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的刚愎,一时的赌气或一时的泄气。“一失足成千古恨,”老祖宗这句话是
从多少遗恨中总结出来的! 生活算是够抬举姚守义和曲秀娟的了,还恩赐给了这
对“冤家”一步悔棋。要不,谁知道他们如今是否都觉得挺幸福的呢! 不管多少
人满腹牢骚,不管多少人怨气冲天,公正论之,一九八六年对于中国人来说还是
怪不错的一年——这一年中国消费了数字惊人的生日蛋糕。糕点厂的生日蛋糕越
做越大价钱越来越令人咋舌,然而常常供不应求。过生日普遍地买生日蛋糕送生
日蛋糕,且要买上好的送上好的,足见普遍的中国人日子在朝好的方面过渡。
曲秀娟为自己买了一盒十六元多的生日蛋糕。守义妈没说贵,守义没批评她
太铺张,她自己还后悔买小了。
儿子打开盒盖看了一看,摇摇头说:“妈你就给自己买这一种啊? 我们同学
过生日,买的还是带鲜红樱桃的呐! ”
严晓东弥补了曲秀娟那点儿遗憾,拎来了一盒更大的,外加一瓶“茅台”。
守义仔细研究商标,问:“不是冒牌货拿来糊弄我吧? ”
“什么话! ”严晓东从他手中夺下酒瓶子,往圆桌中间一放说,“我是要陪
你喝的。难道我还糊弄自己不成? ”
守义妈正在厨房拌凉菜,听了他们的话,两手是油走进屋,拿起那瓶酒说:
“听人讲这‘茅台’是名酒,以前却连瓶儿也没见识过! 感情这酒瓶儿和其他的
酒瓶儿还就是不一样。一会儿我也得抿几口……”
话没说完,油手一滑,“茅台”就往地上掉。
守义“哎呀”一声,急忙便接,哪里来得及! 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眼睁睁见
它碎了。
顿时,满屋弥散香冽的酒气。
“妈,你看你,也不小心点! ……”守义顿足埋怨。
“我……”老太太竟蹲下身双手去捧油漆砖地上的酒液。“茅台”啊! 晓东
心里也不免觉得扫兴。不过一点儿没表示出来,反而哈哈笑了,搀起守义妈说:
“大娘,别心疼! 您千万别心疼! 今天这瓶儿,就算先请您闻闻味儿,过几天我
再送一瓶儿给您喝! ”
老太太讷讷地说:“我岂不是没喝‘茅台’的福分么,我岂不是没喝‘茅台
’的福分么……”
秀娟也从厨房走进屋,问晓东:“大哥,你多少钱一瓶买的? ”
晓东打着哈哈说:“不贵,不贵,我是从内部搞的,才九十元一瓶。”
秀娟吐了下舌头,操起拖把拖尽酒液。
晓东又打趣道:“弟妹,你两天内甭涮拖把。这酒味不但好闻,还杀菌呢! ”
秀娟笑道:“大哥如今真不愧是阔佬了,尽说财大气粗的话! ”
转脸又对守义妈说,“妈,您凉菜还没拌好呢! ”
“大娘您拌凉菜去,您拌凉菜去。我就爱吃您拌的凉菜! 还是多放芥末,少
放酱油。”晓东一边说,一边往厨房推守义妈。还亏他这么嘻嘻哈哈的,才将守
义妈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老太太进了厨房,晓东落座在沙发上,习惯地架起二郎腿,点燃支烟,吸了
一口,悠悠地吐出,问守义:“又一个半月没照面儿了,近来怎么样? ”完全是
一副老首长对当年的小勤务兵说话那种口气。
在守义家,只有在守义家,严晓东才能找到一种优越的自我感觉。守义妈敬
着他,守义敬着他,小曲敬着他,他自己更加敬自己。
倒不因为他成了阔佬,因为他和守义的情谊。也只有在这个家庭,他才能感
到如今世上还有钱所不能取代所打不倒的情谊存在。在城市,在八十年代,人寻
找到这种亲情太不容易了。观念的嬗变远比金钱对人的摆布更放肆。这是古老文
明对所谓当代意识付出的代价之一,也是当代人面临的痛苦之一,当代人只有乞
灵于那样一句话——“习惯成自然”。人类在自己的心路历程中什么都能习惯,
这乃是上帝赋予人类的最宝贵的本能。人类在不甘于习惯时的一切努力一切作为,
即或最崇高的努力和最伟大的作为,所换取到的,最终仍是并且必然是接受另一
种新的观念。
某些人无缘无故地恨他,希望他哪一天以哪一种罪名锒铛入狱,被从南岗区
