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也完全理解你……让我们都好好想一想。也许,我的过错只有
我自己才能纠正……”
于是她们都不说什么了,都默默地望着对方,都想。
想了很久,徐淑芳这么说:“我有一个办法了。可能不是一个好办法,但试
一试吧! ”
“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 ……”她迫不及待地问。
“明天不是星期日么? 你抱宁宁到江边去玩,在防洪纪念碑下,我在那儿等
你……”
“讲啊! ”
“我要怎么做先不告诉你,免得你反对。”
“那……”她满腹狐疑,“那宁宁要是纠缠住你不放,我怎么办? 你又怎么
办? ”
“不会的。”
“会的! ”
“不会的。相信我好么? 如果我做得有些过分,你可要原谅我……我们都是
为了这孩子……”
徐淑芳的话并不能打消她的顾虑,她是怀着失望告辞的。
第二天,按照徐淑芳的话,她抱宁宁到江畔去。远远地,一眼便看到徐淑芳。
她为什么也抱着个孩子? 这徐淑芳究竟意欲何为? 她站住了,她犹豫了,不想抱
宁宁走过去了。甚至后悔昨天去找徐淑芳诉说苦衷。
徐淑芳也看到了她,见她站住,向她走来。
还没走近,宁宁发现了“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宁宁一边叫,一边在她怀抱中挣扎。
她不忍心使宁宁着急,将宁宁放在地上。
“妈妈! 妈妈! 妈妈……”
宁宁一边叫,一边迈着刚刚学会走路的儿童那种一往无前的步子,向“妈妈”
扑奔过去。
“宁宁,别跑! 别摔倒了呀! ……”
宁宁真摔倒了。摔倒在离徐淑芳两三步远的地方。
“妈妈,妈妈……”
宁宁哭了,仰脸儿瞅着徐淑芳,用孩子那种使人怜悯的目光乞求“妈妈”抱
起他。
然而“妈妈”漠然地看着他,怀抱的小女孩花枝招展,比宁宁大两岁。
“妈妈,妈妈……”
徐淑芳无动于衷。
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恨恨地想,赶快跑过去抱起宁宁。
“妈来了,妈来了,让妈看看乖儿子摔破了哪儿没有? ……”
并没有摔破哪儿。
徐淑芳冷若冰霜,仍无动于衷。
“妈妈,妈妈……”
在她怀抱中的宁宁,向徐淑芳伸出两只小手,小脸蛋儿挂着泪珠。
徐淑芳打了宁宁的小手一下,板脸说:“你乱叫什么? 我不是你的妈妈! 我
是贞贞的妈妈! ”说完在那花枝招展的小女孩脸蛋上亲了一下。
“贞贞,叫妈妈。”
“妈妈! ”声音很甜。
“再叫一声。”
“妈妈! ”
“亲妈妈一下。”
小女孩便在徐淑芳脸上亲了一下。
“好贞贞! 贞贞才是妈妈的心肝小宝贝呢! ”
徐淑芳在小女孩儿脸蛋上亲了一下。
宁宁迷惑地茫然地望着徐淑芳。
徐淑芳对宁宁则根本不屑一顾,对抱在自己怀中的小女孩继续表现出令任何
一个孩子都会嫉妒的亲爱。
6
宁宁忽然哇地放声大哭。
徐淑芳全然不理,抱着她的“心肝儿小宝贝”往前走了。
想不到你这样做! 这冷酷无情! 这愚蠢透顶! 如此虐待一个孩子的心灵,太
过分了! 太荒唐了! 她被宁宁的放声大哭搅得自己也想哭,她感到自己被同时严
重地伤害了。
“噢,乖孩子,别哭,别哭,你也是妈妈的心肝儿小宝贝……”她不停地抚
慰着宁宁,一种她都从未体验过的母爱之情,像九月的热风在她心怀中激荡。那
一时刻,她才仿佛真正理解了“母亲”两个字包含着些什么内容。
如果徐淑芳将那小女孩举上天空,举到哪一朵云上,她一定会将自己的宁宁
也举上天空,举到一朵更高更高的云上! 宁宁却仍在哭。
她抱着宁宁快步赶上了徐淑芳。
“你站住。”
徐淑芳站住了。
“你觉得你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聪明过。”
宁宁望着徐淑芳哭。
