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驾驶执照没考下来,该轮到我去找你了,该轮到你去找他了。不就是驾驶执照
没考下来么? 不就是这么一件事儿么? 圈儿套圈儿地找,准能找到交警大队的某
一个人的头上,甚至可能就是交警大队队长头上。活动活动,花点钱,请一桌,
驾驶执照给你弄到了。包公爷管着呐? 那也给你弄到了! 你不是圈儿内的? 考不
下来是你没本事。活该! 他小舅子栽进“局子”了,该轮到他来找咱俩了。咱俩
只好分头去找了。什么案? 溜门撬锁? 不就是溜门撬锁么? 有前科没有? 没有前
科? 没有前科不必发愁! 有前科? 有前科也不必发愁! 圈儿套圈儿地找呗! 办案
的执法如山? 又不是杀人放火抢劫银行盗窃国库的大案要案,执法如山也得给点
人情、网开一面啊! 回家等信儿吧,当场释放有点那个,半月内保证那位小舅子
自由自在地逛马路……
如此这般些个等闲之事,不劳圈子的核心者们烦神,圈儿里圈儿外的圈儿兄
圈儿弟圈儿朋圈儿友们串联起来,疏通疏通各方面关节就“安排”了。
这种圈子像儿童积木,单摆浮搁,每一块都是不太起眼的涂了花花绿绿的颜
色绘了各种图案的木块而已;组合了则变化无穷花样层出。又像一台机械,一旦
因某一件事运转起来,发挥着难以想象的性能。
王志松最初是怀着自哀自怜的屈辱心理挤入这样一个圈子的。他始终难忘曾
当过冰球队长的荣耀。它在他头脑中遗留下仿佛显赫一时的旧梦的幻影,它奇异。
对它的回味愉快而妙不可言。
他靠回味它度过了多次精神危机。如同熊靠舔熊掌度过漫长的蜷缩的冬季。
然而人在艰难时日终究不能靠回味旧梦轻松潇洒地生活下去。这种回味也终究不
能持久地支撑在现实中苟且着的精神。中学时代的他并非智商优越者。在课堂上
获得不到的东西,他以十倍的热情百倍的勇猛在冰球场上获得。他是冰球场上的
一头雄狮,是“冰球场上的斯巴达克斯”。这样的溢美之词不仅出于向他取悦的
女同学之口,也出于崇敬他的男同学之口,包括他的冰球队员们。当年在冰球场
上,他体验自我中心横冲直撞任意驰骋难以阻挡的快感,他从发号施令支配别人
挫败别人之中,尽情享受强者的自信、自豪、骄傲和满足。那种快感,那种享受,
那种体验,使他回味旧梦时感到吸大麻般的似乎甜滋滋的通体舒坦。从他返城那
一天起,一种发誓要征服城市征服生活的勃勃雄心,便在艰难时日中被压抑着挣
扎着,好比铁笼中的一头猛兽狂躁地期待着破笼而出的机会。他将城市和生活视
为冰球场,幻想着像当年那样仍成为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
然而他错了。城市告诉他,他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它是泰山也似的巨人。
他单枪匹马使尽浑身解数攀爬,也不过只配在它的脚趾缝间蠕动。生活却愈来愈
向他显示出类乎冰球场上激烈交锋拼搏争夺一个小小橡胶扁球般的真实。区别在
于冰球场上喝五吆六呐喊阵阵,生活的表面却是平静的、庸常的、文明的、温和
的;生活含蓄地暗示他,他不再是生活这个大冰球场上的进攻型队员了,更不再
是什么队长了。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精神不垮的“斯巴达克斯”的精神面临彻底
崩溃的边缘。他性格中刚愎的一面迅速向反面发展,变得暴躁、冷漠、嫉妒。
他卖了当年的冰球服,烧了当年的冰球拍。
他劳智衰神,脱发盈把,瘦得形销骨立终于考上了电大。可因为他是熟练工
人,单位领导不同意他读电大。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将他引荐到了那个圈子中。那个圈子仅仅是出于对他的
怜悯,发了一点儿小小的慈悲,一次三分钟不到的电话的作用,他梦寐以求的愿
望便实现了。他对那个圈子千恩万谢,当了它的一个小奴婢,为它效过几次不足
论道的劳务。
电大毕业了,可他的文凭丝毫也没受到什么重视。仍是一个整天穿着油污工
作服的工人。他又不得不低三下四去求助于那个圈子。他已然为它效劳过了,它
便又一次成全了他。无非是人情过人情的事儿,他由工人而转干,调到了工会,
又由工会调到党委当秘书,依靠的仍是这个圈子的周旋。他很需要它这样的圈子,
他因依附于它而对自己对生活重新张扬起了勃勃雄心。他的雄心亦是它的雄心。
他的精神亦补充着它的精神。他的雄心受到它的怂恿。他的精神受到它的鼓励。
他与它结下了“生死结”。它从此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为的是他有朝一日
能展开羽翼庇护它。
它在某种意义上是八十年代的中国的“黑手党”——文明“青红帮”。而他
幻想着将来成为中国的“教父”。他很欣赏《教父》。这本书是吴茵买的,但吴