那幢局级干部的住宅中驱赶出来,家产充公,十四万存款没收。他果真有那么一
天的话,他们会拍手称快的。他太知道这一点太清楚这一点了。一想到某些人无
缘无故恨他,他就悲伤,就喝酒。无缘无故的恨,他不知怎么去消除。
只有守义全家不把他当“二道贩子”看待。他们从不问他买卖方面的事儿,
一次也没有当着他的面说过“缺钱花”或“手头儿紧”
之类的话。他明白,这一家人家,是极其珍重他和他们的情谊的,唯恐钱这
个字玷污了他和他们的情谊。这情谊不仅是他和守义在北大荒十一年中结下的,
更是在他和守义共同经历过的那段艰难的待业时期深化的。他那个社会圈子使他
认为,“情谊”两个字现如今已带有了极浓厚的商品色彩,是可以到处买进和卖
出的。倘标价,则应分“内部价格”、“外部价格”、“批发价格”、“零售价
格”、“议价”、“黑价”、“处理价”、“试销价”。像自由市场的菜价似的,
一天一个价。所以他极看重自己在姚守义家感受到的这份儿情谊,这份儿情谊乃
是他过去的经历过去的生活对他的一点儿遗赠。
在他自己家里也莫如在守义家里愉快。母亲常用不安的话告诫他:“儿啊,
你千万别做下什么犯法的事儿呀! ”父亲则常用老牧羊犬看一只狼狗崽子那种怀
疑的眼光看他,似乎早已从他身上嗅出了杂种的气味儿。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能
使父亲对他完全放心,相信他是一个好儿子。
“什么怎么样? ”守义反问,陪他吸烟。
“工作,生活,各方各面呗! ”他喜欢扮演关怀者的角色,这种角色使他对
做人充满实实在在的自信。
“还好。”守义淡淡地回答。
“碰到什么难事的话只管对我说,不对我说你还对谁说? ”
“我能碰到什么难事儿? ”守义微微一笑。
“没跟小曲吵架吧? ”
“吵是免不了的,两口子嘛。我们吵纯粹是闹着玩,吵过我哄哄她,就更亲
爱了! ”
这话使他心里顿生嫉妒。他非常希望自己能有个好老婆。气气她,再哄哄她,
那是一种何等的乐趣? 钱多了,乐趣少了。他不明白自己的生活怎么会变成现在
这样,富足而贫乏。要命的是他更不明白怎么改变自己目前的生活,好像问题并
非出在钱上嘛! 他叹了口气。
守义妈和秀娟一人端着两只盘子进屋,守义便掐灭了烟,将圆桌挪到屋地中
间。
秀娟放下盘子,说:“守义,你陪晓东先吃着吧! ”
守义妈说:“秀娟,你也陪着吧。今天是你生日嘛,晓东是为你来的! ”
秀娟笑笑,首先落座。
11
守义问晓东:“你先来啤酒,还是先来白酒? ”
晓东说:“先来白酒,啤酒那是解渴的。”
守义又问秀娟:“白酒你行么? ”
秀娟笑笑:“行! ”
“晓东,大娘听说这‘五粮液’也是好酒。亲戚送给你大爷的,你大爷想找
你爸喝。我呢,藏起来了,就是为你留的! ”守义妈说着,弯腰从柜底下寻出一
瓶“五粮液”,替他们开了瓶。
守义斟满三盅酒,秀娟第一个举起来,注视着晓东说:“我和守义,论亲戚,
不少,论朋友,只两个,一个叫王志松,一个叫严晓东。
王志松自打结婚后,就再没来过。你严晓东呢,是拿棒子也打不走的自己人
! 我曲秀娟活了三十三岁,第一次做了七荤八素像模像样地过生日。.几年前我
能想到自己会有如今这个小家庭吗? 知足者常乐。我对生活知足。今天咱们不谈
国事,只谈家事,不扯政治,只叙友情。咱们干了! “
晓东说:“对,不谈国事,只叙友情! ”
守义说:“咱们这一代啊,聚一块堆,专爱谈国事,专爱扯政治,好像都有
可能当上中央委员似的! 我看出一个中央委员就是咱们这一代的光荣啦! ”
严晓东放下酒盅,拿起筷子刚欲夹凉菜,忽然想到了什么,用筷子点着姚守
义问:“你猜我前几天遇到谁了? ”
“徐淑芳? ”
晓东摇头。
“志松? ”
晓东又摇头。
秀娟性急地说:“别卖关子! ”
“姚玉慧! ”
“姚玉慧? ”守义将刚拿起的筷子轻轻放下,说,“自从八。年返城待业知
青‘五一’大游行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一面,都快把她彻底忘记了。你在哪儿
