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满月脸儿。姐姐瘦点,妹妹胖点儿。姐姐的眉眼长得好看,妹妹的嘴唇却比姐
姐娇小迷人,真正的樱桃小嘴儿。公而论之,都不算漂亮,也都不丑;分不出个
高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剥豆的手上。那双手大且白,软绵绵的,柔若无骨,如同
用二斤精面粉做的。他十分惊异女人有这么大的手。
“我们奶牛厂的女工,都羡慕我这双手长得好! ”
她以为他是在欣赏她那双手,话说得亲近多了。不失时机地又瞥了他一眼,
眼神儿波递着点妩媚了。
“你……在奶牛厂工作? ”
“是啊,我姐没告诉你? ”
“没有……干什么活儿? ”
“还能干什么活儿? 挤牛奶呗! ”
他想象着她那双大且白的手挤牛奶的情形,肯定地认为奶牛一定是不会太舒
服的,除非它的乳头三寸长。而她姐姐的那双手,不大不小的,看去则要灵活得
多了。
“讲个笑话给你听,”她变得主动了,“我刚到奶牛厂时,见了奶牛对我瞪
眼睛就害怕,不敢靠前。后来她们教我一条经验,挤奶前对奶牛作揖,并且还要
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真行! ”
他没笑。她自个儿笑起没够儿。
他猛然一站,她吃一大惊。
他深深作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
她仰脸儿呆望着他。
他复作一揖:“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
她以为他逗乐儿,研究他半天。结果蛮拧。
她将手中那把豆摔在盆里,进溅得哪儿哪儿都是,绯红了脸,起身往外便走。
“二妹,饭菜眼瞅着做好了,你别走哇! ”
“姐……哼! 他拿我当奶牛! ……”
门哐地一响。
当姐的沉着脸出现在里外间门口。
“你成心把我二妹气走是不是? ”
“是。”
“你一点儿都没明白我的好意是不是? ”
“没明白我能成心把她气走么? ”
“我二妹哪点儿配不上你? ”
“配我个木材厂的工人绰绰有余。”
“那你嫌她是在奶牛厂工作? ”
“在奶牛厂工作有什么不好? 干哪行吃哪行。我爱喝牛奶。”
“那你究竟不中意她什么? ”
“我不喜欢圆脸的! ”
“是这……样,还不中意她什么? ”
“我不喜欢她那双手! ”
“手……她手是大了点……可白啊……”
“再白我也不喜欢! ”
他们互相隐忍地注视着,比赛涵养。
她忽而一笑,用息事宁人的语调说:“得,算我今天白费了番心机。我三妹
也没对象呢,过几天我再安排你见见我三妹。咱们吃饭吧! ……”边说边解下围
裙。
他一步从豆盆上跨过去,跨到她跟前,咬牙切齿地说:“告诉你曲秀娟,你
有一万八千九百九十九个亲妹妹,我这辈子打光棍,也不会娶她们哪一个。这口
气我是跟你赌定了! ”
“你跟我赌什么气? ”
“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
“你装不明白。”
“我也告诉你姚守义。你为我儿子操了两年心,我没什么足以报答你的,想
成全你的婚姻,了却你妈一块心病,才把亲妹妹引荐给你。我两个妹妹都不是嫁
不出去的! 你别不识抬举! 我曲秀娟知恩图报,我的好意尽到了。你不领情是你
的事! 从此咱俩谁也不欠谁了。你滚,你给我滚! ”
“滚就滚。从此我不跨这门坎儿! ”
他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副大丈夫气概。
孩子追出门,眼泪汪汪地拽住他手:“叔叔,你别和我妈生气,别和我妈生
气……我妈这次又没打你……”
当年那一记耳光,不知为什么,连孩子也不忘。
6
他叹口气,挣脱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说:“你不懂……你小小孩儿能懂什么
呢? ……”
如果说在返城后的最初两年中。严晓东的全部精力投入在他的“事业”中,
废寝忘食折腾小买卖,姚守义却一直害着痛苦的单相思。一记耳光不但没能使他
成为“可以教育好”的男人,而且将他穿糖葫芦时那种情欲的冲动扇得深刻了。
不少男人都是挨了女人的耳光之后更爱她们的。
单相思的并发症是失眠,严重了神经衰弱。他的睡眠已经得靠“安定”保证
了,还以神经衰弱的名义休过病假。孩子天天在他眼前转,看着孩子他就想孩子
他妈。曲秀娟在外地想到过他,梦见过他。想他会不会对那一耳光之耻耿耿于怀,
给她的儿子什么气受;梦见他百般虐待她儿子。梦里哭,醒来更哭。生活往往就
是这么阴错阳差,差那么一丁点儿不对劲。好比螺丝帽和螺丝杆儿勋了一环扣,
硬拧非但拧不上,还两败俱伤;寸劲儿碰巧了,噌噌地就拧上。
换了别人,见到曲秀娟,就找个机会一吐衷肠吧? 成则皆大欢喜,不成也断
了相思病根。咱们的姚守义不,咱们的姚守义是汉子,起码他觉着他自己是汉子。
而汉子在爱情方面,往往是不得法,缺乏要领的。他夜里梦见人家,白天想着人
家,还把人家一个做了妈的女人当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女孩数落,并且希望人
家从他这种矫情的态度中悟出什么爱的真谛。另外,他那汉子或准汉子的心理上
也有着一点儿不正大光明——我爱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得我上赶着表白么?
