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厂长,我送你来几次了? ”
“四五次吧? ”
“少说啦,七次! ”
“烦了? ”
“你自己不烦? ”
徐淑芳不由得将脸转向司机小李。刘大文家这一带“拆迁”,残垣断壁和建
筑备料形成种种障碍,坑坑洼洼,车难通过。一辆推土机推着一堆碎石乱瓦迎面
而来,小李急忙倒车。
“下次我坐公共汽车。”当厂长的很是抱歉地说。
小李将车拐上另一条街道之后才回答她的话:“那又何必? 不开车送你来要
我这个司机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七次了,你们也该进行到实质性阶段了! ”
她笑了:“什么阶段算实质性阶段呢? ”
“还用问? 他愿不愿意做你丈夫,你愿不愿意做他老婆,这么简单明确的事
儿,用得着接触七次吗? 我要是你早烦了! ”小李一脸认真。
“你和你那口子婚前接触了几次啊? ”当厂长的仿佛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
极想听听高见,讨教点什么要领似的。
“我们? 我们可比你们讲究效益! ”小李不无骄傲地说:“第一次接触,我
觉得她挺讨我喜欢,也看出来她对我也挺中意,分手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
亲她。她忸忸怩怩地推我,还装出羞答答的样子说:‘你干什么呀你? ’我说:
‘干什么? 亲你呗! ’她说:‘咱俩还没确定关系啊! ’我说:‘什么关系? 就
眼前这关系我还没权利亲亲你呀? 咱俩都是开车的,你少跟我玩轮子! ’几句话
就把她给镇住了。不是讲一见钟情么? 一见不能钟情,还谈个什么劲儿? 一见钟
情了,又谈个什么劲儿? 第二次接触,分手时,我说:‘你亲我! ’她乖乖地亲
我! 其实她乐意亲我,装正经! 第三次,在她家,趁她妈出去买菜的空儿,我就
把她‘安排’了! 这叫速战速决! 如今什么年代? 腾飞的年代! 时间对谁都是宝
贵的! 我们中国人一个星期休息几天? 一天! 一个月几个星期,才四个星期! 两
人见面,不吻,不拥抱,不亲不爱,光谈,能谈出情绪么? 哪一对儿爱人是谈成
功的? 谈上一年半载,不浪费时间,瞎耽误工夫吗? 像你们这么个谈法,我看于
他于你,都不合算! 要是今天还没什么大的进展,厂长你干脆和他拉倒吧! 你们
各自的条件明摆着嘛,你又不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了,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
小李一番话,开始还让徐淑芳听得好笑,后来竞让她听着不觉得好笑了。她
认为他的话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参考价值的,时间对她的的确确很宝贵,她没那么
多闲工夫谈上一年半载的。她挺同意小李的高见,恋爱不是谈成功的。刘大文也
并非善于“谈”情“说”爱的男人。他往往显得无话可说,迫使她绞尽脑汁东拉
西扯。
她也不得不暗自承认,七次接触,他们之间的关系仍未推进到“实质性阶段”。
他对她七见而分明地没有钟情,她对他也是。七见尚不能钟情,岂非真真地是浪
费时间,瞎耽误工夫么?
