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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最普遍的价值是平凡的价值。
普遍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九……
“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句话出自拿破仑口才成为名言留
传下来,而且大概只有在文学作品和传记中出现才使我们觉得闪耀着什么哲理的
光彩。倘一百个士兵喋喋不休地说一百年,也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大话,并会使任
何一位头脑正常的元帅诅咒这一百个士兵简直“妈妈的”!
事实上,一万个士兵中能出一位元帅就挺不错了。万人大军人人都只一个心
眼梦想当元帅的话,那么这支军队就是拿破仑也根本无法统帅的。是非但不能打
胜仗恐怕连打猎也不行的军队。
也许还不如一万条猎犬顶事儿。
对于军队,一万名好士兵与一位好元帅是同等重要的。拿破仑最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那句名言只是嘴皮子上说说罢了。他才不至于傻到真诚鼓励他的士兵个个
都想争当元帅的地步呐!
想当元帅当不上元帅的人说“时事造英雄”这类话,总会使我们多多少少听
出点嫉妒的意味儿。而一位元帅说“想当年……”这类话,总会使我们多多少少
听出点英雄史观的意味儿。中国人尊崇伯乐,西方人相信自己。伯乐是一种文化
和文明的国粹。故中国人总在那儿, 祈祷被别人发现的幸运,而西方人靠自己发
现自己。
十位伯乐的存在价值永远不如一匹真正的千里马更有价值。如果伯乐只会相
马,千里马多伯乐们便无事可干。对马,伯乐是伯乐;对人,伯乐今天包含有
“靠山”的引申意。蛇用身体行走,花用开谢行走,石头用坚损行走,东西用新
旧行走,生用死行走,热用冷行走,冷用冰行走,有用无行走,动用静行走,阴
用阳行走,火用燃烧行走,星球用引力行走,历史用过去行走。
而人,唯有人,用双脚行走。
但是,也有人用双手行走,或日“往上爬”。
他们不明白一个极其简单的道理——没有人能真正把你拉得很高——你会抓
不牢绳索。你凭自己的双脚却可以踏踏实实地走出你自己的路。
用双手“行走”之人双脚必然渐渐退化。
能想到么? 姚守义成了一千六百余人的木材加工厂厂长的首席接班人! 但他
却是个并不想“往上爬”的人。
患有关节炎气管炎肝炎肾炎心脏病糖尿病哮喘病美尼尔综合症的老厂长,住
了四个月医院出院后又疗养了半年,终于在他六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二百一十七天,
正式向林业局党委呈交了离休报告,同时以饱满的热情推荐第二车间主任姚守义
当厂长。木材加工厂虽不是了不起的厂,老厂长却是革命资历很长的十一级干部。
想当年党给他个木材加工厂厂长当当是因为他没文化,也因为他对革命劳苦
功高总得当个什么“长”。木材加工厂只要不失火,是一个适合养尊处优的单位。
林业局党委非常非常重视老厂长的推荐,将这看成是一位老革命老干部对党
的一片赤诚和“临终嘱咐”。尽管他好像还能活一阵子。
局党委调查组一行四人来到木材加工厂收集群众意见,了解姚守义的领导能
力工作魄力群众基础生活作风各方各面的情况。
群众说:
“谁当都成。谁当都一样。”
“谁持鞭子我们听谁的吆喝呗! ”
“这厂像我们老厂长,半死不活的。奖金都三个多月没发了,是该换个年轻
人干干看。”
“姚守义? 行吧! 他们车间的人都挺服他管。”
“他爸是厂里的老工人了! 和我们关系不错。他当厂长,不好好干,我们这
些老工人往他脸上啐唾沫也没啥。不是他当我们可就不敢了! ”
“小伙子不错,年年上光荣榜。”
“生活作风怎么样? ”
“生活作风? 那是他自个儿的事,又不是征求我们他配不配当个模范丈夫! ”
“不能这么认为。如今有些年轻人,各方面都具备当领导的水平。一当上,
就出生活问题了。一出生活问题,就倒了。审批部门被动得很啊! ……”
“那,问他自己吧。我们眼里看他,倒是和本厂的女人没什么不正经的勾搭
……”
调查组的工作是深入细致的。了解够了党外群众的意见,又了解党内干部的
意见。党内的大大小小干部,对姚守义的印象和评价普遍也还算不错,不失公正。
分歧当然是有的。一部分人主张应该大胆提拔年轻干部。再说他已经当了三
年多车间主任,他那车间又连续三年是红旗车间,领导能力工作经验都受过锻炼。
另一部分人觉得他毕竟还太嫩了点,一下子提拔到厂一级领导岗位上,总归
让人有些替他担忧。但这两种看法,并不针锋相对。
却是五十七岁的邢副厂长提出了很严肃的一条疑义——姚守义还不是党员。
一千六百余人的企业,交给一个不是党员的年轻人当家,如何体现党的领导
呢? 党委和他的关系又怎么个摆法呢?