再汉子的汉子,爱一个离过十次婚的女人,不表白人家又怎么能知道? “红先黑
后”没定为爱情法,女人们可以不当他这一条是个正经事儿。何况曲秀娟的师傅
是修鞋的,不是心理学家,没向她传授半点儿研究男人心理的学问。
但从那一天他对她说“你装不明白”之后,她终于明白了。她又不傻,还不
明白则一定是装的了。她既明白了,就觉得他和她这事儿是不能成的了,成了也
没好前景。
他怎么是这么样一个男人? 她不无遗憾地想。
“红先黑后”。只要我主动,他就是我丈夫了,没跑。是我丈夫了他能对我
好么? 他若对我不好我怨谁去? 他还会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上赶着非嫁给我
的? ”
离过一次婚,对第二次结婚她就有点怕。三十多岁了,再离一次谁还娶我?
我又不是二八女郎,如花似玉。那不彻底毁了自己么? 第二次是个希望,是失去
了可能就不会再有的希望。她不敢轻率地将它交付给姚守义。
就算自己和他结了婚后能忍受他的气,对儿子的心灵也太残酷了。她可不愿
使自己这个母亲的形象在儿子的小心灵中是个可怜虫! 宁肯不嫁! 嫁就一定要嫁
个看准了的! 生活已经将咱们的曲秀娟教得很理性了。用理性这把快剪刀。她果
决地剪断了自己同姚守义之间的恩恩怨怨像从自己头上剪掉一绺头发似的,有点
儿惋惜,但也没什么太舍不得的。况且,她毕竟对他的脾气秉性不甚了了,更谈
不上有什么感情基础。
孩子却仍像一根针,在二人之间穿纫。不连着“线”,也就不起作用,只传
递些没价值的“情报”而已。姚守义倒十分重视一切有关她的“情报”。她对有
关他的“情报”总是淡然一笑。
转眼三四个月过去了,姚守义期待得特不耐烦。他原以为只消三四天后,她
便会在哪儿再“碰”见他,对他说:“那我不给你做皮鞋了,我给你做老婆吧! ”
或者把话说得含蓄点儿,他也是可以表示同意的。她却不再主动“碰”见他,而
他要主动“碰”见她也“碰”不见了! 这个女人不寻常——他想。因为她不寻常
而更爱她了,每天临睡前多服一片“安定”。
后来厂里派他到大兴安岭联系业务,一去就是两个多月,有关她的“情报”
完全中断。他打熬不过相思之苦,在一封家信中写道:“我曾答应替小曲修修房
顶,可一时又回不去。雨季来临,她那房顶必定漏雨,让她另找人帮她修吧! ”
闲笔一提似的。
挺快就收到了弟弟的回信。满满一页信纸上,他一眼就钩出了“曲”字:
“我去问过她。她说,她不记得求你帮她修房顶这码事儿。倒是有个人这几天在
帮她修房顶,还拉来一车板皮修她家小院儿。她要和那个人结婚了,咱妈都送了
礼……”
弟弟不“明戏”,从这几行字看不出半点替他遗憾的成分。
他向林场交待几句,当天就动身离开了。人家见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还
以为他家着火失盗或他妈突然重病了呢。不便深问,任他离去。
风尘仆仆,夜里才下火车。不回家,截辆出租小汽车直奔她家。她家的窗子
已黑了,月光下那幢小房子似乎神秘莫测,像警觉的狗蹲着。
也没多想,他就敲窗。
“谁? ……”她的声音,忐忑的声音。
“我……”
“你是谁? ……”
“我是……守义……”将姓省略了,现套近乎。
“你……不是出差了吗? ……”
“回来了! ”
“回来了? ……今天我还见到你妈……你妈说你没回来! ……”
分明的,她还不敢相信外边的“我”是他姚守义。