遇见她的? ”
“公共汽车上。”
“她在什么单位? ”
“不知道。”
“结婚了没有? ”
“不知道。”
“你们总得谈了些什么吧? ”
晓东耸耸肩:“什么也没谈。”
“这怎么可能呢? 遇见了,连句话都没说? ”守义疑惑了。
“就是连句话都没说。我在通达街上了九路公共汽车后,见车厢中部有个女
人怎么那么面熟啊,猛地认出来了,不是我们当年的营教导员么! 她发现我盯着
她看,却好像没认出我,把身子转了。
我想挤过去跟她说话,挤不过去。我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明明是她呀! 车
到了一站,我赶紧跳下去,从中门又上了车。我挤到她身旁,叫了声:‘教导员
! ’可她一点儿没反应,往窗外看。我想,今天真见了鬼啦! 难道世界上有第二
个姚玉慧? 难道我严晓东真变得使她根本认不出来了? 我不就是比过去胖了点么
? 你装不认识我,我也只好装不认识你啦! 你不就是市长的女儿么! ……“
守义说:“市长八二年就换了,她父亲离休了。”
“离休了? 那她姚玉慧更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当过知青教导员也算资本? 这
年头,谁还照顾这点儿情绪呀! 你可以装不认识我严晓东,但我不能白在你身旁
多乘一站路! 我得让你心里知道我是认出了你的! 你们猜我怎么着? 我就哼歌。
哼‘兵团战士胸有朝阳’! 就算你姚玉慧真不认识我严晓东了,这首歌你总归不
会忘吧? 我一哼歌,车厢里许多人都朝我看。以为我不是个正经人,对身旁的女
同志存什么不良企图! 我才不在乎,哼我的! 你们猜她怎么样? 她干脆把眼睛闭
上了! 好像三天没睡觉的人乘车打瞌睡! 我想巴结你怎么着呀? 我严晓东返城待
业那么艰难的时期也没巴结过谁! 如今巴结你? 如今巴结我的人倒不少! 不就是
因为几年没见了,在公共汽车上偶然一见,心里觉得亲,想凑你跟前说几句话么
! 我这个气呀! 好,我还非叫你跟我说上几句话不可! 我严晓东就这脾气! 我他
妈的不哼‘兵团战士胸有朝阳’啦! 我踩她脚! 我穿的是皮鞋。新买的,鞋底儿
邦邦硬。她穿的是双布鞋,就是咱们上中学时女生们穿的那种,黑色的,快刷白
了,如今买都没处买那样一双鞋,真不知她为什么还没扔! 我的皮鞋就使劲儿踩
在她的鞋面儿上! 你们猜她怎么着? 她不睁眼睛! 她……她忍受着! 她宁肯忍受
着也不愿睁开眼睛认出我跟我说几句话! ……”
守义说:“不是她吧? ”
晓东一拍桌子:“若不是她,还不骂我呀! ”
秀娟瞅瞅晓东,瞅瞅守义,问:“就是你有一次跟我提起过的你们三营的教
导员? ”
守义点了点头,对晓东说:“接着讲啊! ”
晓东却吸起烟来。吸了几口,说:“我这脾气,当时能不恼火么? 我想,敢
情您在车上站久了,那只脚麻木了? 踩得又使了股劲了。能不踩疼么? 可她还是
忍受着,还是不睁眼。我觉得出她那只脚想挪动,可被我牢牢踩住了,她收不回
去,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一下子酸溜溜的,并不是因为尴尬。你们想想,尴尬的
其实不是我,是她呀! 她装作不认识我这个当年的兵团战友,不愿睁开眼睛看见
我,跟我说话,想必她心里……总有她的……什么……我忽然觉得她真可怜啊,
忽然觉得我这不是明明在欺负她么? 我那只脚不由得放松了,不踩她了。过会儿,
车又到站了。我拍了拍她的肩,就下车了。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拍拍她的肩,
她仍不睁开眼睛看我一下……车上的人都对我怒目而视……从那以后,我还总想
到她。一想到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
“她……她变化大么? ……”守义郁郁地问。
