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便都沉默了。
所长又向秘书长抛过去一支烟。
“你有批评的权利。”她侧目望着秘书长,“你可以向《支部生活》直接提
出你的质问,与我保持联系的编辑叫万德明。”
他们不失尊严地继续沉默着。
“我看今天就先读到这儿吧! 再读下去更会时时被打断。我这篇文章不短呢,
五千多字。才读了还不到十分之一。”她合上了《支部生活》往椅背上放松地一
靠。
他们相继表情冷峻地站了起来。
“别走啊,还有内容呢。”她说,连看也不看他们。
他们只好又坐下。
“老李,把电扇停了,嗡嗡地响着讨厌! ”
老李起身去将电扇停了。
时间显得那么静。
她看了看手表,说:“两件事,很快就结束。”
没人开口,都默默期待着她。
“头有点疼。”她自言自语,闭上了眼睛,一手托肘,一手按摩眉心,一边
说,“第一件事,夏律师的人党问题。如果我没记错,今天是第六次讨论了,意
见始终不一致。能不能把‘入党志愿书,交给夏守刚同志? 首先是,在座的诸位
中,有没有谁怕他入党? 咱们都是党员,关上门,一家人。干嘛都闷声不响? 都
怕? 还是都不怕? 我看再讨论意见也统一不起来,干脆请大家举手表态……”她
说完,停止了按摩眉心,举起了那只手,却并没睁开眼睛。
“老李,替我宣布一下结果。”
“六票同意,三票不同意。”
这个结果是在她预料之中的。
“怎么忽然就头疼起来了呢? ”她缓缓放了举着的那只手,又开始按摩眉心,
同时低声说,“压倒多数。会后,我将作为介绍人代表支部把‘入党志愿书’发
给夏守刚同志。”
静悄悄的沉默。
“现在,讨论第二件事,我们支部今天又到改选期了。还是采取简单的惯例,
无记名投票吧。老李,也还是你来统计。”
也不知是谁,凑近她耳朵,用极细小的声音问:“要不要风油精? ”
她坚决地回答了一个字:“不。”心想:也许更加感到头疼的不是我。
5
片刻,老李说:“结果出来了。”有点过分庄严的语调。
“宣布。”
“六票对三票。”
“谁? ”她明知故问。
“你。”
“我是谁? ”
“姚玉慧。”
“大声点。”
“姚、玉、慧。”
“诸位,散会吧! ”
一阵椅子响动之后,周围复归安静。
她吁了口长气,伏在桌上,头枕着手臂,想在这安静之中小憩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大声说:“该吃午饭了。”
她抬起头,懒懒地站起来,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她将那些败坏食欲的东西又用破纸袋包了起来,想想,说:“告诉办公室小
刘一声,我下午回家了! ”说着,双手捧起纸袋,急火火地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律师事务所”党支部书记兼办公室主任,独自出现在一家
西餐馆里。就是吴茵带着儿子一次花T-十九元九毛二的那个西餐馆。早有三十几
个男女占据了三张桌子,吃得挺豪爽挺热闹。
她见那场面,没往里去,在紧靠门的一张供两人就餐的小方桌旁款款落座,
召来服务员,要了三菜一汤,一瓶啤酒。酒菜顷刻上齐,她往杯里倒满啤酒,仿
佛对面坐着个人似的,举了一下杯,心中暗说:“姚玉慧,为祝贺夏律师入党,
我和你干一杯! ”杯唇吻嘴唇,缓缓倾斜杯子,无声无息地一饮而尽。随后又往
杯中倒满酒,拿起刀叉,从容进餐。她偶尔一抬头,发现那三桌人中差不多有一
半儿在注意她,便站起来重摆椅子,背对他们坐。却发现服务员在望着她。她便
放下了刀叉,直愣愣地盯着服务员姑娘那张脸。直盯得对方转过身去,才又拿起
刀叉。低着头刚吃了几口,觉得对面坐下了一个人。她也不抬头,自顾从容地吃。
三块牛排吃掉了两块,一份奶油番茄汤喝了半盘,想起还有一杯啤酒没喝,就放
下刀叉,伸手拿起了酒杯。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女人。她的目光一落在那女人脸上,