“厂长,你们怎么谈啊? ”
“还能怎么谈? 坐着谈呗。”
“面对面坐着谈? ”
“是的。”
“干谈? ”
她又将脸转向了他,不明白。
“我是说……”
汽车猛地颠了一下,摆在车窗台上的小狗剧烈地晃了一阵脑袋。
“他妈的这熊路! 我是说……你们就那么面对面地坐着谈啊谈的? 也不穿插
点儿别的内容? 比如……”汽车悠然一拐,轮胎避过一片坑洼——“比如,来个
‘K 斯’什么的。”
“我们不玩扑克。”
“谈恋爱玩扑克干吗? 这个! ”他将嘴撮起,朝她很响地“咂”了一声。
“亲嘴? ”她耸耸肩,“没来过。”
“啧啧! ”他表示极大的遗憾。
“我们总要互相理解啊! ”她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理解一个男人,反过来说也一样,需要接触那么多次吗? ”
“因人而异。他和别的男人有点儿不一样。”
“你呢? 厂长你和别的女人也不一样么? 你们在一起都谈什么啊? ”
“他跟我谈,他多么多么爱他死去的妻子。”
“什么玩意儿! 你呢? 你跟他谈你多么多么爱你死去的……”
“住口! ”
小李顿时紧紧闭上了嘴。
前面不远,看见刘大文家那幢房子了。孤零零地被残垣断壁包围着,同院的
人家都搬走了,只有他家还没找到一处临时的栖身之地。
“我没跟他谈过我死去的丈夫。”
小李的嘴仍紧闭着。受到她的呵斥,他仿佛再也不愿开口了。
“我尽跟他谈厂里的事儿。”
“……”
“是曲副厂长给我们当的介绍人……我得有耐心啊! ”
“曲副厂长,”小李终于又嘟哝地开口了,“胡整! 你知道我每次见了他怎
么想? 我想揍他! 因为他对你不冷不热的! ”
她警告:“你胆敢对他无礼,我饶不了你! ”
“放心,从这一次起,我连他家门也不进了。”小李淡淡地说,将车贴着刘
大文家的后山墙停稳。从小李的语气中,她听得出来,他对刘大文很不“感冒”。
“还十点接你? ”
“嗯。”
望着小汽车调头开走,她站在那儿有点儿索然。看手表,不到七点。四周静
悄悄的,最后的一抹晚霞,涂在那些残垣断壁之上,它们变得像些有生命的东西,
正渗血。三个多小时,尽够谈的了。
可是今天她与他谈什么呢?
他又要与她谈什么呢?
他还谈他的袁眉,他的“小女孩儿”? 谈他们曾怎样怎样相爱? 谈她的死是
多么多么不幸的事件? 谈他多么多么忏悔不该给她吃安眠药不该往炉子里压煤?
谈他至今仍怀念她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她?
她听够了。
真是听够了。
第一次当面听他谈起这些,她深受感动,他泣不成声,她陪他落泪。
第二次,她对他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一个男人如此爱一个死去的女人,证明
这个男人起码有一点是值得女人去爱的。
第三次,她还能耐心地劝他想开点。
第四次,她则暗暗怀疑他的心理不正常了……
刘大文,刘大文,请你行行好,发发慈悲,今天千万不要再对我谈你的“小
女孩儿”了! 如果你继续谈你的至亲至爱的“小女孩儿”,我捂上耳朵你可别见
怪!
她祈祷。
如今她愿意和人热烈地讨论明天,不愿意和人一块儿翻找昨天破碎的回忆。
像狗扒倒垃圾桶企图翻找到一根骨头啃似的,那是耄耋之人打发空虚日子的方式。
三十多岁的人,无论男人抑或女人,早晨醒来后应该想的是——今天我做什么?
而不应该是——昨天我怎么度过的?
