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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星期日的每一天早晨,七点半左右,霞飞路东侧人行道,从路口数第三
根水泥电线杆旁,总有十来个人在那儿候班车。
马路对面卖包子的小伙儿,不久前认识了他们中的一个——律师事务所的一
个女人。
那女人那一天跨过马路,他并没想到她要买包子,骑上三轮摊车正欲蹬走。
那女人抢前一步问:“还有包子吗? ”
他没下车,双手扶把,看了那女人足足二十秒钟。
他一边儿研究地瞧着那女人,一边暗自寻思,七八个破了皮儿露了馅的包子,
应不应该——不,不存在什么应该不应该的问题.只存在能不能的问题——能不
能全卖给她呢! 怎么想法子糊弄她都买了去呢? 那女人剪着齐颈短发,贴脸的头
发由发卡整整齐齐地卡向耳后,发卡是那种五分钱两个的顶便宜的发卡。如今只
有四十五岁以上的城市职业女性,才这么随便地对付自己的头发。她上身穿一件
半袖的白色的确良衫,下身穿条长过膝盖半尺的黑色的裙子,很肥,像是睡裙改
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样的一条裙子是完全可以当睡裙穿的。她给人的总体印
象是,想把自己打扮得色彩朴素而又具有风度,但风度二字却显然令人同情地与
她无缘。她多多少少有点“小”知识分子的矜持的本色,也多多少少有点“小”
干部
的自尊的清高。上下左右,无线条可言。使他联想到握在交通警察手中的指
挥棒。如果她的裙子不是黑色的而是红色的。
“还有包子吗? ”
那女人又问。
“有……倒是有……不多了! 留着自己吃了,今天的包子馅调得好极了! …
…”
小伙子沉着地回答,没下车。
“卖我几个吧! ”
那女人流露出请求的意思,她这个意思使小伙子备受鼓舞。
“你从马路那边奔我过来了,不卖几个给你,瞧你扫兴而去,我于心何忍呢
? ”
小伙子终于蹦到地上,他没掀开罩布,而是双手伸入罩布之下,摸索着将那
七八个破了皮儿露了馅的包子全装在一个纸袋内。
“半斤,九毛六。”
“这……我只要二两……”
“你看你,早不开口! 都给你装在纸袋里了,你才说只要二两! ”
小伙子怪眼瞪她。
“那……半斤就半斤吧……”
“什么叫‘就’呀! 好像我非多卖给你三两似的! 今天的包子好,皮儿薄馅
大,没多会儿就快卖光了! ”
女人感激地笑笑,默默掏钱包……
小伙子望着那女人跨过马路去,因为自己小小不言微不足道地坑了别人一次,
占了点小小不言微不足道的便宜,内心体验着小小不言微不足道的快感。现如今
吃亏是很活该的事儿。坑人是不作兴忏悔的。或曰“时代精神”之一种,讲究的
哲学是既坑之则安之。
小伙子一点儿也不觉得对那女人不落忍。他重新骑上三轮摊车,马路天使似
的,一边轻轻快快地往前蹬,一边引肮高歌:十五的月亮,
照在家乡照在边关,
宁静的夜晚,
你也思念我也思念……
这女人便是姚玉慧。
六年了,姚玉慧一点儿没胖起来。曾一度胖起来些,白了些,但因患了肝炎,
一经检查出便已属慢性,渐渐地就又瘦到形销骨立的地步。脸色也由一度的白了
些而渐渐地就黄暗无光泽了。她已经三十六岁了。三十六岁的姚玉慧看去像四十
多岁了,却比某些四十多岁的女人还显老。然而由于瘦,她脸上倒没有明显的皱
纹。
也没有白发,但她的的确确是比六年前老多了。那仿佛是一种从心灵开始的
老化,使人感到她每时每分每秒都在继续老着,不可须臾改变地老着,一味儿地
老下去。
像她这样的女人如同是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中显示出从青春到老年是多么
短暂! 她们使人对悄然过去悄然来临的岁月产生恐惧,对生命之容易枯萎的现象
产生惊悸。她们的老就像一株大榕树,在她们内心里盘根错节,遮蔽成不透风不
透雨不透阳光的暗幽幽闷郁郁阴凄凄的一个独立王国。她们的情感只能在它的缝
隙之中如同一只只萤火虫似的钻飞。那种奇妙的昆虫尾部发出的磷光在她们内心
聚不到一起,形成不了哪怕是一小片美好的照耀,只不过是细细碎碎闪闪烁烁地
存在着而已。