就没法儿移开。那张脸太熟悉了! 一时又回忆不起在哪里与对方见过。反正她断
定对方是一个从她的记忆里走来坐在她对面的人。
“你是……姚教导员吧? ……”
教导员? ……当年她是一个大营的教导员,在这座城市里起码有一千五百个
人是她当年的战士。她不愿在饭店在剧场在公共汽车上在公园里在马路人行道上
随时随地被叫做“姚教导员”或者被问“你是姚教导员? ”姚教导员早该烟消云
散了! 是又怎么样? 难道三十年后她是老太婆了你们也是老头老太婆了还念念不
忘我曾是你们的教导员么? 活见鬼! 千载不朽万古不衰的“姚教导员”! 难道我
想忘却的,你们合谋起来偏不许我忘却么? “你认错人了。”她冰冷地说,恼火
地瞪着对方。
“我没认错,你肯定就是姚教导员。”对方一点儿也不介意她那种恼火的目
光。
真他妈的! 她垂下目光,不再理睬对方,自顾吮饮杯中之酒。
“教导员,我是徐淑芳啊! ”
“徐淑芳? ……”她慢慢放下了酒杯,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教导员,你在哪儿工作? ”徐淑芳亲近地注视着她。
“我……在律师事务所……”
“教导员你当律师了? ”徐淑芳眼中闪耀出由衷钦佩的光彩,“教导员你真
了不起,真为我们北大荒返城知青争气! ”
姚玉慧的脸倏地就红了,赶紧声明:“我这样的怎么能当律师呢? 做一般性
的管理工作。”
“那又当领导了? ”
“办公室的小头头。”
“能在律师事务所当个小头头也够不简单的啦! ”
“你呢? 你在哪儿工作? ”
徐淑芳从肩上取下精巧的小挎包,打开来,翻出了一张名片递给她。
“多少人? ”她接过,见赫然印着“百花玩具厂厂长”。
“上个月又招了一百二十人,五百多人了。”
姚玉慧顿时对自己这个当年的女战士刮目而视。她怀着几分敬意说:“你成
为一个女强人了吧? ”
“哪儿呀! ”徐淑芳不好意思起来,羞惭地说,“一个小厂,什么什么还都
不够正规呢! ”却又不无骄傲地补充道,“如今我们的产品打到香港去了,年底
将会在日本出现。等我们的新厂房落成了,教导员,我一定请你到我们厂参观参
观! ”
姚玉慧不禁笑了,低声说:“别再称我教导员了,都哪辈子的事儿! ”
徐淑芳也笑了:“那怎么称呼? ”
她沉吟了一下,认真地说:“叫老姚吧! ”
“老姚? 你才比我大两岁! ”
“那就干脆叫我的名字。”
“姚、玉、慧? ……”徐淑芳注视着她的脸,摇了摇头,忽然说,“叫大姐
吧! 要不叫慧姐,挺顺口的。就这么定了! 来,认识认识我的客人们! ”说着站
了起来。
姚玉慧本来不肯,却身不由己地被徐淑芳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半拖半拽地来
到那三桌人之间,把个姚玉慧窘得不行。但看得出徐淑芳对自己的亲近是真的,
不忍太令徐淑芳扫兴,只有讪讪作笑。
“诸位,”徐淑芳,大声说,“她是我当年的教导员姚玉慧! 我当年的返城
证明,是她经手办的。是她一次次往团里打电话,甚至亲自往团里跑,团里才批
准的……”
姚玉慧听着,内心感动不已。徐淑芳,徐淑芳,没你这么好的女人! 你若能
够,兴许还会为此给我姚玉慧立块碑吧? “教导员如今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当然
是领导工作! ”徐淑芳说着,一一向姚玉慧介绍那些以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着她
的人,“这是上海第二玩具厂的张厂长,这是北京西单百货商场的经销部副主任
老倪,这位是我们厂的驻京业务员,这位是天津玩具厂的……
教导员你看我们厂虽小,朋友单位却不少吧? 他们都支持过我们,今天我是
代表全厂向他们致谢的。……“
六年不见,徐淑芳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处处怯场的令她可怜的苦人了,言谈举
