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好又坐下去。
“我母亲前年去世了。我父亲是正阳街那家饭馆儿的大师傅,去年退休了。
跑堂儿的是我俩妹妹和一个妹夫。我主管全面儿! 我原先在民办厂干活儿,工资
低。日子可是真够难过的! 全家一合计,干脆,腾出住的地方开饭馆吧! 如今谁
不想富起来,甘心过穷日子? 这也叫穷则思变嘛,大哥您说是不是? ”“阿庆嫂”
一边涮着茶杯,沏茶,斟茶,一边同他聊。
“那,你们全家如今就挤在这一间屋里? ”
“暂时没法子啊! 创业阶段,住得窝囊点儿就窝囊点儿呗! ”
“阿庆嫂”乐观地笑笑,抽身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说:“小妹,叫爸炒几样拿手菜,你送进来! ”
他一眼瞥见摇篮在往火炕上滴水,起身看,见孩子醒了,便将孩子从摇篮中
抱了出来。
“阿庆嫂”这时又回到了屋里。
他对她说:“孩子尿了。”
“哎呀,弄脏了你衣服! ”她急忙接过孩子,一边换尿布,一边说,“严大
哥,同行是冤家这话不对。我大妹夫是去偷了你们的菜谱,我骂过他好几遭了,
还想当面去向你赔罪来着。可人家告诉我,你这人火暴脾气,我没敢主动找你。
以后我们的生意,还得请您方方面面的多关照啊! ”
“你丈夫在什么单位工作? ”
“他呀,远着呢! 在杭州。返城那年,我俩就各奔南北了! 他那边儿也一大
家子人口,生活也不轻松。”
“为什么不往一块儿调呢? ”
“难呀! 咱们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人家,说往一块儿调就能调到一块儿呀
? 他总写信抱怨我,怕耽误了给他生儿育女。这不,去年他来住了一阵子,今年
开春我就多了这么个累赘! 等我赚下笔大钱,买了房子,就让他来! 如今只要有
钱,户口算什么? 大哥你说是不是? ”
她给孩子换好了尿布,就半坐在炕沿上,当着他的面,解开衣扣,敞开衣襟,
暴露出一只丰满的乳房奶孩子。
他不好意思再看着她,转移目光四处打量。
她便扭转了身子。
她的妹妹端着一盘儿菜迈了进来。白了他一眼,使劲儿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哼”了一声出去了。
他一时无话可说,搭讪着问:“你当年是兵团的? ”
她瞄了他一眼,点点头。
“我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他站了起来,“我看你
也真够不容易的。坦白对你说,我来,是想探探你的实力。”
她又瞄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几分不安。
“你放心。”他笑了一下,第一次觉得找到了那种良好的感觉,那种在别人
面前仿佛真正是一个强者的良好感觉,他的语气也就随之变得相当豪爽,“我是
不会把你当成冤家的。如果我想要和你竞争,就一定能挤垮你,你是根本竞争不
过我的。我有十四万元,十四万元你知道是多少吗? ”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又换一只乳房奶孩子。
“十四万元……”他思考地说,“我豁出几万元把我那饭馆扩展成二层,三
层,布置得宽宽敞敞的,这条街上的生意还有你做的份儿么? ”
她低了头,不吭声儿。
“不过我不会那么做的。”他又笑了一下,“我得多多关照你! 谁叫我们有
过共同的经历呢? 牛羊肉加工厂,我有关系;副食供销总社,我也有关系。找张
纸来,我给你留下人名和电话号码。你有了这些关系,生意做得才有保障。今后
遇到什么困难,求我! 你求我比求别人可靠,我不收你的礼,我会全心全意帮你
的忙! ”
她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本递给他。
