过他。义愤填膺地指责他:“你玩了小婉没有? ”
“玩了。”敢作敢当。对于这一个事实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否认。
“那你到底打不打算和她结婚? ”
“不。”在任何情况之下他的回答将永远都是这一个字。
“你是人吗? ……”冒牌日侨后裔拉开要和他动武的架式,但那握起的拳头
举在半空中却又没胆量落在他身上。毕竟不是真日本种儿,缺乏大大的“武士道”
精神。
“她是我外甥女! ……”
“是你妈也活该。”
“你你你……你赔偿一千元损失费算私了! ……”
“一分钱也休想从我这儿得到! 我的损失谁赔偿? ”
他真是觉得自己损失相当惨重,一种心理和伦理的损失。这是钱所赔偿不了
的。
“等着看! 我要告倒你! ……”
“请便! ”
他内心里总归有些忐忑不安,他天生不是那类认为名誉不重要的人。他其实
很害怕收到法庭的传票。玩弄女性,还怎么抬头见人啊!
他苦闷了许多天。
只有一个绝对信得过并且绝不会鄙视他的朋友可以商量商量应付的谋略——
姚守义。
几经犹豫,他去找姚守义。
守义听他讲完,沉默良久才问:“那个……那个……她叫什么?……”
“小婉。”
“小婉……名字怪好听的。被她攥着什么证据没有? ”
“没有。”
“肯定没有? ”
“肯定没有。”
“那个……那个什么次郎呢? ”
“也没有。”
“他们都没攥着什么证据,那你怕什么! ”
“我……”他尴尬地笑了。
“没有证据,他们要是真告了,你可以反控他们诬告嘛! ”
守义三言两语,大大解除了他的不安。
“那,我预先托人趟趟法院方面的路子,上下打点打点,是不是就更放心了
? ”
“别,千万别。傻瓜蛋! 那么一来,你就恰恰留把柄啦! 你做买卖脑瓜转得
挺快的,这种事儿怎么愚蠢到家呢? ”
“我不是没经历过么? ”
“我经历过啦? 这就叫社会! 他人是地狱! 买个小本儿记上。
一天背三遍,免得今后再被坑蒙诈骗! “
“他人是地狱? 谁说的? ”
“你管谁说的干什么? 反正有道理! 尤其对你阁下应该当做警句! ……”
生活是很厉害的,生活真他妈的厉害!
返城之后,一晃七年了。他严晓东同生活进行了多少次严峻的较量啊! 他希
望自己仍是从前那个严晓东。他曾像一个顽强的战士固守堡垒一样固守过自己的
人格和道德原则,结果他遍体鳞伤最终还是对生活让步了。有时他也觉得自己是
一个胜利者,毕竟他手中有了十四万元,算得上返城知青中的一个人物了。哥儿
们比他两条腿上的汗毛还多。工农商学兵,东西南北中,大经理小“老开”真港
客假港崽儿机关人员领导干部剧团的团长串戏的票友电视台的“二把刀”导演专
善于拉“赞助”的野班子的制片“分红”第一不知艺术第几的演员三教九流鸡鸣
狗盗狡兔刁狐老马猾驴红男绿女舍命汉子玩世泼妇三十六行七十二业。比他年小
的叫他“大哥”,比他年长的叫他“小弟”。没结婚的姑娘见了他“严兄”长
“严兄”短,比祝英台对梁山伯叫得还亲。已婚的新妻小媳妇见了他“晓东”寒
“晓东”暖,讨好他远胜过讨好自己丈夫。他不知他究竟联络着多少人或者反过
来多少人在联络着他,攀附着他,巴结着他。不知这些人中哪些是真哥儿们,哪
些是假朋友,哪些是正人君子,哪些属势利之徒。不知是自己处处事事离不开他
们,需要利用他们或者是他们事事处处离不开自己,需要利用自己。这些人中的
哪一个他想不再来往都办不到。他想从他的社交圈子、他的生活内容里摆脱他们,
摈除他们也不可能。他有几册名片夹和一本厚厚的通讯录。好几次他将一批人的
名片抽掉了撕碎了,将一批人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从通讯录上划去了,心里宣布
与他们彻底决裂。可他们仍拎着东西来探望他拜见他,虔虔诚诚地敬请他光临婚
礼赴“得子”庆宴。关切地询问他为什么烦恼? 何以闷闷不乐,遇到了哪种纠纷
哪类棘手的麻烦,请他只管开门见山地说,他们愿效鞍前马后之劳,替他排忧解
难。好像他们半点也看不出他多么烦他们。倒使他自己非常过意不去,怀疑自己
误会了他们,错看了他们,将真哥儿们绝情地视为假朋友;于是内疚,于是惭愧,
于是感动,于是来往如初。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蜘蛛王,每时每刻在拉丝结网。经纬交织,重重相叠,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