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还是先打声招呼好。我们不跟‘共党分子’交往! ”
“免得我们不认你这位大哥时,你心里还不晓得哪儿得罪了我们! ”
他一一注视着他们,半晌没吭声。那时那刻,他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这个车间
主任实际上当得有多么难!
“我连申请书都没写过,入什么党? ”
“你不想入党,昨天为什么那样对待‘眼镜’? ”
哪儿跟哪儿呀! 扯不上边儿么! 过后寻思,又觉得他们问得是有道理的。车
间里有个老工人,每天早来晚去的,打扫车间,检查车床电路,他们也这么对他
说:“好好表现吧您哪,争取退休前混入党内! ”他心里最清楚,老工人压根儿
没想入党。二十几年养成的自觉习惯。他们认为,只有“共党分子”或企图怀着
某种利益动机“混”人“共党”的人,才容不得“眼镜”那套叛逆性的“观点”。
而任何叛逆性的“观点”,对他们都有着吸引力。
他苦笑了,回答他们:“好,我想入党的时候,保证先跟你们打招呼。现在
我还没想呢,就还是你们大哥! ”
而他那位退了休的老父亲,却对他人不入党十分在乎。
“当个车间主任,连个党员都不是,别人不说,你自己觉得配么? 赶紧的给
老子争取入党,要不你这主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
老父亲三天一遍心病似的叨叨,常常使他起烦。
被老厂长狗血喷头地骂了一通的姚守义,一边沮丧地往家走,一边胡思乱想。
由这儿想到那儿,由那儿想到这儿,“意识流”,没个条理。许多事儿,不
想则已,一想,徒增不快。
走到离家门不远处,母亲在门口望见他,大声嚷:“还不赶紧走几步! 小曲
把饭菜摆上了桌儿,等你有工夫啦! ”
一辆自行车,连铃也不按,擦身骑过,猛地刹住在他前边,挡住他的路。
又是秀红,两手扶着车把,裙子底下跨出一条穿着透明丝袜的长腿,高跟鞋
鞋尖点地,瞪着他不说话。
“噢,你爸的健身球……”
三个景泰蓝的好看的球仍拿在他手中。他向她递过去。
她不接,冷冷地问:“你想把老头子气死呀? ”
“在你家我气他了么? 你听着的啊! ”
“那他没发话让你走,你怎么就扬扬长长地走了? ”
“是他骂了我一声‘滚’,我才敢走的么! 我不滚,有挨骂的瘾啊? ”
“他是骂猫。”
“骂猫? ……”
什么事儿呢! “你跟我回去! ”
“我……不回去了。”
“你敢? 你敢,我就如实禀报。老头子逼我追你的! ”
“那……我吃完饭再去你家……”
“老头子也还没吃饭呢,被你气得躺在沙发上哆嗦! ”
母亲望着他们,又嚷:“秀红,有话家来说呗! ”
“我爸找守义哥有事儿! 他不去! ”
恶人先告状! 要不是她降下十一级干部女儿的身份怪近便地称他“守义哥”,
他就真给她来个不去了! “你快给我去! 站当街跟秀红磨什么牙! ”
母亲在家门口训斥他。
“你爸不至于咬我几口吧? ”
“那谁知道! ”
“我说‘贵党’没什么讽刺的意思,你得帮我解释解释啊。”
“他生气不光为这个。我们姐几个,当着他面儿也‘贵党’长‘贵党’短,
他还不是装聋作哑听着! 归根到底他是生邢大头马胖子他们的气! ”
姚守义没法儿,只好返身跟秀红往回走。
9
“我带着你快点,这会儿工夫兴许老头子就犯了心脏病呢! ”
一进客厅,见老头儿果然躺在沙发上,一只枯手上下抚胸口。
他满脸堆下晚辈诚惶诚恐的笑模样,乖巧而恭敬地说:“老厂长,误会了。
天大的误会。我以为您让我滚呢,没成想您骂猫。秀红一跟我讲明白了,我
没二话就往回跑……“
“哎,你这人,我白驮着你一百多斤啦? ”
秀红不够意思地揭发他的谎言。
“我找你来,是要说真话。你呢,一句一个谎,伤我的心……”
老头儿悲哀地抬手指指他的皮包椅。
秀红扶起老头儿,一边往皮包椅那儿搀,一边儿用十分孝敬的语调说:“爸,
