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开始瞄准那件容器,她就一心只想打中它了。那仅仅是一种本能的意识,
就仿佛一位姑娘,照着镜子,不知道自己剪掉了辫子会不会比留着条大辫子更好
看;而一旦操起了剪刀,开始比量着要剪了,那种想要一剪刀剪掉自己大辫子的
念头就变成想要获得一种快感的心理了。
“你先别……”
马婶的话还没说完,半块砖头已从她手中飞出。
但听“砰”的一声爆响,那古怪的玻璃容器顿时粉碎。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自己打碎了昂贵无比的宝物。
马婶也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脸盘上显出了一种惋惜的表隋。
她们半天没说话,谁也不看谁。
后来她走到了那堆碎玻璃片儿跟前。
马婶也跟着她走到了那堆碎玻璃片跟前。
她们都仿佛不相信那个古怪的玻璃容器真被击碎了,走过去是为了进一步证
实给她们自己看似的。
马婶低声说:“这是天意。嗯? ”
“也许是……你刚才为什么要拦住我? ……”
“我忽然又想我自己来了。”
“你看你拦晚了……”
“我这人有点迷信,天意不可违啊……”
她们默默走入传达室,一言不发就分钱。你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捆儿,我从手
提包手中取出一捆儿……
那天,她回到家后急忙拉严窗帘,插了两道门,脱鞋盘腿坐在床上,解开扎
成死扣的手绢四角,瞧着那一捆捆的钱,独自个儿喜悦得没法儿形容,一时忘记
自己已经不是城市女人而是农村女人了。
明知一捆一千元,哪一捆也不会少,她却一捆一捆认真数。
人数钱的时候是绝不会厌烦的:如果钱是自己的。
她数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数完。
然后她仍坐在床上,一捆一捆,一张一张将那些钱平均分为两份儿。留出了
五十五元作为一个月的生活费。
下午她将两份儿钱存人了银行。一个存折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一个存折上
写的是“郭立伟”。
离开银行,她在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她的小伟打电话。他不在,别人代接的。
她让那个人转告他——下班后立刻回家,家中的烟囱堵了。
接着她去本市服务条件最好的浴池洗澡。
走出浴池她又去逛商店,先买了种种化妆品,后买各类食物。
一回到家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变”自己。窗子在几天前已经封上
了,家温温暖暖的。烟囱当然并未堵,炉火压着,一擞马上会旺起来。
她穿上了一件红色的紧身毛衣,她是第二次穿它,第一次穿它是在她的结婚
日。那一天它沾染了她的血,后来是她自己将它洗了一遍。当时一盆水洗得发红,
却不是毛线掉色,是她的血使一盆水变红了;毛衣的颜色仍如没洗过一般鲜艳。
刚刚关上衣柜门,她想了想,复又打开,翻出一件洁白的兔毛小坎肩,加在
红色的紧身毛衣外。
随后她坐在桌前,一一打开所有刚买的化妆品,对着小圆镜,精心细致地化
妆自己那张天生白皙的脸。
她生平第一次化妆,今天她要使自己显得格外的美。她的双眉本是很弯很长
的,不过看去过于淡。经眉笔轻描了一下,更弯更长了,自然地使她脸上顿增了
不尽的女性的娇媚。她的嘴唇也一向是滋润的。她买了三种唇膏,犹犹豫豫地放
下这一种,拿起那一种,不知该往嘴唇上涂哪一种才好,最后她决定了涂桃红色
的。经唇膏一涂,嘴唇的轮廓更加分明。她原先从未敢想象过自己把嘴唇涂得红
红的会是一副什么样子,现在镜子告诉她,是她原先绝对想象不到的那么艳美!