“看来是我将你估计过高了! ”她生气了。
“别无他法! ”徐淑芳似乎也有些生气了。
“但是你没权利伤害我儿子的心灵! ”她叫嚷起来。
“该伤害一下的时候,就得伤害一下。”徐淑芳异常镇定。
她们唇枪舌剑,使抱在她们各自怀中的两个孩子也彼此瞪视起来。
几个闲逛的游人在她们周围站下了,期待看场热闹。
那小女孩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徐淑芳的脖子。
宁宁也用一只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她觉得宁宁是更紧地偎在自己怀中了。
“我不会因为宁宁去找你第二次的。再见! ”她冷冷地说,抱着宁宁怫然而
去。
“回家,回家……”宁宁喃喃着。
“好孩子,回家。咱们回家……”她自言自语,亦将宁宁抱得更紧。
“你等等! ”
徐淑芳在背后高声一喝。
她站住了,缓缓转过身。
徐淑芳抱着那个小女孩走向她。小女孩的一只手臂仍搂着徐淑芳的脖颈。
那几个闲逛的游人也跟随而来,又围住了她们。
“哥儿几个快过来! 这儿有戏! ……”随着一阵刺耳的滑轮声,一个穿旱冰
鞋的青年首当其冲滑将过来,在她和徐淑芳之间斜身穿过,露了一招漂亮的急停
骤转。倘若真是在冰场上,冰刀铲起的冰屑定会溅她一身。
顷刻又有几个穿旱冰鞋的青年滑了过来。他们肆无忌惮地冲撞着那些包围着
她们的人,占领最佳的观看角度,一溜儿排成弧形,个个抱着膀子专等“戏”开
场。他们的脚却不安分,旱冰鞋轮子在水泥地上哗哗响,似乎在为即将开场的好
“戏”伴奏。
这众多人的围观,使宁宁更加不安,在她怀里扭转身,改用双手紧紧搂抱住
她的脖颈,望向江桥那方,又喃喃着:“回家,回家……”
“吴茵,你不能抱宁宁回家。”徐淑芳平静地说,带有劝告的意味,仍那么
镇定。仿佛围观的人全不是人。见她不回答,又说:“我是这女孩儿的妈妈,你
是宁宁的妈妈。这是我们今天要共同完成的任务。没有你我单独完不成这个任务,
没有我你单独也完不成这个任务。你别以为我在随心所欲扮演一个荒唐的角色。
你得为宁宁想一想! ”
她终于理智了。也终于明白了几分徐淑芳的良苦用心。尽管她仍很怀疑两个
大人如此这般“勾结”起来用计谋对付一个两岁的孩子是否道德,是否能像她们
所希望的那样达到目的,但也只好抱着侥幸心理尝试了。
她犹豫了一阵,说:“好吧,我听你的。”
徐淑芳微微苦笑了:“那我们今天就跟两个孩子痛痛快快玩一天吧! 你可要
处处证明你是一个比我更爱自己孩子的妈妈。”
她也不禁微微苦笑了。
“嘿,怎么又笑了! ”
“这不是成心逗人玩么! 哥儿几个哎,干脆撤了吧,没戏看啦! ”
溜旱冰的青年们,齐发一声哄,哗哗地溜走了。
徐淑芳说:“我们到那边去照几张相吧! ”
她点了点头。
于是她们一同向前走去。
几个围观者心有不甘地跟随在她们身后,徐淑芳转身大声对他们说:“你们
别太不知趣了,这有什么意思! ”
他们才不再跟随,都有几分扫兴的样子。
她们玩得还真算挺愉快。徐淑芳抱着“她的”贞贞照了一张相,她抱着自己
的宁宁照了一张相。随后她们在长椅上坐下,让俩孩子自己玩。贞贞像一位小姐
姐,宁宁被她哄着玩得怪高兴的。
“你从哪儿抱来这么一个小姑娘? ”她眼瞧着贞贞问徐淑芳,也有几分暗暗
喜爱活泼的贞贞。
女孩儿天生是男孩儿的伙伴,贞贞和宁宁围着长椅捉迷藏。
“借的。”徐淑芳坦率地回答。
“借的? ”
“是呀。借邻居家的。自从宁宁离开了我之后,每天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想宁宁想急了的时候,就到邻居家逗这女孩玩一阵。
贞贞跟我混得可熟呢,要不她父母哪能允许我带她出来玩呢! “
她脸上不禁显出了内疚。
徐淑芳看她一眼,笑笑,低声说:“我现在不那么想宁宁了。”目光却盯着
宁宁。