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自己不划算。我这不是又把他拎回来了么! 有多少气您都
冲他撒。撒够了,心情就好了。”还转脸问他,“你回来是不是就为了让我爸撒
撒气? ”
“是,是的。”他诺诺地回答,恨死她了。
老头儿坐定于包皮椅里,也不再用皇上盯着下臣那种威严的目光盯着他了,
垂落松弛的眼皮,说:“姚主任,你,你给我在沙发上坐下……有点……耐心…
…别急着走……“声音嗄哑了,语调低缓了。
姚守义顿时对老头儿充满了同情。不,简直充满了怜悯。那么大岁数了,那
么多病,离休了,还念念不忘自己是十一级干部,念念不忘曾经是一厂之主。还
为谁继自己之后当厂长操心,大概还为自己死了木材厂还能否存在操心。
活得不容易啊。活得累啊。谁这么活着,肯定都是要折寿的! “好,好。我
坐,我耐心。我不急着走……您心里有什么火,只管朝我发……”他嘟哝着,在
老头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他想:我要表现得特恭顺,哄老头儿个高兴。不冲
别的,就冲他那么大岁数了! 他发现自己忘了脱鞋,地毯上已留下了几个土鞋底
印,诚惶诚恐就脱鞋。
“得了吧您哎,行行好吧。您那双臭丫子别往外放啦! ”
秀红大声抗议,臊得他脸上一阵热。
“工作鞋一天八小时捂着,木材厂哪个工人的脚不臭? ”老头儿宽厚地说。
又吩咐女儿,“拿纸来,拿笔来。”
秀红转身去拿来了纸和笔,递给老头儿。
“给他。”老头儿缓缓抬起手臂,指了他一下。
“给你。大主任! ”
他狐疑地接过纸和笔。
老头儿又吩咐女儿:“把茶几往他跟前挪挪。”
“他自己是个死人呀! ”秀红不乐意了,拒不执行。
“我自己挪。我自己……”他很识趣。
“不! ”老头儿的眼皮倏地撩起来了,瞪着女儿道,“非你挪不可! 我让谁
挪谁就得挪! 这还是在我家里,我的话就不算话了么?!”
姚守义不敢别着老头儿的劲儿,只有嘿嘿讪笑着。
秀红噘起嘴,将茶几往他跟前推了一下。随后在沙发上坐下,架起一条长腿,
脚尖挑着高跟鞋,旁若无人地悠荡着玩。
老头儿说:“你给我写。”
姚守义说:“写什么啊? ”
老头儿说:“向敝党写份检讨。”
姚守义问:“怎么写啊? ”
老头儿说:“还得我教你么? ”
“不用教,不用教……”他嘟哝着,马上作出要下笔的模样,心里却着实不
知该怎么写。不敢抬头看老头儿,侧脸瞧了秀红一眼。
“该往纲上提,你就放心大胆往纲上提。该往线上挂,你就放心大胆往线上
挂。一切有我爸替你顶着,还怕谁敢打你个反党啊! ”她也正瞧着他,有几分幸
灾乐祸,有几分推心置腹。
“我不怕。有老厂长替我顶着,这世上没个我怕的人! ”他说,又嘿嘿讪笑。
他想:三小姐,没你老头子替我顶着,我照样不怕。
八六年了! 我姚守义给共产党提几条建议,还是在整党的时候请我提的! 不
信共产党会关我大牢或者枪毙我! 大不了撸了我这个车间主任,以为谁稀罕当啊
! 老头儿“嗯”了一声,表示肯定女儿的话,也表示肯定姚守义的话。
“关于本人在整党期间,向党所提之四条建议,思考很不成熟,提法似欠妥
当,今经反省,认识了错误,特向贵党……”
秀红捂嘴哧哧笑。笑得他糊里糊涂,笑得老头儿闭着的眼睛复睁开了。
老头儿喝问女儿:“这是严肃的事,你坐他旁边笑什么! ”
他也不解地瞧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你别笑。你一笑,倒显得我不严肃了
似的! ”
不料她笑得猛烈起来,最后笑得不能自已,翻身伏在沙发上,全身颤动。
“放肆! ”
老头儿大怒。
“是他自己不严肃嘛! 还不许人笑? ……”秀红忍住笑,细手指戳着“贵党”
二字,“你别改,啊? ……”又大笑,笑着奔了出去。
姚守义这才注意到,心不在焉地写了“贵党”,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党会