“变化大。显老了,显老多了,也瘦多了。她当教导员的时候,浑身仿佛还
总有那么一股英姿飒爽的劲儿,是吧? 如今从她身上这股劲儿丝毫也看不出来了。
剪短发,守义,就是大娘剪的那种短发。现如今,城市里三十多岁的女人哪有剪
那种短发的呀! 大热的天儿,穿一条黑长裤,一件白小褂。浑身上下,除了黑白
两色,就没别的色彩啦! 如今什么年头? 讲流行色! 讲女人四十一枝花儿! 自由
市场上那些三十多岁摆小摊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也比她鲜艳啊! 有一部美国片
子《蝴蝶梦》,你们都看过没有? 对,她像《蝴蝶梦》中的那个女管家……”
秀娟将晓东的筷子递给他,抗议地说:“你嘴上积点德,别作践我们女同胞
! ”
晓东分辩道:“我不是作践她啊! 我是同情她,可怜她。说心里话,我还真
想找到她家门儿上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我严晓东能为她姚玉慧效劳的事儿。
她若肯开诚布公,只要说出一个‘有’字,我严晓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瞒你
们,我如今有了十四万! 可十四万没给我带来太多的快活! 我活得也够累的! 你
们信不? 若我的十四万能使别人活得一辈子幸福,我双手奉献! 你们信不? 当然
得是我心甘情愿给予的人! 比如你,守义,要不? 你说一个‘要’字,我不给你
我是孙子! 一万? 拿去! 两万? 拿去! 三万四万,晓东也舍得,拿去! 可我知道
你不会要,你清高。没什么情分的人我也不给,我犯得着吗? ……”
秀娟截断了他的话:“我看她也不会要你的钱。”
“谁? ”
“姚玉慧呗。你替她赴汤蹈火对她也没什么意义……”秀娟目光中流露出只
有女人对女人才可能的理解。
“是啊是啊,那当然。这一点我知道……”晓东嘟哝。
守义轻轻叹了口气。
“哎,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了? 别尽说尽说的啊,吃菜啊,怎么也都不斟酒
了? ……”守义妈又端上了一盘炒腰花。
守义便道:“咱们三个干一盅吧! ”
于是他们干了一盅。一时间沉默。往常,他们扯到政治话题,曾高谈阔论,
慷慨激昂,争辩不休过。姚玉慧不是政治,尽管她当年就是政治,但如今跟政治
不沾边了,政治不需要她了。他们也不需要教导员教导他们的思想了,却希望她
生活得好。看来生活和政治一样并不怎么宠爱她了。虽然他们都非多愁善感者,
还是替一个受过他们尊敬的女人惆怅和忧郁,各自在心里虔诚祝祷她幸福。
曲秀娟首先打破沉默,对严晓东说:“你也该结束光棍汉的生活了,你究竟
想找个什么样的老婆才称心如意啊? ”两盅酒使她的脸微红了。
“漂亮的! ”严晓东回答得很干脆。
秀娟哈哈大笑:“那并不难找哇! 如今漂亮姐有的是嘛! 热闹大街上走着,
一眼望过去,准能发现好几个! ”
晓东又自斟自饮了一盅,正色道:“漂亮的,是第一条,首要的一条。不找
个漂亮的,我不白趁十四万元了? 漂亮的摆在第一条,我是总结了教训的! 上赶
着给我介绍对象的不少! 人家问我:‘晓东啊,你要找个什么样的? ’我说:‘
只要心眼好,善良,品行端正,不缺鼻子不少眼就行呗! ’人家给我引荐了一个
姑娘,不缺鼻子不少眼,可那形象也太困难了点。要是结了婚,一张双人床她得
占三分之二! 我还不得天天夜里往地上掉? 见过面后人家问我:‘你中意不中意
啊? ’我说:‘这我能中意吗? ’人家说:‘可是按照你亲口讲的条件介绍的呀
! 姑娘心眼好,心眼儿好极了好极了! 姑娘善良,善良得赛过菩萨! 姑娘品行端
正,绝对的品行端正从不跟男人眉来眼去的……’我心想,眉来眼去的还不叫男
人发毛? 不成,人家还对我一肚子不满。再有人问我:‘晓东啊,你要找个什么
样的? ’我还是那么回答,人家又引荐来了一位。心眼好极了好极了,善良得没