5
他记下几个她少不了要麻烦到并且绝对会看在他的份儿上给予她帮助的人的
姓名和电话号码,对她说:“孩子已经睡着了。”就走了。碰到她那个“愣头青”
妹夫,他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对方满腹狐疑,不知意味着什么,托着一摞空盘子,瞠目看着他大摇大摆走
了出去。
他跨过马路,走回自己的饭馆门前,不禁回首一望,见她亦站在她的饭馆门
前望着他,怀中仍抱着孩子。
他向她挥了挥手,意思是让她回去。她显然是误解了这意思,抱着孩子就要
跨过马路来。
“别过来! 用不着过来! ”他对她喊。苦笑着摇一下头,走入了自己的饭馆。
他自己的饭馆里,依旧冷冷清清。
是啊,对方的地盘宽绰些,相比之下,自己的地盘太狭窄了。
对方那儿干净些,相比之下,自己这儿的卫生就差得多了。他在一张靠窗的
桌子旁缓缓坐下,心想,如今的人们,不只是要吃得便宜,还希望在一个宽敞些
干净些的地方吃。
他陷入沉思。
三个伙计又围了上来,一人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吸。
“当家的,你到他们那边干什么去了? ”
“当家的,动员起你那些关系,掐断他们的货源,给他们点儿厉害瞧瞧! ”
“对,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就凭你,还挤不垮他们! ”
忠心耿耿的伙计们怂恿着他。.两位闲着没事儿的大师傅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一个说:“当家的,事不宜迟,要下什么决心就趁早下! ”
另一个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们的便宜,就占在地盘比咱们大上! ”
他忽然对三个伙计吼:“你们闲着没事儿,就不能搞搞卫生吗? 瞧这地板,
多少日子没好好拖了? 快成黑的啦! ”
三个伙计面面相觑,同时退开,默默地就开始搞卫生。
他又吸了几口烟,问两位大师傅:“常言道,一山不养二虎,对不对? ”
“对!”
“对对! ”
他递给他们一人一支烟,恭而敬之地替他们点着,用讨教的语气问:“好男
不和女斗,对不对? ”
“对是对……不过,该斗还得斗。你不斗,它就不倒嘛! ”
“现如今讲的是男女平等,讲的是竞争。竞争就是斗呗! 谁斗胜了谁英雄,
谁斗败了谁狗熊! ”
“那,我甘心情愿当狗熊。”他站了起来,“这个饭馆我是决定不开下去了
! 你们大家对得起我严晓东,我严晓东永世不忘。我也要对得起你们,本月的工
资你们照拿! 另外,我给你们两位师傅每人一千元解雇费。你们三位伙计,每人
五百。我这地盘,重打锣鼓另开张,再谋哪方面的生意我还没想好……当然,高
兴继续留下扶持我的,我将感激不尽! ”
三个伙计都停止了搞卫生,与两位大师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在他们大惑不解的注视之下,他羞愧而内疚地垂了头。
突然他大步走了出去。
“晓东! ”
“当家的! ”
两位师傅在背后叫他。
他却没有停止脚步,越走越快。走到街口,他的脚步放慢了。
终于,他站住了。他侧转身朝他的小饭馆望去——他们在锁门,在窗上安装
栅板,用竹竿搭取下营业的幌子,他们将那营业幌子扔进了垃圾箱。他们先后离
去了……
望着他们去远,他又折了回来,走得很慢,很慢,很慢。
他在垃圾箱前站住了。五颜六色的营业幌子,宛如一朵大丽花开放在垃圾箱
里。他掏出打火机,接着,点燃了它。他瞧着它升腾起一片火焰,渐渐化为黑色
的灰烬,余烟袅袅。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在向一个
亡友的灵柩志哀。
“严大哥……”
他抬起头,见“阿庆嫂”站在一旁。
“你又何必如此呢? 难道你心里恨我? ”