她原先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专为女人化妆用的叫做“睫毛刷”的这么一种东西。
她以为电影里那些外国和中国的漂亮的女演员们的睫毛,天生是又黑又动人地向
上翻卷的呢! 她是看了“说明书”才敢于动用它的。化妆是女人的本能。所谓
“化妆美学”的全部学问,其实都不过是男人们从女人们的这种本能之中剽窃的。
第一次使用“睫毛刷”的女人,远比第一次使用榔头的男人更灵巧。
在桌子上方,挂着电影明星挂历。她忽然站起来将挂历摘下,从十一月份往
前翻。翻到六月,不翻了。她觉得自己太像六月份上那个女人了! 宋佳? 演过些
什么电影或电视剧? 真可悲,返城至今,她还没看过一次电影。不过宋佳对于她
是毫不重要的,六月份对她也是毫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像那个女人;而那个女
人挺美。
她就将翻到六月份的挂历重新挂到墙上。
刚刚挂好,听到门响。她迅速拉开抽屉,将桌上的化妆品一股脑儿收入抽屉。
刚刚推上抽屉,转过身来,听到的却是孙二婶的话声:“淑芳啊,你在屋吗
? ……”
“在……”
她拉灭了灯,唯恐孙二婶一步迈进屋来,发现自己是一副多么不寻常的样子
! “你干吗把灯关了呀? ·…一”
“二婶你可先别进来,我正换衣服呢,怪不好意思的……”
她轻轻走到脸盆架前,抓起了湿毛巾,就要擦脸。
“那我不进屋了。也没什么事儿,公社要统计人口,明天你有空儿帮二婶挨
家挨户填写表格行么? ……”
“行啊二婶。”
“那我走了……瞧你粗心劲儿的,换衣服也不插门! ”
她舒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湿毛巾又搭在脸盆架上了。
“哎哟! 踩我脚了! ……”
孙二婶还没走出去,却叫起来。
“是二婶吧? 怎么黑着灯啊? 我嫂子不在家? ……”
该死的! 偏偏赶上这会儿进家门! 她站在洗脸架旁,屏息敛气,不敢离开。
“你嫂子在里屋换衣服呢……”孙二婶的声音低了:“那你到二婶家先坐会
儿吧? ”
“我回来打烟囱。不去你家了二婶,我在厨房呆会儿……”
听着孙二婶走出去之后,她稳了稳心神,在里屋说:“你把外边门插上。”
听着他将外边门插上了,她走到桌旁站着,又说:“你进屋吧。”
看见他的身影进了屋,她说:“你开灯。”
他一声不响地拉亮了灯。
他手中握着灯绳,望着她一时僵立在门口。
“你拉上窗帘。”
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她,机械地走到窗前,机械地拉上窗帘。
“是为你……”
她不无羞涩地笑了。
他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仿佛接近着一尊神圣的偶像。
“你别过来……”
他站住了。
“我这样……好么? ……”
“好……”
“你看我……像谁? ……”
“谁也不像……”
“你看看挂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转移到了挂历上。
“像谁? ……”
“像你自己……”
他的目光在挂历上停留了还不足半秒钟,就又凝视在她脸上。
6
“我一点儿都不像挂历上……那个女人? ”
他摇头。
她有些扫兴起来,固执地说:“我觉得像嘛! ”
“不像。”
“像! ”
他还是摇头:“你再说像我就把那张挂历扯下来撕了! ……”
“你敢! ……”
他两步就跨到了桌前,一下子从墙上扯掉了那页挂历,几乎是有些愤怒地撕
扯得粉碎,抛在她脚下。
“你? ……”
她惊愕了。
“我眼里根本看不见第二个女人! ”
她就一头扎在他怀里了。
他将她横抱了起来,似乎轻轻地就将她横抱了起来。她料不到他的双臂竟那
么有力,托着她像托着一个小女孩儿似的。
“今晚住在家里行么? ”
他的目光告诉她,她所请求的正是他所渴望的。
“二婶会不会起疑心? ”
“二婶是好人……”
“别的邻居们呢? ”