比没比的,品行端端正正端端正正,不少鼻子不少眼,连颗牙也不少! 可雄狮鼻
子! 一个女人长那种鼻子够呛不够呛? 人家还告诉我那是福相! 她的福! 会是我
严晓东的福么? 如今什么什么事儿不都时兴反思么? 我想也反思反思吧! 反思的
结果是,我想通了,干吗我那么虚伪呀? 哪个男人找老婆不想找个漂亮的? 漂亮
老婆对面坐着,也比对面坐着个其貌不扬的老婆看着顺眼啊! 所以呢,我如今是
把漂亮的摆在第一条,摆在首位……”
晓东这番话,使守义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12
秀娟却故作认真,又问:“第二条呢? ”
晓东相当严肃地说:“第二条嘛,我可与别的男人不一样了。
现如今讲究什么‘精神生活’,我反这个潮流! 我要找一个对‘精神生活’
没啥要求的。你们想啊,我那十四万元钱,在现如今只能保证一种富裕的物质生
活。精神生活是拿钱买不来的呀! 精神生活那靠教养。钱能买到教养么! 比如她
喜欢音乐,我可以买高档组合音响,但我没工夫陪她听啊,买卖还做不做了? 我
这买卖不像工人上班下班有钟点,我没钟点。做成一桩买卖,那得一门心思扑上
去。我也可以买钢琴,但她不能一有空儿就在家里叮叮咚,我的耳朵受不了。看
电影,我要看惊险的,恐怖的,打斗的,闹剧的,她如果要看什么艺术片,文学
片,我俩就不能进一个影院。一言以蔽之吧,我不是知识分子,不是文人雅士。
对什么艺术也不讲究欣赏,也没兴趣欣赏。我需要的是娱乐、消遣。所以呢,我
要找的老婆,对‘精神生活’必得向我靠拢,迁就我一点儿。不然的话,我倒没
什么,她不是就会感到精神空虚了么? 她可以贪玩,但不能浪漫。你们知道我这
人一点儿也不浪漫。我不浪她浪,那能和谐么? 她甚至可以轻佻一点儿,但千万
别放荡,我可不能忍受绿帽子。她文化不能太高,最好是不喜欢看小说的。喜欢
看武侠小说那行,那跟我兴趣一致。但一定得是不喜欢看爱情小说的,尤其得是
不喜欢看琼瑶小说的。现如今满大街各个书摊上摆的一本本尽是琼瑶的爱情小说
! 女的看了都幻想着找个丈夫、遇到个情人是他妈的什么‘白马王子’,哪儿那
么多‘白马王子’? 若是找了那么一个,好吃懒做,挥霍着我的血汗钱,听着组
合音响,弹着钢琴,整天瞧着我这张中间凹两边翘的倭瓜脸,心里思想着某个‘
白马王子’可能正给她写了一封缠缠绵绵的情书寄在半道儿上,不是他妈的闹猴
儿戏么? ……“
守义和秀娟听他说得虽然逗乐,却也不无道理,很实际,很客观。强忍住笑
作严肃状。
“第三条,她得关心国家大事,养成听广播读报纸的习惯。她得有敏感的政
治头脑,她得有准确理解政策的水平,她得有军犬一样的鼻子……”
“鼻子? ……”秀娟大惑。
“鼻子? ……”守义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鼻子。不是雄狮鼻,是军犬一样的鼻子! ”晓东特别强调,接着侃侃
而谈,“朝空气嗅一嗅,就准知道政策是不是要变了,可能怎么变,提醒我早作
应付准备。现如今我觉得我的政治头脑越来越不够用了。现如今洋政策,土政策,
土洋结合的政策,中央的政策,地方的政策太多了! 而且这个政策那个政策就常
常大不一样,就往往对立着! 这个政策管着你,那个政策也管着你。你有时候根
本搞不明白你究竟该听谁的? 究竟该服谁管? 不该服谁管? 稍有闪失,像我这样
的,就有栽在老共手里的危险! 我一无靠山,二无父母撑腰,一旦栽在老共手里
了,不拿我开刀,拿谁开刀? 落到那种地步,有谁替我奔走呼号,八方活动? 你
们以为我每天夜晚都高枕无忧么? ……”
“老共? 老共是谁啊? ……”秀娟以为“老共”是晓东的一个同行冤家。
“共产党啊! 不都这么叫么? ”晓东反而奇怪了,“大众语言啊! ”
“没听说过! ”秀娟笑道,“如今大众语言可真太丰富了,能编本字典。”
突然地,一个人从厨房一步跨将出来,怒吼道:“你们喝醉了,就都甭喝了!”
