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八卦,排为六爻。许多人分明是心甘情愿地奋不顾身地前仆后继地憨皮赖脸地
朝他的网上扑朝他的网上撞朝他的网上粘,扯住拽住揪住吊住一根网丝悠悠荡荡
打秋千,并非是他施展什么伎俩诱使他们自投其网。他也清楚究竟为什么许许多
多的人朝他的网上扑朝他的网上撞朝他的网上粘。他这张网是他的钱结成的,他
们粘在他这张网上并无任何危险。他不“吃”他们,他们倒是能获得不少利益。
这种利益从别人那里他们靠欺骗靠乞求也难以获得。
“大哥,这阵子我手头紧了。”
“要多少? ”
“二百三百就行,手头一宽松就还你。”
“拿去! 不会催你还! ”
他不会催人家还,人家自然也便不会主动还。天长日久,人家似乎忘了,他
也矢口不提。二百三百的,哥儿们之间,好意思提么?
“老弟,我想买台日本进口的彩电,听说以后不再进口了! 百货公司的朋友
给我留着一台呢,钱凑不足,不能取货。再拖,人家就卖了! ”
“还缺多少? ”
“缺半数呢,五百吧! ”
“今晚到我家取! ”
半夜三更,电话铃响了。
“严兄啊,我是小娜呀! 我的车里多坐了一位客,让交通警扣住啦! 他认识
你。我说是你朋友他不信。你电话里替我讲讲情吧! 嘱咐他千万别没收我执照哇
! ”
急切切娇滴滴的女性的声音。小娜? 小娜是谁? 一时竟想不起来。
“喂,你谁? 小张啊! 这么晚了还值勤? 够辛苦的! 对,那是我干妹子! 哪
里哪里,一回生二回熟嘛! 以后用车找她就是了! 没问题,收你的钱像话么! 听
说你二哥升交警大队长啦? 往后我那些开车的哥儿们全得仰仗他多多关照呀! 哈
哈,你二哥就是我二哥么! ……”
清晨睡着正香,电话铃又响了。懒得接,响个不停,不得不接。
“是我。您是白科长? 商业局又要整顿市场? 跟税务局联合行动? 您放心,
我严晓东又没干过偷税漏税的勾当! 那倒也是,行,行,一切听您安排! 在哪请
? 佳宾楼? 好,好。五六百元够不够上下打点的? 您的话对,花点钱,免得被找
出什么差错! 上午我就给您送钱去! 一切拜托您啦! 真谢谢您替我考虑得周周到
到的! ……”
这类时刻,他的网又使他感到骄傲感到自豪。许许多多的人毕竟是众星捧月
似的活跃在他周围呀!
他也常觉得自己不但像蜘蛛更像一条蚕。日日月月年年吐丝吐丝吐丝赚钱赚
钱赚钱。像蜘蛛也罢像蚕也罢丝是从肛门拉出的也罢从口中吐出的也罢反正丝就
是钱钱就是丝他一旦没钱了便既不像蜘蛛了也不像蚕了既没有一张韧性的网了也
没有保护性的茧衣了。那当然会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一个普普通通没他现
在这么多钱的严晓东,过的将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他不愿朝这方面想,他不
愿再变成这么一个严晓东。尽管那也许会在另一方面使他生活得比现在轻松些,
尽管他已感到快被自己吐出的丝整个儿的一层层的严密的包缠起来了呼吸憋闷了
胸膛窒息了。但他还是不愿做一个普普通通没他现在这么多钱的严晓东。或者说
是没有足够的勇气与现在的自己令他厌恶了的自己分手。富足是一种负荷,穷困
同样是一种负荷。前种负荷似乎使人丧失了许多生活的清心寡欲的乐趣,却又似
乎使人获得许多奢侈的随心所欲的快感;后种负荷他曾亲身体验过,更会压死人
的!