调查组四人面面相觑。如此首要的原则性的一条竞忽略了! 他们觉得怪狼狈
的。
“姚守义不是党员么? ”调查组组长,局组织处副处长,一位正处在更年期
的不苟言笑的我党女同志不相信似的问。
“姚守义怎么可能是党员呢? ”邢副厂长环视着本厂的党内同志们,慢条斯
理地说,“他跟我们党员说话,张口闭口,贵党如何如何的。整党期间,就在这
个会议室,他的发言近乎恶毒攻击了。老马当时你也在场,他怎么说的? ”
“他说……他说:‘我给党员提四条建议’……”
“哪四条建议,向调查组的同志们详细汇报么! ”
“第一条,修改党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改成半心半意为人民服务。这
么改,再动员群众帮助贵党整党时,贵党的大部分党员干部,较容易通过……”
“接着讲么。四条都讲完嘛! 吭吭哧哧地干什么? ”
“第二条,纪律检查委员会由党外人士组成。贵党自己监督自己,差不多等
于不受监督。比如腐败现象,一旦整到自己头上,不是就整不下去,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么? ……”
调查组的四个人全拿出小本儿记。
邢副厂长默默地吸烟,呷茶。
“第三条,贵党的领导干部,首先自己要继续相信社会主义。
其次起码得证明自己的老婆孩子也是相信社会主义的。要不‘社会主义好’
光留给老百姓体会,你们去体会封建主义、资本主义,老百姓怪过意不去的……
“
“第四条更邪乎! 说呀,看着我干什么? 看着调查组的同志说! ”
“第四条么,我想想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噢,他说,劝贵党今后少谈点
主义。老百姓从来不靠主义活着。过去穷苦农民跟着共产党打土豪也不是为了主
义,是为了分田地。老百姓活得不好,这国家也没好。别把主义当成个玩不坏的
玩艺。还说,要是贵党非要谈主义不可,就多谈点和平主义,人道主义,只这两
个主义如今还跟老百姓有点关系。如果打日本来了个天皇,或者打英国来了个女
王,能比共产党早五十年使中国富起来,我姚守义就带头不跟着共产党信马克思
主义,而要信天皇信的那个主义,信女王陛下信的那个主义了……”
“听听,听听……”
邢副厂长大摇其头。那样子仿佛会突然拍案而起,高叫“哎呀,怎么得了! ”
姚守义当时是在主持会议的邢副厂长三番五次的督促之下才发言的。他的发
言引起一阵阵笑声。群众代表们笑,党员笑,干部也笑。只他自己不笑。那天他
本不想参加这种会,他原指定两名工人作为第二车间的代表。临到开会,他们推
三拒四说什么也不肯扮演代表的角色了。
一个说:“整屁党啊,帮着党整了几次啦。整出点起色了么? 还不是越整,
党的形象在群众中越灰不溜秋的? ”
另一个说:“就是! 趁早甭走这过场,拉鸡巴倒吧! 往后这种角色,抬举别
人好啦。我们不想入党,也犯不着在整党运动中显积极! ”
连续三年的红旗车间,没有个群众代表乐意参加整党座谈会,当然有损红旗
车间的荣誉。没奈何,他只得自己挺身而出。他一向自称“党外布尔什维克”,
非党群众也习惯了如此看待他,以车间主任的身份充当车间代表,似乎也合情顺
理。
会开得是相当之沉闷。党员不发言,群众代表们也不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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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那些都有点以权谋私损公肥己的把柄攥在群众手中的党员干部,一个个
摆出预备挨整的惴惴然如坐针毡的模样。而作为代表不得不参加这种会的群众,
则根本不想面对面地揭他们的底儿。
倒不是怕。一九八六年,群众什么话不敢说? 是不屑于。一九八六年,被称