“我刚下火车! 难道你就听不出我的声音?!……”
他急了。吼。
她不应声了。他又敲窗。
“那你干吗不回家呀……”
分明的,她相信外边的“我”是他姚守义了,也就分明的更对他深夜敲窗的
动机犯疑了。
“有话跟你谈…·一”
“有话明天谈吧! ……”
“明天就晚了! ……你再不开门我可要砸门! ”
屋里一阵寂静之后,灯亮了。他舒了第一口气。
门打开一条缝。他欲推门闯入,却不能推开,门还有铁链闩着呢。
他毕竟可以从那条门缝看见她的脸了。
“就这么说吧……”
“不行,你让我进屋吧! 进屋才说得清楚啊! ……”
“你丢公款了? 惹祸了? ……”
“没丢公款。惹大祸了! ……”
“你……伤了人?!……被追捕着?!……”
“哎呀求求你,先让我进去! ……”
她犹豫一下,终于拔掉了链锤儿。
他一进去,就将暗锁划上了,将链锤儿也插上了,同时舒了第二口气。
“救救我! ……”他抓住她双手。
“什么事儿? ……怎么救? ……”她挣出双手,不禁退后一步。
“你要结婚了? ”
“嗯。”
“跟谁结婚? ”
“商业局的一个科长……四十多岁,人挺老实……”
“我才不管他老实不老实! 反正你不能跟他结婚! ……”
她的心稍稍镇定了些,问:“就为这事儿你从大兴安岭赶回来,深更半夜敲
窗砸门? ”语气很平静,却冷冷的。
“不错! 就为这事儿! ”他向她跨一步,吼,“你他妈的是想要我的命! …
…”
“我……不明白……”她摇头。
“你他妈的还装不明白! ”手指戳着她心窝——他以为有或没有良心的那个
地方,“你明明白白! ”
她不禁又后退一步。
“你得嫁我! 除了我你谁也不许嫁! ……”
“小声点儿,你吼醒我儿子! ……”
“我不管! 你儿子对我有感情! 你不知道么? 除了我姚守义谁能当好他父亲
? 谁能?!……”
他的话夹着一股冲天怨气。
里外屋的门没关严。从里屋透射出来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明一半暗一
半。明的那一半是愤怒的,暗的那一半什么表情不得而知。
她退至门前,将门反手带严了。
7
漆黑中,他听到她自语般地说:“晚了……”
“不晚……”
“我怕……”
“你怕什么? ……怕那个科长找麻烦? 一切有我你别怕……”
“我怕你……怕你将来给我气受……我后悔莫及……”
“我,会给你气受? ……”
他忽然跪下,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偎在她身上委屈地呜呜哭了:“你要是忍
心害我……我……我一辈子不结婚了……”
“唉……”很怜悯的一声长叹,她就抚摸他的头。
男人在这种时刻差不多总是得寸进尺的。他一下子站起来,将她搂在怀里,
狂放地就亲她。
“不,你别……”
他却像捧小孩儿似的将她捧了起来,一脚踢开门,进入里屋。
“你疯了! 孩子醒了多不好……”
“好。他也会觉得好……”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笑逐颜开地瞅着她。
她一动不动,也瞅着他说:“没你这样的……”
他就拉灭了灯……
第二天早晨,孩子惊诧地发现妈妈和叔叔似醒非醒,依依偎偎地躺在一个被
窝里,也钻入了他们被窝。
当母亲的羞得无地自容,脸比山楂还红。一翻身想爬起来,被他一手按住了。
“起那么早干什么? 你是自由职业者。今天你就放自己假呗!”