“现在为什么要想到他们呢? ”
她忘不了那个夜晚,当她把那张七千多元的存折送给她的小伟时,他是怎样
拒绝的。他时而咆哮,时而又冷言相向,直到连她自己也像他那样蔑视自己分钱
后吃利息过小日子的念头,直到她觉得原已不容易开始淡漠的创业发展的想法再
一次清清楚楚,结结实实地从心底站起。五年,她已经离开那个拉紧窗帘点着票
子设计宽裕生活的徐淑芳非常非常遥远了,但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掉那个烛光
迷离的夜晚,就像一个人忘不了旅程中最难逾越的那道障碍,而这障碍是他以他
的方式帮他逾越的,虽然他那时是那么野,那么凶,虽然他呵斥讥讽得她痛苦了
许久……
还有马婶,她曾与之分钱又与之集资的老搭档。
马婶死了。
像马婶自己说的那样,中午从车间到食堂的路上,她走着走着,跌了一跤,
就死了。
马婶是不脱产的副厂长。或者更确切地讲,是名义上的副厂长。她曾几次坚
持要马婶脱产,坐到副厂长的办公室里去。
马婶却说:“空出那么一问屋子,让我整天守着屋子干吗呀? 还不把我憋闷
出毛病来啊? 哪有跟姑娘们在车间干活好? 跟姑娘们一块儿干活我觉得自己年轻
! ……”
“忽悠”一词,仍在民间广为应用。但到了一九八六年,无论公对公还是私
对私,或者公对私或者私对公,办任何事情光靠能“忽悠”是办不大成了。
生活淘汰一类人比舞台淘汰一类明星更迅速。
因而本市的老百姓又创造了另一个词取而代之——“安排”。
是“创造”,绝不仅仅是“选择”。
一个词一旦被赋予了崭新的含意,当然便是创造。正如新的发明取代旧的科
学。
“安排”意味着请客、送礼、塞钞票……以及凡能用物质说明的其他许多许
多内容。它的技巧是必须掌握权与法之间的细微的原则。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这是更高的学问,比“忽悠”实际得多。
马婶难能精通此道。
她却已久经考验,游刃有余了,这对她是后天的才干。她早习惯了在厂长的
日记上写明“安排”这一词。一个普通的女人的灵魂究竟能在生活和事业中走出
多远,要看她究竟能与一切称之为“正统”的观念决裂的程度和分道扬镳的勇气。
她及时地明白了这一点。她对凡她认为可敬的“正统”观念仍保持着敬意,但如
果它妨碍她,她则仅仅把它供起来而已。她已不能够再做它的模范的“修女”,
不管是生活方面还是事业方面。如果它不能导致成功和快乐,甚至只能导致失败
和烦恼,那么人为什么非要依顺于它? 作为一个女人她不许自己缺少快乐,作为
一位厂长她不许自己失败多于成功。
她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一个女人的风格,各方面的风格。
按照自己的风格活着,她才能领悟到活着的价值和意义。当厂长在她看来只
不过是自己的活法之一,并不是她活着的目的。
她以她自己做事的风格,征得马婶家属同意之后,在厂内为马婶举行了隆重
的追悼仪式。
她亲自致悼词。
悼词是这样写的: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最初我们很不喜欢的人,最后
成了我们很喜欢的人,甚至成了我们很亲爱的人。原因何在? 让我告诉大家——
人的心的确是可以相互交换的。以心换心是最公平的交换。在这架天平上,年龄、
性别、容貌、知识,某个人的地位和脾气,都是没有分量的。有分量的只是一颗
心。如果将两颗心在天平上调换一下,天平仍然是平衡的,我们便有足够的理由
相信我们在别人心中的分量,和别人在我们心中的分量。
它跳动的时候,我们便欣慰。它停止跳动的时候,我们便悲哀。
即使这样的人对我们的成功与失败已不再起任何作用,这个人对我们也一如
从前那般重要,离开我们之后,会被我们铭记着。
马婶对我便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连我们的隐私都是从未互相隐瞒过