三人吃一惊,看时,却是守义他老父亲。也不知老头儿什么时候进屋呆在小
厨房里的,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老头儿今天本想凑凑热闹,知道晓东来,陪他喝两盅。严晓东的话,败坏了
老头儿的好情绪。他跨至桌前,将酒瓶抓起,不瞪别人,专瞪着儿子,大声说:
“在姓姚的家里可以批评共产党,不许嘲笑共产党! ”
守义妈急忙从厨房迈出,责备老伴道:“你这是干什么? 孩子们也没嘲笑共
产党呀! 再说,这也不是你家嘛! ”
“不是我家? ”老头儿拿酒瓶朝儿子一指,“他若改姓,我才管不着! ……”
怒冲冲带着酒瓶走了。
秀娟脸上就有些挂不住。
守义妈跺下脚,恨恨地说:“你们别理他! 大娘再给你们瓶好酒,不次于‘
五粮液’的……”
“大娘,我们不喝白酒了……”晓东离座将老太太往厨房扶。
“哼,怪老头……”
晓东看着守义笑笑:“没想到老共给了点儿言论自由,却还要受你父亲限制
! ”
守义讪讪地说:“他是党员么,所以听不惯啊! ”
“党员? 你父亲……党员! 什么时候? ……”
“你别大惊小怪,跟你父亲一块儿入的。”
“我,我父亲也入了? ……”
“你不知道? ”
“操,这事儿! 没跟我讲过啊! ……”
“他俩退休的时候,老厂长与他俩谈了_ 次话。对他俩说:‘你们都是厂里
的优秀工人,大半辈子贡献给厂里了。这个厂我没管理好,使你们如今还住着日
本老板时期的破房子。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有什么请求,只要我能办到的,只管
提。’我爸说:‘厂里的难处我们知道,没什么请求。’你爸也说:‘没什么请
求。’老厂长又问他俩:‘你们还信不信共产党了? ’我爸想想,说:‘那还得
信共产党啊,中国也没第二个党能领导得了哇! ’你爸想想,也说:‘我们这一
辈子,横竖快活完了。我们信过,也不信过,现在是又信又不信。不过共产党如
果真有魄力挽回民心,我们还信! ’老厂长就说:‘好! 那我介绍你们入党,也
不枉你们给共产党做了大半辈子优秀工人! ’厂党委一讨论,都认为你爸和我爸
这样的老工人,早够共产党员的标准了! 他们退休那一天,批准他们入党了……”
“是……这样……”晓东瞅瞅守义,瞅瞅秀娟,自言自语,“我以后当着我
父亲的面说话得预先考虑考虑了,惹他发火他会揍我……”
“晓东,你前几天遇到姚玉慧,我前几天却遇到徐淑芳。”守义扭转话题。
秀娟将喝白酒的小酒盅换了喝啤酒的玻璃杯,开了两瓶啤酒,于是三人接着
喝啤酒。
严晓东像喝凉开水似的,一口气儿喝光一杯,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她还
一个人? ”
“还一个人。我问她为什么不结婚啊? 她笑笑,说,碰不到合适的。我说,
我帮你介绍? 她说,行啊! 她这人挺让我佩服。那几年她的境遇多惨啊,没被生
活压垮,如今反而变得开朗乐观了! ”
“你我都对不起她,有机会我们应该当面向她赎罪。”
守义明白晓东指的哪件事,忏悔地点点头。
秀娟也明白,教训地说:“你们当年浑不浑? 啊? 有你们那么做的么? ”
“浑。”严晓东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又像喝凉开水似的一口气儿喝光。
“哎,晓东,依你看,要是徐淑芳和刘大文……怎么样? ……”
“‘金嗓子’? 你和他有来往? ”
严晓东眼前浮现出一九八。年二十余万返城知青“五一”冒雨大游行的情景,
“金嗓子”倒退着走在队伍前面,奋力挥舞双臂指挥,用嘶哑了的声音反复领唱
“兄弟们啊,姐妹们啊,不能再等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