她顺从地又躺下了。复闭上双眼,没勇气再睁开一下。
孩子一手搂着妈,一手搂着他,高兴地问:“叔,从今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
吧? ”
“儿子,你中间插一杠子干什么! ”他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往后不
许再叫我叔! 要叫爸。八、拔、把、爸! 第四声,发音得准确! ”
“八拔把爸! 爸,爸爸,爸爸爸……”
“好儿子! 练习得不错! ”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她仍闭着双眼,抿嘴强忍住笑,心中荡起一阵幸福的小波涛。
一切似乎又都很对劲儿了,好像本来就该是现在这么回事儿。不是现在这么
回事儿倒是太不对劲儿了! 昨夜他拉灭了灯以后她的感觉是良好的。幸福不就是
一种感觉么? 他对她是亲爱的。是不是亲爱很重要。女人最能体味到男人对她们
是亲爱的或仅仅不过是“爱”而已。前者后者的区别那可就大了。爱之对于女人,
若无亲的感觉和情味,则只能使她们冲动罢了,冲动不是幸福。她这会儿的感觉
尤其良好,再作一次妻子无论如何是很值得的,她想;并对自己曾一度打算孤身
生活下去的念头进行嘲讽和批判。那是多么的傻! 虽然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可
第一个作过她丈夫的那男人并未曾给予她什么亲爱,一点儿也未曾给予。那男人
只不过需要她,更准确地说是需要一个女人,一个白日里侍候他夜里还得侍候他
的女奴。他是一个又懒又馋又自私又软弱在“火红”年代什么男人的享乐都想获
得什么男人的责任都不想付出的知青队伍中的“少爷”。
“哎,”她慢声慢语开口道,“咱俩得说清楚,咱俩究竟是‘红先黑后’,
还是‘黑先红后’啊? ”
“‘红先黑后’嘛!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 ……”
“你再说,你再说! ……”她倏地一翻身,一只手拧住他耳朵,嗔怒地瞪着
他。
“黑先红后”黑先红后‘就算’黑先红后‘还不成么! ……“
“就算? 怎么叫就算? 你这人太缺德……”
“好好好,不算,不算……”
“不算更不行! 照我的话说——我和曲秀娟是‘黑先红后’! 天地良心证明
是‘黑先红后’! ……”
“我说,我说,拧疼我啦! 我和曲秀娟是‘黑先红后’! 天地良心证明是‘
黑先红后’! ……”
“儿子,听见了没有? 将来他给你妈气受,你也得替妈证明! ……”
“我当然证明啦! ”儿子开心地嘻嘻笑,随后问,“妈,什么是‘黑先红后
’呀? ”
她放开他耳朵,说:“就是他上赶着来给你当爸的! ”
儿子认认真真地说:“妈,这我愿意作证。我才不喜欢那个人呢! 他比叔叔
老……”
“叫我什么?!”
“他比……爸爸老,还镶着一颗银牙! 还总爱说‘是的,是的’,还总爱眨
巴眼睛……”
姚守义哈哈大笑。
她也难为情地笑了。
这时,有人敲窗:“小曲,小曲,你起了没有? ……”
她立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捂住儿子的嘴。
“你还没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
“没呢……韩嫂你有事儿? ……”
“可不有事儿咋的! 你先给我开门,外边冷着呢! ”
“这..….我儿子病了……发烧啊……受不得一丁点冷风……
有事儿你说吧,我在屋里听着……“
“你儿子也病了? 咋整的,赶一块堆了呢! 那我告诉你说呀,老赵他住院了
! 你别心急啊? 阑尾炎! 阑尾炎你也得去看看人家呀,是不是? 现在人家需要你
表现这份儿情意嘛! 是不是? ……
我的话你听清没有啊? ……“
“听清了……”
“那你今天抽空儿就去看看人家吧,我替你照应儿子! ”
“好……我去! ……”
“那我走了……”一阵脚步踩雪的嘎吱声渐远。
她缓缓坐起,缓缓将双手从他和儿子嘴上收回,探身撩开一角窗帘。
好大一场雪! 足有一尺厚。
“谁? ……”他问。
“介绍人。”她放下窗帘,呆愣愣地瞧着他。
“什么介绍人啊? ”
“你装糊涂是不是?!”她像只猫似的扑到他身上,又是打又是咬又是掐又是
拧,十八般武艺大显身手。足足发泄够了,她就双手掩面哭了。
他受了惩罚后才明白“介绍人”是“什么”,也就明白了“老赵”
何许人。好情绪从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家庭的小甜蜜小欢乐中狼狈地爬了出来,