的。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句誓言——同舟共济。
她对得起我们之间这句誓言,所以我尊敬她异于尊敬别人。我知道,她对于
你们,也许不是一个值得喜欢更不是一个值得亲爱的人。甚至也不是什么副厂长,
仅仅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太爱教训你们的、太爱管各种闲事的胖女人。我知
道,你们有些姑娘在背地里叫她“半吨”。我并不想在这种场合谴责你们。因为
我当年,也就是最初我很不喜欢她的时候,也在背地里对别人把她叫过“河马大
婶”。而此时此刻,我内心里的悲痛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我要告诉你们的是,
我们这个工厂得以存在并且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当年的一半基金是这个普普通通
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太爱教训你们的,太爱管各种闲事的女人的钱。一万七千
多块钱。是她卖掉了自己的城市户口的钱,和她干某些又脏又累的活用汗水换来
的钱。她活着的时候从未希望你们知道这一点并且因此回报她感激和敬意,也从
未抱怨过你们不知道这一点。看到你们这些年轻的姑娘在我们这个工厂里工作是
愉快的,她已很满足了。她虽然那么爱教训你们,可她甚至都没有要求你们热爱
过我们这个工厂。我认为她是有这种权利的。恰恰相反,她时常觉得,我们这个
工厂,还应该为你们做好许许多多福利方面的事情。你们之中,没有一个是干部
的子女,没有一个是知识分子的子女。社会提供给他们的选择机会和竞争机会已
经不少,但提供给你们的却不算多,因为你们是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家庭的姑娘。
当你们考不上大学的时候,当你们终于放弃了种种更令人羡慕的憧憬的时候,我
们的工厂向你们敞开它的大门。只要你们永不嫌弃它,它便永不嫌弃你们。这一
条与其他单位有所不同的招工原则,是我们今天所追悼的这个女人的主张。因为
她也是来自于社会最底层的。她内心里时刻关怀着你们的福利,如同时刻关怀她
自己的女儿们的福利。她太爱教训你们,也许正因为她太爱你们。今后,我将继
续奉行她生前的主张,因为我也是来自于社会最底层的。我将努力为你们实现更
多的福利,因为这是她生前的愿望。也是我对你们的责任。
我们这个工厂,大概永远不可能向你们许诺更令人羡慕的憧憬,但是它将保
证对你们每个人目前的和今后的物质生活负起它应尽的责任,使你们不至于受到
贫穷的困扰,仅此而已。别的方面,它只愿协助你们去寻找和获得,但不能代替
你们去寻找和获得。这一些话,也是马婶生前总想对你们说明白而总也没有说得
很明白的话。今天,在我们追悼她的这个时刻,我相信我已经替她对你们说得非
常明白了……悼词是她亲笔写的。
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从她内心里涌到笔端的。
没有修改,不愿修改。她要对马婶维护自己内心里一向对马婶的真实。连她
与她的小伟之间的隐情,她都坦白地告诉过了马婶,那么在为马婶而写的悼词中,
还有什么不适当的话,是马婶所不能原谅她的呢? 何况马婶是宽厚的女人! ……
她怎么写的,便怎么念了。
许多姑娘听着听着哭了。
录音机播放着哀乐,不是中国人所听熟悉了的那首哀乐,而是贝多芬的《安
魂曲》。
7
马婶生前曾说过,最听不得哀乐,一听到哀乐心就像被一只大手揪住了。她
也认为中国人所听熟悉了的那首哀乐,不太适于作为凡人的殡葬曲。它使死亡的
严峻性对活人显得太强烈了! 它太震撼活人的心灵了! 而马婶是凡人。一个安分
的凡人必定是不愿以自己的死亡去震撼活人的心灵的。相比之下,倒确实是贝多