“这不关你什么事。祝你早日赚下一笔大钱,买房子,把你丈夫接来! ”他
冲她笑笑,呆望着垃圾箱内的黑色灰烬愣了片刻,缓缓举起右臂,捻指打了个很
响的榧子,彻底完成了一桩挺难于完成但终于完成了的工作一般,一脸满意的神
情。他对她深施一礼,扬长而去……
他在街上有些盲目地走着,走着。他心情复杂,如同丧失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亦感到获得了某种重要的东西。直至路过公用电话亭,他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必须
办的一件事。
“喂,我是谁? 是你二大爷! 严晓东! 告诉我那个姓龚的家住在哪儿! ”
“大哥,他……他坑你钱了么? ”对方谨慎地问。
“少废话! ”
“既然没坑你,你打听他家的住址干什么? 大哥你不知道他今天都被宣判了
吗? 这种时候你还往他身上贴呀? ”
“放你妈的屁! 告诉我! ……”
一个多小时后,他出现在一幢漂亮的苏式住宅小花园般的院子里。
他踏上木板台阶,轻轻敲门,敲了半天,无人应声。他推了一下,门却没关,
虚掩着,便走进去。
这是一幢房间很多的住宅,所以他看到的封条也很多。盖着法院和公安局大
红印章的封条,交叉贴在一扇扇房间门上。地毯已经卷起,好几卷,立在过道墙
角,也贴着封条。遍地纸张,地中间有只敞盖的皮箱,衣物里里外外散乱一堆。
他大步跨过它,脚下被什么能够滚动的东西垫了一下,差点摔倒。站稳后,
低头一瞧,是一颗图章,他抓起图章看看,扔到皮箱里。
他发现地上有许多硬币。不知究竟出于什么心理,他开始捡。
结果越捡发现的越多,捡到一只手放满了,他只得揣入兜里,接着捡。他发
现了破碎的猫型的储蓄罐。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低低的哭泣,他循声望去,总算发现了一扇没有贴
封条的门。他扔掉白瓷猫头,攥着一把硬币站起来,轻轻走到了那扇门前,问:
“可以进吗? ”
女人低低的哭泣立刻停止。
他又问:“可以进吗? ”
经久,没得到回答。
他缓缓将门推开一半,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无抽屉的长
方桌,别无他物。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坐在床上,搂着一个站在她跟前的少年,
从身材判断,那少年十二三岁。虽然并未被允许,他还是走进了这个房间。
那女人泪流满面,神色惶惶,目光忐忑。
“龚士敏是你丈夫吧? ”
她不吭声。
“是不是? ”
她仍不说话,脸转向一旁。
那少年朝他扭过头,替那女人回答一个字:“是……”
那少年的神色也是惊慌的,目光也是忐忑的。
“我是为钱……”
那女人猛地将脸转向了他:“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他把剩下那笔钱藏在
什么地方! 我一直相信他是在办公司! 一切事他都瞒着我,欺骗我……”她的话
说得十分哀切。
6
他相信她说的无疑是真话。
他解释:“我不是法院的,也不是公安局的。我……我是他朋友……来还他
一笔钱……”他从内衣兜里掏出那一沓四百元钱递给她,她不接,瞪着他。他默
默地退后一步,将钱放在桌上。
女人猛地推开少年,扑向了他,一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一手狠狠扇他耳光,
并且高声叫嚷:“他没朋友! 他的朋友都不是好东西! 我恨他! 我恨你们! 是你
们陪着他吃喝玩乐,花天酒地! 公安局怎么不把你们也一个个抓起来! 法院怎么
不也判你们的刑啊! ……”
待他挣脱了身子,已挨了几记耳光。
那女人又抓起他放在桌上的钱,咬牙切齿地撕着,劈头盖脸地抛向他,一时
间残钞遍地。
“你滚! 你滚!!”