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营教导员,现在是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主任。这
个足以使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得意的职位,是她母亲离休前替她谋划到的。然而
也的的确确经过了一番表面看来似乎完全靠她自己的实际能力的“竞争”,那是
必胜无疑的“竞争”,因为本市没有第二位市长的女儿,所谓“竞争”则是出于
对她的自尊心的怜悯和维护。由于“一中考场事件”,她的母亲当年受到了党内
的纪律处分。母亲的实际能力比女儿的实际能力要强得多。
倘若仅仅靠她自己的能力,她根本不可能竞争到比商店服务员、小学教员和
普通工人更好些的工作。充其量这辈子只能当上一位小学校的教导主任,连小学
校长也没多大指望当上。
姚玉慧与某些干部子女不同。十一年之久的知青经历,在她头脑中形成了极
可贵的寻求独立精神的品格。那乃是一个女人对一种独立精神的崇拜,那乃是一
个女人对自己命运的拥抱的热情。
那乃是一种对真实个性的渴望。一种自我完善的观念的涅槃。一种心灵分裂
之后对复合的本能的强烈的愿望。然而可悲在于,十一年之久的知青经历,究其
实质,不过仅仅赋予了她品格力量,并没有同时赋予她什么有价值的足以支撑这
种可贵品格的真正才干。她曾经具有过的种种“才干”,不过是那个时代恩赐予
她的一柄魔杖,攥着魔杖她是强者。如今时代收回了对她的恩赐,她才发现自己
原来一无所长,在现实面前产生了心理上的大的慌措。正如一个被杂技表演者旋
转了的盘子。不是继续旋转,就是倒下去成为一只普普通通的盘子。变得普通她
心有不甘,继续旋转必须依靠外力;她痛苦地选择了后者。这是明智,亦是涅槃
的崩溃,亦是渴望的幻灭,亦是热情的耗损,亦是崇拜的坍塌,亦是品格的惨败。
人的可贵的乃至高贵的品格,在今天处处遭受着现实的误解和攻讦。某些人在这
种情况下往往不得不退缩。社会永远不提供涅槃的显影剂。也永远不会品格化。
律师事务所也是个不乏沽名钓誉者的地方,争夺的目标却是所长或副所长。
一位律师同时身兼律师事务所所长或副所长,其社会地位自然不同,站在法律面
前的威望便不同。中国的任何地方都有党的领导,律师事务所也不例外,却没有
哪一位律师争当党支部书记。在她到来之前,所里党员对担任党支部书记一职,
被视为是不得已的事。在她到来之后,她的党内同志们一致推选她当上了党支部
书记,对她表现出了十二分的信赖,包含着感激。她党外有职,党内有责。只要
她愿意,她便会永远当下去。
她愿意。
她愿意多做些事情。
她领导着八位中国共产党党员和两位预备党员。
每个月过两次组织生活,内容大抵是读报或传达文件。
这样的事她仍很善于做。
一九八六年的每一个月,各类报纸上总有几篇值得一位党支部书记读给党内
同志们听听的文章,也总有必须传达的中央文件或省委文件或市委文件。倘若这
两件很正经的事都无可做,那么就只有交流交流社会信息了。集中在律师事务所
的信息五花八门,如果她每一次都记录,便是一本厚厚的“社会大百科全书”。
如果还能出版,肯定创全国畅销书之“最”。
最初她不习惯在党的组织生活会议上,尤其是在她自己主持的党的组织生活
会议上听任这类交流。她总想将话题扭转到她认为严肃而有意义的内容方面,她
的几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后来她就自觉地放弃这种良好的企图了。再后来她也
就习惯了。
律师中的党内同志,谁也不想当党支部书记。每次改选,都将书记大权拱手
相让。光荣一直责无旁贷地落在她身上,并且绝对没有一位党内同志嫉妒她。党
外律师,不论年轻的年老的,却都在积极要求入党。而党内的她的同志们,对于
她屡次强调提出的发展新党员的建议,半点也不来情绪。照她的党内同志们的看
法,律师事务所不是党员的四十几名律师中,压根再无一人有资格申请加入中国
共产党。可她却觉得,某些党外人士,与她的这几位党内同志相比,除了性别高
矮胖瘦没法儿强求一致,其他许多方面并非等而下之,甚至可能更强些。要说服