芬的《安魂曲》更适于作一切人、一切不平凡的人和一切凡人的殡葬曲。因为它
所体现的悲哀是忧伤的,而不是撕肝裂胆仿佛天崩地坼般的震撼。凡人的死是震
撼不了天地的,凡人的死尤其需要的是一首《安魂曲》。追悼凡人的活着的凡人
的灵魂尤其需要将悲哀淡化为忧伤,而忧伤之对于活着的凡人的灵魂,也将能比
悲伤更长久些。
一辆车头披挂了黑纱和白花的小面包车做了马婶的殡车。她和兼职工会工作
的两位姑娘陪同马婶的亲属们乘另一辆大客车前往火葬场。可是许多姑娘也眼泪
汪汪地挤上了车,非要将马婶“送到底”。殡车开出厂,又有百多名姑娘骑着自
行车紧紧尾随其后,这是她预先没估计到的。
都是些有良心的好姑娘啊! 她从车后窗望着她们一个个顶风猛蹬的样子,心
中深受感动,吩咐司机减慢了车速。
她暗暗对自己说:徐淑芳,为了她们,你值得努力当一位好厂长! 你永远也
不必为自己所选择的这一种活法后悔! 一件马婶在手工车间没来得及缝完的绒布
熊猫,作了马婶的殉葬品。
马婶活着的时候常说,做梦都不敢想,这辈子还能在亮堂堂的车间里为孩子
们做玩具,这种工作是女人的大福气。一想到有些孩子多么喜爱她亲手做的玩具,
她恨不得回到和姑娘们一样的年龄,为孩子们从头儿活几十年……
体重一百八十多斤的马婶,死后用那么小的一个盒子就装下了! 马婶的灵魂
会不会感到憋闷呢? 如果不是因为没处埋葬,她真愿为马婶做一口特大的棺材,
用上等的红松木料做……
回到厂里的第一件事,是吩咐会计支出一万七千余元,并且按照储蓄结算了
几年来的利息。那时,后来被她送上了法庭的老会计,还受着她的绝对信任。
他问:“要还给马副厂长的家属? ”
她说:“是的。如果可能,我还真想出公款为马婶买一个城市户口,像当年
别人买我们的一样……”
“你也把自己的城市户口卖了? ”
“……‘’”按理说,对马副厂长,无论怎么做,都不算过分。可具体到我
这儿,就没法下账了……“
“下在工会支出的账上吧。”
“连本带利,二万多元,不是一笔小数啊! 万一公社细查起来……”
不提公社则矣,一提公社,她愤怒了。
“那就让他们问我! ”
她居然对他拍起桌子来。
但是马婶的丈夫,一个因病提前退休了的锅炉工,一个与马婶的火辣性格恰
恰相反的老实巴交的男人,畏畏缩缩地不敢写收条。
他讷讷地说:“这钱我们今后可以花么? 不可以花,拿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
她说:“这是马婶卖城市户口和汗珠子掉在地上摔八瓣儿挣来的钱,厂里如
今应该归还你们,你们当然是可以花的,愿怎么花就怎么花! ”
“我只知道她当年为了厂,把自己的城市户口卖了……究竟卖了多少钱,她
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哪晓得是这么大数目一笔钱啊! 要是我们花了,以后有
一天再说违犯了啥制度,要我们还,我们可怎么还得起? ……”
“我保证,没人让你们还! ……”
胆小怕事的男人还是觉得那笔钱烫手。
她急了,代他写了一张收条,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且盖了章。
老会计将她扯到办公室外,提醒道:“当年这笔钱,你们账面上可没注明是
借给厂里的啊! 如今你替人家写了收条签了字,将来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啊……”
她干脆地回答:“我负! ”
送走了马婶的家属们,她才觉得内心稍微平静了些。
老会计见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了,试探地问:“你当年那一笔钱……要不要
也想个什么名目……今天一块儿支出来? 厂里现在资金雄厚了,你也犯不着……”
她倦怠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她常想到那笔钱。她认为那是她为自己的投资,为自己的生活的投资。她对