5
但更多的时候他暗暗承认自己是一个生活中的失败者。因为他的正直他的坦
率他的光明磊落他的不卑不亢的品德和性格,一点一滴地被生活从他身上挤出去,
仿佛挤压器挤压一只橙子。
“可是你何苦要去沾染那种女孩子的腥味儿呢? ”守义像训斥自己没出息的
弟弟似的训斥他:“你不是找不到老婆的男人嘛! 你这家伙不正正经经地谈恋爱,
偏偏拈花惹草! 往后这种恶心人的事儿别找我来商议! ……”
“我,那天我喝醉了……”他只有用这句话替自己辩解。
听来是很有力的辩解。酒后无行,纵然法律也会宽恕些的。
能骗得过好朋友,却骗不过自己。他那一天的确醉了。却没醉到不能阻止小
婉当着他的面一件件脱光了衣服上床和他躺在一个被窝里的地步。如果他不乐意,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是强奸不了他这个七尺汉子的。他内心里深深地悲哀自己已
开始变得虚伪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虚伪了呢? 那是他自己也无法知晓的。和小婉比起来,
倒是小婉显得多么的真实! 自己是怎么样的她便让他明白她是怎么样的。有言在
先,直来直去,她不替自己的行为进行任何辩解,她是言行一致的。起码给他留
下了这么个印象。谁又能说这么个印象不是个良好的印象呢?
“秦川次郎”没敢告他。非但没敢告,反而托人过了个话儿给他,要与他重
结哥儿们情义。要请他去“佳宾楼”大“撮”一顿。
“他人是地狱”——牢记了姚守义这深刻的教导,他不赴宴。
冒牌的日侨后裔又亲自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每次一听出是那小子,便将电
话挂了。
他又去找姚守义,问该不该去?
“去! 干吗不去? ”守义不假思索就鼓励他去。
“要是……要是他设的圈套呢? ”
“你是说,他会不会召集了一帮人,狠狠揍你一顿吧? 他没那胆量! 他若有
那胆量,早打上你家门啦! ”
“要是……要是小婉也去了呢? ”
“她是孙二娘? 你怕她? ”
“我……我怎么好意思再见到她? ”
“她若好意思,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样吧,我陪你去,给你保驾! 再回
一个条件,桌面儿上只字不许提那件事! 瞧你垂头丧气的样儿! 当年组织二十余
万返城知青大游行的气魄哪去了? ”
“好汉不提当年勇……”
掺杂着证明自己仍是好汉的意识,连守义的保驾也不需要了,他西装革履,
租一辆“皇冠”小汽车“单刀赴会”。
“秦川次郎”并未请别人,还是小婉作陪。自然未提那件事儿。
“秦川次郎”还是张口闭口“大哥”、“大哥”叫得亲亲热热,小婉还是左
一杯又一杯劝得殷殷勤勤。
酒肉穿肠过,“情义”心中留。他暗暗告诫着自己,也还是喝了个颠倒乾坤。
他要结账。“秦川次郎”岂肯? 一向扮演吃客角色的“秦川次郎”,破例豪
爽地甩出了八张“大团结”。
小婉从二楼像搀着自己的老父亲似的,一直将他搀到楼外,搀进了小汽车…
…
这一次比上一次喝得更多,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小汽车里出来的……
酒醒之后,他发现自己赤裸裸地躺在被窝里,身旁依偎着和他一样赤裸裸的
一个柔软的身体——小婉!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 赤裸裸地蹦下了床,恐惧地望着那张床,仿佛床上有一
具面目可怖的女尸。
小婉睁开惺忪睡眼,翻了个身,从被窝里抽出一条修长白皙的手臂,弯成
“V ”字形轻轻压住身上的被子,凝眸睇视着他嫣然一笑:“做噩梦了? ”
但愿是梦。妈的不是梦!
还是上次那间屋,还是上次那张床,还是上次那对绣花枕头。
“冷面影星”高仓健还是贴在墙上原先的地方,板着苦难者式的脸阴郁郁地
瞪着他。
他说不出话来,费劲儿地咽了口唾沫。
“快钻被窝吧,别冷着! ”
小婉掀起被角,仍嫣然地笑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裸着身子,想寻觅个角落躲避她的目光。哪躲? 没处
躲! 他本能地蹲了下去。
“我的衣服呐? ”
“这儿。”她拍拍他枕过的枕头。
“扔给我! ”他大吼。
“吼什么呀? 给你! ”她从枕下抽出他的衬衣衬裤之类,扔给了他。
他背转身,匆匆惶惶穿上,恢复了一点儿自尊。
他斜肩膀靠着衣柜,身子隐在衣柜一侧,冷冷地问:“我的外衣呢? ”
“床底下……”
“床底下?!”