惭愧地望着她。
“我这算是怎么回事? 都是你搅的! 贺喜礼物我都收下十几份了! 还有你妈
送的大花脸盆! ……”她边哭边恨恨地数落他。
他环视着屋里。这屋与先前不一样了。新添置了圆桌,茶几,大衣柜,五斗
橱;十几份红纸包裹的贺礼放在五斗橱上,茶几上还放着一沓剪好了的金色喜字
;墙上,连她与“老赵”的合影都预先挂了起来。
8
“老赵”虽然还不到该老的年龄,可那样子却“走得太远”了点儿,已经快
“完全彻底”的秃顶了。苹果脸儿——好大个儿的苹果脸儿,红扑扑的苹果脸儿,
因为照片是彩色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而苹果脸儿,是很有失男人尊严的,这是美
学规律。他在照片上幸福,不,毋宁说是幸运地笑着——确实有颗银牙。还好,
是银牙,不是金牙,若是颗黄澄澄的金牙,他那笑就超过马季演相声时的“特写”
水平,该令人喷饭了。
看去人挺厚道的。姚守义望着照片想;心中不免感到惭愧,且感到罪过了。
“是怨我。真是怨我……”他转脸望着她老老实实地承认,“怨我没弄好,
把简单的事儿弄复杂了……你别急……现在,现在么,我们就得把弄复杂了的事
儿再往简单了弄,也许不难弄……”
“叫我怎么对人家解释呢? ……”她仍哭。
“妈,别哭了……要不我去告诉他,我说我不喜欢他,喜欢叔叔……”儿子
见义勇为。
“爸……”姚守义大声纠正。
“滚一边儿去! 显不着你……”她将儿子推开。
姚守义默默穿好衣服,下了地,站在床边,望望她,望望孩子,望望“老赵”,
用一种将功折罪的敢作敢为的口气说:“我替你到医院去看望他,我替你向人家
解释,我替你向人家赔礼道歉……我一定能弄好……”说罢往外走,一副颇为自
信的样子。
“你站住! ……”
他在门口站住。
“你要多跟人家说小话儿……只许人家对你发火,不许你对人家发火……一
口一句小话儿才好……”她“三娘教子”一般叮嘱。
‘’求人家多多原谅的事儿,我哪还能跟人家发火呢? 我保证一口一句小话
儿……“他苦笑道,”即使人家骂我个狗血喷头,我也点头哈腰听着! “
“你说,是不是自作自受? ”
“是,是。咱们是有点自作自受……”
“没我! 是你,你自作自受! 还咱们……”
“对,对。我自作自受……”
“去吧! 反正全靠你了……”
“你安心在家等我好消息! ”
他就走出去了。
她想安心,那颗心却没法儿安定下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当妈的没心思吃一口早饭,当儿子的没去上学。小学二年级生认为,叔,不,
爸带回个什么结果,对于妈妈和对于自己是同样重要同样严峻的。两年多没叫爸
了,爸字竟不那么顺口了。八拔把爸,爸爸,爸爸……
中午时分,将事儿“弄复杂”的才能大大超过将事儿“弄简单”
的才能的“爸”回来了。娘俩一见他那沮丧的表情,不问就明白七八分了。
他一句话不说,进屋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闷头吸烟,间插长吁短叹。
明白七八分了她还是得问啊!
“你到底跟人家发火了? ”
“没有。”
看他那样儿是没有。
“像我叮嘱你的,一口一句小话儿? ”
“一口一句小话儿。”
“人家骂你了吧? ”
“没有。”
“那人家肯定骂的是我了? ”
“没有。”
“没有? ”
“没骂我,也没骂你,人家挺有涵养的。”
“究竟你们怎么谈的? 你倒是说说嘛! ”
“还能怎么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扔掉烟蒂,使劲儿踏一脚,“我把我
们之间的事儿,原本该多么简单,后来如何没弄好,被我弄复杂了,跟人家一五
一十讲了一遍,请人家原谅,宽恕,高抬贵手……”
“他怎么说? ”
“他说,让小曲亲自来跟我解释。”
“就这么一句话? ”
“就这么一句话。”
“始终就这么一句话? ”
“始终就这么一句话……我走出去了,他还说,让小曲亲自来跟我解释……”
她默默地望着他,半晌,又问:“那你怎么办? ”
“什么我怎么办? ”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种地步,你如何打算? ”
“你得是我的! 天塌地陷你也得是我的! 难道你还希望我眼睁睁看你嫁给别
人不成! ”
幸亏你还有这么大的一份决心,她想,凝视了他许久。她是又感到欣慰,又
感到失望。你坐在那儿就一点着儿没有了么? 你把事儿弄到了这一步,你个姚守
义!