自己目前的生活颇满意,因而并不觉得是损失……
第三天,晚报“群众之窗”专栏,登出了一封批评信。批评百花玩具厂在全
社会大力提倡精神文明之时,为一位厂领导的死停产一日,兴师动众,劳民伤财。
更严重‘的是,厂长徐淑芳,在悼词中,只字不谈化悲哀为建设四化的热情,却
大谈所谓良心,以封建主义的恩德思想蛊惑人心……
措词尖酸,行文刻薄。
全厂的姑娘们差不多个个都被激怒了,她们拿着那张报纸到厂长办公室去找
她。
而她不在。因为她已先于她们看到了那张报纸……
当天,有几十名姑娘进了城,到报社去提抗议。她们离去的时候,在总编办
公室和走廊里留下了一地瓜子皮儿。
报社的人训斥她们:“你们当这是什么地方了? 露天电影院? 扫干净了再走
! ”
“哟喝,怪厉害的! 瓜子皮儿就让你们不高兴了? 你们往我们脸上抹黑怎么
说? ”
“扫干净了再走? 姑娘们不受你们这份儿支使! ”
“你们自己扫吧! ”
“你们自己也别扫了,明天后天我们还来呢! ”
她的姑娘们不是好惹的。
那一天,报社不知往她的办公室里挂来了多少次电话,而厂长秘书的回答是
:我们厂长今天不在,明天后天也不会在。她这几天忙于谈业务。
第二天又有另一批姑娘到报社去抗议……
比第一天那批姑娘留下的瓜子皮儿还多……
她的原则,或者说她的厂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
必犯人。在事关百花玩具厂荣誉的问题方面,她从不含糊。她要让世人知道,小
厂不可辱,小厂不可欺。谁也抓不到任何把柄,可以指责她怂恿那些姑娘到报社
胡闹。因为三天内,她确确实实都不在厂里,她确确实实都在与各方面洽谈业务。
只有老会计心中明白。因为他得到她的指示,对没上班而到报社去了的姑娘
们,当天的工资按“出勤”算。
第四天,她亲自出现在报社总编室。
很有点儿“少壮派”气质的总编,对她拍桌子暾茶杯,大大发了一通脾气,
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她却表现得相当有涵养,一声不吭,听任对方宣泄个够。
末了,人家指着她的鼻子说:“像话吗? 啊? 连续三天,一拨一拨地来! 你
们这个厂也太无组织纪律性了! ……”
她端正地坐着不动,微笑道:“我可以保持涵养,但前提是您的手指尖千万
别碰到我的鼻子。”
对方的手立刻就放下了。有时候微笑着低声说出的话,要比愤怒地大嚷大叫
更奏效。这是她的经验,她还不止这一条经验呐! 对方客气了些,宽宏大量地说
:“既然你亲自来赔礼道歉了,事情也就算了。你回去要好好教育你的工人们! ”
“您想错了! ”她仍微笑着说:“我不是来向你们赔礼道歉的。
我是亲自来向你们提出抗议。你们预先不进行必要的调查了解,结果不但损
害了我们厂的荣誉,也损害了一位无辜的死者的荣誉。
我以我们厂,也以死者及其家属的名义,郑重通知您,要对贵报进行法律上
的起诉。至于谈到我们厂的组织纪律性,我十分惊讶您居然不知道,它是前不久
唯一被评为市厂纪厂风优秀单位的集体企业。而我的工人们到贵报来不是无缘无
故的。咱们中国有一句话说得明白,叫做‘众怒难犯’。这是我们所聘请的律师
的名片,您收好。请今后不要为此事给我本人挂电话了,我目前工作很忙,接下
来应该是你们和我们的律师打交道了……“
对方一时望着她发起愣来。
她从容告辞。走到门口,转回身又微笑道:“我不对您说再见。
让我对您说——咱们法庭上见。“
她那辆漂亮的小汽车停在报社门口。
8
她刚打开车门,一位报社里的老同志气喘吁吁地追了出来,跑到她跟前,搓
着双手说:“徐厂长,您看,事情本来不必搞得这么僵……这可能是一场误会…
…我们总编刚上任,年轻气盛……请您,再跟我们详细谈谈好不好? ……”
她看了看手表,抱歉地说:“真遗憾,我没时间了,还有别的事儿。不过欢
迎你们明天派记者到厂里来调查了解一下。”说罢,毫不动摇地坐进车内,大声
吩咐司机:“开车! 。‘第五天,果然有一位记者来到了厂里。调查的结果是—
—所谓”劳民伤财“,不过是开了四十分钟的追悼会,几丈黑布,一卷白纸而已。