以为我存心耍笑党,那才冤枉! “你写了些什么? 念给我听! ”
老头儿对他的态度起了疑心。
他不得不念。念到最后,将“贵党”用一种特殊的语调念成“亲爱的党”。
老头儿听得极认真。听罢,沉吟良久,频频点头道:“可以……
是可以的。那个‘之’去掉,文绉绉的,不顺耳。什么不成熟? 什么欠妥当
? 那是完全错误的! 就照我的话写! 是完全错误的! 要在五七年,打你个永世不
得翻身的右派! 五七年我在思想汇报中,错把中国共产党写成了中华共产党,还
作了三次小会检讨一次大会检讨呢! 如今共产党处处宽大着你们,你们也别往共
产党鼻梁上爬! 重抄一遍! ……“
他一迭声说“是”。照老头儿的意思改了词句,重抄一遍。抄完,问老头儿
:“日子就写今天吧? ”
老头儿想了想,一摇头:“还是不写具体日子好! ”
他双手将那份检讨呈递给老头。
老头儿叫:“秀红,找我签阅文件的那支笔! ”
秀红应声而至,这儿那儿翻了一阵子,寻找出一支半截红蓝铅笔,塞在老头
儿手里。
“我拿着,你看着,再念一遍我听。”
秀红立在父亲身旁,一字一句念了一遍。
“我这眼,离了眼镜是睁眼瞎。他写得工整不? ”
“工整。他字比人好看点儿。”
“推我到写字台前。”
秀红就将父亲推到了写字台前。
老头儿的认真,使姚守义大受感动。他不禁后悔自己写得太短了。发挥发挥,
是能写满一页纸的。
老头儿用他习惯了的那半截红蓝铅笔,在四行字的检讨空白处,写了个几乎
占半页纸的“阅”,朝姚守义展示了一下,说:“存我这儿。你这是好几个月前
主动写了交给我的。听明白了? ”
姚守义觉得那“阅”字不像个字,倒像小孩儿画的一座单线条一笔连下来的
城门。一座不知从哪儿才能绕进去,绕进去了也不知从哪儿才能绕出来的城门。
城门内蹲踞着豹首蛇身的把门怪兽。听了老头儿的话,领悟了老头儿不让他
写具体日期的良苦用心,又是一番大受感动。
10
老头儿接着说:“你再给我写。”
“还写什么? ”已然大受感动,听从摆布就情愿多了。
“写入党申请书! ”
“这……”
“这也是严严肃肃的事! ”
“可我……得考虑考虑……”
“入党! 不是逼你人教! 考虑什么? ”
“考虑怎么写好啊……”
“写明白了就算写得好! 不需要你长篇大套的! 谁有工夫看? ”
他看看手中的笔,瞅瞅秀红,讪笑加苦笑。
“你心里还是瞧不起敝党? ”
敝党——又来了! 总说不揪辫子,可老头儿揪住他的小辫子不放! 他想:局
里那些官老爷能轻饶我么? 没老头儿荐举我当厂长的事儿也翻不出整党期间那件
事儿! 我姚守义压根不想当厂长啊! 妈的邢大头! 你巴不得当上厂长,你就不该
得罪了老头儿。
更不该算计我! 算计了我你该当不上厂长还是当不上厂长啊! 想到了邢副厂
长,心里暗暗咒骂着,却忍不住鼓起勇气问老头:“老厂长,邢副厂长配合您当
几年副厂长了,您怎么不首先考虑荐举他啊? 从各方面讲,他当比我当更合适嘛
! ”
他说的是真话,心里暗骂归心里暗骂。邢副厂长无疑是个“面面光”,滑头
一个。但滑头也是可以当厂长的嘛! 可能还会当个不错的厂长。如今不精不滑的,
想要当官难;当上了要当长久更难。
他这么认为。
而且,他确实不清楚,邢副厂长和老头儿之间,究竟结下了什么解不开的疙
瘩。
“邢大头? 做梦! 休想! ”秀红分外激动地大声插话了:“他骂过我爸! ”
“这不太可能吧? 一千六百多人的厂,免不了有传瞎话的。他不至于啊! …
…“他的心地毕竟是善良的。刚才还在暗暗恨着的人,这会儿却替那个人辩
白起来。
“你别替他说好话! 他就是骂了——骂我爸什么病都得了,就差得艾滋病了
! ……”
秀红两眼炯炯射光。仿佛邢副厂长在跟前,她会立刻扑上去撕他挠他。
“这……我倒也有所耳闻。不过不是邢副厂长骂的,千真万确是他儿子骂的
……”
“他儿子骂的跟他骂的有啥两样? 他儿子个王八蛋! 考上大学就把我甩了!