他又吸着了一支烟,闷头苦恼着,那副样子真是一点着儿没有了。
“那,我就去见人家! 不见人家,我也内疚! ”她异常平静地说,下了床,
扎条头巾就要出去。
“你……别去! ……”他低声嘟哝。
“不去行么? ”
“是啊,你不去也不行……可我怕,你去了他会当面骂你一顿……”
“骂我,我听着。”
“你千万别跟人家吵……”
“这还用你叮嘱? ”
“那你去吧……”
“我去了……”
她一出门,他便从沙发上站起,将孩子搂在怀里了。
“我没弄好……”他自言自语。
“叔……”
“又忘了! ”
“爸,下一回……你可别瞎弄了……其实我妈心里对你好……
那天她和……和那人照相回来,她都哭了……“
“傻儿子,哪还有下一回啊! 就这一次了。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反正你
得是我的,你妈也得是我的……”
“我和我妈都乐意……”
“你今天怎么没上学? ”
“等个好结果呗……旷一天课也值得……”
他叹了口气。心想,姚守义你他妈的真笨,干吗就非得“红先黑后”呢? …
…
他断定,“老赵”一定会当着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男人的面,羞辱她,谩骂她,
往她脸上啐唾沫……
9
他真想狠狠扇自己嘴巴子。
很久她才回来。其实不过一个多小时,他觉得是很久罢了。
她进了屋,也一声不吭地坐在沙发上,连头巾都懒得摘。
他想,她也大败而归了! 不敢问她。
“给我支烟……”
他慌忙递给她一支烟,并替她点着。
她默默吸,吐尽一口,吸足一口,吐尽才吸足。垂着目光。
他仍不敢开口问。
终于,她扔掉烟——吸得只剩过滤嘴。缓缓扯下头巾。
“我对不起你……”
“别再说这种话了,我得感激你……”
他怔了,愣愣地瞧着她。吃不准她这句话的意味。
半天,斗胆又问:“他把你好顿骂? ”
“没有……”她离开沙发,扑到床上,拖过一只枕头,仰躺着。
瞪着双大眼望屋顶。
“那……结果到底怎么样啊? ……”
“完……了……”
“他……不依不干? ……”
“他说……祝咱们……幸福……”
“他真……这么说的? ……”
姚守义一下子扑在她身上,追问。
“嗯……”
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滴落枕上。
结果太出乎意料,他一时简直有些不能相信。
“是他……骗了我……”
“他骗了你? ……”
“他……他有那方面的病……我要真和他结了婚……可算怎么回事啊! ……”
她轻轻推开他,猛一翻身,脸埋在枕头上,呜呜地哭开了。
他站起在床前,瞧着她双肩耸动的样子,突然破口大骂:“姓韩的臭女人!
我……我去砸了她的家! ……”
“别骂保媒的……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她给你保媒! ”
“她是一片好心……”
他转身望着墙上的照片,怒从心底起,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他不是好东西! ……”
“别骂他了……他怪可怜的。被打过右派……劳改过……妻离子散,家破人
亡的……如今不过想获得点儿生活的温暖……”
“他明摆着是坑你! ”
“人家不是良心发现了么? ……再说我们也做得怪对不起人家的,谁也不恨
谁就是了……”
他瞧着地上的照片,不禁又捡起来了。那上边毕竟有她,他不知如何处置。
“烧了。”她不哭了,坐了起来。
他划根火柴,将照片点着。
它带着五颜六色的火苗飘落,渐渐化成一团曲卷的灰烬。
她说:“你到我跟前来。”
他就走到了她跟前。
她抱住他的身子,仰起脸儿,低声说:“你今后可千万别欺负我曲秀娟呀,
你想我的命多不好! 好了好了又差点儿糟了! 所幸的是,我和老赵虽然都到了买
东西、准备办喜事的地步,但结婚证我一直没去办。老赵催了几次,我心里总不
是味,不到最后,我是不愿去办的,兴许咱俩真有这段儿缘分? ……”
他笑了:“好险啊……”
他们成为夫妻前的这一段序曲,按说不该发生在他们这种年龄,那并不浪漫。
但婚后他们思想起来,都觉得相当浪漫。仿佛增添了他们爱情的美妙情调。其实
那也不美妙,滑稽而已。整整这一代的恋爱季节是荒芜的,三十多岁了而本能地
要补上“维特的烦恼”和“少女之恋”这一课,弄出了滑稽是必然的。
