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自己有几两重了! ”
他宽宥地笑笑,转过身去。他明白指挥和每一个乐队队员都在期待着他给予
他们一个时机。果然,当他再面对乐队,夹在指挥和每一个乐队队员乐谱中的
“大团结”全不见了,而他竞没有听出舞曲在哪一个拍节问中断。
9
妈的水平真不低! 他想。
他不再感觉有一沓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胸部了,但这可绝非一种非常之舒服
的丧失。他还是希望保持那种感觉的,那种感觉通常和他的自尊联系在一起。
用“大团结”打败“迪斯科”的胜利者的骄傲转瞬云消烟灭,代之而起的是
内心的沮丧。暗暗计算了一下,他又闹着玩似的抛出了八百八。倘这八百八如愿
以偿,换取的是灵魂的安宁,倒也值,但不过就是为了和一个自视清高的毛头小
伙子赌口气。第几次了? 记不得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他感到自
己活着的意义好像只是赚钱,赚钱的目的好像只是在某种情况下以某种方式赌口
气。某种? 妈的从来就是那么一种方式! 用钱赌气,一个天才的头脑又能翻出几
多花样呐? 而明明赌赢了的时候内心里也依然觉得输得挺惨!
我的神经是不是确有毛病了呢? 他对自己没底了。有时他觉得许多许多人都
很瞧得起他,有时他又觉得许多许多人都很瞧不起他。返城初期,他什么没干过
? 在闹市街角扯开嗓子大声招徕,为“下里巴人”们剃“方便头”,在自由市场
摆地摊卖菜,在货车站拉小套,甚至还以翻扑克牌的方式设赌骗过钱。那时他才
不怕被人瞧不起呐! 根本没心思朝这方面想。被市场管理员罚款,被治安警察盘
问,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时候好像反而没什么人瞧不起他。那时候他走南闯北
凭的什么? 凭自己是条汉子。那时候他无所畏惧。听人说柳州尽便宜东西,他将
全部血本——四千多元塞入皮包就上了火车。广西佬欺他是外地客,而且没伴儿,
骗他到家中“瞧货”——五六个凶汉在郊外一幢房子里团团围住他,其中一个,
将一把菜刀砍在桌子上,问他要钱还是要命?
他说要钱。
他拔出那把菜刀,一刀剁掉了左手的小指头,鲜血喷溅,他还冷笑。
“就你们几个,也想动抢? 老子天生要钱不要命的主,你们有什么本事,来
吧! ”
“告诉你,我们‘文化大革命’中吃过人! ”一个个龇牙咧嘴。
“老子早听说过你们广西佬‘文化大革命’中做过些什么孽! 甭吓唬我,先
吃了我这根指头让我见识见识! 老子替你们拍扁剁碎! ”
他将他那根小指头像拍黄瓜似的,用刀背拍扁了,剁十几刀剁碎了,铲在刀
上,吼:“哪个吃? 吃啊! ”
那五六个凶汉却原来色厉内荏,一个个目瞪口呆,他手中的刀举到谁眼前,
谁慌恐地往后退……
那一次他失掉了左手的小指头,倒了一次大买卖。那时候他玩命赚钱! 现在
是怎么了呢? 是他自己的心态不对劲了? 还是年头不对劲了呢? 从买不起一包廉
价烟的境地不屈不挠地挣扎到今天银行里存着十四万元的份儿上,按说该扬眉吐
气了,可自己就是找不到这种良好的感觉。瞧不起他的人不是他虚幻出来的! 他
们确确实实地存在着。用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语言提醒他——他归根结
底还是个人下人! 妈的是从前他并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呢? 还是从前他们并没注
意到他的存在呢? 现在仍被许多人瞧不起,这在他内心里造成极大的痛苦。连小
婉这样一个他非常鄙视的姑娘,身子都不在乎地闹着玩似的给过他两次了,竟也
对他翻起白眼来! 那种活得充充实实的真正不卑不亢的感觉在哪JL? 在哪儿?!什
么样? 什么样?!怎么才能获得到? 怎么才能获得到呢?!难道在中国,在一九八六
年,十四万元钱还垫不起一个腰杆挺直的人?
舞曲是美极了。指挥情绪饱满,乐队队员个个演奏得十分认真,十分卖劲儿。
一双双舞伴陶醉在舞曲之中,旋来转去,雅不胜述。“华尔兹”也罢,“迪斯科”
也罢,对他们区别不大。只要乐队一曲接一曲,使他们尽兴,使他们认为十二元
一张的票钱值,他们才不管究竟是“大团结”打败了“迪斯科‘’还是”迪斯科
“打败了”大团结“呐!
八百八为谁抛出的呢? 为自己? 可自己什么也没得到! 内心里依然空空荡荡
! 依然觉着气闷! 依然觉着自卑! 为那一双双舞侣? 他们未必感激他! 他们没来
由感激他! 他没抛出那八百八,他们也是在跳着嘛! 如果他们都知道了他抛出八
百八,只怕他的形象在他们心目中会是一个小丑呢! 只怕他们有的人会说:“活
该! 傻瓜蛋! 谁叫他跑这儿抖神气! ……”
他突然高喊一声:“停止! ……”
舞曲顿然中断。
指挥握着小棒的手僵在半空,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全体乐队队员们朝他转过脸,一张张脸上呈现着各种“友邦惊诧”的表情。
一双双舞伴若即若离地望着他。
“迪斯科……”他说,比那一声喊低了八度。
指挥愣怔着。
“迪斯科……”好像是喃喃自语。
“好,好,迪斯科……翻乐谱第七页……”
指挥终于活了。
乐队队员们终于活了,哗哗翻乐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