不得好死! 姑奶奶要不再找个大学生气气他,誓不为人! ……”
姚守义缄口了。他知道如若再替邢副厂长辩白下去,她那红嘴白牙会吐出更
难听的。他认为她是有点报私仇。
“住口! 你··…·你给我滚出去! ……”
老头儿猛然吼叫。
娇生惯养的“三小姐”愣怔了一会儿,咧嘴哇哇大哭着跑掉了。
“关上门。”老头儿抬手指指门。
姚守义赶紧站起身去关上了门。“三小姐”的哭声,不知从哪一房间穿透房
门干扰着他们。我干吗替邢大头说好话呢? 他后悔莫及。
“我老三刚才说的那个……那个什么病? ……”
“艾滋病,近两年在国外发现的。”
“x ……X 病……难怪我听着不像中国病。怎么个症状? ……”
“这……我也不太详细,别人讲浑身发软……吃不下饭……贪睡……”
“我没出过国。我怎么会染上外国病? 我还能吃。我常失眠,整宿整宿睡不
着。我没那病。”
老头儿绝对自信地说。
“当然,您怎么会传染上那种病呢,笑话! ”
姚守义绝对肯定地附和。
“你入不入党,”老头儿克制着脾气说,“和邢副厂长能不能当厂长,我该
不该首先荐举他,两码事。你同意我的话不? ”
“同意……”他低声说。心想:分不开的两码事。
“既然同意,你就写。”
“好,我给您写……”
“不是给我写,给你自己写。”
老头儿从来没用这么平和的语调跟他说过话。他觉得此时此刻的老头儿,是
值得他尊敬的。一种尊敬之情油然而生。
“你吸支烟吧,也递我一支。烟在写字台上。写入党申请书,我不给你改。
你怎么想,就怎么写……“
他太需要吸支烟了。便起身从写字台上取过烟和打火机,首先抽出一支给了
老头儿,替老头儿点着。然后自己吸着一支,重新坐下,想一句,写一句。
很奇怪地,他觉着这会儿并不是被人逼着写入党申请了。这是他第一次写入
党申请书。他早就不想入不入党这码事儿了。更不曾料到会在这么一位老头儿家
里,在刚刚向共产党写了一份书面检讨之后,在演戏似的应付了老头儿一阵之后,
在说了几句本不该说的话惹老头儿父女之间不大愉快之后,一边吸着好烟,一边
搜肠刮肚地写。
他写道:我,姚守义。男。现年三十五岁。出身工人。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
主任。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过去大批特批“入党做官论。”我看现今还是入党
才能做官。入党总和做官连在一起,想入党的人里就总少不了其实只想做官根本
不是想为人民服务的人。这样的人入党多了,党就不纯了。这样的人当上官的多
了,党在群众中的威望就下降了。这样的人当上的官大了,就会带来危害了。我
起誓,我申请入党并不是想当官。党吸收了我,对党有益。第一我保证做一个正
派的党员。第二我要在党内同不正派的党员斗争……
不写则已,信笔写来,竞有些收不住了。平时常寻思的一些想法,一吐为快,
自然如行云流水般。一句是一句,自以为哪一句都不是废话。不是不会写,是连
说都不愿对人说。不过他忘了,他在写入党申请书,不是写日记。
老头儿早已吸完一支烟,见他接连吸了好几支,写得没完没了,连头都不抬
一下,问:“你打算出本书啊? ”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有“长篇大论”之嫌。写完整又一句话,不管能否“收”
住,干脆作罢,了结复杂而精细的工作似的,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抹了把额
上的汗,长长舒了口气,疲乏地靠在沙发上。
老头儿又闭上了眼,薄而黑色的嘴唇一动:“念。”