她的党内同志承认这一点,真真是艰难之极的工作。任何一个人,哪怕一个平时
被尊重的人,哪怕也被她的那几位党内同志所尊重,一旦被她那几位党内同志讨
论够不够入党条件时,就差不多变成可恶之徒了。从一个好人身上指出十条缺点
是挺容易的事儿,而有时否定一个人的入党愿望时,只需要两三条就足以了。每
次进行这种“缺席审判”,她都替被“审判”者感到大不公正,替她的那几位党
内同志感到羞耻。比如一个对个人名利斤斤计较的人,指责别人买国库券只买够
了工资比例而没有主动表示多买几十元是缺乏爱国之心的时候,你能不替前者感
到羞耻么? 即使那个对个人名利斤斤计较的人是你的同志加兄弟吧! 党内的庸才
不允许党外的优秀人士入党,而且愈是庸才愈偏执。党内的能力高强者也不欢迎
党外的优秀人士入党,而且越是能力高强者,可能愈加表现卑劣。他们有时候倒
宁肯对党外的庸才“网开一面”。这种现象也许不普遍,但留心观察,随处可见
一二。由教导员而党支部书记的姚玉慧,一个时期内是那么替党感到悲观、失望、
沮丧和难过。
2
任何不正常的现象必伴随着不正常的历史。律师事务所的历史已有四年半。
最初只三个人,其中之一是夏守刚。另外两个,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同
学。一九六四年他们毕业于北京政法学院法律系,夏守刚和他的妻子当了中学教
员,他的同学当了某工厂的保卫科科长。四年前,当整个社会意识到多年冷落了
法律是个多么大的错误时,昔日,政法学院毕业后被发落到各处的理当做律师的
人们开始从各个角落被寻找、汇集。一个在司法部门的朋友找到夏守刚,动员他
们夫妻归口当律师。他们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夫妻俩双双很快被从中学调到司
法机关。不久,根据司法局的安排,他们就在区里办起了第一个律师事务所。三
十多年来法律成了专政的代名词,中国人对法律怀着一种传统的惧怕心理。律师
事务所的牌子挂出后却没有谁信任他们、肯聘请他们替自己打官司。人们宁肯将
打赢_ 场什么官司的赌注下在请客送礼、花钱贿赂、找关系走后门方面。
后来本市发生了一起事件:市里一领导干部的公子,逼死了与其结婚不到一
年的妻子,法律以家庭内部正常矛盾造成不幸死亡之结论,宣判其无罪。死者没
有了父母,只有一个在灯泡厂当工人的老实而软弱的姐姐。姐姐替妹妹的尸体换
衣时,瞧着妹妹身上被烟头所烫留下的斑斑伤痕,也只有泪涟涟如雨而已。在场
之人,无不义愤。夏守刚夫妻获知后,主动找上那姐姐的家门,代书状纸,打抱
不平。这位领导干部先是恫之以势,继而诱之以利;夏守刚不为所动。那位公子
扬言要给他点“厉害瞧瞧”,深更半夜猎枪轰碎了他家的玻璃。他的妻子走在路
上,祸从天降,被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半砖击破了头,昏晕道旁。夏守刚发誓
:“这场官司非打到底,宁肯家破人亡! ”他四处奔走,八方呼吁。他凭一腔汉
子血破釜沉舟,终于让他争得了一次开庭重审。
他没白上过政法学院。慷慨陈词,滔滔雄辩,唇枪舌剑,锐不可当。被告也
请了一位老律师。老律师很富有经验,从容不迫地进行反驳:“俗话道,清官难
断家务事。原告控诉被告有虐待妻子之罪,证据是死者身体被香烟所烫之伤痕。
本律师认为,原告的控诉不能成立。起码证明不够充分。且其妻已死,亦无旁证,
虐妻之罪孰能定论? 仅此一点,足见原告之主观臆断。”
那一天的听众竞达六七百人,有许多人那一天不上班了也要听个结果。
夏守刚沉着地站起身,望着听众,用平缓沉重的语气说道:“适才被告律师
借用了‘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句俗话,本律师也借用一句俗话是——‘至亲莫过
骨肉情’。我提请法庭注意一个事实,即死者有一遗婴。这是被告及其父母均回
避的一个事实。试想:被告父母只有其一个儿子,按照人之常情,得孙辈该是天
伦之喜,合家之乐,两代皆欢的事吧? 那孩子该是为父者掌上明珠,为祖父母者
宝贝吧? 其实不然。他们根本不爱那孩子! 他们从感情上心理上排斥那个孩子!