止落落大方很有风度。她的脸比六年前胖了些,化了淡妆,显得挺有神采,挺妩
媚,挺生动。她那双眼睛在姚玉慧看来也比六年前明亮了,顾盼之间闪耀着充分
的自信。她的发型很优雅,瀑布似的泻到肩部,自然地向内卷曲。如果她不说出
她的名字,当年的教导员是无法认出这个在生产建设兵团喂猪的女兵的。
她穿的居然是一件旗袍,而且是一件紫红色的旗袍,而且无袖,裸着白皙的
圆润的双臂。极透明的肉色的丝袜,将她的双腿紧束得苗条而挺拔。一九七九年
那个寒冷的冬天之后,姚玉慧就再也没见过她。这三四年内,甚至再也没想起过
她,早把她忘却了。她也变得丰满了,做工精细的那件紫红色旗袍,将女人身体
的一切骄傲的美点都衬托出来了。姚玉慧呆呆地瞧着她,感到异常震惊。当年生
产建设兵团那个穿着肥大兵团服的瘦弱纤小的女知青,何以竟会变成眼前这样一
个富有魅力的女人呢? 徐淑芳,徐淑芳,靠了什么,生活没将你这个苦人儿压扁
搓碎? 靠了什么,你越变越美? 是养生之道? 是健美秘诀? 是系列奶液? 还是爱
情? 你又爱上了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更使姚玉慧惊讶的是,她发现徐淑芳手指上
戴着一枚金戒指。是结婚戒指?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徐淑芳满面红光。姚玉慧
观察到,那些男客都非常乐意和徐淑芳谈笑,那些女客也都很尊敬她,对她很有
好感。自卑夹杂着可耻的妒意在心中涌动着。姚玉慧忽然想到,自己和徐淑芳站
在一起,一定是显得很干瘪很丑陋很令人讨厌的。一种痛苦噬咬着她的心,她竭
力保持住脸上那种不自然的笑。
“小徐,别让我凑这份儿热闹了! ”她说着,就要走回到自己的餐桌去。
“教导员,见了你我今天格外高兴,给我点面子! ”徐淑芳恳求地说,握住
她的一只手不放,又大声对她的客人们说,“诸位,请共同举杯,为我和我的教
导员不期而遇干一杯! 六年啊,我们整整六年没见面了! ”说着,先敬给姚玉慧
一杯酒,然后高高举起了自己的酒杯。
那些男女客人都很乐于接受这个意外穿插进来的小节目,都很善于营造气氛。
十几只杯同时与姚玉慧手中的杯相撞,使她应接不暇。
6
“教导员,请! ”
“教导员,有空儿出差北京,到我们单位去玩! ”
“教导员,需要从上海买什么东西的话,跟小徐厂长说就行! ”
“教导员……”
那些客人们竟也口口声声称她教导员!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交替更变。
一只只冒沫的杯子友好地和她的杯子相撞,脆音悦耳。她记不清她的酒是在一个
男人还是一个女人的怂恿之下干了的。而那位四十多岁的面孔比女人还白净的张
经理,双手托着啤酒瓶子站在她旁边,不失一切时机地往她的杯子里倒酒。
“围剿”之下,她连干了三四杯,便觉得有些酒力冲顶。
“不行不行,诸位,这样可不行! ”徐淑芳见状,慌忙横身在她面前,替她
护驾道,“可别把我的教导员灌醉了! 教导员,你坐下。”扶她在一把椅子上坐
了下去。
“你没法改了! ”姚玉慧嗔怪地仰脸瞪着她。
徐淑芳抱歉地笑了,对她的客人们说:“我的教导员不许我称她教导员。你
们怎么称呼我不干涉啊,从现在起,我叫她慧姐了! ”
说着走向姚玉慧坐过的那餐桌,将她的筷子和小盘拿了过来,摆在她面前,
又道,“教导员,不,慧姐你吃几口菜吧! ”就往她的小盘儿里挑选地夹着菜。
客人们这才纷纷落座,然而都不动筷子,都在从各个角度望着她们。也许徐
淑芳对姚玉慧的亲热和尊重,使大家对姚玉慧这个其貌不扬的女人莫测高深,陷
于不敢等闲视之的印象之中。
徐淑芳说:“诸位,各自为战! 我陪我教……我陪我慧姐吃。
我俩有贴心话要交换! 小余,你替我多多关照大家! “
“教导员,你……结婚了没有? ……”徐淑芳近近便便地和姚玉慧坐在一块
儿,悄悄地问。
当年的教导员摇了摇头。