他就拿起来念。整整一页纸,名字被排挤在一角。念时,他感到自己是写得
太直太白太露了。他本想用自己掌握得挺出色的那种调侃的口吻念,冲淡仿佛话
中有话弦外有音的文字,但效果反而更糟。连自己听来都不像念入党申请书。只
那么念了两句就明智地打住,改用念“红头文件”那种庄重的语调念完,惴惴地
瞧着老头子。
“你这不是申请入党,还是善里藏刀地挖苦敝党么! ”结论一下定,薄而色
黑的嘴唇紧抿起来,严丝合缝,连眼也不睁。使人不安。
提心吊胆地觉得,它们猝然一张开,会冲他脸喷出股炽炽烈火。
“我……我自己也感到……写得不理想,我重写吧? ……”
老头儿沉默了许久,出乎他意料地说:“不必重写。这么个样子,也很好。”
伸手朝写字台那儿指了指。
姚守义顿悟,起身将老头儿推到了写字台前。老头儿拿起那截红蓝铅笔,又
在他的入党申请画了一个顶天立地的“阅”。
没有空白,只能喧宾夺主地压迫着他写的满页字。
“也放我这儿。”
“我听您的……”
他存心站着,期待老头儿立即打发他走。
11
“你站着干什么? ”
“我……我打扰您太久了吧? ……”
“我还有些话对你说。”
他不得不又坐在沙发上。
“你大概寻思,因为邢副厂长骂过我,我才不荐举他当厂长吧? ”
“不是他骂的,那话是他儿子骂的。您千万别信秀红的……”
门突然被推开,秀红抱着“继革”站在门外,柳眉倒竖:“姚守义你想干什
么! 在我家里挑拨我们父女关系?!”
姚守义火了,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来,沉下脸道:“别放肆。我是你爸请来
的! ”
“你! ……,‘她将”继革“狠狠往地上一摔。
那老头儿的宠物“喵”地叫了一声,打个滚,寻求保护地蹿到老头儿怀中。
老头儿一手搂着猫,一手指着女儿:“把门关上! 没规矩的东西! ”
门哐地关上了。
姚守义站立了一会儿,又缓缓坐下了。
“你说,她信社会主义么? ”
“她不是说,她信么? ”
“我问你。”
“问我……还不如再问她……”
“她说一百遍信,其实我也不信她! 我的女儿,信不信社会主义,我自己还
不知道? 她若真信,连这只猫也信了。她不信。她这辈子可能都不会信了! 她两
年前就彻底‘现代’了。信及时行乐,还抱怨我这个当父亲的才混到十一级,白
瞎了我这份革命资历……”老头儿说出的每个字都浸透着悲哀,那是一位老父亲
从内心里发出的极大的悲哀。
姚守义不知如何安慰他好。端端地坐着,沉默着,同情地望着他。
“三个女儿。老三压根儿不信社会主义了,老二也压根儿不信了,只有老大
一个信。老大吃苦顶多,‘文革’中我挨整,老大在大学也挨整。后来背着‘走
资派’女儿的罪名,被分到山沟沟去了。
学的是儿科,让她当兽医。如今是入了党了。我给她去信,说趁我要离休,
作为个条件向组织上提出来,把她一家调到我身边吧。她回信说,那地方太需要
医生,她又当了乡卫生院院长,不想回来……她俩妹妹就讽刺她是‘顽固不化的
布尔什维克’……我最希望老大在我身边,可她不在我身边……“
两颗挺大的泪珠,从老头儿布满鱼尾纹的眼角,渐渐地,渐渐地溢了出来。
姚守义望着它们慢慢淌在老头儿核桃似的脸上,终于先后滚落在老头儿枯槁
的手背上,仿佛完全渗入了皮肤。他的心灵受到了一种撞击,有一块碱在他心里
溶解了似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不起党。三个女儿,只教育成功一个信社会主义的。
那两个,她们教育我别信社会主义的时候,比我教育她们要信社会主义的时
候还多。我没文化,能和她们打个平手,就算我的一次胜利了。再加上个女婿,
她们的同盟军,常常一块儿围攻我一个老头子……我是少数,单枪匹马的……只