他们视那个孩子为多余之物! 因为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儿而非男孩儿! 那孩子出生
近百日了,至今连个名字都还没有! 所谓公婆关怀儿媳,丈夫宠爱妻子,不是事
实! 事实是:死者崇拜权势,贪图虚荣,轻率地嫁给了被告,然而由于门户之见,
她在这个家庭里,虽丰衣足食,却受不到尊重。身是新妇,位同婢女! 她终日饮
她自酿的苦酒。但在别人面前,却不敢流露一二,唯一能够相与尽述苦衷的,只
有她的姐姐。待她生下那个女孩儿之后,便又多了一条罪状。公婆白眼相对,怒
其生女;丈夫恶语中伤,喜新厌旧,两拍即合,双方夹攻,迫其离婚。丈夫更施
加虐待,终使其不堪忍受,跳楼身死……”
六七百听众鸦雀无声。
夏守刚朝被告侧转身,缓缓抬起一只手臂,厉指道:“你无疑是有罪的! ”
又朝被告的父母侧转身,亦厉指道:“你们无疑也是有罪的! ”
偌大法庭,静如幽谷。但闻一人欷欺成泣,是死者的姐姐。
随后那夏守刚面向法官,慷慨陈词:“想一平民百姓之女,以姿色媚权贵,
出入高墙深院,受虐他人不知,实属世间悲剧,自酿苦酒。尤可叹身为党的高级
干部者,封建思想根深蒂固,重男轻女悖人之伦常,纵子虐妻逆长辈之德,安知
羞耻二字? 败坏我们党的声誉! 天理昭昭,不予制裁,党纪何在? 国法何在? 本
律师受托于死者亲属,踏碎法院石阶,也要替泉下冤鬼拼得公正二字! ……”
言词铿锵掷地有声,听众无不为之动容。
他沉默片刻,又望着被告律师道:“老前辈,您以丰富之经验而压学生之义
胆,为真罪人开脱,加莫须有之秽名于死者,学生以为大谬不然。身为律师,视
胜负为寻常,但良心应在胸膛! ”
之后,夏守刚根据从死者亲属、同事处了解的情况,向法庭提供了被告摧残
其妻及其父母纵子虐妻的事实和人证物证,遂使案情清晰起来。经过几次庭讯,
终于为原告赢得胜诉。
夏守刚从此为自己树立了口碑,被万千市民所传颂。
不久,他和他的妻子,又胜诉了另一起牵涉广泛的重大经济案。
“律师事务所”的招牌于是为人瞩目。美国人喜爱“超人”。创造出男“超
人”,继而又创造出女“超人”,满足他们的男人和女人们的“超人”欲。英国
人喜爱“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被他们的崇尚绅士派头的老一辈们忘掉了,
他们的新一辈便创造出“oo七”。
让他在全世界各地神出鬼没,一边与各种肤色的女人大大方方地寻欢作乐,
一边潇潇洒洒地屡建奇功。法国的男人和女人几乎个顶个儿地喜爱“爱情”,生
活中没有罗曼蒂克对于他们就像没有盐一样。中国人却喜爱“包公”,喜爱了好
几代,喜爱了好几辈子。没有了“包公”对于中国人来说正如西方人没有了上帝,
是非常绝望的事。所以那个夏守刚被A 市的万千市民尊为“包公”就不足为怪了。
从前信任党支部书记,如今信任“包公”式的人。不在党的“包公”式的人物则
更被信任,这是中国的老百姓的心理嬗变。
夏守刚为律师事务所赢得了声誉,他本人被几家企业聘为常年律师。他潜心
律师业务,有雄才大展之势。而律师事务所的人员也由当初的三个人扩大到三十
几个人了。其中,不乏有志之士。
而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或想改换门庭者,或想混个闲职者,或想仕途遍达者,
也都一律泥沙俱下地涌进这当年门可罗雀的律师事务所。
于是,就有了姚玉慧那几位党内同志被调到“律师联合事务所”担任领导。
于是夏守刚便从所长而变为副所长进而变为第二副所长第三副所长第四副所长直
至第五位副所长。这些人把一切权力都包揽了过去,甚至连召开一般性经验交流
会的权力也包揽了过去。夏守刚对所里的许多事情都不明不白起来。他申请入党,
他们暗示他:你不是个人物吗? 兴许民主党派更欢迎你这样的人物,去参加民主
党派吧! 参加民主党派就参加民主党派! 他赌着一口气,要来了一份民主党派的