刘大文——曾是一个对于她既富有人情味儿又富有传奇色彩的男人。他和他
的“小女孩儿”的爱情,对于她是现代童话,美好而感伤的现代童话。这童话使
他比许多男人对于她更具有吸引力。
她原以为,她和他都是北大荒返城知青,都有类似的遭遇,无疑便会有共同
的语言,对人生和生活的共同的理解,并且自信他们的心无疑会自然而然地贴到
一起。
2
结果证明她错了。尽管目前她还不能肯定自己完全彻底地错了,但已经可以
肯定自己是大错特错了。
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馊味儿。她觉得他所有那些关于自己和关于他的“小
女孩儿”的破碎的回忆,像麻袋片儿和旧棉花套堆成的床榻,他还要躺在上面用
破碎的回忆编织一层又一层的网罩住自己。今天对于他是没什么意义的,明天对
于他仿佛是更没什么意义的,他活着仿佛仅仅是为了回忆。
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恰在于适当的比例和适当的尺寸。
酵母能使蒸出来的馒头雪白暄软,却也同样能使馒头发酸。六次接触下来,
她觉得他像一个揉圆了经久没上屉的馒头,外面正在变干,变成壳,而内里已经
发馊发酸。如果掰开来,必定千丝万缕黏糊糊地变质了。他的“小女孩儿”早已
在他心里腐烂着,而他以为她仍是他心里的一朵鲜花一年四季常开不败。一个这
么样活着的男人是没法儿让一个女人对其产生爱的,甚至连怜悯也很难继续。
他令她大失所望,她原以为昨天的不幸会使一个男人更加牢牢地抓住今天,
却万万没料到那也会使一个男人变得心灰意懒萎靡不振。
他渴望向人絮絮地述说。她猜想一定早就没谁有工夫有耐性像她一样肯面对
面地听他述说了,故而她每一次在他面前坐下都看得出来他是多么的需要她! 多
么迫切地预备开始述说! 是的,他需要她。这一点是任何一个迟钝的女人都会看
得出来感觉得到的,何况她并不迟钝。同时她也看得出来感觉得到——他需要她
乃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倾听者。仅此而已。还因为他恰恰需要一个女性倾听者。一
个女性倾听者陪他落泪,对他婉言劝慰,使他既获得满足亦获得鼓舞,也许还获
得述说的快感。因为在他的絮絮述说之中,悲哀的成分已经极少极少,更其多更
其主要的,是力图打动听者,使听者大悲大哀而达到自己兴奋的目的。他述说时,
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竞令她不好意思目光旁顾,仿佛那样便等于向他证明
了自己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冷漠的女人似的。连他的眼睛也好像在同时向她絮絮
述说着——我是一个多么不幸的男人啊,我还有什么心思继续好好活下去! 他述
说时如同一台录音机,使她感到他根本忘记了他自己的存在。尽管他的两只眼睛
里也会动辄流出泪来,但它只是泪腺的习惯分泌罢了,没有什么意义。
是的,每个人都有向谁述说的愿望,或者说是本能。幸运的人和不幸的人都
有这种愿望都有这种本能。在这一点上,人的内心世界是很渺小的。幸运稍微多
一点儿或者不幸稍微大一点儿,就会溢出来,所谓水满自流。她承认,她自己也
时常如此,渴望着向谁述说些什么,哪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只要述说的契机
是良好的,一种莫名的冲动也时时怂恿她不要错过良机。一旦错过了就觉得失落
了什么似的。但是,她更善于提醒自己,告诫自己,千万莫使人听得厌烦起来。
因为谁也没有倾听别人不幸的义务;因为乐于分享别人的幸运而又丝毫无妒意的
人生活中并不多。
她不知道刘大文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喋喋不休的述说,和她谈一些如同小李司
机所说的那种“实质性问题”。她甚至怀疑姚守义和曲秀娟也许没把事情说明白。
上次,也就是第六次“会晤”结束时,她直率地问他:“守义和秀娟促成我
们来往的意图,你还不大清楚吧? ”
“我清楚。”他说,“我清楚。十分清楚。他们希望我们好。”
“好? 好又怎么解释呢? ”
“希望我们能成呗! ”
“成又怎么解释呢? ”
“希望我们能做夫妻呗! 这一点我清楚,十分清楚。”
他清楚,十分清楚;她便不好继续问什么了。