“洗衣盆里。”
他不信。跨到床前,撩起床单,果然看见一只大洗衣盆。拖将出来,不由七
窍生烟——他那套西装泡在半盆水中,褐色领带扭曲着,像条蛇。
没有了外衣如何离开?
他顿时猜想:又落入了“秦川次郎”的陷阱! 说不定那小子已在可恶的小婉
的配合之下拍了不少低级不堪的照片吧?
这么一想,他开始诅咒她,用自己最愤怒的时候也骂不出口的脏话破口大骂
她。
她火了。猛地掀开被子,一下坐起来,柳眉倒竖,涂了眼圈的眼睛咄咄逼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 你在小汽车里躺我怀中,人事不省。我又不认识你家,不
把你送到这儿难道把你丢马路上? 你吐得衣服裤子一团脏,我好心好意替你泡上,
想替你洗。你不谢我,反倒骂我! 你滚,立即给我滚! ……”
“衣服老子不要了,留给你送别的男人穿吧! ……”他往外就走。
推开了门,他没迈出去。正半夜,外面哗哗下着倾盆大雨,地点又在市郊。
四野漆黑,灯光全无。
他默默关上了门。
“走啊! ……”她幸灾乐祸地说,重新躺下。将被子往上扯到下巴,用类乎
大耗子瞧着小猫咪的目光,静静地无所谓地瞧着他。
他默默退到沙发前,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同时咬牙切齿地骂:“秦川,老子
饶不了你! ……”
“你恨秦川干吗? 人家没用枪逼着你今天去‘佳宾楼’呀! ”
她曼声曼调地说完,随手拉灭了灯。灯一灭,屋里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种黑暗中,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他妈的真是如同陷入他人的
地狱了。
细想想,她的话也很公正。今天的事儿可是恨不着秦川那小子呀!
恨谁? 恨自己? 恨自己恨不大起来,而且他更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怪可怜的。
想恨姚守义。因为是姚守义鼓励他怂恿他赴宴的,但姚守义是一片朋友之心啊!
连唯一值得信赖的好朋友都恨,那他妈的这世界上还有谁不该恨呢? 想来想去,
顶可恨的是躺在床上这个俊模俊样的外表看起来又单纯又天真又可爱的姑娘。不
要脸到了惊世骇俗无与伦比的境界! 若有把刀,他真想宰了她!
突然他跳起来,怀着一股猛烈的仇恨,像头獒犬似的扑到床上揍她! 仿佛要
扼死她撕碎她用拳头擂扁她。她则缩进被窝,在被子底下机灵地躲避他的打击。
他将被子扯到了地上,她就缩在墙角,瞪着极其镇定的眼睛,拼命地勇敢无畏地
招架、反抗,她一丝恐惧也不显出来。她不喊不叫,只是招架,只是反抗。凭着
青春的躯体里本能的旺盛的气力招架着反抗着。然而他那种怀着猛烈仇恨的强壮
的凶暴的男子汉的进攻,毕竟是她所难以抵挡的。渐渐地她气力不支了,他的打
击接连地实实惠惠地落在她身上了,她却仍不喊仍不叫。他牢牢抓住她的两只手
腕,将她从墙角拖到床中间,压迫在她身上,被一种非彻底制服她不可的意念所
亢奋。这种亢奋掺杂着奇特的低贱的快感。她的反抗虽已徒劳但继续着。在黑暗
中,他们的身体互相抵触着又互相厮磨着,互相较量着又互相贴紧着……
仿佛有一种超乎他们主观的欲望指示着他们左右着他们,渐渐地他们都被它
所征服所驯化了。他们身体的互相抵触变为互相依偎,互相较量变为互相亲近,
他们的双手由互相搏斗而变为互相爱抚,他们的嘴唇长久地甜蜜地吻在一起了…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荒谬又那么自然……
这一次,他是真的从她身上获得了无比新鲜的无比迷醉的从未体验过的从未
领略过的畅美的满足……
一场肉体与肉体共同掀起的狂风暴雨过去后,暂时佯退的理性高擎着道德的
威武旌旗开始反攻,横扫残余的快感,又长驱直入地占据了他的灵魂,并在那里
刻不容缓地对他开庭审判。
那是毫不留情的“回马枪”!