他怜悯地望着她,将攥在手里那把硬币放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所有的硬币,
也放在桌上,嗫嚅地说:“过道地上的……”
女人从桌上抓起硬币.,像抓起一把石子似的,仇恨万端地投在他脸上。
他几乎是抱头鼠窜着逃离了房间。在过道里,他被那只敞盖的箱绊倒了。
当他狼狈地逃到外面时,听到了那女人的号啕大哭,夹杂着那少年的哭叫:
“妈妈! 妈妈! ”
他抻了抻被那女人扯歪的领带,双手插进衣兜,一步步踏下了台阶。他的手
在兜里摸到了没掏尽的一枚硬币,掏出来看了看,是五分。他不知该如何处理,
想了想,弯下腰,将它放在了台阶上。
一只矮小的板凳狗从房后蹿出来,凶猛地向他狂吠,却又不敢真咬他。他狠
狠地踢了狗一脚,将狗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汪汪叫着,瘸着一条腿,朝房后
蹿去……
女人和少年的哭声,还有留恋在花丛中的一只又大又漂亮的玉蝴蝶,一直将
他送出院外,并且追随了他一段路。
哭声终于渐渐地听不到了。
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他出现在最近开放不久的市体育俱乐部。他对新兴的
体育项目——壁球产生了一些爱好,同二十多岁的收票员混得挺熟。
“来了? ”
“来了。”
“就剩下这一副拍子了,估计你今天会来,特意给你留的。”
“多谢。”
说罢,他接过拍子就走人了球室。一走人球室,就脱了西服和衬衣裤子,连
皮鞋也脱了,只穿着背心裤衩袜子,挥拍抛球,对着三面墙壁,砰砰嘭嘭,一通
儿猛击。
他爱好上了这种新兴的体育项目,乃因为它是一个人同自己较量的方式。他
仿佛总企图在这样一种没有窗子的房间里,在没有另外一个人观看的情况下,自
己击败自己。
战胜对手不值得骄傲,能击败自己却很不容易。某些人之所以懦弱,恰恰由
于常败给自己。而我们的严晓东却那么与众不同,他要在击败自己的时候显示出
一种刚强,寻找到一种自信,因为他没有一个明确的对手。但他却又不知道自己
究竟应该在哪些方面彻底战胜自己……
老父亲是越来越觉得他不可救药地变坏下去了。甚至像密探似的跟踪他,怀
疑他经常在某些堕落的地方与某些堕落之徒鬼混。
有一次跟踪他来到这儿,见他独自在连扇窗子都没有的房间里发疯般地对着
墙壁打球,认为他是空虚已极,怒不可遏地将他拖出球室,在大厅里当众痛斥一
顿。
他说:“在西方,最文明的人也爱打壁球! ”
老父亲说:“那是花花世界的文明! 吃饱了撑得没正经事儿干的资产阶级才
会一个人对着墙壁打球玩! 连你买卖都不想好好做下去了么? 像你这样的,就得
彻底清除清除你头脑里的污染! 要不你是没救了! ”
他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球,出了一身透体大汗,内心轻松多了,终于像顽强地
击败了一个对手那么舒畅。
离开体育俱乐部,不想回家,不想看到父亲那副正经八百的煞有介事的面孔。
趁还不到工厂下班的时间,他给小婉挂电话,邀她晚上看电影。出乎他意料,
她爽爽快快地答应了。
她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我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他说:“我也没吃。”
他不饿。但小婉那句话的意思等于告诉他——她是为了他没顾上吃晚饭的。
尽管他在电话里已对她讲过,时间很富裕,她可以不慌不忙地在厂里吃了晚饭再
来会他。
他非常憎恨她,又非常爱她。在这件事上他最想战胜自己,却根本无法战胜。
爱是一种病。每一种病都有它的领域;疯狂发生于脑,腰疼来自椎骨。爱的痛苦
则源于自由神经系统,由结膜纤维构成的网,情欲的根本奥秘,就隐藏在这看不
见的网状组织里。这个神经系统发生故障或有缺陷就必然导致爱的痛苦。这里全
是化学物质的冲击和波浪式的冲动。这里织着渴慕和热情,自尊和嫉恨。直觉在
这里主宰一切,完全信赖于肉体。因为它将人的生命的原始本能老老实实地表达
出来。理性在这里不过是闯入者,“第三者”。