他却反问她:“你哪天还来? ”
他希望她到他家里来,这也是十分清楚的,来听他述说他的不幸。
是的,他很不幸,他简直太不幸了! 他失去了他的“小女孩儿”
同时也失去了他的“金嗓子”。失去了成为歌唱家的玫瑰色理想,不久又失
去了老父亲和老母亲。他当之无愧地是一个非常非常之不幸的男人。她同情他,
特别同情他。也许获得别人的同情对他是极端重要的事情。但是同情别人对她却
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极端重要的事情。她认为,同情是种义务——作为一个人对
任何不幸的人都应该具有的这一种义务,但它并不像自来水,只要拧开水龙头就
哗哗哗流个不止。对它也是需要提倡“节能”的,否则便也是浪费。何况她不是
修女,她是一位厂长,她的本职工作常常延续到八小时以外。
“你也愿我们能成么? ”
“这,怎么说呢? 我忘不了小眉! 忘不了。世界上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
我们曾经发誓要白头到老,可是她死了,撇下了我和两个女儿,死得那么惨。我
忘不了她,没有比她再好的女人了……
你哪天还来? “
她真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不来了! 我再也不来了! 刘大文见你的鬼去
吧! 如果你乐意这么活下去与我何干? 让你那死了的“小女孩儿”把你的整个心
都霉透吧! 那一时刻她真想嘲笑他一番。如今她早已对“爱”这个字有了另一种
理解——它应该是令人活得轻松愉快的事。她毫不含糊地认为,他对他的“小女
孩儿”
那份痴情,连同像他这样的一些个痴男痴女,是应该被厉史重重地压住,不
许再显露出来蛊惑现代人的心灵的。现代人不需要也不应该需要它。它是一种文
化和文明造成的不正常的情结遗留在现代人心灵上的霉块儿,应该用一把特殊的
手术刀动作麻利地剜除掉。而他的自我感觉却还那么好,自信他是天下第一个有
情男子。
这种感觉分明地使他正体验着类乎一头活恐龙的骄傲,如果世界上存在着活
恐龙并且那种巨大的远古爬虫会骄傲的话。
她当时没有回答他哪一天会来。
她今天来之前犹豫再三,本不想来了。
结果她还是鼓励自己来了。
她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她没那么多闲工夫。
“阿姨! ”
“阿姨! ”
刘大文那一对儿双胞胎女儿发现了她,欢叫着从砖瓦堆上向她跑来。一个摔
倒,捧在手中的罐头盒滚出老远,她赶紧走过去扶起了那女孩。她们长得是太像
了,她仍分不清哪一个叫“雯雯”,哪一个叫“蕾蕾”,她喜爱她们。她每一次
来,刘大文每一次述说起她们的母亲,她们总是礼貌地坐在一旁,乖乖地听。令
她奇怪的是,她们已完全没有了悲哀,就像听她们的爸爸讲一个她们不知听了多
少遍的童话。而他落泪时,她们只感到茫然。她们和曲秀娟那个宝贝儿子一样,
也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了。学习都很用功,不用她们的爸爸格外操什么心。所以
他下了班之后,更有充分的时间在家里回忆自己的不幸了。
她一边替那摔倒了的女孩儿拍打沙土,一边问:“你们谁是雯雯? 谁是蕾蕾
呀? ”
“我是雯雯,是姐姐。”另一个指着摔倒了的那个说,“她是蕾蕾,是妹妹。”
她说:“你们的爸爸好像存心不让别人把你们区分开,给你们买同样的‘布
拉基’穿! ”
雯雯说:“我头上长两个‘旋儿’妹妹头上长一个‘旋儿’! ”
她笑了,她从内心里喜爱她们。
“蕾蕾,你们在砖瓦堆上干什么呀? ”
“捉蟋蟀。”
雯雯捡起罐头盒,埋怨妹妹:“你看,蟋蟀都跑了! ”
蕾蕾就要哭。
“蕾蕾,别哭。阿姨再帮你们捉! ”于是她带着她们走向砖瓦堆。
尽管她是冲着她们的爸爸来的,但是她倒更愿意和她们在一起。
当刘大文召唤两个女儿吃晚饭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和她们不得不带着三只
“俘虏”离开了砖瓦堆。她一手领着雯雯,一手领着蕾蕾,默默地往她们的家走,
心想,刘大文,你干吗不跟两个女儿一块儿捉捉蟋蟀呢,你这两个小女儿可爱地
活着,像两朵花儿正在一天天绽放,而你那个“小女孩儿”早死了,你却为她半
死不活地打发日子,对付你才三十五六岁的一个做父亲的生命,这种活法毫不可
取啊!