6
一般不甘堕落的男人们大抵比女人们会更痛苦地惨败于这致命的一击之下。
他翻转身,背对她,耸动着双肩,像个丢失了贵重东西的孩子似的,呜呜哭
了。
她好像非常理解他。温柔地伏在他肩上,用嘴唇衔弄着他的耳朵,无言地以
缠绵的爱意安抚他。
他发誓般地说:“听着,我要和你结婚! ”
她说:“随你的便。”声音很低很低。在他听来,她的语气是那么淡然那么
无所谓。
“我保证和你结婚! ”他更加郑重地说。
“你何必呢? ”她的语气中带着中肯的劝告。
他猝然转过身,双手用力推开她,在黑暗中瞪视着她,恶狠狠地说:“那么
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一个人了?!”
“我心里没有过你那么多想法……”他看不见她的脸,回答他的仿佛是包围
着他的黑暗。
有限空间内的黑暗如同深渊。只要有一线光亮他就会感到看见了自己的一个
希望。他撑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的只是光滑的墙壁,好像临渊的绝壁。
“你干什么? ”黑暗问他。
‘灯绳呢? 我要开灯! “
“灯绳刚才被我扯断了……”
他颓然地又躺下了。
“你真古怪……”黑暗向他伸过软润的双臂。
他无力抗拒那样一种诱惑,将头偎在她怀里,喃喃地问:“这里是哪儿? ”
“我家啊。”
“怎么我从没见过你家什么人? ”
“我家就我一个人。”
“怎么可能就你一个人呢? ”
“怎么不可能就我一个人呢? ”
“你爸爸妈妈呢? ”
“三年前就离婚了。我爸又找了个女人,我妈又找了个男人……”
“那……你就没有一个兄弟姐妹? ”
“有个兄弟姐妹倒不错了……”
一阵沉默。一点儿同情。
“你怎么认识秦川的? ”
“舞场上认识的。”
“你……也和他像我们这样过? ”
“可以和你,为什么不能和他? ”
又一阵沉默。又一重厌恶。
“我是第几个? ”
“你想是第几个? ”
“我是正经问你! ”
“我也是正经回答你。你想是第一个,我就说你是第一个。你不在乎,我就
如实告诉你,你是第五个,也许是第六个……”
“我在乎! ”
“那你就以为你是第一个好了! ”
“秦川这个王八蛋! ”
“你又提他。是我自愿的。”
“可是他有老婆! ”
“我预先知道。”
“预先知道你还……”
“预先知道就不行了? ”
“你坏透了! ”
“我觉得我挺好的。我又没挑唆他和她老婆离婚。我讲原则。”
“你还有原则?!”
“当然。人活着,谁没有个活着的原则? 比方对你吧,我的原则是,你要想
我的时候,你就来找我。你不想理我的时候,我绝不纠缠你。不过我挺想知道,
你喜不喜欢我? ……”
她那双用香脂滋润得非常细嫩的手抚摸着他的身体。
“你在乎这一点? ”
“倒也谈不上在乎,挺想知道而已。”
“我憎恨你! ”
“像你这么坦率的男人不太多啊。你是我承认的第一个。”
她叹息了一声。
他的关于男人的信仰也开始动摇了。与其说是她的话使之动摇,毋宁说是他
自己此时此地的行为使之动摇。她的坦率,以及受她影响他自己所表现的坦率,
使他一向的观念无法判定这件他陷入得难以自拔的事的本质了。
细嫩的手从他的肩始向下滑……
他怀着憎恨与厌恶的心又嚣荡起迷醉的冲动……
他紧紧搂抱住她丰满的似乎散发着馥芳的身体,如同在黑暗的海之深域搂抱
住一条抹香鲸……
她会吞食我么? 抑或把我带往某处极乐仙境?