党章。可那上边的第一条是——我党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他从此彻底打消
加入民主党派的念头。心想,那就还是争取加入共产党吧! 他是六十年代的大学
生,是受过所谓“正统教育”的人,他对党是有感情的。他曾是他那所中学的连
续三年的优秀教师,如果不是匆促地离开了教育战线,他很可能已入了党了。他
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得罪了党,而且分明得罪得那么深,被党视为歧路人了。他痛
苦,他很想找一位律师替自己在党面前与那些排挤自己的人打一场官司。但“律
师联合事务所”尽管集中了一批好律师,不乏像他自己一样敢于仗义执言者,却
没有一个可以承当他自己的律师。即或有人挺身承当,这场官司可到哪儿去打呢
? 怎么个打法呢? 他想“落荒而走”,可又那么舍不得自己创下的这一番事业。
后来,“联合”两个字,被瞧着别扭的党内同志一致决定去掉他了——他们
说那两个字使他们想到文化大革命中的“战斗队”。
正在他愤懑无处诉时,姚玉慧调来了,当上了党支部书记。知道她是什么人
的女儿,也了解一些她能调来做办公室主任的内幕,他对她敬而远之。
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却主动找到他头上,问他对党持何种态度? 他当然不愿向
她吐露内心真言,干脆拒绝与她谈这样的问题。
她虽遭到了冷淡,又第二次主动找他谈。
她坦率地对他说:“也许你挺瞧不起我的。我实际上是靠了父母才能到这里
来当上这个主任的。我只有中学文化程度,而且在中学时还不是个成绩出色的学
生;我没有任何专长,没有任何能力。既然党内同志们抬举我,推选我做了支部
书记,我想尽我的能力把这个工作做好。你的情况我已经侧面了解了不少,我认
为你是全所首先一个应该被发展入党的人。何况你自己并非没有这样的愿望。”
两人对面而坐,隔着桌子。她的双手连同小臂平放在桌上,一手压着另一只
手,以坦诚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坐法有点特别,一只手臂架在椅背上,从脑后撑
着自己的头,使他的脸微微朝左侧仰起;另一只手臂呈“V ”形,肘端固定在桌
上,指间夹着烟。他那副样子显得相当傲慢,仿佛在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说
——你干吗又浪费我的时间? 但他心里却已对她产生了小小的好感。真话总是能
博人好感的。他觉得她那张毫无生动之处的老姑娘的脸,是可以供业余美术班的
学生们素描的,取题《冰雕》,或《望着我》。
他吃不大透她那种诚恳是习惯的伪装,还是掩饰着的自信。他的经验告诉他,
党支部书记,尤其新来的党支部书记,更尤其女党支部书记,需谨慎对待。没有
新的干扰,他的日子已不太好过。
她见他固执地沉默着,疏淡的短眉渐渐扬了起来,眼睛却相反地眯了起来。
同时,薄薄的舌尖从一边的唇角犹犹豫豫地挤了出来。这就使她那张老姑娘的其
貌不扬的脸,显得有几分滑稽。
他无声地笑了,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优越感很强的男人对一个太缺乏美感的
女性的同情。
她平静地问:“你笑什么? ”
他说:“和党支部书记谈话时不许笑么? ”
“笑我这张脸? ”
“不是。你的脸有什么好笑的? ”
“我的脸常常会使人联想到某类‘马列主义老太太’。我对我这张脸很悲观,
所以我仍是个老姑娘。”
她说得那么由衷,又说得那么不动声色,就好像收购皮货的人在谈论一张劣
等毛皮。他的心被触动了,他的手臂缓缓朝桌上放下来。使人感到挺有力度的一
个“V ”字倾倒了,变成松弛的“一”。
他无言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我们得养成承认事实和接受事实的习惯对不对? 不管事实是一张脸还是一