事实亦是如此。”停产一日,兴师动众“也纯属夸大其词——只有五分之一不到
的人停产半日。绝大多数工人开完了追悼会就回各车间干活去了……
第六天,晚报上登出一篇和登在“群众之窗”专栏上那封“批评信”字数差
不了许多的自我批评文章——当然是报社的自我批评文章。并且加了编者按,引
为缺乏调查了解的教训。
她也就相应地从法院撤回了起诉书——将它寄到了报社,以证实“咱们法庭
上见”,不是威胁对方的谎言。
同时致信报社总编,只一句话——“我是个不爱在这类问题上开玩笑的人。”
总编的复信更其简短,仅两个字——“佩服”。
然而在她这方面,此事只了结了一半。她将总编的信抛下之后,立刻让秘书
找来了设计科科长。那二十四岁的科长,是个很有设计才能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小
伙儿。从省“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后,不少单位争着要他,却都无法满足他的
条件——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一报到就得住上。百花玩具厂的宿舍楼当时恰恰
竣工,她亲自”三顾茅庐“,以每月三百元的高薪,将他聘请到厂里任新成立的
设计科科长。当然还使他一报到就住上了两室一厅的一套住房。她的治厂方针是
: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优我转。一九八六年,一切商品的市场竞争都是空前
激烈的。胜则存,败则亡。购买力毫不犹豫地站在竞争的胜利者一边。经济规律
绝不同情失败者。不管是谁,只要你当上了厂长,只要你的厂生产的是商品,你
就好比戴上了拳击手套,成了职业拳击手。那么便不管你情愿或不情愿,你都将
一场接一场地被推上拳击场。不是你击倒别人,就是你被别人击倒。荣誉属于最
后站立着的那一个人。幻想轻轻松松舒舒服服当官的那些人,已被压在中国历史
翻过去了的几页中,不太容易钻出来。必须有一个设计科。必须广招具有设计才
能的人。他们将决定百花玩具厂这个被同行视为对手的小厂的经济命脉。否则,
它在空前激烈的竞争中被挫得一败涂地,可能就是一年半载时间内终将发生的事
情。尽管它目前还显得生气勃勃的。正是基于这种严峻的忧患意识,她在招募人
才方面不惜代价。
那风流倜傥的英俊小伙儿一跨入她的办公室,她便吩咐秘书道:“搬把椅子,
坐在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打扰我们的谈话。”随手抛过去一册《青年一代》。
那是她常翻翻的刊物。除此而外,还常常翻翻诸如《读者文摘》、《世界博览》、
《中外妇女》之类。文学刊物她是早已不翻了的,中国作家们写的小说早已引不
起她的丝毫兴趣了。某些作品越被吹得天花乱坠,她越是从其中读到了“空洞无
物,,四个字。前几年她还看看所谓”知青文学“和”改革文学“,如今也不愿
看了。她在心理上早已与”知青“挥手告别,并且认为这是明智的。同时明白了,
改革可以被写成一篇篇小说,而小说是帮不了改革什么忙的,连点小忙也帮不上
……
“厂长,您找我有事? ”
“您先请坐。”
因为他“您”,她便也“您”。她知道,在他的礼貌中,包含着对她的轻蔑。
她清楚他打心眼里就从来没有瞧得起过她。原先她因为要重用他,一向容忍着。
而今天她认为最后的容忍期限是到了。
“可以吸烟么? ”
“您请便。”
他在沙发上坐下,吸着一支烟,架起“二郎腿”。
上等料子的一套西服,洋烟,昨天脚上还是一双黑色皮鞋,今天脚上换了双
棕色皮鞋,他脚上似乎入厂后就没穿过太旧的鞋,每月三百元把他这个年轻的单
身汉养得挺宽绰。他不愧是“工艺美院”毕业的,很注意色彩对比在衣着方面的
效果。
她仍坐在她办公桌后那把木椅上,隔四五米远望着他,赏识地说:“你今天
的确应该穿一双棕色皮鞋,因为你今天穿的这一套西服是苍花色的。”