同时他心里绝望地咒骂自己:“严晓东严晓东,你这好色之徒你这无耻的东
西你他妈的不是人你整个儿堕落到底了! ……”
天明后,她仍酣睡着。
他小心谨慎地爬起来,悄没声地下了床,唯恐惊醒她;仿佛怕惊醒一头凶暴
的雌狒狒。
他轻轻打开衣柜,内中尽是花的艳的女衣女裤。他无可奈何地坐在沙发上吸
烟。吸完一支烟,又开始各处寻找。像个贼。终于,从衣柜底下发现了卷成一团
的一套蓝色工作服。肥且大,脏而破。不知是她的,还是别的哪一个男人的。如
获至宝,匆匆穿上,往外便走。
走到门口,不由回头望了一下。她静静地侧卧在床上,脸朝着他,只要微微
一睁眼,就会看到他那副贼样。她的脸又安详又恬静。这会儿,他才很真实地承
认,她的确是个美丽动人的姑娘。他觉得她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一旦醒来却是
个甘愿堕落的半公开的娼妓。他想:如果你老是这么睡着,我也许会天天晚上来
这里。
他甚至怀疑她早醒了,暗中将他的一切贼似的举动看在眼里了,只不过是在
装睡。
“我这么一走了之可怪不得我,何况你什么也不在乎! ”他心说,推开道门
缝,侧身闪了出去……
隔日,姚守义给他打了次电话:
“哪天去赴宴啊? ”
“我……已经赴过了……”
“你这家伙搞什么名堂? 让我倒心里当成回事儿整天牵挂着! ”
“你不是用话激我拿出点当年的气魄么? ”
“一个人去的? ”
“一个人。”
“听出我用话激你还冒险? 当真挨顿臭揍呢? ‘’
“没挨揍。”
“气氛怎么样? ”
“挺好的。”
“哼,挺好的! 那件事儿就算了结啦? ”
“……”
“说啊! ”
“了结啦……”
“再也不会找你麻烦? ”
“再也不会找我麻烦……”
7
“这我就放心了。你给我听着晓东,任何时候别作践自己! 你也毕竟算咱们
返城知青中出息了的一个。别忘了没钱买包烟那阵子的艰难。靠摆地摊混到如今
人模狗样的地步你比我更不容易! 你的名字是上了报的。你知道报上是怎么鼓吹
你的? 返城待业知青中自谋生路的典型! 这不简单,不低。你别往你自己和咱们
返城知青头上扣屎盆子! ……”
姚守义的话,像带电似的,使他觉得握着话筒的手发木。
“我……哪能呢? ……”
“怎么说? 大声点! ”
“我……记住你的话! ”
“你敢不记住! 再发生那类臭事儿,别登我家门! 小曲也会瞧不起你! 你给
我保证! ”
“我保证……坚决保证……”
“那好,我信你。下个星期天是小曲生日,晚上你得来,别忘了带着照相机。”
姚守义那边挂了电话,他这边还久久握着话筒发呆。没骗过守义,开始骗了。
他是敬重朋友的人,守义是真正的无话不说的实心实意的朋友,唯一这么好的朋
友。骗这样的朋友罪过,骗了他心里好难受啊!
而守义还说“我信你”!