茵还一直没有从头至尾翻阅过,而他已详读三遍了。‘’教父‘’是人间的上帝,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在那个圈子里要做主宰人而不被人主宰的“上帝”。雄心嬗
变为野心,他将这种野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最初的屈辱感被克服了,取代的是
幸运儿的踌躇满志。他与那个圈子进行赌博,赌注是他自己。
那天,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为他入党之事谋划周密告辞后,他和吴茵有了下面
一场对话:“你是出于信仰的么? ”
他沉默不答,吸着了他们吸剩的最后一支烟。
她看得出来,她的话激起了他的恼怒。然而她固执地瞪着他,以目光逼迫他
回答。
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将脸转向她,冷冷地说:“如今我只信仰我自己! ”
“你非入党不可? ”
“非入党不可! ”
“为了什么? ”
“为了一切! ”
“这么入党你不觉得可耻么? ”
“当然可耻! ”
“你甘愿可耻? ”
“甘愿可耻! ”
“没有别的选择? ”
“没有别的选择! ”
“不入又怎么样? ”
“不入一切都是梦! ”
“一切什么? ”
“一切的一切! ”
“你父亲如果活着会怎么想? ”
她看了一眼悬挂在墙壁正中的他父亲的放大了的遗像。
“活人不考虑死人怎么想。”
他也看了一眼他父亲的遗像。
他的每一句回答,都使她感到屋里的温度一度一度下降。而他最后那句话,
使她周身发寒。
她注视他良久,摇头道:“我觉得,你总是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开始
怜悯他了。
不料他猛地站起来叫喊:“是的! 是的! 我全身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
每天都处在一种紧张状态之中! 冰球场! 一个大冰球场! 人人都在犯规! 犯规也
算合理冲撞! 谁是裁判? 谁? 没有裁判! 没有! 没有! ……”
他两眼闪烁着荒原上孤独的公狼那种凶恶而饥渴的目光。
那一时刻,他使她感到可怕。可怕的感觉比他本人更加可怕。
11
它像疹人的活物,从此以后经常骚扰她的心,经常在她心里造成某种不具体
的忐忑,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它仿佛很小很小,寄生在她的灵魂之中。又仿佛
随时会从她的灵魂之中蠕动出来,变得庞大而无形无状,霸占了他们的家的几乎
全部空间,将她和他逼迫在斜对的两个角落,不但吞吃她对他的感情,还吞吃他
们生命的一切营养。并且如同巨蟹似的,吐出一堆堆黏的泡沫,胶住他们,埋葬
着他们……
“剪刀! ……”
“在抽屉里。”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没有! ……”
“第二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二个抽屉:“没有! ……”
“第三个抽屉。”
他拉开了第三个抽屉:“也没有! ……”
“那就是不在抽屉里。”
“废话! ”
“是废话。”
她脸上那种讥讽的冷笑更明显了。
“但是你应该知道在哪儿,我现在要用! ”
“但是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在哪儿? ”
她的回答使他万分惊讶。不,简直可以说是有些震惊。他终于转过身看她,
像看中午的太阳,眯起眼睛看。
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也眯起眼睛。
睡在小床上的儿子翻了个身。
电视里,仪态端庄举止大方的女主持人正在发奖,典雅地微笑着将一个扁方
的盒子捧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矮小男人,那矮小的男人意识到自己此刻定是摄像
机对准着的目标,尽量挺直身体,力所不能及地作男子汉状,满脸的矜持满脸的
洋洋得意。
那漂亮盒子里装的什么呢? ……
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是从哪本书中读到的呢? ……
那漂亮盒子里若什么都没有呢? 空的呢? 或者,只有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
这句话——没有一种生活不是残缺不全的——奖给参赛获胜者……那会怎么样呢
? 那样做了也许这个节目更加受欢迎。一条真理作为奖品,不是比其他的什么作
奖品更好么? 多经济啊! 真理成为真理之前代价昂贵,成为真理之后就削价了。
“你还在冷笑。”
他说。他已经转过身去了,从镜子里望着她。仍眯着眼睛。
他找到了剪刀。
在哪儿找到的?