有老婆子站在我一边儿……你知道,她也没文化,又不是党员,充其量算我个‘
红外围’……我这么大岁数了,不定哪天就给马克思喂马去了,叫我承认我入共
产党是入错了门儿,我能么? 现时有些人瞧不起共产党了——有些让人瞧不大起
的地方,这,还不怎么寒心……自己的女儿瞧不起自己人了一辈子的这个党,我
才觉着寒心啊……“
老头儿不说了。姚守义看得出来,他是说不下去了。他的薄而色黑的嘴唇抿
得更紧,他脸腮上的皱纹深深地聚在一起。他那奇大而突出的喉结,上下艰滞地
运动了一次,又运动了一次,好像随时可能破皮弹出。
老头儿的心在哭。
姚守义低声安慰道:“您心里有这么多苦闷,就应该多找我们年轻人聊聊才
是。”
“跟谁去聊? 谁听我这_ 套? ”老头儿的声音比他的声音还低,像是说给自
己听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们叫我‘左爷’? 我还倚老卖老,去讨你们厌?……”
“我,我可没那么叫过……”姚守义的喉结也运动了一次。刚才,他不过是
觉得老头儿有点可怜,这会儿他是觉得老头儿很可怜了。
“从前呢,我还以为自己对党挺重要的。如今才明白,蛮不是那么回事儿。
没文化,大老粗,能双手打枪,四十年来也没仗再用得着我去打。现在给我
支冲锋枪,抱是还能抱得动一会儿,端不动了,老了。离休了,想想,才知道,
党是养了我四十来年。党早就对我没那么高要求了。别犯反党的错误,特殊化别
不像话,木材厂别着火……我当厂长以来,木材厂没着过火。再想想,也觉还算
对得起党。三个女儿,教育成功一个党的人,交给党了。我也就能做到这点了…
…二比一,二比一也比三比零强啊……“
“现在的年轻人,并没对党那么绝情,更多的是嘴上放肆。中越边界反击战,
不都是年轻人在打么? 比如秀红,不是前几年还想要参军么? ……”他为了安慰
老头,竞又替秀红说好话。
“别提她。提她我生气……跟邢副厂长的儿子,要好,好得像一个人;翻了
脸,像仇人。明明怀的是人家的孩子,还偏偏自己四处说,不是人家的,以为人
家会懊恼,人家才不懊恼呢。人家反咬住理,说就为这,不跟她结婚。我也不是
因为邢副厂长的儿子对不起我女儿,记恨在心,才不荐举邢副厂长当厂长。我不
荐举他有三条,第一,是他怂恿儿子追我老三的。以为和我成了亲家,我离休,
厂长的椅子会让给他坐。当面套了我几次话,我都没肯定回答。
觉着我靠不住了,又怂恿儿子跟我家老三吹灯拔蜡。他家小阿姨一五一十全
告诉了我家小阿姨。我起初不信,回想回想他当我面说过的些话,不由我不信。
共产党不兴这么干啊。第二,他像卖给小孩子玩的风转轮儿,顺着风滴溜乱
转。
他当厂长,全厂人都得跟着他转得迷迷糊糊,光他自己不迷糊。正确的永远
是他,不正确的永远是群众。第三,他就是你申请书上写的那种人,入了党,一
门心思想的就是当官。我不是个好厂长,逢年过节,我还亲自登门到一些老工人
家问问寒问问暖。就算说我是装的吧,我也装了。你父亲退休后,我哪一年没去
过一次? 也就今年,腿不灵便了,想去没去成。我心里有着当年和我一块儿把个
日本人扔下的破烂摊子办成一个厂的那些老工人,他心里有么? 去年闹洪峰那天
晚上,我眼不好,看不清路,还拄着手杖,冒着暴雨,叫老伴儿领着道儿往职工
区奔,一路摔了多少跤?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拖着这身板儿查看职工宿舍,指挥
抢险,他那时可是在哪儿? 在局干部处处长家打麻将……厂里的老工人们为什么
不骂我? 为什么我特殊化点儿他们原谅我? 因为他们知道我心里毕竟还有他们!