刘大文已煮好了饺子。
“我估计你今天准来,请坐下和我们一块儿吃吧。”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说。
“我吃过晚饭了。”她用平淡的语调回答,在沙发上坐下,其实她没吃晚饭。
他的家挺规整,挺干净。墙上挂着袁眉的大幅彩色照片,是那种黑白照片放
大了着色成的彩色照片,显然是他涂的,涂得很细致。该红的地方红,该黑的地
方黑。然而看去毕竟色彩不那么自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幅年画。她瞧着它,
心悦诚服地承认,他的“小女孩儿”是她迄今为止所见到过的最美丽最甜蜜有味
儿的女人。
“那也吃点儿,象征性地吃点儿。你没吃过我包的饺子啊! ”
他说着,将半盆洗手的清水从盆架上端到她跟前。就那么端着,等待她洗手。
3
“阿姨,吃吧! ”
“阿姨,我爸爸包的饺子可香呢! ”
雯雯和蕾蕾,一个给她拿来了香皂盒,一个给她拿来了毛巾,一左一右站在
她身旁,仰起脸儿恳求地望着她。
“好,我吃。”她不忍拒绝两个可爱的女孩儿,仅仅是不忍拒绝她们。如果
没有这两个女孩儿,她肯定不吃,饿也不吃。
在他的两个女儿洗手的时候,他说:“当初小眉活着,无论日子多么艰难,
每个月我们总要想方设法包顿饺子吃! 这是小眉她给我留下的传统啊! 小眉……”
他眼圈又红了,目光转向他的“小女孩儿”的大照片。
她笑道:“还没吃,你就饱了么? ”
她已经不得不用外交式的微笑来应付他了,也朝他的“小女孩儿”瞥了一眼。
袁眉似乎在对她说:他爱我爱得多么深,多么执著,多么持久,多么痴情! 我在
他心中的地位又是多么巩固呀! 你休想取代我!
我能够取代你,能够。她默默地回答袁眉:只要我想取代你,我便可以取代
你! 因为你死了。尽管你非常美丽,但你死了,就像一朵花,你已经没了香气,
你是被压扁了的标本。而我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在一张美女的照片和一个活生
生的女人之间,男人最终所选择的是后者。用更简单的道理说,男人在他睡觉的
时候,希望他所搂抱的是一个温暖的女人的肉体,而不是一张美女的照片。
如果我诱惑他,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立即会崩溃瓦解。但是我可不愿对他进行
诱惑,因为他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我并没爱上他……
“阿姨,坐呀! ”
“阿姨,你坐在我们中间! ”
雯雯和蕾蕾,一个拽住她左手,一个拽住她右手,拖她往桌旁去。
她们的爸爸已在桌旁坐下了。他看着她说:“这张照片还不是小眉照得最好
的照片,吃完饭我让你看看她的影集。我将她的照片收在一个影集里了,可惜全
是黑白的。影集放在我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翻翻。”
“搂着影集睡觉么? ”
“有时候……”他苦笑起来。
世上居然真有这样的男人!
她坐下后,不可理解地端详着他。才三十几岁的男人,他看去相当老了,他
那张一点儿也不漂亮的脸上,有几条深深的皱纹。额上竖着两条,斜着一条,仿
佛被人用刀刻下了一个“≠”号。仿佛正是以这个“≠”号,他对一切女人宣布
——任何一个女人都≠他的“小女孩儿”。在他左腮上,也有一条深深的竖着的
皱纹。那大概是他经常习惯地紧抿着左嘴角的缘故吧? 他整个脸上笼罩着一种心
甘情愿被幽情苦绪所煎熬所折磨的表情。一种看去怪神圣的表情——被钉在十字
架上的基督的表情就是如此这般的。
她心里对姚守义和曲秀娟产生了一个不满。在这件事上,在她和他索然地进
行着的这件事上,如果也能算是进行着所谓“恋爱”的话,那两口子的善意更主
要地是从他这方面出发的,或者是从北大荒返城知青的美好愿望出发的,而不是
从她和他双方面出发的。她感到他配不上自己。不是配不上一位女厂长,而是配
不上一个正热情饱满地拥抱住生活的女人。她这么认为。起码可以说,那两口子