“我帮帮你忙吧? ”
如果不是徐淑芳,是别的什么人,在这种场合,竟敢问她结婚了没有,还说
“帮帮你忙吧”之类的话,姚玉慧必定愤然变色。对徐淑芳,她却不能。连她自
己也觉得奇怪究竟为什么不能,连她对徐淑芳此时此刻的嫉妒都是温柔的,致使
她暗暗宽容着自己,并且不觉得可耻。
徐淑芳,徐淑芳,你和我都是女人,是两类根本不同的女人。
我真想问问你,究竟依赖于什么,你竟能长久左右我对你的感情? 你一出现
在我面前,我就无法疏远你冷淡你? 而我已疏远了许多人冷淡了许多人,包括我
的母亲,弟弟,妹妹……
徐淑芳又悄悄地问:“教导员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
姚玉慧夹起一个鹌鹑蛋,又放下了,说:“已经有一个男人愿意做我的丈夫
了。”
“干什么的? ”徐淑芳那双好看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
“大学讲师。”她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着那只鹌鹑蛋。
“嘿! ”徐淑芳端起了杯,“这可值得干一次吧? ”
“值得吗? ”
“当然! ”
“好吧。”于是她也端起杯。两个人并没碰杯,目光注视着目光,无声地长
吸慢饮,倾杯而尽。
徐淑芳的脸也红了起来。在姚玉慧看来,红得那么美! “我脸红了吧? ”她
问。
“红了。”徐淑芳老实地告诉她。
她从来也没有在这么样一种场合与别人谈自己的婚事。然而她看得出来,徐
淑芳认为这是她们之间最重要的话题,她迁就了。
尽管她发现同桌的人看去都似在互相交谈,其实侧耳聆听者居多。
徐淑芳不在乎,她便也不在乎。
“小徐,你呢? ”
“哪方面? ”
“还能是哪方面? ”
徐淑芳缓缓转动着手中的空杯,微笑不语。
“说啊! ”
“现在不说行么? ”
“不行。”
徐淑芳手中的杯停止了转动,瞧她一眼,垂下目光,违心地回答:“刘大文
……”
“刘大文? ……”
“你连他也不记得了? ”
“金嗓子? ……”
“嗯。姚守义介绍我们来往的。”
姚玉慧半天没说话。
“教导员,你对他印象不好? ”徐淑芳疑惑了。
“很好。”她沉思地说:“我只不过是在想,我们女人是否逃脱不了结婚的
命运? ”
“干嘛逃脱呢? ”徐淑芳笑出了声儿,悄悄说,“我太愿意做妻子了,真的
教导员。每天很累啊,有个丈夫爱我,累也会觉得活得有劲儿! ”
“他还中你意么? ”
“还行吧。”
“你中他的意么? ”
“谁知道呢! 才见过几次面……”
“我要忠告你,做继母很难。做一个好继母更难。”姚玉慧的目光中,习惯
地流露出了女教导员对女兵的责任感。她自己要熨平女教导员的印痕,其实也不
容易。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这位老处女仍会不知不觉地扮演一切人的教导员。
宇航员在戴帽子的时候都会想到自己曾在太空飞行过。失重状况于他们是一种愉
悦和满足。
徐淑芳却从姚玉慧眼中领悟到了纯粹的爱护。恰如姚玉慧在徐淑芳面前无法
不被旧角色所推动沿着过去的生活轨道逆行一样,当了一厂之长穿着旗袍戴着金
戒指的徐淑芳,也无法彻底摆脱是教导员在与自己谈话那种过去时的心理。心理
也不但有它的历程,而且有它的历史。
她那戴着金戒指的手向姚玉慧放在桌上的手伸过去,似乎想握住它,刚触到
它,又收回去。那只手一时不知该具体做什么,像只蜗牛似的从光滑的桌面上退
了回去,最后“匍匐”在她膝上了。
她低声说:“教导员,你真好。”
老处女又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女兵的戒指,正正经经地问:“真金的? ”
徐淑芳略一怔,微笑道:“真金的。厂里那些年轻的女工们整天怂恿我买一
只戴,我只好满足她们的愿望。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上,当领导的得善于迎