她思想着的那段时间里,根本没注意他,注意的是电视屏幕上那个仪态端庄
举止大方的女节目主持人。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生活也是残缺不全的吗? “你还在冷笑。”
他又说。他从镜子里研究着她。
她也不由得望着镜子,从镜子里研究着自己。
“是的。我还在冷笑。”
她承认镜子里那个事实。
一个清清楚楚的事实。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可怕……”
“什么? ……”
“你冷笑的样子……”
“是可怕……你害怕了? ……”
“我? ……我怕你? 我谁也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他们都凝视着镜子,都凝视着对方,也都凝视着自己。
那面镜子的水银好。
“镜子是用我的工资买的。”她说。
“是用你的工资买的又怎么样? ”他说。
“不怎样。但这是一个事实。”
“是一个事实又怎么样? ”
“不怎么样。我在跟自己说话。”
“莫名其妙! ”他嘟哝,开始剪一张报纸。
他已在晚报上发表了十几篇小文章。每篇一千多字,至多不超过两千字。有
一篇还获了“青年论坛”二等奖。他的笔名“文竹”,女性味儿十足的一个笔名。
她认为他给自己起这样一个笔名是可笑的。为了保存他那十几篇小文章,他花九
元钱买了一册大
影集,将它们剪下来贴在影集里。她看过几篇,毫无文采。也无思想可言,
但她为他高兴过。后来就不为他高兴了。她觉得写那类向别人进行说教的东西除
了获得一笔小小的稿费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意义。她承认钱是很重要的东西。
生活对她的最成功的教育,正在于使她明白了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但为了钱,
不一定非要去写那一类连他自己也根本不信奉、时常背叛、却偏装出诲人不倦的
样子向别人进行说教的新道德经。是的,她认为他是在贩卖新的虚伪的道德经。
什么“爱情的原则”啊、“幸福家庭的分析”呀、“个人价值的反思”呀、“我
怎样理解生活”呀……等等,等等。不是煞有介事地重复别人的观点就是七拼八
凑抄录名人的言论。可有些报纸似乎很需要这样的小文章。所以像他这样舞文弄
墨的人便多了起来。“文竹”如今取代了她当年在报上的地位。
稿费他是一分钱也不花的,再拮据的时候也不花。他一笔笔地存起来,他有
一个小本儿,收到一笔记上一笔。十几篇,五百多元了。她不反对他存钱,但没
法儿理解他的心态。想理解,没法儿理解。以后索性不再企图去理解了,随他那
么认真地做……
儿子忽然爬起来,站在小床上转圈,却闭着眼。
她赶紧端尿盆儿,走到小床前,让儿子靠在自己身上,口中轻轻发出类似口
哨的声音。
儿子撒了一大泡尿,扑在小床上,挠腿,挠胳膊。
她发现了一只蚊子。它喝足了儿子的血,身体有些沉重,已飞不太动。然而
它分明还要继续喝儿子的血,它嗡嗡盘绕在小床周围。
她拍了几次,没拍着。它消失在小床底下了。
她站在小床边不离开,很有耐心地期待它再现。
一会儿,她又听到了嗡嗡声。
她寻觅着,慢慢转动身体——发现它改变了目标,盘绕在丈夫头顶。
他一边吸烟一边炮制向人们进行说教的小文章。只穿着一件蓝背心,蚊子放
心大胆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宽厚的男人的背。男子汉的背? 她蹑足走了过
去……
啪! 狠狠的一掌。
他吃一惊,握笔的那只手碰倒了墨水瓶。墨水横溢桌上,立刻浸透他那两页
写好的稿纸。
“你! ……”
他突地站了起来,恼怒之极地瞪着她。
“你疯啦? ”他吼。
嗡嗡之声消隐了。
失望……
严重的失望。黑雾一般的失望。得不到宣泄得不到安抚无从转移没法减轻的