作群众的最普通的中国人,似乎对什么事儿都不屑于了,评职称涨工资分房子之
类的事儿例外。
用群众的话说:“犯得着么? ”
“犯得着么? ”也成了姚守义的座右铭。许多看不惯听了引起某种冲动的事
儿,克制着性情冷静地问问自己——犯得着犯不着? 也就都不大犯得着了。这是
一种修炼。一九八六年,聪明点的中国人,都挺自觉地朝此涅槃境界修炼着。人
厂的头两年,他很不安分。供销科科长将十几立方米的一等木料以边角料的处理
价格卖给某县县长,他提意见。可报复他的不是供销科长,供销科长“犯不着”
报复他。是群众。群众心里有数,不久便会从那个县运来一卡车精米,每个
职工都能不花钱分上三五十斤。至于供销科长分多少? 厂里的其他头头脑脑分多
少? 群众不计较。当官的有份儿,群众也有份儿,就叫为群众谋福利。群众学乖
了,学得实际了。
不像前几年那么古板那么教条了。反对这种事儿,也许很有斗争性,但究竟
能图着个啥呢? 吊毛灰也图不着。冒犯了当官的,杜绝了群众的一次便宜,非但
“犯不着”,简直“何苦来”嘛! 当官的恼恨你,可能还讲个姿态讲个涵养,不
显山不显水的,群众恼恨起一个人来,足以使一个人陷入灭顶之灾。
结果是他受到了一次警告:几乎全厂的人串通一气儿似的,见了他都佯佯不
睬,以看一个“鸡奸犯”差不多的那种眼光乜斜他,三天内没一个人跟他说句话。
以后他才领悟到,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温和的警告。
他三个晚上没睡好觉,彻夜反省。骂自己:活该! 姚守义你他妈的以为你是
谁? 再有这种事儿你提意见你是全厂人的孙子! 他不是个傻瓜。一次小小的温和
的警告,也使他学乖。北大荒返城知青那种愤世嫉俗敢于直言的勇气,他是从此
鼓不起来了。
连严晓东那种当年揭竿而起二十余万返城待业知青大游行的发起者组织者,
如今也常常在现实面前三六眼观英雄气短了,何况他姚守义哉?
半袋子精米扛回家,老父亲老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
母亲一把把抓起来细看,说:“这米真好,这米真好。这是地道的‘赛珍珠
’,瞧着生的就想吃。”
父亲欣慰地瞅着他,教诲道:“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没分过什么。看来厂
里现时是搞活了。哪个单位都讲搞活,不搞活还行? 不搞活工人们肯正经干? 你
要不惜力气,对得起这厂。争取当上个锯工,那是技术工种! ”
他苦笑着嘿嘿然而已。
母亲就用那精米做了顿米饭。的确好米,一粒粒闪耀着乳白色的光亮。他吃
了两大碗,觉得从未吃过那么香的米饭。
学乖了,反而感到在厂里做人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难。只要不惜力气,闲事
莫管,闲事莫问,奖金还是公道的。
邢副厂长二儿子要结婚,家里“住不开”了,得扩展出一间,是他带着几个
工人去出的力,连小院儿也给重新围严加固了。剩下半方木料,邢副厂长老婆问
:“守义哎,这木料,我留几根行不? 我付钱,省得你为难,群众说闲话! ”还
煞有介事地掏钱包。
他一笑:“干吗呀婶? 你用得着,悄没声留下就是了呗。我不讲,鬼知道! ”
第二天邢副厂长见了他,主动打招呼:“小姚,局里总工会举办‘青年工人
谈理想’活动,优秀青年工人才有资格参加,我跟工会主席研究了,让你去。”
“我……”他受宠若惊,“我哪儿够得上优秀啊,再说也不能算青年了……”
“怎么不算青年? 才三十来岁嘛! 有外国电影看,还发纪念品,去吧! ”邢
副厂长亲热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年秋季,大白菜奇缺。外县农村,急木材厂工人阶级之所急,应诺了给
几万斤大白菜。但得工人弟兄亲自到农民弟兄的菜地去收,不是按斤论价,是按