合群众的情绪,是不是教导员? ”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互相体恤地注视着。
在这种沉默之中,在这种互相注视之下,她们都获得着极大的满足。于一方
是情意的满足,于另一方是心理的满足。都包含着微妙的感激,都是不动声色的
给予。
“教导员,也许只有你,才肯对我这么说……不过他那两个女儿很亲近我,
我也从心里喜爱她们……”
“这就好。别生我的气……”
“为什么? ”
“刚才我没能一眼就认出你……”
她们仍彼此注视着,渐渐地都微笑了。
7
一个矮小的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到她们跟前,手中拿着一盒“大重九”,恭恭
敬敬地对姚玉慧说:“姚教导员,请吸支烟吧? ”
姚玉慧不失身份地略显犹豫地抬头望着他那张悬挂了太多讨好表情的脸。
徐淑芳替她回答:“教导员不会吸烟。”
不料姚玉慧却从对方手中接过了一支烟,还说:“我会。你以前从没看见过
我吸烟罢了。”荡漾在氛围中的只要她不表示讨厌便足以缭绕着她的虚虚实实的
敬意,使她不由得飘然起来,何况她有几分醉了。
徐淑芳怔了一下,从那个男人手中无言地要过打火机,替自己当年的教导员
点着了烟。
那个男人得寸进尺地说:“姚教导员,我想单独与您交谈几句,请赏个面子。”
“坐这儿一块交谈呗! ”徐淑芳嘴上说着,同时用自己的膝暗暗碰了碰姚玉
慧的膝。
律师事务所办公室主任兼党支部书记并不愚蠢的头脑这会儿变得反应迟钝了,
她立即站起来爽快地说:“别客气,我这人随便得很。”就跟随那个男人绕到屏
风后去了。
徐淑芳暗暗叫苦。
屏风后务实的交谈:“姚教导员,是这样:今年上半年我与徐厂长签订了一
份合同,那批玩具很畅销,几个月就出售一空,领导让我再来联系一批,我也向
领导拍胸脯打了保票,可是徐厂长……她没成全我啊! 我是老采购了,回去不好
交差呀! 这事儿非您出面帮着说句话不可,徐厂长肯定不好意思驳您的面子……”
“就这么一件事儿? ”
“是的,是的,就这么一件事儿。在您不过三言两语,在我,嘴皮子磨破了
也不行。徐厂长有时相当不照顾面子。成了我们保证有酬金! ”
“我不需要酬金。”
“姚教导员您千万别误会,我可绝没有贿赂您的意思!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 鄙人代表我们领导求……”
“不必多说,跟我来吧! ”姚玉慧胸有成竹,大包大揽。
两人转过屏风,走到徐淑芳跟前,姚玉慧一手搭在徐淑芳肩上,指着那个思
维敏捷的矮小男人说:“小徐,他那事儿,给我个面子! ”
姚玉慧话音不高,却使许多人将身体或头朝她们转了过来。
狡猾的矮小男人怀着毫不掩饰的庆幸在一旁笑脸相陪。
徐淑芳已料到了这么个结果,心中恼着男人的足智多谋,脸上却呈现出郑重
的表情,款款站起道:“教导员,他那事儿,我们一定再商量! ”
徐淑芳可没醉,这种场面她早已经历得多了,这种情况她也面临得多了。她
说的是一句给自己留有充分回旋余地的外交辞令,巧妙地维护了自己当年的教导
员的遭到轻视就等于遭到伤害的自尊,也许给了那狡猾的矮小男人一个实际意义
不大的希望。
那矮小男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鸣得意,抓起一筒刚刚起开的啤酒,首先倒
满了姚玉慧的杯子,接着倒满了徐淑芳的杯子,之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急切地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姚教导员,请务必陪我和徐厂长干此一杯! ”
醉意朦胧的姚玉慧正想端起酒杯,被徐淑芳抢先举过去,微笑道:“君子无
戏言,酒量也是可观的。为男人的精明,我干两杯! ”言罢,双手持二杯,一杯