他憎恨她如同憎恨使自己得痢疾的大肠杆菌。他爱她的程度和憎恨她的程度
不相上下。他吃得再饱也乐于陪着她继续吃遍全市的中西餐厅。
“你想到哪儿去吃? ”
“我想吃烧小牛排。”
“那咱们到老地方吧! ”
老地方是“俄罗斯餐厅”,也是高消费者们光顾的地方。
当他们穿过一处地下桥洞,小婉鬼鬼祟祟地说:“你转过身去挡着我一会儿
! ”
她站在一条印刷标语前。那条标语写的是——“这里也属于你,请保持清洁。”
他不知她想搞什么名堂,他不愿问,像一个忠实的贴身保镖,默默地服从地
转过身去。
“快,我们走! ”
他奇怪地朝那条标语看了一眼,见多了一行碳素笔写的字——“本人的股份
愿廉价出售! ”
“从今往后不许在我面前摆出阔佬的神气了啊,我也是有资产的女性嘛! ”
她格格笑。
吃饭的时候,她没头没脑地告诉他:“我和那小子分道扬镳了! ”
“谁? ”
“你在舞厅差点儿和他打起来的那小子呗! ”
“难怪你今天这么痛快就答应和我看电影! ”他恨恨地想,讥讽地问:“感
到孤独了是不是? ”
“那倒没有! 又不是他和我‘掰’了,是我和他‘掰’了! ”
“为什么? ”这使他高兴。
“和他在一起,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所以我其实更愿意和你在一
起。”
“为什么? ”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自己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她食欲旺盛,吃得津津有味,将一碗俄罗斯风味的咖喱汤喝了个精光。
“小婉……和我结婚吧! ”
“为什么? ”——“为什么”从她嘴里问出总是充满天真意味儿。
“我已经三十七岁了! ”
“可我才二十一岁呀。”
“我爱你! ”
“有多爱? ”
“只要你和我结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都爱你! ”
“闰年多出的那一天你爱谁? ”
“这……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 ”
“你不堕落? 你不堕落跟我这样的女孩子睡觉? ”
“你小声点! ”
“你不是大大的男子汉,连堕落的时候都胆小如鼠。”她笑了,笑得又可爱
又可恶。‘“你生气了? ”
“我真想揍你! ”
“别动肝火,千万别动肝火。别人告诉我,外国有一个小镇的牧师死了,镇
上的居民纷纷给教会写信,请求赶快再派一个牧师来。可是等到新委任的牧师正
准备动身前往时,教会又接到了小镇上的居民们的联名信。信中说,别派牧师来
了,我们发现生活在罪恶里更有趣味。如果派来,我们一定将他赶跑,或者杀了
他! 大哥,你别在我面前装牧师好不好? ”
7
她用最后一小块面包蘸尽了红烧牛排的汤汁,塞人口中,吞咽下去,像小孩
儿似的嘬着手指。
他阴沉着脸问:“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
她又笑了,笑得仍那么可爱,亦那么可恶。
“那倒不是。我不想结婚,我早把你们男人研究透了。男人结婚前对女人的
好处很多,看电影为我们买票,乘车为我们占座,进屋为我们开门,在饭店吃饭
为我们付账,写情书供我们解闷儿,表演‘此情不渝’的连续剧供我们观赏……
可结了婚以后呢? 使我们成为烹饪名家! ‘那天在外边吃的一道菜好吃极了,哪
天你也学着做做! ’还锻炼我们的生活能力! ‘怎么连电视机插头也不会修? 怎
么连保险丝也不会接? 怎么连路也不记着? 怎么连……’最后我们女人什么都会
了,成了你们男人的优秀女仆。你们男人还善于培养我们各种美德,控制我们花
钱教我们节俭,用‘结了婚的女人还打扮什么’这句话教我们保持‘朴实’本色。
用纠缠别的女人来教我们‘容忍’,用‘别臭美啦’来教我们‘谦虚’……”
他本来心里又开始憎恨她,听了她这一番话,竞忍不住笑了。
他喜欢听她胡说八道,更爱她了。
“别人告诉我你最近常到体育俱乐部去,想在体育方面出点儿什么风头吗? ”
她放下刀叉,推开被自己吃得一无所剩的盘子,赤裸的手臂贴着桌面向他伸过来。