你说我能荐举邢副厂长当厂长么? ……“
老头儿的喉结又上下运动了一次。
姚守义的喉结随之上下运动了一次。
他们的目光接触了。老头儿眼角的泪痕,已完全渗入鱼尾纹中去了,连点湿
都看不出来。足见那张核桃般的脸的皮肤,是多么的渴望些水分。谈话的内容变
了,那张核桃般的脸也变了! 悲哀消失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悲哀也渗入到那张
灰黄而瘦的老脸的皮肤中去了。那张脸又恢复了常态,一种自信的、威严的、时
刻打算发号施令的常态。
姚守义暗暗觉得奇怪,他始终望着那张脸,竟没有观察到它变化的过程。它
是根本不变地就变了。
这老头儿今天是怎么了? 我来之前喝酒了? 我来后酒劲儿冲头了? 或者打发
女儿在厂门口堵着我把我找来,本就是醉中的清醒,清醒着的醉态? 可老头儿又
不像喝过酒的样子。姚守义用鼻孔做深呼吸——空气中丝毫没酒味儿。该自己知
道的事,不能不知道;不该自己知道的事,但愿不知道。知道事情多的人,麻烦
便多。这是他总结的一条生活经验。倘知道的事情属于别人的隐私,则不但麻烦
多,仇怨也必然多。八六年了,许多人想作“信息”
灵通者,许多连人民币还不够花的人,天天坐在电视机前,聚精会神地观看
世界货币兑换价格,关心美元的贬值或日元的升值。姚守义觉得这些人好笑,无
法理解。他不相信一个人光靠信息便能与别人活得两样。而别人的隐私,他以为
是最没意义的信息。比如某某男的或女的电影演员在某某宾馆与某某人物睡觉,
知道得如数家珍,能编一本大百科字典,也还是最没意义的信息。
老头儿的话,他觉得已超出了“信息”的范围,太属于隐私了,双重隐私。
既是邢副厂长的隐私,亦是老头儿自己的隐私。不,岂止双重隐私,简直是
双双重隐私嘛! 既是党内隐私,亦是党内领导者之间的隐私,恶性隐私。倘什么
时候老头儿和邢副厂长握手言欢了,秀红和邢副厂长的儿子破镜重圆了,他大概
就会是最使他们瞧着别扭的人了吧? 他举措不安,如坐针毡。
“你知道我为什么荐举你当厂长么? ”
“我……不必知道……”他心里这么想,顺嘴竞说出来了,说出来后极不安。
因为老头儿的喉结在向下运动的过程停止了,固定在颈子中部,像皱巴巴的
旧布包着一块三角铁。他不知那预示着什么。
“你必得知道。”
口气是相当的平静。
12
喉结缓缓地又开始向下运动,那什么也不预示。
“行,我可以知道……”
“你入厂是哪一年呢? ”
“八零年……”
“那就是八一年的事儿,一天我到厂里转悠。见上好的木方子,横七竖八地
堆在路中央,断了许多。上面有轮胎印,是卡车开过去轧断的。我站在一旁等着,
看厂里有没有个工人,瞧了心疼。
有这么个工人,我就给他提一级。一会儿走过去一个人,一会儿走过去一个
人。每个人都跟我打招呼,问好。每个人都像瞧不见那方子,绕着走。你走过来
了。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你问我:‘这些方子堆这儿干什么? ’我回答
你:‘不知道。’你说:‘堆这儿不挡道么? ’我说:‘堆这儿挡道。’你说:
‘那我扛别处去。’我说:‘那你就扛别处去吧。’你便往木料仓库扛。来来回
回扛了二十几趟,我给你数着呢。又有一拨人走过。他们站下看你,看我。看你
像看傻瓜,看我们俩像看一场戏。我问他们你是谁,一个人告诉我:‘姚福林的
儿子。’我暗想姚福林这个儿子挺不错。那拨人走了。
其中一个边走边说:‘小姚真比老姚会来事儿! 这叫面子活,扛给老厂长看