与她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都没有预想到,这么多年来,生活大大地改造了他们
每一个人,谁都不是当年的自己了。北大荒返城知青之间,共同的东西,早已消
亡得所剩无几了。不同的东西,完全相反的东西,甚至难以调和的东西,在北大
荒返城知青之间产生了。它增长着,裂变着,像一些透明的然而坚硬的隔板,早
已将他们彼此分隔开来了,使他们成为独立的你、我、他。不错,仍有一种亲近
感如同毛细血管,维系在他们之间,使他们在大干世界中好像都很熟悉似的,而
实际上他们已经陌生了。那真正能将他们联通在一起的动脉和静脉,已经被城市
生活所切断。而他们都曾幼稚地以为,那是极有韧性的,是不易被切断的。
她进而想到了当年的大游行。在那种难忘的情况之下,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富
有传奇色彩的“金嗓子”刘大文。他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是当年他们二十余万本
市返城待业知青的全体的精神象征。
他不是组织者,组织者是严晓东。但严晓东却没有成为他们的精神象征,而
是他,“金嗓子”刘大文。他们听从严晓东的口令行动,但是他们的心随着他刘
大文的双臂所挥舞的节拍跳动! 他那蓬乱的长发被大雨淋湿了,一绺贴在他脸上。
他的双臂挥舞得那么有力! 他的大嘴一张一合,带领他们高唱:“兄弟们啊,姐
妹们啊,不能再等待! ……”尽管他的嗓音当时已淹没得不那么响亮了,但是他
们当时仿佛都觉得,他们全体二十余万所唱出的歌声,分明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唱
出来的。那歌声直冲霄汉,横贯城市的上空! 时至今日,她每每想起当年那大游
行的情景,仍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当时他满脸写着一种强烈的渴望,需
求,以及由此造成的强烈的愤怒。她也是。他们二十余万人全体都是那样。正是
那种强烈的渴望和需求,甚至包括那种强烈的愤怒,支撑着她和他们,使她和他
们没有在最初的艰难时日一个个一批批因绝望因委屈而颓废下去。她和他们如同
大潮退后被遗留在沙滩上的鱼群,在生活中啪啪嗒嗒地蹦跳着,大张着他们干渴
的嘴巴,大咧着他们鲜红的腮,挣扎而落下一片片鱼鳞,遍体伤痕却呈现出令人
触目惊心的活下去的生命力。正是那样一种久经磨砺而仍不衰不竭的生命力,向
社会向人们预言,只要再一次大潮将他们送回水中,他们虽然遍体伤痕但都不会
死去。他们都不是娇贵的鱼。他们将在水中冲洗掉磨进了他们躯体里的尖锐的沙
粒。不管淡水咸水,只要是水! 有水他们便能活! 并且能活得够样!
她清楚地记得,当他们的游行队伍被治安警察的蓝色方阵所阻,不得不停止
前进的那一时刻,他猛转身面对着治安警察们那种样子:他的一只手臂举在空中,
而另一只手臂向前伸出去,大张着嘴,怒瞪着双眼,仿佛是在呐喊:水! 给我们
水! 送我们回到水中去! ……
那一时刻她觉得他是一条雄鲸般的男人! 她觉得他身上凝聚着无穷无尽的男
人的力量。
如今她和他都在水中了。难道不是都在水中了么? 生活的大潮来临得虽然说
不上有多么汹涌,但是毕竟将他们送回到水中了。
而且,按照历史的进程推算,它来临得并不迟,并不是在他们奄奄待毙时才
来临的。也足以使他们游得比他们自己预想的更远更远。可是她怀着当年他给她
留下的深刻印象接近他后,却发现他原来自哀自怜地沉没在死水湾一角,自以为
是个天生情种似的一直把怀念他那死去了的“雌鲸”当成他最主要的事!
一个男人怎么能这样!
一个女人的死亡难道也意味着一个男人的生活激情的泯灭么? 倘若爱情就是
那种所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
的爱情,一旦失之交臂对人造成的竟是如此不堪设想的后果,那么这种爱情
是该诅咒的!