失望,在她内心里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开来弥漫……
12
“你……你又冷笑! 你笑什么啊你! ……”
儿子被惊醒,坐起来,揉揉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嗡嗡之声在耳。
“哪去了? ……”她自言自语。
“什么呀? ……”儿子懵懵懂懂地问。
“蚊子……”
儿子也转动着头,寻觅着,倾听着。
“那儿! ”儿子抬手一指。
她扑向儿子指的方位。
“没你什么事! 你睡觉! ”
他生气地训斥儿子,接着拉灭了灯。
黑暗中,嗡嗡之声似乎更响了。
儿子悄然躺下。
失望。
黑雾般的失望与黑暗交溶,包围着她。
“开灯! ……”
她愤怒地大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暗中,他镇定地问。
“我一定要打死它! ”
“你就当它已经死了不行么? ”
“它明明没死! ”
“没死又怎么样? ”
“我恨它! ”
‘’妈,……睡吧……蚊子不叮我……“黑暗中,儿子怯怯地说,带着几分
请求。
妈——仅仅一个字,就将长久积压在她内心的阴霾扫荡了。
也将她脸上那种连自己都难破译的古怪冷笑拂去了。母亲的柔情顿时感化了
她。
黑暗中,她走到儿子的小床边,轻轻坐下,爱抚着儿子的小脸儿。
“乖儿子,快睡吧! ”
嚓……一根火柴着了。
那片刻的光亮,使她看到儿子睁着眼睛,被很大的潜在的不安骚扰着,惴惴
地瞧着她,那样子叫她怜悯。
“快睡吧,啊? ……”她将手轻轻罩在儿子眼睛上,替儿子遮挡那根火柴的
亮光。
火柴转瞬灭了。
他坐在大床边儿吸烟。烟头令她联想到通过望远镜倒望的缩小了至少一百倍
的血红落日,坠于世纪末的绝望的黑暗深渊中。
那么宇宙是完美的抑或残缺不全的呢?
她叹了口气。
“我不该发火……”他说,语调是主动和解的,“你也睡吧,我们都睡吧。”
都睡吧,就好了么? 可嘴上却说:“怨我。我不该非要打死那只蚊子。”又
叹了口气。
仿佛一切的不快都是那只狡猾的蚊子引起的。当然是蚊子引起的,但不全是。
蚊子不过就是一只蚊子,还因为剪刀,更因为她的冷笑。闭了灯也好。除了剪刀
和冷笑,也因为别的。她心里最清楚,清楚而又说不明白。他知道么? 他分明是
不知道……
“睡吧,你。”他说。
“你先睡吧,我想守着儿子呆一会儿。”
黑暗中,他开始郗郗簌簌地铺展被褥。
黑暗中,儿子挠腿。
她摸了摸儿子挠的地方,被蚊子叮起了几个大包。
那一只该死的蚊子! 丈夫却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真想大喊:你隐藏在哪儿? 你飞出来! 你吸我的血吧! 她开了灯,复坐在
儿子小床边,发现儿子背上,臂上也被叮起了大包。她对那只蚊子的憎恨达到了
极点! “你不睡,也不想让别人睡啊? ”他翻身趴在床上,瞪着她。
她没好气地说:“你关灯这会儿,蚊子叮了宁宁满身大包! ”
“那你就开着灯坐在他床边守一夜吧! ”
他用被单蒙上了头。
这时,那只蚊子再次出现。它的肚子已经快圆了,变成暗红色的了,它飞得
很笨了,但它分明仍要吸人血。
她本是双手一拍有把握将它拍死的,她却改变了主意。她用自己的手臂护住
儿子的身体,希望它落在自己手臂上,吸自己的血。
它果然落在她手臂上了。她感觉到了轻微的针尖扎了一下似的疼痒。她猛地
攥起拳,绷起肌肉——那只蚊子意识到上当了,却飞不脱了。它的长长的吸嘴被
她的肌肉缩住了,它的翅膀拼命扇动,发出绝望的嗡嗡的呻吟——这种惩罚蚊子
的方式,还是她在农村时向农民的孩子们学的。这是比驱蚊剂更能使人体验到报
复快感的惩罚方式。
现在她可以从容地细细地摆布这只蚊子了。她憎恨它,不仅因为它吸她儿子
的血,还因为笼罩于她心头那种莫名的失望和郁闷。近来她天天受到自己这种坏