亩优惠论价。比公价便宜二分多,并且是市场上根本买不到的一级菜。当然照例
得用木材换。收菜不是好干的活。那一年天冷得早,收不完就有可能冻在地里,
便宜事反而会变成吃亏的事儿。全厂人人都盼着过冬白菜早早运回来,却没谁自
愿肯到农村去吃苦。
是他姚守义,动员了十几个青年工人,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为全厂人谋福
利的任务。在他,有点将功折罪的心理。他没忘上次分精米自己的“恶劣”表现。
一个星期后,“凯旋在子夜”。第二天,看到四卡车一级大白菜,人人喜悦。
“小姚,不负众望,不负众望啊! ”
“守义,辛苦,辛苦! ”
“嘻嘻,今年不愁过冬没菜吃了! ”
群众从此彻底宽恕了他。
得意之余,他内心产生一种悲哀。原来这就是“群众的本色”! 与在兵团的
“群众”多么不相同! 一九六六年到一九八六年,二十年间历史在他心中形成的
“群众”始终伟大的概念,在那一天被他自己的新认识否定了。可是谁能不说,
一九八六年,中国人最像中国人,中国的“群众”最像“群众‘’呢? 他却没再
进一步想想,兵团的”群众“,是无家庭儿女的姚守义们自己。
大白菜别人替他运到了家里,老父亲老母亲自然又是一番高兴。父亲的高兴
比母亲的高兴多一重——还有人给运到了家里。
证明儿子的人缘不错。
父亲对他又进行了一番谆谆教导:“往后替群众谋福利的事,你要争着做!
做这种事永远不吃亏,群众的心明镜似的,一件一件都给你记着呢! ”
他仍只有嘿嘿然苦笑而已。
交换大白菜的一等木料,无疑是销在生产“合理耗损”账目上的。
不正之风所以没法儿杜绝,乃是因为不但掌权者边批边搞,还有着相当深厚
相当广泛的群众基础。群众诅咒不正之风,可也唯恐共产党果真杜绝了不正之风。
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前门行不通,后门也行不通的话,群众在许多方面更是
走投无路的。所以还是开着前门留着后门好。前门开得大些,后门留得多些,一
切事情想“搞活”差不离总能“搞活”。某些掌权者也掌握了这个规律,他们研
究群众研究到家了,可以说是研究群众的专家。扔给群众一挂排骨,则自己扛走
半扇公字号的猪也不打紧。他们不但不至于惹怒了群众,还将受到群众的拥戴。
其实群众的本质就像小孩子。
姚守义悟出了这些道理,觉得自己成熟多了。
成熟了的姚守义也就更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人了。他嘲笑自己过去的幼稚和肤
浅。
有些人一旦当上了模范和先进什么的,就被群众抛弃了,成了受气包。他可
不是。他连续几年是先进生产者,人缘照样不错。
倒没什么诀窍,不过受益于他做人的灵活性。今非昔比,观念更新,纲举目
张。他自认为在做人方面的确是比过去灵活多了。他不像严晓东。严晓东是太舍
不得改变过去那个自己。所以既无可奈之何地在变着,又变得挺痛苦,挺受罪。
他可不依恋过去那个自己。要说半点不依恋,未免夸大其词,多多少少总还
是有点依恋。
过去那个自己在生活中时时处处模仿的是保尔·柯察金。过去的严晓东在这
一点上与他相同。他们啊连打架也是保尔式的。能像保尔那么生活那么做人,固
然不错。可在一九八六年,在中国,一个保尔能活得下去么? 张海迪是有点保尔
精神的。可保尔并不到处作报告啊! 他在电视里听过张海迪的报告,很受感动。
但后来她的报告作多了,他便怀疑她必定有几次是违心的,身不由己的。
真是保尔呢? 会违心的身不由己的任人支配到处去作报告么? 足见最有资格
做一个中国的保尔的人,归根结底也还是难以做成保尔。想通了这些,他苦笑着
与过去的自己挥手告别。严晓东却是痴情郎似的与过去的自己藕断丝连,拉拉扯
扯,幻想拥抱着过去的自己在现实中跳“双人舞”;又丧失了过去的自己敢于孤
立地公然地向现实挑战的勇气,那哪儿成啊!