使他感到自己像当年那么重要,那么不可忽视。
他再也没有那么强大过。因为再也不可能将当年那二十余万人集合在一起。
“我见不着他,是‘大胡子’告诉我的。‘大胡子’现在是一个建筑队的队
长,他在‘大胡子’手下当瓦工。他的嗓子太令人可惜了,要不坏如今准是位大
歌星! ”
晓东一边说,一边往三只杯里倒酒。
“来,咱们为徐淑芳和刘大文……”他举杯郑重站起。
“也为‘大胡子’! ”姚守义随之站起。
“也为王志松和吴……”秀娟欲与晓东碰杯,晓东却闪开了杯。
她不解地望着姚守义。
姚守义明白缘由:严晓东有次经过铁路局,曾满怀感情去看望王志松,不料
王志松竟对他相当冷淡,使他又尴尬又难过,一支烟没吸完便怫然而去……
“晓东,你甭多想,忘掉它! 谁都有自己烦恼的时候,兴许那一天王志松心
中不快,并不是故意冷淡你……”姚守义息事宁人地说。
“可我听到他在我背后对他的同事说:‘也不想想自己是干什么的,跑这儿
哥儿们长哥儿们短! 如今谁也不能拿过去的交情当通行证! ’接着他给传达室打
电话,嘱咐我再找他,就说他不在,或者正开会! ……”
严晓东怒形于色,气不打一处来。
“那是你误会了,兴许指的根本不是你……”姚守义继续维护着三人之间原
先的友谊。
13
“你还莫如说我耳朵成问题! ”严晓东使劲儿将杯往桌上一墩,酒溅了一桌
子。
“到底为什么事儿呀? ”秀娟听得越发糊涂。
正这时,有人一步迈进了屋。不是别人,正是王志松。
王志松嗅嗅鼻子道:“好一股酒香! 今天什么日子? 你们聚一起喝的什么名
酒? ”
守义和秀娟慌忙起身让座。
“今天是秀娟生日,秀娟提议聚一聚。我知道你当了秘书后太忙,没敢劳你
的驾,就只找来了晓东……”守义一边说,一边向严晓东使眼色。
严晓东坐着一动不动,也不看王志松一眼。
“晓东带了一瓶货真价实的茅台,结果让我们老太太失手摔碎了瓶子,我们
谁也没喝上一口,跟你一样,光闻茅台酒味了! ……”
秀娟生怕王志松因晓东那样子感到别扭,笑盈盈地打圆场。
“晓东,你不认识我了? 还需要主人给咱俩介绍一番? ”王志松大模大样地
就落了座。
严晓东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还是一眼也不看王志松。
守义和秀娟那宝贝儿子跑进来嚷嚷:“爸,妈,志松大大也是坐小汽车来的
! 比严大大坐的那辆小汽车还高级! 司机叔叔说是‘皇冠’! ”
曲秀娟便笑了:“这下我们家可算贵客光临了,第一遭门口停两辆小汽车! ”
守义在儿子头上摸一下,也打趣道:“儿子,这是你的福气。有一个有钱的
大大,还有一个有前程的大大! 别往桌子跟前凑,玩去,玩去! ”
严晓东却一把扯住那孩子,抱到膝上说:“不就是辆‘皇冠’吗? 过几天大
大租辆‘皇冠’,带你坐着痛痛快快地玩! ”
守义替王志松倒满一杯啤酒。王志松喝了一口之后,盯着严晓东说:“我到
你家找你,你父亲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直奔这儿来了……”
严晓东还是不看他,不答话。
“我找你有件急事儿,得向你这位财神爷借一笔钱……”
严晓东放开守义那宝贝儿子,端起酒杯默默地喝。
“晓东有点喝多了……”秀娟替王志松觉得难堪,继续打圆场。
守义则狠狠踩晓东的脚。
严晓东这才开口:“多少? ”仍不看王志松,看自己的杯。
“一个数。”
“一千? ”
“一万。”
“一万? ……”严晓东终于抬起头,仿佛听错了疑问地注视着王志松。
“对,一万。别人那儿我也能借到,但你是哥儿们,借你的仗义。”王志松
说完,端起杯,但只是将杯凑到嘴边,想喝不喝的,两眼依旧盯着严晓东。
“你借? 还是别人借? ”