复一杯,从容而尽。
四座为她的豪饮大鼓其掌。
她轻轻将两只杯子放下,彬彬拱手道:“再有敬者,恕不奉陪! ”
为姚玉慧不至于醉倒,她是有点舍命相拼了。
姚玉慧有些晕眩了,以这位当年的生产建设兵团教导员在北大荒陶冶出来的
酒量,如果是独斟慢饮,三四瓶啤酒不足以醉倒她。而今天的情形大为不同,返
城后她没再经历过这般热闹的场面,更没再成为过喧宾夺主的中心人物。敬意对
老处女尤其不是多余的东西,她今天是心先醉了。醉得满足,醉得愉悦。
“小徐,我……该走了……”她含糊地说,却并没站起来,腿发软了。她没
把握能自己站得起来,她还没醉到意识混乱的地步,唯恐自己在众人面前稍有失
态。
细心的徐淑芳看出她的教导员醉了,不免因没有对她的教导员采取保护性的
限制暗觉惭愧。她知道她的教导员当年是有酒量的,未料到她的教导员这么轻易
地就醉了。
她对席问一个小伙子招了招手,吩咐道:“小李,送教导员回家。”言罢,
以一种亲近的而不是担心的姿态将姚玉慧从椅子上扶持了起来,又对众人说:
“各位请便,我送送我的教导员! ”挽着姚玉慧的手臂缓步向外走。幸亏被徐淑
芳挽着,姚玉慧脚步沉着离开得还相当之体面。
徐淑芳挽着姚玉慧跨出门,一级级迈下台阶,将姚玉慧请入一辆崭新的“伏
尔加”,并关上车门。
姚玉慧从车窗伸出一只手,徐淑芳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姚玉慧用赞许的口吻说:“小徐你成熟多了! ”抽回手又说,“你简直像一
位大使夫人! ”
“教导员,你是有点看不惯我的装束吧? 我自己起初也别扭,可需要我出面
接待的人太多了,不只是今天你见到的这些人们,也有港商,外商。我们这个小
厂还是市里的企业管理模范典型,经常有外宾来参观。我这个女厂长,总希望自
己给人家留下的是美好的印象。女人的魅力往往能变成谈判桌上的主动权,你同
意不,教导员? ……”徐淑芳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顿时不安地
缄口了,暗暗谴责自己竟然冒犯了自己当年的教导员近乎神圣的尊严。
姚玉慧的满足和愉悦被横扫去了一大半。她倒没有怎么不高兴,只是有点失
意。
她庄重地说:“也许吧……车费我付。”
开车的小伙子替徐淑芳回答:“付什么车费啊,这是我们徐厂长的专车。”
姚玉慧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徐淑芳却已从车旁退开。
“伏尔加”转眼上了快车道。
“你们厂长有专车? ”
“这有什么奇怪的啊! 每年向市里交一百多万,厂长没专车像什么话? ”
“你们厂长怎么样? ”
“哪方面? ”
“各方各面。”
“简而言之,没说的! ”
“怎么叫没说的? ”
“没说的就是没说的呗! ”
“具体点。”
小司机侧脸看了她一眼:“大伙儿喜欢她! ”
“为什么? ”
“她爱笑。”
“爱笑? ……”
“大伙儿也爱看她笑。她对大伙儿一笑,大伙就觉得心里舒畅。有些当领导
的整天绷着个脸,好像每个工人都欠他八百吊似的,工人宁肯少看他一眼,多看
一眼电线杆子! 有些当领导的整天笑模笑样的,像个笑面儿虎,对哪一个工人都
嘻嘻哈哈的,一心想跟工人打成一片似的,岂不知工人心里腻烦透了他! 我们徐
厂长微微一笑,能笑到你心里去! 就这么回事! ”
姚玉慧不再问什么,将头仰在靠背上,微微合目,若有所思。
她不愿睁开眼睛,不愿从车前镜中看见自己的脸。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姚玉
慧啊姚玉慧,也许你命中注定了将永远是不幸的。三十六岁的其貌不扬的老处女,
常常希望自己某一天早晨醒来,变成一位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真想
一夜之间跨越目前这段未老而老的尴尬的年龄阶段! 美既然不属于自己,那么就