他当上第二车间主任后,把全车间人笼络得围着他团团转。
另外三个车间主任背后说他天生的是刘备,善于摔孩子收买人心。
话传到他耳朵,他微微一笑,心中骂道:“去你娘的腿! 老子现世学的! ”
车间有几个小青工是厂里的“刺头”,腰里横着扁担的货。第一天宣布了他
当主任,第二天下班他就请那哥儿们几个大吃了一顿。整整一箱啤酒全开销了。
桌面上,他双手抱拳,豪爽地说:“论年龄,你们全是我小老弟,我是你们
大哥! 往后你们受了什么委屈,大哥出头替你们打抱不平! 可大哥这个主任,也
得靠你们多多维持着,我是‘维持会长’。你们若不肯给大哥这个面子,大哥明
天就向厂里声明,车间主任干不了! ”
过后,一个月内,他与老婆曲秀娟,访遍了几个“刺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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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便说:“你嫂子非要让我领着认识认识你这位小老弟! ”见了人家老人
则说:“我是他大哥,往后少来不了。来了千万别把我当成他领导看待! 我们弟
兄在厂里处得比亲兄弟还亲,您老不信我走了问他! ”
小曲明白自己应扮演什么角色起什么作用,话说得更其亲近:“你大哥不是
块当官的料。有什么不够意思的地方你可得看嫂子面儿上多担待! 别跟他治气。
跟他治气他能活活把你气死。告诉嫂子,让嫂子调教他! “
这么一位车间主任人家还有不欢迎的么? 两口子告辞,家家送出大老远。车
间主任登门拜访,还拎着点心盒子,还当着自己父母的面与自己称兄道弟,几个
小青工觉得“大哥”给他们脸上添光彩。“嫂子”隔三差五往车间通一次电话,
不找“大哥”接,找“小老弟”们接。问从粮店买到了苞谷面,想不想吃贴饼子
? 还有四川辣味腐乳和虾酱。或者问想不想处个对象,一位姑娘二十三……
能不“大哥”长“大哥”短么? 能不围着他团团转么? 这一套严晓东也实行
着。不过在他是主动,在严晓东是被动;在他是积极的,在严晓东是消极的;在
他效果是有益的,在严晓东效果常常是愈加有害的;在他实质体现着一种获得,
在严晓东实质体现着一种没完没了有去无还的给予。所谓灵性不同,玄化各异。
按说学乖了的姚守义,在整党期间似乎不该发那么一通尖酸刻薄的言论。但
他那一通言论,当时让听的人并不觉得怎样的尖酸刻薄,甚至连讽刺挖苦的意味
也没有。他当时那种诙谐的口吻,那种挺幽默的模样,抵消了他那通言论的分量。
那更是一种调侃。
而他当时认为,调侃对那种沉闷的会议气氛是必要的,当时的效果也的确证
明是必要的。不是他的发言,一些人快睡着了。邢副厂长当时也笑了的,还启发
众人道:“说嘛,党内党外,关上门,一家人。小姚的发言就又风趣又中肯嘛! ”
他那通言论绝非信口开河,哗众取宠,语不惊人死不休。不,他在心里是寻
思了半天的。他想,面对面的那些人,包括邢副厂长,已然摆出了等候挨“整”
的嘴脸,自己的发言若真指名道姓,披私揭短,他们不恼恨死我姚守义才怪
呢! 和别的群众代表一样,呆呆相望锁唇舌,来个一声不吭吧,邢副厂长又在不
停地怂恿他,而摆出等候挨“整”的嘴脸的那些人们,一个个显得那么不尴不尬
的。
空对空不着边际地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很必要很及时”? 别的群众代表会认
为我姚守义不是来帮着“整”党的,是来帮着党走过场给党搭下台阶的,有讨好
卖乖投机之嫌,也太孙子。想来想去,发言只能亦虚亦实,亦庄亦谐,亦尖锐亦
轻松,“调笑令”为高。
人们笑过了,拍拍屁股一哄而散。几个人还对他说:“精彩! ”
“妙! ”“糖衣炮弹。”“共产党下回整党,还请老兄多多关照。”
他也觉着自己的发言挺精彩挺妙。
一九八六年,老百姓或日群众,谈论党,“调笑令”就不错了! 白纸黑字写
出来大煞风景,然而是真现实。
他哪里能预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厂长候选人呢? 又哪里能预想到,邢副
厂长会在调查组面前泡沫裹钉子奏他.本呢?