透了的情绪的摆布。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毛茸茸的黏糊糊的不透明不透气的东西
一层层裹住了。
那东西仿佛正是生活本身。庸常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理解不到任何
意义的俗生活本身,仿佛是无法挣脱的,如同一只蚂蚁陷于一摊沥青之中。纵然
具有着足以拖得动比自身大十几倍的物体的力量,却拔不出自己的一只脚。又如
同一个人走在锈迹斑斑的弃废了的铁轨之间,永远走不到头,也没有站。铁轨两
旁抛着别人的某些生活的碎片:青春、爱情、追求、憧憬、梦想、野心、迷乱、
堕落、女人的小手绢卷发器相册、男人的日记本拉力器破裤衩……有些崭新,有
些正变成垃圾。在她盲目而匆匆的行走中,也已不经意间丢掉了一些相当宝贵相
当美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再往回走寻找回来了……
甚至连她的憎恨本身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没有意义! 她开始用另一只手拔
蚊子的长腿。一一拔掉,毫无恻隐。她又产生了一个念头。念头一产生便立刻付
诸行动。她单手点燃了一支蜡烛,将烛泪滴在蚊子身上。没了腿的蚊子,渐渐被
烛泪凝固了。蜡质的模糊的透明度中,蚊子的翅膀和黑红的圆鼓鼓的肚子隐约可
见。
琥珀这样形成的么? ……
她将蜡滴按扁了。按得扁扁的,宛如一颗乳白色的扣子。之后,她将它小心
翼翼地揭下,用两根指头轻轻夹住,对着灯光观看。
人血红似相思豆。
忽然她心头悸过一阵恐怖。她觉得凝固在蜡中的不是蚊子,而是她自己。
它便掉在地上了。
她狠狠踏它一脚,赶快闭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你怎么连衣服也不脱? ”
原来他并未睡熟。
“你最近几天究竟怎么了? ”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替她脱衣。
她无声地推开了他的手。
然而他的双手又向她伸过来,搂抱住她。
13
她本欲拒绝他的亲爱,却又十分渴望他的亲爱。她开始祈祷他能用亲爱驱除
自己心头的阴霾。那种阴霾仿佛是潮湿的,发霉的,具有腐蚀性的,她的心已被
毒害。然而她明知她的祈祷毫无意义。他的亲爱不可能从她心头驱除什么,早就
不可能了。此刻他也绝不会给予她由衷的亲爱。当他需要她的时候,才给予。这
形成他的“实践”规则了,这纳入她的经验了。似乎已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
已是不言而喻的事。此刻他并不需要她,他的亲爱是虚假的。
他抚摸她的身体像厨子抚摸案板上的一条鱼。
心不在焉的别有所思的抚摸。
他不过在以此求得和解,表达某种歉意。或者还企图证明今天晚上他们之间
并未发生什么不愉快。
黑暗掩饰不了亲爱的虚假。
他的手只在她背上抚摸,矜持地避免引起她的冲动。
我并不冲动。
黑暗中,她笑了一下。自己也知道,必定是冷笑。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曾像沉浮在汪洋大海中的人抱住一块船板似的紧紧
抱住不放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包括床上的亲爱! 从哪一天变的? …
…
她不偎就,不动。抑制着充满委屈的心灵对享受亲爱的进一步渴望,平静地
问:“你想么? ……”
“想……”他犹豫地回答。
你犹豫什么? 他的手仍在她背上矜持地抚摸着。
如果她真是条鱼,她的鳞全掉光了。
“你撒谎。”
“……”
他的手停止了抚摸,羞耻地缩回去了。