“你骗我。”
徐淑芳沉吟良久,低下头,承认道:“是的……”复抬起头,望着江北遥远
的某处,有些歉意地问:“你不介意我说心里话吧? ”
她摇了摇头,想表示理解,可找不到适当的话,不知该回答什么。
宁宁和贞贞玩得快乐极了,不时嘎嘎笑。到底是一个才两岁多点的孩子,玩
得高兴就完全忘了妈不妈的。可怜的宁宁,你又怎能知道两个女人“勾结”起来
正设下计谋对付你呢? 如果你将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并且也知道了这一天我们
两个女人是怎样合谋对付你的,你会作何想法呢? 会感激我们呢? 还是会咒骂我
们呢? 无论感激还是咒骂,只能由你了! 只要你成为一个刚强的男人,一个正直
的男人! 不……不能让你知道你是一个弃儿! 那对你太不公平了! ……
“你在想什么? ”
徐淑芳碰碰她的手。
“没想什么。”
“可你分明是在想什么。”
“真没想什么。”她掩饰地问,“贞贞也算是我们的同谋吗? ”
徐淑芳又苦笑起来:“也算,也不算。我只是嘱咐她听我的话,我要她叫我
‘妈妈’时,她得甜甜地叫。她表现不错,是不是? ”
徐淑芳每苦笑一次,她的内疚便增加一重,尽管她自己的每次笑,也总是苦
的。
“是表演不错! ”她纠正道,努力用诙谐使谈话轻松。
7
徐淑芳又碰碰她的手,低声问:“你不至于觉得宁宁是种负担吧? ”
“你怎么会这样以为? ”她惊愕了。
“别生气,今后你要为宁宁操的心多着呢! ”
“可我是他的母亲呀! ”
徐淑芳不再说什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都瞧着宁宁,徐淑芳分明也开始想什么了。
她说:“贞贞真是你的女儿就好了。”
徐淑芳无声地叹了口气:“真想有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行。”
“贞贞要是你的女儿,将来就嫁给我的宁宁,那多好! ”
“是啊,那多好。可是谁知道他们能不能相爱呢! ”
“我们替他们做主呀! ”
“那不成包办婚姻了? ”
她们都笑了起来。只有这一次笑得都不苦。
后来,徐淑芳说:“我去给贞贞买冰淇淋。”
她说:“也给宁宁买一只。”
徐淑芳说:“应该你自己给宁宁买。”
她说:“咱俩一块儿去买。”
徐淑芳说:“你错了。应该等我买回来,给了贞贞,贞贞吃着,宁宁看着,
你再去买。”
她明白了徐淑芳的用意,就坐在长椅上等。
一会儿徐淑芳买回来了,对贞贞说:“贞贞,先别玩了,过来吃冰淇淋。”
贞贞就停止了跟宁宁玩耍,跑到“妈妈”跟前去接过冰淇淋吃起来。
宁宁馋涎欲滴地在一旁看着。
“贞贞,好吃么? ”
“好吃。”
“谁给买的? ”
贞贞聪明地回答:“妈妈买的。”
真是一个理想的合谋者! 一个骗局的小小参与者。
宁宁看了贞贞一阵,又看着徐淑芳。徐淑芳却不理睬宁宁。
宁宁看了徐淑芳一阵,又看着她。
她柔声说:“宁宁,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宁宁便向她走来。
她抱起宁宁,问:“宁宁,你也想吃冰淇淋么? ”
宁宁说:“想吃。”
她说:“那妈妈抱你去买。”
她就抱着宁宁去买了一只冰淇淋。
她和徐淑芳并坐在长椅上。她怀抱着宁宁,徐淑芳怀抱着贞贞。
她内心里暗暗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喜悦。
徐淑芳悄声问:“你带的钱多么? ”
她说:“两三块钱呢,够花的! ”
徐淑芳说:“两三块可不够。一会儿还有你买的呢! 我为贞贞花钱的时候,
你也得为宁宁花钱。咱俩今天就比着做宠爱孩子的母亲吧! ”说罢,掏出钱包,
抽出拾元钱,塞在她手中。
她发窘地说:“那算你借给我的。”
徐淑芳正色道:“你若还我就等于侮辱我。”