从此他避免见到“秦川次郎”像避瘟神一样。
却常常想到小婉。谈不上是想念,也不无想念的成分。倘说想小婉便是他这
三十七八岁的光棍汉想女人吧,倒莫如说想女人便是想小婉。女人在他的信仰中
是彻底完蛋了。更应该完蛋去的小婉竟他妈的害苦了他,日益在他头脑中侵占越
来越大的“地盘”。
这当然不是单相思,单相思不过就是相思;他想到她的时候,每每还想到自
己的灵魂之猥琐和不可救药;类乎癌病患者想到癌的心理。小婉是可以招之即来
的,他没那胆量再主动召见她一次。他悲哀地认为自己在精神上确实是一个懦夫
了,连一点索性堕落的勇气都没有了。真的召见了,小婉也是可以挥之即去的;
他相信小婉是不在乎的。小婉哪会在乎这个呢? 在乎这个,小婉就不是小婉了。
从他的理解,小婉那套“原则”中有着时刻准备让哪个男人挥之即去的“内定”
的一条。对男人,她无疑也是要求挥之即去的。
但小婉的模样却不那么容易从他的头脑中挥之即去了。她的底片好像他妈的
印在他的头脑中了。哪时哪刻冲洗显影放大全由不得他! 又好像他妈的有两个小
婉;一模一样。一个是娼妓般的,他得时时抵御她对他造成的诱惑;一个是仙女
般的,他更得时时抵御她对他造成的诱惑。一个就够他受的了! 两个如何受得!
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小婉虽然是女人,但除了她自己,似娼妓也似仙女的她自
己,所有的女人都不是小婉! 所有的女人都不能取代她使他不去想到她!
更要命的是,他总觉得自己对不住小婉。第二次就那么像个贼似的溜了,一
分钱也没给小婉留下。这很不仗义嘛! 那套西装倒是能卖个百十来元的。可一开
始没讲好用那套西装顶钱啊! 这种做法要是从小婉口中散布,他严晓东究竟算个
什么玩艺呢!
他终于鼓起勇气找小婉。他知道想找她并不难,几个舞厅一逛准能找到。
果然在一个舞厅见着了。
小婉正与一个二十六七岁的瘦高个儿小伙子跳“自由式”。本市的年轻人们
管跳“迪斯科”叫跳“自由式”,一种近乎直译的说法。
她跳得当然没比,那小伙子跳得也不赖,两人水平挺般配。他看见了小婉,
小婉没看见他。小婉跳得专心致志,甚至也不看着那小伙子,只是在和那小伙子
走马灯似的转着跳。
音乐结束,那小伙子牵着小婉一只手,将她引到食品柜台喝冷饮。
他也走到食品柜台前,努力不瞧她,装着买汽水。
“大哥。”小婉从旁叫了他一声,叫得十分亲热。
“唔,小婉? ……”他接过汽水和零钱,转身看着她,继续装出诧然的样子。
“你也来跳舞哇? ”她问。问罢低头吮汽水,照例涂了眼圈的眼睛目光朝上
挑着注视他。
“我么……”他模仿中年绅士那种自信而矜持的笑容,彬彬有礼又不失风趣
地说,“劳逸结合,寻找逝去的青春。”
小婉吐出饮管回报了个嫣然一笑:“你风华正茂嘛,寻找什么逝去的青春啊
! ”
“老了。是老了。三十七多了,什么都晚了。”
“且不晚呐! 想快活,起码还能快活十几年。你舞伴呢? 引来介绍介绍嘛! ”
“没舞伴。”
“鬼信。”
“真的,现找。你陪我跳一轮吧? ”他满有把握地期待着她说“行”、“好”
或“可以”。
她却掏出小白手绢,拭了拭嘴角,认真地问:“跳什么? ”
“快四吧? ”
她摇头。
“慢四? ”
她摇头。
“探戈? ”
“都没意思。你要跳‘自由式’我才奉陪! ”
“华尔兹呢? 我认识这儿的经理,要求演奏什么舞曲,都不会使我失望。”
他有些得意洋洋地说,侧目打量了那青年一眼,脸上显出几分踌躇满志的中年人
对毛头小伙子不屑一顾的表情。
不料她竞坚持道:“自由式! ”
他扫兴起来。为赶时髦,他尽管已摘掉了“舞盲”的帽子,偶尔也独自伴着
音乐“自由”过,却从没在舞厅扭动开始发福的粗壮身体,他对“自由”太怯场。
“未见得吧? ”瘦高的青年慢条斯理地插话了。
“什么意思? ”他再次侧目打量对方。那张“彼得”式长发“包装”着长脸,
使他联想到了戴假头套的胡萝卜。
“乐队只听我的。”
“我忘给你们介绍一下了,”她观察出了他们彼此的醋意,用调和的语调说,
“这位是话剧团的乐队队长小刘,刘华。这位是我严大哥,报上介绍过的那位倒
……个体营业者。”
他看得出来,在这种情况下,她很顾全他的尊严,才没将“倒爷”二字说出
口。但已说出了一个“倒”字,“个体营业者”五个字于事无补了。
妈的你还不如只说一个“爷”字! 他在心里生气地骂了她一句。
她一笑,补充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靠卖女式衬衣裤衩发财的那位便是您? ”专业乐队的年轻队长讥讽地说,
以优雅的姿式从西服上衣兜里摸出一张喷香的名片。
夹在中指和食指间递给他。
这种给予使他感到受了莫大侮辱。
他不想接。她瞧着他。不接便连一点男人的气度也丧失掉了。犹豫片刻,还
是接了过去。
“我的名片没带。”他脸红了。其实他从没印过名片。他认为姚守义都有资
格印名片,自己没有。姚守义可以在自己的姓名前印上“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主
任”,自己往姓名前印什么?