她忽然哭起来,巨大的委屈一下子冲绝了心理堤坝。
“你,你哭什么啊? 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啊! ”
“我……我也考上电大了……”
他又搂抱住她:“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嘛! ”
“没有文凭,我就得死了回报社的心……”
她不由自主地偎贴在他怀里。
“是啊,是啊。文凭非常重要,我知道……”
她感觉到他的抚摸带有了温存。
“可托儿所通知我,宁宁再过几天该从大班毕业了……要在家里呆三个月…
…三个月后该入学了……”
“唔? ……”他的手停止了抚摸。
“宁宁入托晚,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宁宁上学后更需要我们多操心
……我真是矛盾极了……”在这种宣泄着的时候,她的哭声也是抑制的,怕哭醒
儿子。
儿子如今已成为她很重要的一部分。
她期待着他这样说:“别哭,有我呢! 你好不容易考上了电大,就读吧! 今
后我会多多负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你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哪怕仅仅是这样说说而已。
但他却回答:“是啊。宁宁不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这真得权衡权衡……宁宁
小学的基础如果打不好,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中学呢? 如果考不上重点中学,又
怎么能考上一所重点高中呢? 如果考不上重点高中,还有几分指望考上大学? 考
不上大学,将来岂不成了我们的累赘? ……”
逻辑很周密的一番话。他发表的那些小文章,几乎无不一存在这样的逻辑,
经得起反驳的逻辑,具有相同的说教意味。
‘那……“她忍住了哭泣,”你的意思是,我就别上电大了? ……“
“别上了。”他断然地说:“你是妻子,你是母亲。我工作之余,还要写文
章……争取今年内汇编一个小集子。只要能出版个小集子,我就可以加入省作协
了! 真的! 那你就是一位作家的妻子了! ……”
真的……她完全相信。
作家的妻子……如果女人仅仅是妻子,只能是妻子,那么是一位作家的妻子
和是任何男人的妻子究竟有什么不同? ……
那像疹人的活物一样,经常骚扰她的心,吞吃她对他的感情的东西,又从她
的灵魂之中蠕动了出来……横着爬了出来。蟹爪似的勾足,却仍钩住着它的蜗居,
她的灵魂。看不见的,连点儿腥味都没有的粘的泡沫,在她和他之间积聚着,积
聚着。它的勾足深深抓人她的灵魂,撕破她的灵魂,使她感到一种类乎处女膜初
裂般的疼痛。使她忆起了第一次遭受男人蹂躏的羞耻的性的体验。毫无冲动,毫
无快感,只有绝望的屈从。当时她的灵魂剧烈地可怜地抵御着那个雄海狗般的男
人的恣意奸淫,向遥远的不可知处呼号:
“志松,志松,快来拯救我啊! ……”如今他就躺在她的身边,履行了他中
学时代向她许下的缺乏责任感的诺言,终于是成了她的丈夫。而那一种缴械人意
志的疼痛又发生了,伴着同样的羞耻,由肉体的感知深入到灵魂的感知。倘灵魂
有血,泡沫该是红的。尤其可怕在于那是可以忍受的。若不可忍,她早便奋起挣
扎了。但的的确确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可以笑忍的。甚至是只要否认它,它则
不存在似的。男人难以战胜妖冶媚丽的诱惑,即使那诱惑是相当危险的。女人难
以反抗无形无状的压迫,即使那压迫是相当沉重的。
他的手仍在抚摸她的身体。她感觉得出,它由矜持而变得狎亵了。