你真好。她想。歉意地笑了。
“你笑什么? ”
她脱口而出地说:“我喜欢你。我们认干姐妹吧! ”
徐淑芳也笑了,温和地说:“我也喜欢你。我比你大,当然是姐姐了。”
宁宁和贞贞吃完冰淇淋,在徐淑芳的提议下,她们抱着两个孩子过了一次江
桥。
自从一九八。年初那个夜晚,她和王志松一起踏上过一次江桥之后,她再也
没有踏上过江桥……
那个夜晚真冷。那个夜晚月亮又圆又大。那个夜晚月亮也被冻得惨白……
宁宁从没置身于江桥那么高处,望着滔滔江水显出了惊奇和害怕的样子,双
臂紧紧搂抱住她脖子,服服帖帖地偎在她怀抱中一动也不敢动。
她说:“宁宁,别怕。妈妈抱着你呢,你不会掉下去的! ”
她心中充满了母亲的柔情。
下了江桥,她们又抱着两个孩子乘公共汽车去到动物园,各自买了一个塑料
袋儿,蹲在小河边,用各自的手绢为两个孩子捞蝌蚪,各自都捞了几十只大大小
小的蝌蚪。看到两个孩子非常喜爱小蝌蚪,她们捞得很起劲儿。忽然管理员走来
呵斥,还要罚款,她们面红耳赤地将蝌蚪放人河中。
宁宁和贞贞大为沮丧,几乎哭了。
于是徐淑芳提议去给孩子们买金鱼。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五条小金鱼,她也给
宁宁买了五条小金鱼,装在塑料袋里。
她们又分别抱起宁宁和贞贞去乘木马……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美美地吃了一顿……
逛商店的时候,徐淑芳给贞贞买了一个布娃娃,她给宁宁买了一把激光手枪。
她处处显出是比徐淑芳更肯满足孩子愿望的母亲的样子。在这一场“戏”中
她恨不得一下子就将宁宁对她的感性认识推向理性认识的飞跃阶段,徐淑芳时时
提醒她勿操之过急。
后来两个孩子困了,在她们怀中睡着了。
她们也累了,坐在向阳的长椅上休息。
徐淑芳见宁宁的一只小手伸入她衣襟里,对她苦笑。
她也无可奈何地苦笑。
徐淑芳说:“宁宁在我那儿第一次这样时,我脸都红了。”
她说:“我也是。”
徐淑芳说:“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初总有点儿觉得别扭。”
她说:“像一只陌生男人的手。”
“我以为你改正了宁宁这个坏习惯呢! ”
“我想不出好办法啊。”
“这个坏习惯可不是我给宁宁养成的。”
“我知道不是你,是志松他母亲。”
“他母亲在世时,你见过么? ”
“见过。”
“瞧我问的,你怎么能没见过呢! 上中学的时候,你经常到他家去玩,是不
? ”
“是的。那么多女同学迷上了他这个冰球队长,我也迷上了。
8
想想那时候我自己迷他迷得真可怜。“
“告诉我真话,你后悔过没有? ”
“后悔什么? ”
“后悔十一年中心里始终只爱他一个人,包括和他结婚。”
“不。我永远不后悔,我永远感激他;他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我常常感到生
活得很累……”
“不累的生活不太可能属于我们。”
“你后悔过没有? ”
“我? ……”
“你后悔过爱上郭……没有? ”
“没有。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爱的人不遭不幸。是爱,就不后悔,也不忏悔。”
“他好么? ”
“他好。”
“他好你也得忘记他。你不要被他统治着你的心、你的情感,你得忘记他,
他死了。女人不应该把感情奉献给一个死去的男人,无论他是多好的男人。就这
么回事儿! 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全心全意爱他们。他们死了以后,我们应
该尽快地忘记他们。
这个道理简单而明白,也肯定是每一个男人都乐于接受的! 根本上就应该这
么回事儿! ……“