调查组组长最后对邢副厂长说:“我们回去如实向局党委汇报。今天这个会
嘛,属于党内摸底,内外还是要有别。不许扩散。”
姚守义的话被第一车间主任老马一重复,完全走了“调笑令”
的味儿,使调查组的人听来咬牙切齿有如“霹雳火”。
党内有党,党外有派。哪能不扩散?
一九八六年,中央政治局在什么地方开了一次什么什么会议,会上哪一位常
委说了哪些话,都全国各地风传得有鼻子有眼,使人不由得不信呢!
首先就扩散到了姚守义耳朵里。
他不以为然,说:“把我的话反映到中央去我才满意呐。有时候还真想和党
中央直接对上话呢! ”他没把问题看得多严重,也并不认为邢副厂长心怀叵测。
何况,他压根儿不想当厂长。一千六百多人的工厂,即使当上了厂长,孤独
一枝,踢蹬得开吗? 不用上边撤,三个月后自己就得识趣地滚下台。我姚守义可
不是电视连续剧《新星》里那个李向南。他有自知之明,李向南他爸是干什么的
? 我爸是干什么的?
接着就扩散到了老厂长耳朵里。
下班走到厂门口,老厂长的三女儿秀红从传达室迈出来,拦住他说:“我爸
叫你到我家去一次。”
没结婚打了一次胎。秀红苍白的脸色尚未恢复原先的秀色和红润,在他面前
显得有几分忸怩,似乎怪不好意思的。
“现在就去? ”他怕在她家耽误久了,看不上《阿信》。
“嗯。”
“有事儿? ”
“没事儿能打发我在厂门口堵你么? ”她故作小女儿状地一笑。
可能就是这小女儿状的勾人的笑,使她为邢副厂长的二儿子白怀四个月的胎
也没做成媳妇。邢副厂长家却多出一间房子,公家还搭上一个班的人工和几方一
等木料。
“什么事儿? ”
“去了就知道了呗。我爸气坏了! ”
“气坏了? 为什么啊? ”
“还不是为你! ”
“为我? 我没惹你爸生气啊! ”
“为你,生别人的气! ”
“生谁的气? ”
“生邢大头的气! 生马胖子的气! 我爸说,要击鼓骂曹。”
“击鼓骂曹?!”
“嗯。骂邢大头个老狗! ”
他暗暗捏着两把汗。怕她爸走火,今天伤了自己。
两人一接一递,说话的工夫,就到了她家。
厂一级的头们,住的都不是楼房,而是苏式平房。这一带原叫“莫斯科兵营”。
当年苏联红军从佳木斯登岸,进攻日本关东军,帮着抗联光复了哈尔滨,一
些尉校军官把妻小接来,曾在此居住过。
如今那些平房易了主人。它们却依然是本市房管局众多人垂涎的住宅。都有
小花园,都是独家独户,室内举架要比新建楼房高两尺多,窗子都有美观的窗框,
门前都有厚木台阶。近两年,又都接通了上下水道,煤气管道,安装了土暖气,
冬暖夏凉。那些小花园里,到七八月份,散紫翻红,芬芳弥漫,绿荫遮阳。
老厂长家住的是尤其漂亮的一幢,尖顶宽檐。厂里上个月刚刚派人给粉刷过。
外墙是米黄色的,门窗是深褐色的;雅淡而庄重,自成格调,美可入画。满
院儿开着扫帚梅和夜来香。
进了院,秀红说:“这些花儿过几天全拔。”
他说:“开得多好啊,拔了可惜呀! 院里没花儿太空落了。”
秀红说:“我爸要种草。老小孩心态,想一出是一出,谁敢反对? ”
他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轻地走到她爸的房间门口。虽然来过她家两次了( 一次
是春节团拜,代表本车间的工人们来探望老厂长,一次是送老厂长住院) ,还是
很有些拘谨,仿佛刘姥姥初人大观园。