的。’我心想,先别忙着给这小子涨工资,兴许叫他们说对了。我这么想着,就
走了。这件事儿你自己还记得么? ……“
他摇了摇头,像听老头儿讲别人。
“那一年年底,你的大照片上了光荣榜。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我站在光荣榜前瞅着你的大照片,心说:‘小子,我还欠你一级工资呢! 好
好儿干。下一年再做了先进生产者,老子提拔你当车间主任。’第二年你又是先
进。我本想就提拔你了,可是这些年我太信不过你们年轻人了。我怕你是风景儿
有限,兔子尾巴长不了。我便常打听打听你的一贯表现。你还真够给你爸争脸的,
第三年又弄了个先进。我想,老子再不提拔你,老子就不公道了! 厂党委会上,
我就替你评功摆好。有人说你太年轻。我说:‘三十多岁了当车间主任,年轻个
屁! ’有人说你不是党员。我说:‘这不是选党委! ’他们仍不明确表态。我火
了,又说:‘提拔个车间主任就这么使你们为难? 你们再没话可讲就证明你们同
意了! 最迟下个星期内,向全厂公布! ’实话告诉你,没有我你当不上车间主任
! 当先进的不见得就能当上官。能当官的不见得非是先进! 走的不是一根神经。
如今某些人,先进永远留给你去争取,官永远留给他去当。
让你务‘虚’,他自己务‘实’。小小一个第二车间主任,科长级,你知道
全厂共有多少人瞪大了眼睛削尖了脑袋要抢到那位置? 谅你小子也不知道! 不是
我一锤定音,你这辈子光当先进吧! 你小子总算没辜负了我,闹腾得挺行。又给
老子闹腾了个连续三年红旗车间。你以为你那主任当得消停啊? 两个月前还有人
往局党委写匿名信,告你,告我。告你这主任是八百元钱走我后门当上的。告你
们车间的红旗是假的,我硬赏给的。老子从来只赏官,不赏红旗。老子也讲究个
务‘实’! 还告你怎么样拎着名酒往我家送……“
“那不是名酒,是一般的酒。不过泡了人参鹿茸。返城时我给我奶奶从北大
荒带回来的。她死了,我爸喝着冲,说您爱喝冲酒,关节又不好……”
“也告你几年前组织过全市知青大示威! 如今仍跟些可疑的人交往,是社会
不安定因素,告到了公安局。公安局到厂里来看过你的档案! 留下话说:只要发
现你有可疑行动,应向公安局及时反映! ……”
“王八蛋! ……”
“王八蛋暗中监督着你这红旗车间主任正对劲! 谁叫你小子官运亨通,平步
青云! ”
“这……这完全是您一手……”
“别扯上我! 再听你自己这么说,老子用手杖敲你! 你有个哥儿们叫严什么
东是不是? 你别瞪眼! 有没有? ……”
“有……”
“干什么的? ”
“个体户……”
“你一个国营厂的车问主任,跟个体户瓜葛什么? 和他做着买卖呢? 图他钱
? 嗯? ”
“没有……”老头儿这么判断他和严晓东的友情,他觉得受了奇耻大辱。愤
愤地又补充了句:“谁这么以为,我操他妈! ”
“啊? ”老头儿威胁地向他倾过身体。
“我没骂您,我骂别人! ”
“今后不许再和那个姓严的来往! 当年他也是你们那次二十多万人大游行的
头儿,对不? 公安局也挂着号呢! 你以为别人不抓住点什么把柄就写匿名信啦?
这叫群众的眼睛是亮的,贼亮贼亮! ……”
“他们不是群众。群众不会背地里整我! ”
“是! 不但是群众,还是革命的呢! 匿名信我看的,上面这么写的! 没名没
姓,才非是革命的不可! 你别叫你那姓严的哥儿们牵连了你! 老子这是肺腑之言
! ……”
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