个党支部。”
这个女人怎么这样说话? 他困惑地望着她,她的确面不改色。
3
“脸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了,一个党支部的状况却可以扭转。”
“扬长避短十分重要。”
“党支部? ”
“不,脸。”
“这我已经习惯了。”她苦笑一下,“不过倒愿意听听你的具体建议。”
“对党支部? ”
“对我的脸。”
她很诚恳,很认真。
他内心不安了。
“小姚,”他说,“叫你小姚没关系吧? ……”
“叫老姚也没关系。”她说,“叫我姚支书的话可就会显得你阴阳怪气了。”
“小姚,我绝没有想伤害你自尊心的意思! 真是的,我们怎么谈起你的脸来
了呢! ……”
“别那么抱歉,是我首先谈起来的。”
“对党,我是这么……”
她打断他道:“先不谈党,也不谈支部,谈谈我的脸,我洗耳恭听。”
他更加困惑了。
她平静地说:“以前还没有一个人当面对我谈谈我的脸。无论男人或女人。
真的,我的脸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是不想把它修饰得稍微好看一点儿,不是不
想使它多少具备点儿女人的魅力。
我想,很想啊。可我太不善于了,不会,更怕东施效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 扬长避短? ……“
“我那话是针对党支部说的……”他急忙解释,“那七位同志都是党员,这
是他们的长处。但他们同时又是律师,却都一起案子也没承办过,这是他们的短
处。我们毕竟不是一般的业务单位……”
“我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成为律师的。强调干部专业化的时候,以工作性质需
要为名,一古脑儿就都变成律师了。是吧? ”
“是。党外律师同志们普遍对此有意见……”
“我不该剪这种发型吧? ”
“这……”
“老姑娘在别人眼里总是一个谜,我不希望我在你眼里也是一个谜。身为党
支部书记的女人,被别人看成是一个谜很糟糕。你不觉得我古怪吧? ”
“不,不……”
“以前,我在北大荒当教导员的时候,在我眼里只有人。上级,下级,战士
;没有男人女人。不,这么说不对。应该说没有男人才对。男人也是女人。不,
这么说也不对。我那时不敢把一个男人看成男人,我怕男人。越怕他们,越严肃
地对待他们。那种严肃是很可笑的,所以男人们也就有充分的理由不把我看成一
个女人。
我在男人们眼里仿佛是中性的,男人们在我眼里仿佛也是中性的。
他们怕把我看成一个女人他们会犯错误,我怕把他们看成男人我自己会犯错
误……“她耸耸肩,又苦笑了一下,”这你没法儿理解。“
“我理解。”他低声回答。
她怀疑地注视着他。
“我理解。”他重复地说,强调自己不是在说谎。他觉得她是一个未免太真
实了的女人,真实得令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在不知所措的窘迫
之中他掏出了烟。
她那双叠放着的手此时才分开,一只手向他伸了过来,剪动着食指和中指。
“你吸烟? ”
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赶快抽出一支烟,夹在她剪动着的两指问,并且按动打火机替她点着
了,自己也叼上一支。
她深吸一口,悠悠地吐尽,接着说:“现在我却变了。和女人们在一起,我
总觉得别扭;和男人们在一起,反而能做到很坦率,很真
实,很放松,不管男人们是不是把我视为中性的。和女人们在一起不能,即
使她们欢迎我和她们在一起我也不能。这是老姑娘的变态心理么? “
“不,怎么能这么认为呢? ”
“我难以做到亲近女人,但却绝不会排斥她们入党。”
“我相信。”
她微笑了。
他也笑了。
“我希望你早日是一个党员并非因为你是一个男人。”
“我明白。”