她又想到了吴茵曾对她说过的那番话——男人活着,我们爱他们,甚至可以
努力全心全意地去爱。男人死了,我们就应该忘掉他们,甚至应该努力去忘掉他
们,去爱别的活着的男人……
当时她的确觉得吴茵的话未免太冷,太缺乏人情味儿。现在她觉得吴茵的话
很正确,充满了人情味儿。归根到底,更需要人情味儿的是活人不是死人。
不错,她曾有过和他一样的心态。她现在克服了那种心态,是她的小伟帮助
她克服的,她认为克服那种心态并不比小孩子克服吮手指头的毛病难。一个活人
恋一个死人倒莫如自己也干脆死掉!
她很想告诉他,自己是怎么做的,给他树立一个榜样。她认为他是需要向她
这么一个榜样好好学习的。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她以女人特殊而细微的洞察力注意到,他的那双眼睛里凝聚着一种什么东西。
一种类似渣滓或沉淀物的东西,一种类似在浑浊的死水下暗暗生殖的小球藻似的
东西。
那是什么? 有什么意义?
她困惑了。
他在回忆之中获得一种把玩的乐趣么?
“你回答我。”
“什么? ”
“哦,没什么……你包的饺子很好看。”
“吃吧,吃吧,都凉了。小眉说,吃饺子是艺术享受。薄薄的一层皮儿,想
包什么内容就包什么内容。小眉说饺子好看在褶儿上。
我从前就是捏不出褶儿来,小眉教会了我……“
她赶快夹起一个饺子塞入口中——怕自己再说句什么话,又不得不听一串儿
“小眉”。
“阿姨……”雯雯轻轻扯了她衣袖一下。
“阿姨这是我妈妈的筷子。”
饺子很香,油水滴在小盘儿里。
她不由得停止了咀嚼,抬头看他,见他正皱眉望着她面前的小盘儿。
她仿佛当着他的面,玷污了一件对他来说是非常之神圣的东西似的,窘而且
惭。
她使劲儿咽下了口中那个半囫囵的饺子,红着脸说:“真对不起,你没讲,
我也没想到。”
4
“我的过错,我的过错。光请你吃饺子,却没摆你的筷子和小盘儿……”
他起身去拿来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盘儿,摆在靠近自己的桌面上,说:“我
们的户口本儿上写着三口人,可我总觉得我们仍是四口。当然是四口,四口人在
一起生活……”
她佯装未闻,只顾吃饺子。很香,何不吃个饱呢?
“雯雯,蕾蕾,你们说是不是四口呀? ”
“是。”她们齐声回答,也津津有味儿地吃起来。
她趁又一次夹饺子的机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脸欣然之色。
多一张吃饭的嘴,物价猛涨,你一个人那点儿工资够开销么? 我看还是精减
一口的好!
她很想这么挖苦他一句。见他也吃起来,才打消了念头。
和他们父女三人吃罢晚饭,她挽起袖子说:“我不能白吃,让我洗盘子吧? ”
他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眉活着的时候,一向是她做饭,我洗碗筷,
这个规矩是不能破的! ”
她耸了一下肩,说:“那我带雯雯和蕾蕾去捉蟋蟀。”
两个女孩儿一听,高高兴兴地找手电筒。
“你早点带她们回来! ”他在厨房里说:“前几次我没对你讲过,小眉生她
们时,听着小眉的喊叫声,我怎么样在产房外哭,急得用头撞墙。”
而她已带着两个女孩儿走出去了。临出门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多了,
不管能否捉到蟋蟀,她想和两个女孩儿在砖瓦堆上消磨掉一个多小时,等车一到,
向他告别一声就走。她还想生一个孩子呢,她可不愿在自己生孩子之前,听一个
男人絮絮地把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儿形容得那么恐怖。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蟋蟀们倒是不难捉到的。
雯雯忽然说:“阿姨,我们喜欢你! ”
“噢! ”她十分高兴,“真的? ”
“真的呀! ”蕾蕾抢着说,“阿姨你喜欢我们吗? ”
“喜欢。”
“那你给我们做妈妈吧! ”
“对,那你就和我爸爸结婚吧! ”
“你们懂什么是结婚么? ”
“懂! ”
“我们什么都懂! 我们已经二年级了啊! ”
“你们愿意我做你们的妈妈? ”
“愿意! ”
“愿意! 那我们就有两个妈妈了! ”
“你们更需要哪一个妈妈呢? ”
蕾蕾又抢先回答:“让我挑,我就挑活的! ”
雯雯毕竟是姐姐,似乎已经学会了含蓄地表达愿望的技巧,庄严地纠正妹妹
的话:“我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 ”
袁眉,袁眉,你听到了么? 你的存在是不真实的,是虚假的。
一切死亡了的,在真实面前都注定了是苍白的。如果你对于他竟真是永存的,
那么他也是虚假的.,不可救药的。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你们的爸爸,你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呢? ”
蕾蕾说:“我们不敢。”
雯雯说:“爸爸不懂我们。”