徐淑芳没有马上回答什么,似乎在认真地思考着她的话。
忽然远处响起了沉闷的雷声,早春的第一阵雷。她们不经意间,天阴了。
徐淑芳说:“要下雨了。”
她仰脸看着天,真是要下雨了。
徐淑芳又说:“那我们分手吧,都赶快回家,别让孩子们淋着! ”
“分手吧。”
她们对视片刻,同时转身,各奔东西。
她那番坦率的话没有得到徐淑芳的回答,心里颇有些不安,唯恐徐淑芳会将
她视为一个缺少真实感情的女人。而她深知自己并不是那样的女人,也不认为自
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吴茵! ……”
听到徐淑芳叫她,她立刻转过身去。
徐淑芳已走出了很远,对她喊:“今天是预演,下个星期天,我们就在这张
长椅见,怎么样? ”
她也喊:“行! 你还要抱着贞贞来! ”
“你得满怀信心! ”
“有你配合,我不动摇! ”
她和宁宁还是被雨淋着了。
五条小金鱼连同塑料袋掉在人行道上。她抱着宁宁蹲下身去捡。一个男人匆
匆奔跑而过,一脚踩在塑料袋上,五条小金鱼被蹂死了三条。活着的两条在方砖
人行道上蹦,她单手抓了几次没抓起来,眼睁睁瞧着大雨将它们冲人了下水道…
…
回到家里,王志松严厉地问:“你抱着宁宁到哪儿去了? ”
她说:“玩去了。”
他恼怒地训斥:“这是过的什么日子? 你还有心思玩! ”
他却没有想到应该撑把伞在街口迎迎她,这些方面是他结婚后再也没有想到
过的。
她一句也没解释,有意对他隐瞒实情。她想宁宁开始叫她妈妈了,她要让他
获得意外的喜悦。
第二天宁宁却发烧了,接连三天不退。
三天内他无休无止地谴责她。她默默听着。
“都怨你! 你出的好主意! ……”她在电话里对徐淑芳发脾气,她太感到委
屈了,她心里的委屈总得对谁宣泄宣泄啊! “我的罪过,是我的罪过。吴茵,我
真觉得对不起你! 你可要好好照看宁宁啊! 宁宁的高烧如果还不退,你一定要再
打电话告诉我呀! 你听见了么? 你就对他把责任都推在我身上吧,完全是我的罪
过……”徐淑芳认罪不已。
幸而宁宁的高烧隔日渐退了。
“喂,淑芳,宁宁的高烧退了! ……”她又给徐淑芳打了一次电话。她不难
想象到徐淑芳会处在怎样的一种不安状态之中。
“……”
徐淑芳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大声对着话筒重复:“宁、宁、的、高、烧、退了! 听清了吗? ”
许久,话筒中才传来徐淑芳的声音:“听清了……”声音很小很小。
“你为什么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呀? ”
“……”
“我还要告诉你,宁宁,他叫我妈妈啦! ……”
由于激动,她握着话筒的手直抖。
“……”
“今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我正俯身瞧着他的小脸儿。他那双大眼睛也定
定地瞧着我。我和他就那么互相瞧了很久……后来,他的小嘴儿动了一下,说出
了一个‘妈’字! 我以为我听错了,急忙问他:‘宁宁,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他那双大眼睛仍然那么定定地瞧着我,我以为我真听错了,转身去拿桌上的药。
就当我刚刚转过身的时候,他又说:‘妈妈抱……’清清楚楚的三个字! 我一下
子就把他抱了起来……喂,喂,我的话你全听见没有啊? ……”
“……”
“喂,喂,徐……”
“全听见了……”
“你……你哭了? ……”
“没……”
话筒中传来抑制着然而无法抑制的哭声。
她不知再说什么好,握着话筒发愣。
“徐淑芳……谢……”她也情不自禁地哭了……
当天徐淑芳又给她打来电话,试探地问:“下个星期日我们还见面么? ”
她回答:“那当然! ”
但是下个星期日徐淑芳却没有带着贞贞。