“何必问那么详细呢? ”
“不明不白的,我不借。”
“好吧,既然你非想知道,我当着真人不说假话。为我们局里一个头儿借,
他儿子出国,要多换些美金带出去……”
严晓东转动手中的杯,沉吟着。
守义和秀娟一齐瞧着他。王志松借的数目太大,而且是为别人借,夫妻俩觉
得都不便多言。
王志松又说:“晓东,我可向我们头儿夸海口啦! ”
严晓东微微扬起脸,仍沉吟着。他是在心里盘算,一下子能否拿出一万元钱。
虽然他是个财神爷,但十四万存的是死期。
“先给你六千,三天后再给你四千……”他终于开口。
“我借一万,你先给我六千,你这不等于变相回绝了我么? 拿出一万对你还
为难么? ……”王志松期待地笑着,话中不无弦外之音。
“三天后还不成? 也不至于那么急吧? ”姚守义比严晓东更听出了王志松话
中的隐含意味儿,替严晓东软中带刺地抢白一句。
他也觉得王志松是变了,变得说话也不阴不阳的了。
“不急我犯得着求他么? ”王志松不满地看了姚守义一眼,复盯着严晓东说,
“借一万,还你一万二,怎么样? ”
严晓东有几分违心,也真有几分为难。他冷冷地问:“那二千谁还? 你? 还
是你们头儿? ”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我王志松保你不白借! 我绝不欠你情! ”
“你当我是放高利贷的! ”
“就算你放一次高利贷,我借一次高利贷,有何不可? 各得其所嘛! 我知道
干你们这一行的,不见兔子不撒鹰,你也不必在我面前充义气……”
严晓东突然将杯中的剩酒朝王志松泼过去,一点儿没浪费,全泼在了王志松
脸上。他猛地站起,手指着王志松,激怒得说不出话。
王志松呆若木鸡,一时忘了掏手绢擦脸。
守义妈端进一盘浇汁鱼,见状不禁愣住。
严晓东看了守义妈一眼,说:“大娘,您老多担待! ”随即将脸转向王志松,
愤慨慨道,“王志松,从今往后,我再认识你,我严晓东不是人养的! ……”
他一只狮子似的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木材加工厂第二车间主任的老父亲,来到了南岗区中山路一百七
十五号那幢外观相当漂亮的乳白色的局级干部们住的大楼内,在三。二单元与
“新潮服装店”店主的老父亲也喝着酒。
半瓶“五粮液”早已被两位退了休的老工人缓斟慢饮对付光了,晓东爸又开
了一瓶。
守义爸说:“我不喝你那熊儿子的酒! ”
晓东爸说:“当然不喝兔崽子的酒! 我与他经济独立,这是我自己买的酒,
正宗‘二锅头’! ”
守义爸说:“对,经济独立对! 你是党员,免得以后被儿子沾上个‘四不清
’,丢党的脸! ”
酒菜穿肠过,党性留心间。他们都喝到量了。
守义爸指着用花布罩起来的“伟大的女奴”,醉眼乜斜地问:“那……那是
什么? ……”
晓东爸回头看了看,说:“奶奶的……”想到自己已然是在党之人,便将最
后那个不雅的字卡在牙关。
“嗯? ……”
守义爸指着的手却不放下。
晓东妈赶紧从侧室走过来,接着晓东爸的话胡乱搪塞:“那呀,是晓东他奶
奶的……遗像啊。请人画的……没画完呐……”
勾得守义爸想起了守义他奶奶,心中难过,“唉”了一声,虔诚地说:“不
管画没画完,我得给你们老太太磕个头,也算给我们那老太太磕了个头……”说
着便跪。
慌得晓东爸晓东妈急忙阻止。
他怪生气的:“拦我干什么? 拦我干什么? 你们老太太,不就等于是我们老
太太么! ……”
无奈,只得由着他性,随他恭恭敬敬地跪下,给“伟大的女奴”
磕了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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