“胡说! ”
一声怒喝。
她一回头,见刘大文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两个女儿便不安地一左一右偎向她。
“这两个孩子,尽胡说! 胡说八道! 今后再听到你们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揍
你们! ”
她默默地向路口望去,巴不得接她的车立刻出现。一圈儿影子聚在那儿的路
灯下,不知是有人在打扑克还是在下象棋。
“走吧。”他说。
“时间不多了,”她说,“你得快点结束。”
“你不是还来么? ”
“我们捉到了不少蟋蟀。”
回到屋里,他命令两个女儿去睡觉,自己则陪她坐在沙发上。
一册厚厚的影集,已经摆在茶几上了,还有两杯茶。
他照例将一只沙发挪了位置,使他能够同她面对面地坐着,在想要面对面地
凝视她的时候,就可以捕获她的目光,使她的目光无法转移。
“喝茶吧。”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则从茶几上拿过影集,放在自己膝上,往她跟前拖了拖沙发,并坐得更端
正了些。
“我已经不吸烟了。”他说,照例是那么一种絮絮的,富有感情色彩的语调,
“我已经不吸烟了,也不喝酒了,不论什么情况之下也不喝酒了。小眉活着的时
候,非常反对我吸烟喝酒,她比我自己还注意保护我的嗓子。可当年我戒不了,
偷着吸,偷着喝。买一盒烟买一瓶酒,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藏。她一发现,就
生气;她一生气,就掉眼泪;她一掉眼泪,我就觉得我对她犯了罪,我就哄她,
逗她笑,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
“像天使一样么? ”
“是的,像天使一样。你不信? ”
“我是不信。我没见过天使怎么笑。”
“我也没见过。这不要紧,你明白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就行了! ”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呆呆地望着他的“小女孩儿”那幅年画般的大照
片。
“属于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赶快结束。”她又一次提醒他。
“哦,哦……”他便开始凝视着她,“如今她死了,我倒戒了烟戒了酒。嗓
子也完了。”
“她死了么? ”她作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你也以为她没死么? 你真好。知音难寻啊! 你第一次到我家来,我就意识
到了你是我的一个知音。你今后一定要经常来啊,你任何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他又翻开了影集。
她赶快又端起了茶杯,佯装低头品饮,唯恐自己脸上已经呈现什么样的嘲弄
的表情,被他看出来。她原以为他最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心理医生。可是这座
城市未婚女人成千上万,心理医生却一个没有,也许将来会有。她曾背着姚守义
两口子去找过“大胡子”,询问他平时在单位的表现是否很正常,“大胡子”告
诉她绝对正常。
“他不跟工友吵架,不接触女人,工作安心,分配他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
儿,不怕脏不怕累的。”
“那袁眉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呢? ”
“我不是说了么,他不接触女人啊! ”
“这不是就很不正常吗? ”
“没那个! 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怎么能算不正常呢? 我也劝过他赶快结婚,
还想帮他介绍。我们这儿也有几个老姑娘对他表示好感,可是他不理睬人家! 因
为我劝他结婚,竞跟我翻过脸! 如今哪儿找袁眉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会上赶着追
求他呀? 话又说回来,比不上袁眉那么漂亮的,又怎么能打动他的心呢? 我劝你
也甭试,试也白试! 他这也是一种活法! ”
如果从“大胡子”那儿得到的证实是相反的,她将很怜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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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连怜悯也不怜悯他,只认为他荒谬可笑,认为他这么一种活法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