她问:“怎么不带着贞贞来? 贞贞配合得很好呀! ”
徐淑芳说:“借不出来了。她爸爸妈妈要带她到姥姥家,不好意思再开口借
了。”
她们都叹息了一阵。
看来她们都不是那类善于作戏的女人。失去了贞贞恰到好处的配合,她们在
宁宁面前一时都不能胜任愉快地进入角色。当宁宁用他那双单纯而明亮的眼睛瞧
着她们时,她们都不免有点儿感到羞耻,也都有点感到难过。她们是太作践这孩
子的小心灵了,他才两岁多呀,却不得不对真伪进行判断! 却不得不对两个大人
进行感情上的重新认识重新估价重新选择! 多么愚蠢多么荒唐多么冷酷的计谋!
然而她们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她们心理上都负担着不轻的罪过感。
“今天还得你是主角。”
“不,今天你是主角。你要记住,我不是宁宁的妈妈,你是。我根本不喜欢
宁宁,你喜欢。你今天仍要处处表现对他的爱。我呢,仍要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就
是了……”
9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冷漠地盯着宁宁。宁宁已经有些怕她那种目光了,宁宁
躲避着她的目光。
那一天很明媚,公园里有很多人。她们玩得却并不开心,宁宁也不怎么开心。
她始终抱着宁宁,徐淑芳跟着她走。她抱累了,说:“宁宁,让阿姨抱一会儿吧
? ”
宁宁就在她怀中扭转身,搂住她脖子,生怕她硬将他塞到徐淑芳怀里。
那一天她给宁宁买了许多小玩具。
而宁宁每一次指着什么玩具嚷着说:“要,要……”的时候,徐淑芳便呵斥
:“什么都想要! 不许要! ”
徐淑芳买了一枚香币,分手时,将香币放入她兜里,说:“我只能推断出宁
宁是属羊的,但不知道他的生日究竟是哪一天。就当他的生日是四月二十六日吧
! 这是一枚生日纪念香币,宁宁长到三岁时,你送给他吧! ”
她攥住徐淑芳的手,说:“徐淑芳,真难为死你了! ”
徐淑芳微微一笑,抽回手,说:“生活中,谁也免不了为难谁几次。”
她对宁宁说:“宁宁,跟阿姨再见啊! ”
宁宁是会说“阿姨再见”的,却不肯说,朝别处望。
徐淑芳注视着她说:“吴茵你再也别跟宁宁提起我了。等你在宁宁心中的妈
妈地位巩固了,能让我做他的姨妈妈,我就非常非常知足了! ”
她点了点头。那一时刻,她又想哭。
徐淑芳向宁宁伸出只手,似乎要抚爱宁宁一下,却没有,猛转身走了。
那枚生日纪念币散发着一股檀香……
她明白徐淑芳为什么希望四月二十六日是宁宁的生日——这一天是她和王志
松结婚的日子……
宁宁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妈妈会让你知道这一切……也许妈妈
永远不会让你知道这一切……
到了那孩子三岁生日那一天,她为他拍了纪念照,为他买了一个小型的生日
蛋糕,将那枚香币郑郑重重地送给了他,要他记住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可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几巴掌。
她第一次打他,她是真生气了。因为他趁她不注意,从床上爬到桌上去,将
热水瓶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幸亏他自己没被刚灌人的开水烫着。
他当然哭了。
她不理他,任他哭。
后来他可怜巴巴地缩在床角说:“妈妈,我再也不敢了……”
她终于心软,将他抱了起来……
从那一天起,她才觉得自己真正是他的母亲了,他真正是她的儿子了。因为
她在他淘气的时候已有权教训他了,而他并不恨她,甚至也不怕她,只是寻求挨
打后的爱抚……
在这一个夜晚。在一九八六年夏天的这一个夜晚,他们的儿子睡了。他们的