让老快点到来吧! 老是丑的最高明的化妆师,因而人们仅用美与丑对男人和女人
进行评论,从不对老人进行同样的评论。老人是人类的同一化的复归。普遍的男
人们和女人们对普遍的老人们的尊敬,乃是人类对自身的同一化的普遍的认可。
因而人们对老人们更加强调的是善与恶的区别。姚玉慧深信自己的心灵的本质是
善的,尽管那里边常有女人的嫉妒作祟,但她的心灵从不允许嫉妒转变为恶。嫉
妒是每一个人心灵里的寄生虫。不是人的心灵中和了它们,便是它们蛀空了人的
心灵。对于漂亮女人们的种种嫉妒,在姚玉慧心灵中常生又常灭。她深信自己成
了一个老妪的时候,它们也便会老了。像珊瑚虫变为珊瑚一样,钙化了,死了。
她深信它们绝不会比自己活得更长久。因而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位善良的老妪。无
所谓美,无所谓丑;又老,又善良,满头银发,满脸皱纹,目光慈祥。那时她也
要对人人都微笑,笑到人们心里去;那时人们也许便会由衷地尊敬她,不唯尊敬,
而且喜欢。那时人们也许便会这样评论她:多好的一位老太婆啊! 多么善良! 多
么可亲啊! 对于我,赶快老了是多么美好的事呢! 她想。
刚才所体验到的那种满足和愉悦,被小司机评论徐淑芳的话,又横扫了一次,
这一次是一扫而光了。现实是咄咄逼人的。她只能一天天地渐渐地老,一天天地
熬过她时时觉得痛苦的这一段年龄,至少还要熬十五年。十五年啊! 世上有多少
其貌不扬的男人却找了个年轻漂亮的老婆,而女人若其貌不扬,真难能做女人啊
! 更加可悲可叹的是,她的灵魂仍执拗地拥抱着完美。执拗的灵魂啊,它像一头
走失在荒野之上的羔羊,咩咩叫着,前后茫茫,左右苍苍,于迷津中不知向何处
归去。它时时绝望,在绝望的痛苦的压迫之下扭曲着,翻滚着。灵与肉本能地分
离着,致使她不得不经常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古怪的老处女,一个是自恃独立
的党的优秀的处级干部。她根本不知道哪一个更是她自己。
8
倘若她今天意外碰到的不是徐淑芳,而是袁眉( 如果刘大文美丽的妻子还活
着的话) ,她也许不会在满足之后产生这么多痛苦的想法。袁眉的美丽是当年被
公认的,袁眉从来就是美丽的。而徐淑芳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兵团的那些
年从来就不是美丽的,起码在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眼中从来就不是美丽的。从来
就不美丽的徐淑芳如今却变得风姿绰约,仪态楚楚,变成了一个充分显示出三十
多岁的女性那种丰腴之美的女人,仿佛熟透了却仍悬挂枝头诱人摘取的果子。此
刻脱离了西餐厅内那种众目所向的氛围,徐淑芳的变化在她心理上造成巨大的震
惊。老处女对人是堡垒对己是幽宫的内心世界,在震惊的当时似乎还岿然不动,
此刻却基墙动摇,砖石纷落,上塌下陷,尘土飞扬! 满足后的失落意识是极端可
怕的幽灵。
满足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比较是痛苦的一种形式,忘记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在各方面她都从来没有真正满足过,在各方面她都处于经常的比较之中在各方面
她都无法彻底忘记过去。她整个人是一个虽然成立然而无解的多元的方程式。
“姚教导员,您该下车了。”
不知何时,“伏尔加”已停在律师事务所与市法院合资盖的那幢宿舍楼前。
‘“看您有点醉了的样子,我也没问您就开到这儿来了,您住这儿吧? ”
她是住这儿。六楼,朝马路的窗子。
她却说:“不,我不住这儿。”
她不想让小司机确定地知道她住在哪儿,也就等于是不想让徐淑芳确定地知
道她住在哪儿,她不愿再见到徐淑芳了,她害怕再见到徐淑芳,同时害怕自己心
灵的不堪一击的孱弱。