“对这一点你要比我对自己的脸有信心才是。”
“可……谁肯当我的入党介绍人? ”
“我。”
“……" ”我们刚才谈这个问题时你不信任我。“
“不信任。”
“现在呢? ”
“现在我想请你原谅。”
“这没什么值得请我原谅的。”
“那么……我说我感激你。”
“应该我说我感激你,你必须支持我。”
“我支持你。”
“一个党支部长期采取‘关门主义’是不行的。每一个想入党的人,只要真
心实意,在今天都使我感动。我相信你入了党之后,能为我们这个特殊的社会职
业做更多有益的事。所以我首先需要你了解我。”
高傲的名声响亮的中年律师垂下了他的头,他的眼睛有些湿了。他觉得这个
身为党支部书记的老处女,具有某种足以使男人们敬畏的东西,不仅是一种使他
这样的男人都会感到不知所措的真实。他竟希望她是个好看的女人。
“小姚……”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注视了她好一阵。又退后几步,上
下打量着她说:“听着,你是不应该剪这种发式。索性再剪短点儿,吹成更利落
的女运动式。因为你的脸虽然瘦,却不显得长。那样一种发式衬着,可能会好些
……”
她问:“你有把握? ”
他说:“有。”
“那我接受你这个建议。”
“男人在这方面对女人的建议,也许比女人对女人的建议更有价值。”他的
目光落在她的鞋上,摇了摇头,“从ItlUL 搞到的? ”
“我在北大荒时买了好几双,还是托上海知青从上海买的呢。”
“穿了可惜,明天别穿了,收藏着吧。如今大概在全市也很难找到十位穿这
种带扣襻布鞋的女人了! 买双漂亮的皮鞋穿吧。哪天让我爱人陪你去选择? 她一
定会包你满意的。你不反对吧? ”
“哪儿的话! ”她一笑,“别把我看成女人的仇敌。”
“没那个意思。你三十几? ”
“三十四。”
“我四十四,整整大你十岁,完全有资格做你的老大哥。”他走近她,拍拍
她的肩,庄重地说,“其实你并不像你自己以为的那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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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不着安慰我。”她说,“更用不着怜悯我,我也快向老姑娘生活告别
了,有未婚夫了,他时刻准备着做我的丈夫。有自己的家,有丈夫,住房条件挺
好,工作也让人羡慕,三十四岁已有十四年党龄,还是个处级干部兼党支部书记,
将来再生个孩子。一个女人的生活达到这样一般也就不错了吧? ”
“相当不错了! ”他显出几分替她感到乐观的模样。
“齐了? ”
“基本上齐了。”
“参加我的婚礼? ”
“一定参加。”
此后他们的关系并没怎样进一步密切,然而他绝对地信任着这位女党支部书
记。尽管于今两年过去了,他仍蹲在党的大门口,而她仍是老处女。她的那位未
婚夫还是未婚夫,仍忠心耿耿地时刻准备着做她的丈夫,似乎她也在时刻准备着
做妻子,却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还迟迟不结婚,还在准备什么。她经常采
纳夏律师的批评性的建议,虚心改正,在风韵方面却总不见有什么可喜的改观。
两年中在她艰苦卓绝的说服工作下,党支部总算吸收了三名新党员。三名非
常老实的,业务上一点儿也不出色的人,二男一女,介绍人之一都是她。她原先
那几位党内同志,抱怨三名新党员人党之后都不那么老实了。因为三名新党员在
需要明确表态的情况下,差不多总是站在她那一方,而她的党务工作又几乎是无
可指责的,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在改选时把她选下来。并且,那几人中也开始分
化,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向她靠拢了,她在某些问题上已经足以争取多数票了。所