彩色电视里进行着“家庭智力百秒竞赛”。
“喂,剪刀呢? ”他问,头也不回。他正坐在桌前剪贴报纸,仿佛是一位对
工作极端认真的资料收集员。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这句话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 她努力回想
着,回想不起来。是真理么? 当然是。以她的感受,她这么认为。
“没听见啊,我问你剪刀在哪儿? ”
他抬头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们面对镜子。他们从镜子里望着对方。
“你……冷笑什么? ……”
我冷笑? ……是啊,我冷笑什么呢? 她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讥嘲的冷
笑使她那张祈祷着什么似的脸变得相当生动。她自己给自己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如今宁宁六岁多了。
有一天,她异常严肃地对儿子说:“宁宁,你不久便该上学了,是一个小学
生了。小学生还摸‘咂咂’的话,羞耻不羞耻啊? ”
儿子忽然懂事了许多似的,向她保证道:“妈妈,我再也不了! ”
“你能做到? ”
“能! 我要睡觉的时候,就把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
从那一天的晚上起,儿子开始伏着睡。
如今儿子已改掉了“摸咂咂”的坏习惯,并且不必将两只手都压在枕头底下
伏着睡了。
如今他们已住进了两室一厅三十九平米的单元楼房,是铁路局分给他的;他
又回到了铁路局。人家对他说的话,和报社对她说的话内容差不多。他没有像她
一样回答“考虑考虑”,所以他的结果就很好。足见男人永远比女人识时务,所
以男人们大抵总有些机会成为“俊杰”。他有了文凭,由工人而转干。他人了党,
由工会而调到了局党委当秘书。他当了局党委秘书,所以他分到了一套一般像他
这种年龄的人在任何一个单位也难以分到的好住房。一切合情合理。在这一合情
合理的背后,还有些什么不太合情合理的事进行过,她一概不得而知。他对自己
的事守口如瓶,从不告诉她。
如今他们的电视机也换成二十时彩色的了,而且是“日立”。
它不是每一个想买的人都能买得到的。
如今他是个踌躇志满春风得意之人了。主要倒不是因为有了文凭,入了党,
当了秘书,是因为他打人了一个小圈子,一个纯粹的文学圈子。而那个圈子其实
并不小,有能挣点稿费的人,却没有一位可敬的作家或诗人。那个“纯粹的文学
圈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常常谈论或商议的并非文学方面的事,纯粹是与文学无
关的事。
比如怎样为了圈子内的人扬名显姓官运亨通公开吹捧暗中鼓噪四面串联八方
活动。以小圈子的利益和小圈子中的每一个人将来的利益能否兑现作为前提,这
也许正是八十年代互相帮助的精神? 为这个小圈子,他付出了些什么? 还将付出
些什么? 获得了些什么? 还将获得些什么? 她则不清楚了。在这方面,他对她一
向“无可奉告”,她也一向无心过问。但有一件事她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的入党,
这个小圈子是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的。圈子里的几个核心人物或日头面人物,移
尊屈趾,聚集在他们原先的家里,吸烟饮茶之间,细致分析,严密策划,统一部
署,分头落实。那时他在他们之间显得多么受宠若惊、多么局促多么自卑啊!