他觉得这里总有点不像一个真实的家庭,像舞台上设计体面的内景。
她爸——那干瘦的矮小的老头儿,跺一下脚全厂都会发生震动的人物,端端
地坐在包皮椅子里,双手各抓着两个健身球,似乎无所事事地把玩着。说他是坐
在包皮椅子“里”,不是“上”,是因为和他的身体相比,那包皮椅子显得巨大
而沉重。
老头儿正盯着房门口,更准确地说,正盯着第二车间主任。无法指出姚守义
和这看去行将就木但又很难死掉的老头儿究竟谁的目光先落在谁的身上。反正姚
守义一看见他,他的目光已然盯住姚守义脸了。极其威严的目光。一个半大孩子
的身体上长着一颗面容灰黄皱纹纵横的老人的头,令人感到古怪和畏惧。
姚守义觉得,这老头儿,也不像一个真实的人,像舞台上的模型。石头凿出
来的或者铁水浇铸出来的,永远不会站起行动,只可能连同那巨大而沉重的包皮
椅子一块儿倒下。
怎么这么一个干瘦的诸病缠身的老头,全厂就人人都怕他呢? 他在木材厂这
儿咳嗽一声,局里那些领导就都能听到似的异常重视呢? 姚守义迟疑地站在门口
望着他,心里却大不敬地寻思:我要是抓住他的裤腰带,一只手能不能不费劲儿
地把他举过头顶?
4
“你进屋啊! ”秀红推了他一下。
屋内铺着块羊剪绒的大地毯。他见秀红换上了拖鞋才走进屋,便也将自己干
活穿的那双破皮鞋脱了。一股恶臭首先冲人他自己的鼻孔.他的脚气,每天一进
自己的家门,第一件事儿是洗脚,否则老婆孩子都得捂鼻子。小曲下班比他早时,
会预备一盆温水摆在门口。这儿可没谁知道他的惭愧,也就没有一盆温水预备在
门口。
他真的有些不安了。不是因为老厂长,是因为自己的两只臭脚。趁臭味儿尚
未大面积扩散,他进屋后先开了窗,接着开了电风扇。他做得随随便便,随随便
便得近乎于大大咧咧,好像他是这家庭中受宠的一个女婿。
他没敢坐老厂长身旁那只沙发,坐老厂长对面摆在门口的一只油得可爱的小
板凳上,这样可以将两只臭脚放在门外。其实他倒很想坐沙发,正如老厂长在家
里愿意坐那包皮椅。
“你干吗坐这儿啊? ”秀红奇怪地问。随即说:“那小凳不是坐人的,是我
爸在院子里乘凉垫脚的。”
他说:“老厂长垫脚的,正适合我坐。”
“瞧你会说话劲儿的,怪不得我爸相中了你当接班人! ”秀红哧哧笑了。
电风扇嗡嗡响,掩盖住了健身球发出的简单音响。
“什么味儿? ……”老厂长吸了下鼻子。
“是有股味……”这个家庭的“三小姐”也吸了下鼻子。
“来时,街角有辆抽粪车掏公厕……”他平静地说,起身将电风扇扭至快挡。
“我怎么没看见? ”“三小姐”在这类问题方面最讲认真二字。
“你没注意。”他十分肯定地说。
“怪啦! 咱俩并肩走着,你看见了,我却没看见? ”
“没看见的事物就不存在了么? 你没看见,它也是在那儿散发着臭气! 是客
观第一? 还是主观第一? ……”老头儿一句是一句地说,仿佛老哲学教授在启发
思维迟钝的学生。
“得了得了! 哪儿对哪儿啊! ……”“三小姐”嗤之以鼻。
姚守义赶紧表明立场:“老厂长说得对。客观是第一性的,永远是第一性的。
比如那辆你没看见的抽粪车……“
“姚主任,没您这么拍马屁的。听着也太让人肉麻点了吧? ……”“三小姐”
那双细长的眼睛,黑眼珠朝上翻进三分之二,名符其实地白了他一眼。
他故作一怔,咧嘴佯笑,讪讪地答道:“我的好妹妹,你咋这么认为我呢?