长、一位副所长和秘书长,都不免暗暗后悔。他们认识到了原先被他们放弃的党
支部书记一职,并不仅仅是过组织生活时的读报人,也开始是一种权力,却难以
重新夺回。
而三十六岁的老处女,从二十二岁起当过八年一呼百应的营教导员的姚玉慧,
如果说对工作还有女人的选择愿望的话,对权力这东西则早就丝毫也不感兴趣了。
权力给她造成的人生损失是太大了。办公室主任也罢,党支部书记也罢,于她都
是工作,仅仅是工作。甚至可以认为,在一个女人所应有的一切欲念之中,做好
工作乃是她的最主要最强烈的欲念。女人的其他方面的欲念恶毒地嘲笑她。她只
能靠紧紧抓住那更属于男人们的仿佛被烘制成了干货的欲念活着。如同瞎子以耳
代目。在所长、副所长和秘书长看来,她是一个被他们低估了的专擅权术的女人,
事实上他们是将她估计得太高了,一个老处女的正直和一个党支部书记的“权术”,
像烈酒和酒精一样容易被混为一谈。
今天,为了夏律师的入党问题,她是要和她的对手们干戈相见了,并且她是
有准备的。对手们有没有准备,她不得而知。
你们若没有准备可就会败得很惨了。她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们,稳操胜券地想。
与自私、狭隘而偏执的男人们较量,并且击垮他们,她觉得是一大快事。
会议室里。气氛并不异常。
“我们来学习一篇文章吧。”姚玉慧说着向大家扬了扬手中的《支部生活》,
随即翻开,朗声读道:“论‘关门主义’的心理症结——姚玉慧……”
“姚什么? ……”秘书长懵懂地问。
“姚、玉、慧。女兆姚,玉石的玉,智慧的慧。”
“和你重名? ”
“谁和我重名? ”
“这个姚玉慧啊! ”
“我就是这个姚玉慧。”
“你? ……”所长和副所长“友邦惊诧”,仿佛她是撒切尔夫人在主持一次
中国共产党的支部生活会似的。
“我就是我。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我当营教导员的时候就已经是《支
部生活》的特约通讯员了。这上面不是第一次刊登我写的文章。”她看了秘书长
一眼,又说,“请你别再打断我。”
秘书长尴尬地笑笑。所长从铁烟盒里拿出一支烟,抛给了秘书长。
“我先读编者按:这是一篇好文章。言简意赅,投矢中的。鞭辟入里,足以
使党内‘关门主义’者们汗颜羞愧。希望党内少数‘关门主义’者们学后躬身反
省,引以为鉴。”
所长干咳了一声,副所长也干咳了一声;秘书长咳了一阵子,一口烟没吸顺
呛的,非咳不可。
“现在我读正文:何谓党内‘关门主义’? 它有如下表现——一、排斥别人
入党。尤其排斥那些能力比自己强,思想比自己先进的人入党。二、手拿两面镜
子。一面显微镜,一面放大镜。只照别人,不照自己。先用显微镜,后用放大镜
照。以为自己是一朵花,看别人是土坷垃。偏执于极大的真实。三、手操‘党票
’为资本。
若非庸庸之辈,必是好妒强者。以党内庸庸而骄矜于党外,以党外之妒而经
营于党内。以上三点,究其实质是一个‘怕’字。怕什么? 怕与党外的横向比较
中不再能获得什么,怕在党内的纵向竞争中失去什么。怕‘党票’贬值,幻想奇
货可居……“
“什么……”秘书长又欲打断她。
她用手势制止了他,解释道:“‘奇货’,奇怪的奇,货物的货。”
所长一手摩挲着下巴,两眼盯视着她,拖腔拖调地问:“这么比不太合适吧
? ”
她平静地回答:“文责自负。”
副所长旗帜鲜明地说:“党组织的全国性刊物,责任编辑竟然没替你删去这
四个字,我看是失职嘛! ”
“通篇只字未改。”她笑了笑,“当然,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
“你这么说我不同意! ”秘书长脸红脖子粗。
“不是我说的。是列宁说的。”她收敛了笑容。她的话抢白的意味儿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