“如此看来,支部通过这第一关似乎没什么问题了吧? ”他们中的一个自信地说,
随后扭头问一个:“你看呢? ”
“七票中四票可以担保举手,我看也没问题。”另一个肯定地说。
“正副书记的态度很关键。张凤鸣是正书记还是副书记? ”第三个深谋远虑
地问他。
“正书记。”他慌忙地回答:“可张书记对我印象一般,我跟他顶过一次嘴
……”
深谋远虑者淡然一笑:“没什么。那正书记这一票我包了! 他儿子是咱们圈
儿内人。副书记谁? ”
“郝大钧……大小的大,千钧一发的钧……”
“你们谁认识这个姓郝的? 三哥,你没调到公安局之前,不是在车辆段么?
认识不? ”
“郝大钧? 不认识。我在的时候,段里的党支部副书记不姓郝哇! ……”
“不管认识不认识,这个郝大钧交给你办了! 你不是在车辆段党内党外仍有
一帮弟兄么? ”
“有是有,不常往来了。临时抱佛脚,有点……”
“有点什么? ……”第一个说话的插言了,“你要换煤气,那专管换煤气罐
的也是佛! 不临时抱还天天抱着? 是佛的多了,你抱得过来么? 入党又不是每个
月入一次的事儿,抱一回就得了呗! ”
“我尽力而为! ”
“尽力而为是什么话! ”深谋远虑者不满了,“你要抱定他的佛脚不放松。
你要将他拿下! 你拿下了姓郝的,志松的党票就笃定到手了! ”
“好吧! 姓郝的包给我了! ”
“这还像句痛快话! ”
“局里那一关,要不要也开展一下攻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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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通过了,局党委无非履行审批程序罢了。局党委书记是我大学同学的
老岳父,有我大学同学的面子,会给照应着的……”
深谋远虑者又开口道:“现在不是号召各单位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么? 志松你
父亲不是在‘文革’中因一次列车的安全牺牲的么? 不是铁路局的烈士么? 你写
一篇怀念你父亲的小文章,我给你润色,我给你拿去发表。你父亲是党员不? ”
“是……”
他当时对那几位圈子里的人何等诚惶诚恐何等感激啊! 他那种自卑而感激的
样子当时令她觉得多么害臊啊! “好极了! ‘七一’快到了,争取‘七一’见报
! 一位烈士、党员、老工人的儿子,在党的生日,缅怀父亲,向党表白真诚的热
爱之心,报社要组到这样的文章如今还不太容易呢! 这叫舆论先行! ”
他们看出了她有反感情绪,深谋远虑的那一位严肃之至地对她说:“志松应
该入党,这是我们经过研究才做出的决定。所以我们要成全他。他具备了某些可
以入党的条件,为什么不入? 不入党他就转不了干,就永远没有提拔到某一级领
导岗位上去的可能。
就一辈子是个工人! 我们这些人中,需要有当官的! 需要有掌实权的! “
可以这么认为,他还不是党员之前,实际已经在组织上人了党。批准他的是
那个圈子的核心者们,尽管他们都不是党员。他们另有他们的标准,他们另有他
们的原则;信仰与否并不重要。
这个圈子的基本成员充其量四五十人,核心者也就那么七八个。但它像孙悟
空的如意金箍棒。倘说小,则可能小到那么七八个核心者中仍有核心,甚至仍有
核心的核心的核心。倘说大,则圈子外仍有圈子,甚至仍有圈外圈子的圈子。这
是一种积木式的隐形的社会结构。他们之间,彼此了解的,你手指肚上有几个
“斗”,他头顶有几个“旋儿”,详知难诈。他们之间互不认识的,即或在一个
工作单位一个工作部门,也许过从极少。它的结构特点是“寻常看不见,偶尔露
峥嵘。”
煤气罐弄不到? 你来找我,我去找他;他找张三,张三找李四……圈儿套圈
儿地找,准能找到煤气公司的某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找到煤气公司经理头上。
煤气罐给你弄到了。你不是圈儿内的? 那你烧蜂窝煤烧到二零零零年再说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