那一天姚守义也没回家。隔数条街,十五分钟的路,他说不回去就不回去,
他“乐不思蜀”。
那一天夜晚她花三千五百元买下的那幢小房子成了“梅辛那”
的王宫。他们很出色地扮演了培尼狄克和贝特丽丝,就是莎士比亚戏剧《无
事生非》中那一对儿“冤家”。不过他们都是本色演员。
那一夜他们絮絮叨叨不厌其烦互相保证成为对方的好妻子和好丈夫。后来生
活证明他们都是说话算话的人。
第三天上午,姚守义回到家里,他妈还以为他是刚从大兴安岭林场回来的呢,
忙不迭地要给儿子做碗热汤面。
他说吃过了——当然吃过了。
他妈见他扭扭捏捏,很是奇怪。
“你怎么那样子? ”
“我样子怎么了? ”
“让人看不惯呗……羞羞答答的! ”
“妈,我……”
“有话就说! 那么大个子了你别装小姑娘儿! ”
“我……我结婚了。”
“你发昏吧! 没正形的东西! ”
“我真的是结婚了! ”
“滚! ……”
他没滚,摇头笑了笑,然后用商量的口吻郑重地说:“妈,你看小曲如何? ”
“动人家心思? 你小子晚了! 人家过几天又快做新媳妇了! ”
“那是,做我的新媳妇。”
“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腮帮子! ”
“妈,真的! 我就是和她结婚了啊! ”
“你! ……”
他妈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秒钟,见他并没有什么神经不正常的地方,操起笤帚
疙瘩便打他。
“妈,你别打我呀! 你听我说嘛,我前天晚上就回来了。这两个晚上,都是
睡在她那儿的! 不信你去问问她自己嘛! ……”
“什……么? ”笤帚疙瘩从当妈的手中掉在地上,“你,你们……”当妈的
整个儿身子随之摇晃。妈送贺礼,儿子偷人,这缺德事儿顶风也得臭出十万八千
里去呀! 名誉很好的老太太哪承受得了这个!
“妈,你别急。你听我说,你听我慢慢说……我们也是感情凝聚到了这份儿
上才……”他急忙扶着妈坐在一把椅子上,给妈倒了一杯水,又将“安定”放在
妈手掌上两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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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两眼发直地盯着“安定”看了一阵,又抬头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你给我,讲明白! ……”
他便怎么来怎么去滔滔不绝讲得他妈云山雾罩,直替一对“冤家”着急,听
到“峰回路转”时,又几乎拍案惊奇。
他终于讲完了,赔着谨慎问:“妈,这事儿,到了这一步,总算遂了我和小
曲的心愿,就不知您心里头,高兴不高兴? ……”
“我……高兴……高兴个腿! ……”他妈双手一推,将他推坐在地上。
老太太接着放声大哭:“我这是哪辈子做了孽啊,婚姻事,你连一声招呼都
不跟我这当妈的打! ……回来了两个晚上你不着家……你你你……”
忽然她不哭了。曲秀娟领着孩子走进了屋。
“大娘,我向您认罪来了! ”不愧是闯荡了两年江湖的个曲秀娟,不卑不亢,
“我和守义,不能全怪他,我也够难讨好的。您要是还看得上我,我现在就叫您
声妈。您要是看不上我,我也不为难守义,算我甘心情愿。我认了! ”
老太太那哭,本就纯粹是当母亲的尊严受到伤害时的一种委屈,完全是冲着
儿子的。听了曲秀娟的话,不禁破涕为笑:“傻孩子,我喜欢你。你心里还没数
么? 从今往后,我连儿媳妇带孙子一块儿都有了,我……这不等着你叫我妈呢?
……”
“妈! ”曲秀娟亲亲呢昵地叫了一声。
“奶奶! ”孩子也甜甜蜜蜜地叫了一声。
“哎! ……”老太太接连应了两声,一时间又乐得合不拢嘴。
一对儿“冤家”,当日去起了结婚证,不张不扬地就成了夫妻。
曲秀娟办事儿滴水不漏。后来又与姚守义挨家挨户给那些送了贺礼的人回送
喜糖,解释说“老赵嫌我脸黑”,一句话就遮掩过去了。
生活就像下棋。有人一辈子不顺,往往因为关键的一步走错了,叫做“无力
回天”。而许多人的错棋,又往往因为一时的任性,一时的糊涂,一时的软弱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