不等于也骂你爸了么? 你爸他是那种喜欢被人拍马屁的领导么? ……”
老厂长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训斥:“这儿没你的事,你给‘继革’
洗澡去! ”
“三小姐”哼一声,怏怏地离开了。
老厂长研究一幅欣赏不了的现代派绘画似的,仍注视着他,不说话。
“三小姐”将一只大木盆放在走廊,一瓶“参液洗发精”放在盆边。他以为
她不是给她二姐就是给她大姐的宝贝儿子洗澡,不料她却从自己屋里抱出一只花
皮猫,杀生害命一般按在水中,还喃喃着:“‘继革’别怕,‘继革’别怕,阿
姨慢慢洗,洗得干干净净才招人疼爱……”
从哪个辈分上论,她是它“阿姨”呢? 他想笑。
“看着猫干什么? 看着我! ”老头儿终于又开口了。三分钟不“鸣”,一
“鸣”惊人,气粗如吼。他没思想准备,吓了一跳。那么干瘦弱小的身体里,怎
么蕴藏着这样充沛的底气呢? 老头儿尽吃些啥补药? 他好生奇怪。
“这猫的名字,起得挺……绝的啊! ……”他说着也用研究的目光注视着老
头儿。
“你不是党员? ”
“对啊。不是。”
“你为什么不是? ”
“这……党没批准过我……”
“哪个党? ”
“中国共产党啊! ……”
“我问哪个地方的党?!”
“就是……兵团,我们当年兵团那个地方的党……连队党支部呗! ”
“这样的党支部该狠狠整! ”
“是啊。整党么,狠点,比走过场强。不过也不能太狠了,太狠了逼出人命
影响不好。当年我个人的努力不够……”他边说边细心观察老头儿脸上的表情,
希望那张灰黄的皱纹纵横的脸起点变化,或者同意他的观点,或者反对他的观点。
那张核桃般的脸上毫无变化。老头儿仿佛当了一百年皇帝,被权力整个儿异
化了,满脸写着威严。老头儿停止了把玩健身球的双手在自己膝上同时拍了一下。
一对健身球滚落。
“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党员! ”气不打一处来的语调。仿佛一向被他卑鄙地
欺骗着,今日才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他的屁股离开小板凳,替老头儿捡起那对健身球,偷眼瞧瞧老头儿,老头儿
咄咄地盯着他。他不敢还那对儿景泰蓝的健身球,只好暂时拿在自己手中,畏缩
地又坐在小凳上,没忘了两只脚放在门外。
“老厂长,我……我可从没敢自己那么以为过呀! ……”他发誓般地表白着。
“你奉劝敝党修改党章?!”
另一对健身球也滚落,有一个滚到老头儿的皮椅下,他只捡起了一个。
“我不过……给贵党提建议,在整党会上……会下我可没乱讲……”
“敝党! ”
“对,敝党,敝党……”
“住口! 只许我说敝党,不许你说敝党! ”
“对,我说错了。我是应该说贵党的……”
“混账! ”
“说贵党也不应该……说贵党是完全错误的。应该说我们的党,我们伟大光
荣正确的党……”
这一二年他说“贵党”说惯了,顺嘴了,而且从没有人指责他不该这么说。
连党员们也没对他进行过指责。他直到这时才明白,上午的会议内容不仅扩
散到了他自己耳朵里,也扩散到了老头儿耳朵里。一个三七年的老党员,自尊心
必定被大大伤害了。他欲解释,一时又不知从何解释。
“你瞧不起敝党是不是?!”
“不,不。瞧得起。很瞧得起……”
“敝党再不行,可把蒋介石赶到了台湾去! 可统一了全中国! 眼下在领导着
全中国的改革! 你小子有能耐,再创造一个党! 敝党将全中国让给你的党领导!
……”
“老厂长啊,您听我说,我有那么大的能耐么? 我不是一个劲儿地向您认错
嘛! ……”他两手机械地运动着健身球,像是被老头儿逼着运动那玩艺。
“你小子有什么资格奉劝敝党修改党章?!半心半意为人民服、务? 敝党引以
为荣的就是全心全意四个字! 半心半意! 半心半意连国民党在台湾可能也会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