他晃了晃跷起的那只脚,说:“先锋鞋店买的。”
那是最有名的一家鞋店。她说:“我脚上穿的这双皮鞋也是在那儿买的,不
过我三年内只买了两双。您人厂半年来买了几双皮鞋? ”
“你找我来就是谈这个? ”
跷起的脚仍悠然地晃着。
“不,”她微笑了一下,“这是题外话。您不愿回答可以不回答。”
“那么我不回答。”
“设计科天天和油彩打交道,您连您那双手都没粘上点儿颜色,有什么好经
验么? ”
“你是在批评我吗? 难怪还吩咐秘书守在门外! ”
由“您”而“你”,在他是由礼貌的轻蔑而无礼的轻蔑。
“批评您犯不上让秘书坐在门外看《青年一代》。”她也拉开抽屉取出了一
盒进口坤烟,那是前不久与广州一家儿童商店签订合同时,对方送给她的。带过
滤嘴儿,细而长,二十支二十种颜色,只剩半盒了。她弹出一支褐色的。有一次
她听到姑娘们在聊天时说,褐色代表决裂。点燃后,她优雅地吸了一口,接着说
:“也是题外话。您不愿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厂长,也许……别人对您说我什么坏话了吧? ……”
“你”又变成了“您”。
他似乎感到了气氛太不对劲儿,显得有几分心虚起来。而他那张又年轻又英
俊的脸,这时就仿佛从白皙的脑皮下渗透出了一种委琐,好比从白书皮后能隐约
看到一本书模糊的封面图案。
“不,您大可不必怀疑有谁对我说了您什么坏话。姑娘们在我面前谈到您的
时候,大多数是崇拜和倾慕的,您自己当然更知道,您对她们是多么具有吸引力。
因为您是我们厂目前唯一的一名大学生,又是搞艺术设计的,又是全厂工资最高
的人,比我这个厂长还高二十元。我们谈话的正题是——您一定对我写的那篇悼
词有什么见教吧? 我愿当面洗耳恭听……”
“这……没有,没有……写得很感动人,朴实无华……那是我所听到过的最
出色的一篇悼词……”
他那只跷起的脚虔诚地停止了晃动。
“是这样吗? ”
“正是这样。”
很肯定的回答,很真挚的模样。
“谢谢您的夸奖。您……不想也问问我,对您寄到报社那封匿名的批评信有
何看法吗? 我应该也给您一次表示虚心的机会呀,是不是? ……”
那只跷起的脚放落到地上了。
“不愿意问? ”
“……”
“那么让我坦率地告诉您我的看法——您是个卑鄙的人。”
“……”
他那张白皙的脸顿时变得像猪肝一样。
“在追悼会上,您不是也落泪了吗? 怎么解释? 鳄鱼的眼泪? ”
“妈的,他们……到底出卖了我……”
他狼狈地嘟哝。他那张英俊的脸,像被火烤软了的塑料面具,扭歪了,走形
了,丑了。
“怎么能说是人家出卖了您呢? 明明是您用谎言欺骗了报社嘛! ”
“你……厂长……您……您要把我怎么样? ……”
“别激动,坐下,坐下。该激动是我,您看我都一点儿也不激动。我保证,
绝不向全厂公布这件事。如果我向全厂公布了,您会想象得到,群众的情绪意味
着什么。您的漂亮面孔也帮不了您的忙……”
他迟疑地又坐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瞧着手中的烟,若有所思地吸着。
“厂长,您原谅我这一次吧……我……我一时感情用事……”
原谅? 不! 她在他身上浪费的已经够多的了。
他刚人厂的那些日子里,处处对她多么尊敬多么亲近呀! 骗取了她对他发自
内心的喜爱。每天中午他都要主动替她打饭,端到她的厂长办公室来,陪她一块
儿吃。他不知从谁那里了解到,她非常喜欢精巧的工艺品,就经常暗地里送给她
工艺品商店销售的新颖好玩的一些个小东西。可是后来她渐渐对他警惕起来,因
为她以女人的敏感有所觉察,他对她的尊敬是不真实的,他对她的亲近是另有图
谋的。讨好并非最终愿望,最终愿望是诱惑的成功。
9
以一个二十四岁男人的风流倜傥的英俊外表征服一个三十四岁的独身女厂长
的心智,在这年轻人的动机的背后,蛰伏着一种什么目的呢? 仅仅是目前某些像
他一样的小伙子们所普遍具有的征服欲么? 她百思不得其解。她觉得要认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