他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参与亵渎的行径。
她将他的双手拒回,放在他自己身体上,说:“我很困。”翻过身去,远避
开了他那海星般的手……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阳光明媚了。儿子穿好了衣服,正伏在她
身旁,双手托着下巴,像只依恋主人的小狗似的望着她的脸。
每一个人,不管男人或女人,当从夜晚醒来的最初的瞬间,灵魂大抵是安详
的。人睡眠的时候,灵魂也休息。夜晚是一个破折号,早晨也是一个破折号。我、
你、他,我们大家,可能也只有每天早晨醒来的那最初的瞬间内,才处在两个破
折号之间。昨天的烦愁还没来得及伸出毛乎乎的大猩猩般的手臂搂抱住你。今天
的苦恼还没有像衣服一样被你自己穿在身上。这个瞬间是被生活的剪刀节节剪断
的永恒,是根本无法连续起来的短暂的幸福。所以人常常喜欢沉湎于那么一种睡
眼惺忪心智游离的嚎咙状态,喜欢在那么一种状态之中祈祷自己的生活会有充满
希望的转机降临,会有美好无比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虽然我们常在那瞬间浪
费了太多的虔诚,像小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一样,一头跌到新的一天的“豆芽堆”
上。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缺少许多不同的或共同的东西。普遍的人们的生活中最
富裕的是逗号。一天天的日子仿佛无穷无尽堆豆芽。人们从这一堆滚到那一堆,
仿佛被施了魔法,没有一位神、佛、道或者圣贤前来解救,一直滚到死。也许仅
仅为了抓住一个完整的句号,就像圣徒幻想抓住上帝的衣襟一样。然而到死也抓
不住,任何人也休想抓住一个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句号。他们只能抓毁它,抓到手
一段大圆周或小圆周的弧而已。那是句号的残骸,无论怎样认真书写,那仍像一
个大的或小的逗号,越描越像逗号。人的生命在胚胎时期便酷似一个逗号,所以
生命的形式便是一个逗号,死亡本身才是一个句号。
吴茵对儿子微笑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个喜欢思想的女人,思想已
经成了习惯。她的思想没有深度,甚至绝大部分没有什么意义,没有什么价值。
有意义有价值的那一小部分,也只不过局限在女人的命运方面,并且带有着浓重
的悲观色彩。从红卫兵女战士到妻子到母亲,从忧患全人类的命运到忧患女人的
命运到忧患个人的命运。理想主义教育的成果经历了这样的嬗变过程,最终只能
像糖块掉在灰烬中一样,再用理想主义的嘴是无论如何也吹不干净的。沦落在庸
常的现实生活之中的理想主义者,对生活所持的态度必然是矫情的。她或她们若
不能被生活锤锻成坚韧的现实主义者,便只能以表面看来似乎是她或她们傲视生
活的形式被生活所抛弃。吴茵是时代设计的最后一个女儿。她的种种苦闷,即使
是纯粹的女人的个人的苦闷,实际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大苦闷。她醒了却躺在床
上不起来,闭着眼睛不睁开,她本能地认为,若躺着闭着眼睛,便能延长那被剪
断的永恒,便能连缀起那短暂的幸福的感觉,连这女人的本能也是疲惫的。实际
上也在分担着时代的高度紧张。
“妈妈,我今天不上托儿所了么? ”
孩子却大抵是最现实的。
她睁开眼睛朝桌上的小闹钟看看——八点半了。糟糕! 今天上班又要迟到了。
一种经常性的紧张使她一下子坐了起来,可是那种紧张随即受到早就逆反了的理
性的抵制。既然已起得这么晚,慌慌忙忙又有什么意义? 目前的家离他单位很近,