“名人是不需要名片的嘛! ”专业乐队的年轻队长说罢,傲气十足地挽着小
婉离开了,仿佛挽着自己老婆似的。
小婉连头也不回! 刚才还称他“严大哥”!
他望着他们的背影,羞恼得想一头撞死在水泥廊柱前! 很久很久了,他没遭
到过如此的奚落!
他将那张喷香的名片撕碎,扔进了食品柜角的痰盂。
那令他嫉恨的小伙子挽着小婉走到舞场中央,竖起一只手臂,乐队便又奏起
了“迪斯科”。在他们的带动下,很多的人都一对一对转来绕去跳节奏剧烈的
“自由式”。跳得美的和跳得丑的都跳得那么来劲那么忘我! 几位过了中年的男
人和半老徐娘自甘落伍地退至外围,望洋兴叹。
他的手不由得伸进了西服内兜。
8
妈的同样穿的是高档质料的西装,同样扎的是“金利来,,领带。
同样是花十二元钱买的门票才进入这一流舞厅的,却被人瞧不起了!
他的手在西服内兜里攥紧了。攥住了一捆钱,整整一千元。
是带来要当面给小婉的,打算用这一千元赎一个良心过得去。此刻,他改变
了主意。由于那个傲气十足的年轻人,他决定扫她一大兴!
当这一曲“迪斯科”奏完,舞者们兴犹未艾地退出舞场时,他不被人注意地
走向乐队,右手依然插在西服内。
他先走到指挥身边,右手这时才抽出,手中是几张“大团结”。
拇指熟练地轻轻一捻,“大团结”呈扇形分开。五张。崭新。
“朋友,一点小意思,别见笑。”他搭讪着说。
“这……给过了……”风度翩翩的指挥,两眼盯着钱,诚实得可敬。
“我个人酬谢的……”他将“个人”二字拖出特别强调的意味。
指挥的手向钱伸出了,又收回去了,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受。
他将钱夹在指挥的乐谱中。
指挥赶紧连声说:“惭愧,惭愧。”
所有的乐队队员都虎视眈眈地瞧着这令人兴奋的一幕。
他转过身,不多说什么,依次在每一位队员的乐谱中都夹了五张“大团结”。
并不亮出那捆钱,只是一次次将右手插入西服内,一次次抽出。抽出时,不多不
少必然崭新的五张。照例拇指轻轻一捻,呈扇形分开,使他们每人都看清,他没
有偏向,一视同仁。
他发完了,他们也一个个将钱揣入了衣兜。音乐是神圣的,衣兜才是放钱之
处。
他望着他们,右手还插在西服内,好像会再发一轮似的,起码使他们不免这
样以为。
他冲他们一笑,说:“快四、慢四、华尔兹、探戈,随你们奏,就是别来迪
斯科! ”
“听您的! ”
“当然听您的啦! ”
“放心。有您这句话,今晚禁绝迪斯科! ”
他们全体和和气气,堪为信赖。
他作出十分感激的表情,向他们点了一下头,从从容容地离开
他的目光到处寻视,看见小婉和那傲气十足的小伙子在一根廊柱前喁喁私语。
那小伙子曲臂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搭在小婉肩
他避开他们的视线绕着向他们走过去。走到廊柱的另一面,
他背靠廊柱听他们的一番卿卿我我:
“你有把握出国吗? ”
“不是认识了你,我已经出去了。”
“我不明白你的话。”
“听人讲,出去了也很不容易混到工作,沦落成难民可惨了! ”
“那就看是什么样的人出去了! 你知道,我是吹黑管的。像我这样的出去,
凭着一支黑管,几年后过上国外的中产阶级生活还成
“要有个人能带我出去,我给他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
“如今哪个姑娘不想到国外去呀! ”