“教导员您多包涵! ”小司机发窘了,自责地说,“怪我,怪我。
本来我是应该向您问清楚的。“
她宽宥地说:“不怪你,怪我,怪我没告诉你。”
“现在您可得告诉我了! ”
“往前开吧。”
“好,往前开就往前开。”小司机又扭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酒劲儿过去了没
有似的,目光中有几分不解。
“往左拐。”
“伏尔加”拐向了另一条马路。
“第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右,往右一点点就行……”
小司机不问,也不再看她。
“在站牌那儿停……”
车停后,小司机抢先下了车,替她打开了后车门。
她跨下车,心里着实觉得太对不住这小司机,向小司机伸出了一只手:“再
见吧,谢谢你。”
小司机却不与她握手,尽职尽责地说:“我们厂长吩咐我要把您送到家门口
哇! ”
她愣了一下,垂落伸出的手:“那又何必呢? ”
“可我得给我们厂长个令她满意的交待啊! ”
“你就说把我送到家门口了嘛! ”
“那不是向我们厂长撒谎么? 我可从来没向我们厂长撒过谎! ”
“也用不着把你们厂长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圣旨。”她嘲讽地笑笑,“我又不
是小女孩儿。”
一辆无轨电车靠站,不停地鸣喇叭? 小司机只好慌忙钻入“伏尔加”。望着
“伏尔加”驶远,她才转身往回走。
车上几分钟,车下数里路。酒劲儿是过去了,两腿却还是有些发软。
登上六楼,依着楼梯栏杆喘息了一会儿,她才掏出钥匙开了门,身心疲惫地
走入目前还是她一个人的家。
这是个挺不错的家。两室一厅,摆设布置已初具规模。她的母亲替她想得很
周到,因为自己的女儿保证能分到两室一厅,才最终决定将女儿塞进律师事务所。
“瞧你慢性子劲儿的,脱衣服也那么斯文! ”
她的卧室忽然传出她妹妹说话的声音! “不会突然闯来什么人吧? ”
男人的声音! 卧室的门朝她半开半掩着。
“告诉你多少遍了! 除了我姐姐谁也不会来! ”
从半开半掩的房门她望见了大衣柜的镜子。从镜子里望见了妹妹完全赤裸的
白皙的上身。
接着,一个男人的一丝不挂的身体扑人镜中。浅褐色的,不算强壮,可也绝
不瘦弱。
老处女变成了一尊石人。她仿佛被铁水兜头铸在那儿了。她的灵魂在她的生
命之外看着别人的生命的最原始的本质。
白皙的……
浅褐色的……
“石人”复活了,哒哒地向阳台逃奔。
她站在六层楼的阳台上燃烧。
城市在她眼底喧闹着,车水马龙……
她有点儿恶心,想呕吐,却呕吐不成……
她不禁地闭着眼睛伏在阳台的水泥栏上,前额枕着手臂。
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草,正在被烧尽。
“姐……”
飘荡在空中的声音。
“姐! ……”
她缓缓地直起了腰,缓缓地从水泥栏上放下了手臂,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缓
缓地转过了身。
她诧异于自己并没有被烧尽。
妹妹娉立在小厅。衣衫整齐,只是头发稍乱,鼻孔似乎还因过度的冲动而扩
张着,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纵情肆欲的感人的快活。
她一步步走入小厅,站在妹妹面前。
“他呢? ”
“让你吓跑了。”
“是谁? ”
“还能是谁? 小赵呗! ”
“哪个小赵? ”
“还能是哪个小赵? 我那个小赵呗? 谁料到你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 ……”
妹妹不无怨恼。
啪! ——凶狠的一记耳光。
妹妹整个身子都摇晃了一下,差点儿倒下去。
“说! 你哪来的钥匙? ”
“田老师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