离她单位更远。除了星期日,每一天她都得带着儿子换乘三次公共汽车,两番绕
大半个城市。对她的频频迟到,领导和群众都已不觉奇怪,她也不在乎了。她的
紧张第一次无所谓地松弛了,难得从容,何不从容呢? 她记不清跟他商议过多少
次,希望他能将儿子转到他单位的托儿所。不必带着儿子上班,她也就不至于经
常迟到了。可这件事分明使他很厌烦。
“得了得了,我自己的许多正事还顾不过来呢! ”
每次商议都以类似的话告终。所幸儿子的入托生活就要结束了。
14
“妈妈,我是不是很笨啊? ”很悲哀的语调。
“宁宁不笨。谁说宁宁笨了? ”
“你。”
“我? 妈妈什么时候说你笨了? ”
“昨天晚上,你对爸爸说我笨,你还哭了。妈妈你是因为我笨才哭的么? ”
“你……你不是睡着了么? ”
“我装的。”
“为什么要装? ”
“我睡着了,妈妈才会睡。”
她不由得将儿子搂在怀里亲了一下。
“我自己穿的衣服。”
“宁宁一点儿也不笨。宁宁不是自己能穿衣服了么! ”
“被子也是我自己叠的。”
叠的挺整齐。她还以为是丈夫叠的,以为是丈夫替儿子穿的衣服呢。
“其实我自己会穿衣服,自己会叠小被,是你总替我穿,总替我叠……我什
么都会! ……”
儿子忽然哇地哭了。哭得相当委屈:“我今后再也不让你替我做什么事了,
也不许你对爸爸说我笨……”
她那一颗母亲的心在儿子委屈的泣述中受到了微微的震撼。
倏忽间她想到了那些大风天大雨天大雪天,儿子怎样和她等公共汽车挤上公
共汽车挤下公共汽车的种种情形。连儿子也学会了在她怀抱中伸出一双小手去拽
扯那些拥塞住公共汽车门的男人们的帽子衣领或女人们的头巾围脖。连儿子也学
会了用哀求的语调叫喊:“让我们上去! 让我们上去吧! ”或“让我们下来! 让
我们挤下来呀! ”连儿子也懂得了鼓励她:“妈妈,快走,要不你又迟到了,我
也又迟到了! ”或者自强地说:“妈妈,别抱着我了,我自己走,咱俩比赛谁走
的快! ”有多少次啊,儿子吃不上托儿所的早饭,她却连往儿子兜里塞几块饼干
都没想到。又有多少次,由于大雪或大雨所阻,交通中断,儿子和她一样,晚上
八九点钟才回到家里,不是全身淋得像落汤鸡,就是嘴唇冻肿手足冻僵。可是儿
子从来没抱怨过,儿子还不会抱怨生活;儿子更不忍抱怨她这位被生活的鞭子驱
赶得疲于奔命的母亲。儿子这还是第一次向她泣述自己内心里的委屈,乃是因为
儿子在夜里听到她说他“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儿子是有权在听到这样的话后
向她泣述委屈的。六岁了的儿子尽管还不会看表,但是善于忍受生活。这在今天
该是一个孩子的了不起的优点啊! 她搂抱着儿子,心里觉得仿佛是搂抱着一个完
全值得信赖的生活的伙伴。
“乖宁宁,原谅妈妈,妈妈说得不对……妈妈向你道歉……”
“妈妈,爸爸在桌上给你留了字! ”
她走到桌前,见一张稿纸上写着草草的两行字——今晚我有事,在外吃晚饭,
九点后归。
有事……
什么事……
他的事。“正事”。他有越来越多似乎与她无关的事了……
她没动那张纸。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留言。
她和儿子从从容容地离开了家。母子俩手牵着手,一边说话一边走。她觉得
儿子今天早晨起长大了好几岁。她暗暗下决心,从今天开始,直到儿子向托儿所
告别那一天,要让儿子和她一起充分享受从容而出从容而归的愉悦。她极少能享
受到这种愉悦,儿子也极少能享受到这种愉悦。在过去几年的日子里,生活的鞭
子不但频频抽在她身上,也抽在儿子身上。这么小的年龄,竟也活得那么紧张。
“宁宁,你累了? ”
“妈妈,我一点儿也不累! 我都快六岁了,再也不用妈妈抱着我走路了! ”
“妈妈不是问你这会儿走的累不累,妈妈是问你……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