他听到这儿,幽灵似的从廊柱背面闪现出来,仿佛怀着不容置疑的善良动机
似的说:“二十来岁,连个起码的文凭都没有,也不会外语的姑娘,作这种决定
可要三思而行啊! 前几天的晚报看过没有? 一个这样的姑娘被骗出国,最终落得
个给卖到下等妓院的结果! 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逃了三次才逃到中
国使馆,还是咱们中国使馆用外汇替她赎的身。送回来,成了个出口转内销! 掉
价多啦! ”
乐队队长瞠目瞪着他,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四个字:“危言耸听! ”
“怎么是危言耸听呢? 这话要叫晚报的什么人听到了可会提抗议的呀! ”他
掏出了一盒“骆驼”,弹出一支,敬道:“请吸烟。”
“你滚! ”还是从牙缝往外挤着说。
“何必发火呢? 我一片好心,帮她参谋参谋。”他瞅瞅小婉,仿佛被误解而
又宽宏大量地耸了下肩膀,表示由衷的遗憾。
她白了他一眼,扯着新交男友的衣袖说:“咱们跳舞! ”
于是他们愤愤然离开了,旁若无人地走到舞场中央。傲气十足的专业乐队队
长又竖起一只手臂,遥遥向乐队做手势。
指挥棒一落,乐队奏起华尔兹。
“停! ”乐队队长喊了一声。
指挥扭头望他。
“你没看清我手势呀? ”
指挥棒又一落,乐队奏起探戈。
年轻气盛的乐队队长撇下小婉,冲向乐队,往他们面前一站,训斥道:“来
时怎么讲的? 都维护点我的脸面是不是? 谁从中作梗,跟我过不去?!”
乐队队员们面面相觑,目光一齐落在指挥身上。
指挥显得为难了。
他在这“军心动摇”的时刻又出现了,右手从西装内缓缓抽出,三张“大团
结”呈扇形捏在手中,微笑着往乐谱架上一插。
他又开始依次分发。和第一次一样,没偏没向,一视同仁。
许多舞者也莫名其妙地围过来,相互询问: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
“不知道。”
“乐队嫌钱少? ”
“嫌钱少找经理去,也不该亮我们呀! ”
一位半老徐娘对一个秃顶男人嘟哝:“那一对捣乱,一入场就是迪斯科,不
许换换样儿! 好像乐队是他俩出钱请的似的! ”
他不动声色地分发完了钱,对指挥举手打了个脆响的榧子。
指挥往后一甩头发,断然地大声说:“都往我这儿瞧! 你,瞧哪儿? 瞧指挥
棒! 华尔兹! ”
指挥棒骤然一落,弓弦齐运。
优美的华尔兹舞曲响彻舞场……
年轻的乐队队长身上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气被彻底瓦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
一副尴尬相。
他用充满热情的语调鼓动众人:“跳哇,大家都跳哇! 尽情跳吧,这舞曲多
美! ”
小婉上前去扯自己的新交男友:“咱们走! ”
于是他们双双地走了。
乐队队长临走恶狠狠地扫了他的乐队队员们一眼。
他们都摆出专注的模样,根本不瞧一眼自己的队长——每人的乐谱中夹着三
张“大团结”,前后两排,看去怪有意思的。
用“大团结”打败了“迪斯科”,他感到一种胜利了的骄傲。
指挥忙里偷闲扭头对他说:“什么东西! 溜须拍马挠扯上个队长当,就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