他误以为她是想主动接受他的抚爱,肆无忌惮地用自己的双手攥住了她那只
手。她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双手中抽出,眼睛在望着他,就用那只手
默默地将他的那份儿面包和汤拖了过去。
‘“不,只是想减肥。”他非常奇怪于她的胃口如此之大,却仍能保持窈窕
的体态,完全看不出要发胖的趋势,真使人嫉妒。
“减肥还有更好的途径嘛! 一次普通的热吻大约消耗九卡热量,亲三百八十
五次嘴儿可以减轻半公斤体重。”说完,她继续津津有味儿地吃。
“难怪你这么能吃也不发胖! ”他恶毒地讥讽:“你就不怕得‘爱之病’? ”
“你‘老杆’。艾滋病——滋。滋味儿的滋! ”她吞咽了一口,对他加以纠
正。优雅地用小瓷勺舀了一口汤,又说:“我不发胖因为我是劳动女性,日本投
资商在厂里搞了生产流水线,你想偷懒儿都没法偷懒儿,许多女工被累得哭。你
若和我们一样,每天紧张地劳动八个小时也就不必到体育俱乐部去减肥了! 谈恋
爱对我来说不过是八小时之外的一种游戏,一种娱乐,一种有益的运动,是自我
调节精神的方法,是养身之道,我喜欢这一运动。关键在于要‘多、快、好、省
’,今后你虚心跟我学着点儿,我免费教你! ”
她终于放下瓷勺,用餐纸擦嘴,擦手,然后对他做一个应该走了的手势,率
先站起来朝外走。
他便也一声不响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现代派儿……”有人在他们背后似褒又似贬地说了一句。
他不由得回过头。她也回过头。见说话的是两个年轻女服务员中的一个,她
们被看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 ”她装出受到赞美的天真而礼貌的小女孩儿那种可爱样子,挎起他
的胳膊。
他们看的电影是《超人》,散场天已经黑了。
她对男演员的英俊形象和健美体魄大大地动了情怀,一边挎着他的胳膊走,
一边和他喋喋不休地谈论:“瞧人家外国人,男人长得像个男人,女人长得像个
女人! 这电影是怎么拍的呢? 咱们中国电影——闲扯淡! 闲扯淡还扯不明白! ”
他们正穿过公园。
明月高悬在他们头顶。月光下,一对对情侣的剪影,或立在角亭,或偎在长
椅,或坐在草地。
四周静谧。
他触景生情,联想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关于保尔与冬妮娅的爱情描写
——保尔提议和冬妮娅赛跑一段。保尔让冬妮娅先跑,保尔追。当保尔终于追上
了冬妮娅后,冬妮娅喘息着靠在保尔的胸膛上,使保尔第一次对一个美丽的姑娘
产生了亲近之感。保尔就是从那一时刻开始深深地爱上了冬妮娅的……
他希望体验到保尔当时所体验到的那一种圣洁的情感。尽管小婉不是冬妮娅,
尽管小婉早已将他对爱对女人的圣洁之感彻底打破。正因为那种圣洁之感早已被
彻底打破,他更加希望补偿地体验到一次。
假山后响起了手风琴声,奏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公园里夜色美好。
“男主人公叫什么名字来? ”小婉站住了。
“就叫超人。”他醋意大发。
“我问的是演超人那个演员的名字! ”
“我也没记住……咱们赛跑吧! ”
“赛跑? ……”她微微仰起了脸,莫名其妙地望着他。月光下,她的脸那么
洁白,那么俊,眼睛那么亮。
“嗯。你先跑,我追……看谁先跑出公园的前门……”
“可我穿的是高跟鞋呀! ”
“冬妮娅当时穿的也是高跟鞋……”
“冬妮娅? 冬妮娅是哪个臭婊子? 老实交代? ……”
“别问这么多了! ”
“那,给我什么好处? ”
“给你买一辆自行车。你不是早想买一辆‘飞鱼’牌的自行车么? 包在我身
上了! ”
“行,不白跑就行! ”她笑了。于是她向前跑去。
等她跑出二十几米远,他开始追。
忽然她一边飞跑一边喊:“来人啊! 有歹徒啦! ……”
猛地从假山石后跃出一个蛮小伙子,拦腰抱住他,将他摔倒在地,随即扑在
他身上。
紧接着又从假山石后出现一位姑娘,也喊:“来人啊! 抓歹徒啊! ……”
小婉停止飞跑,转身见状,格格大笑,直笑得弯下了腰。
一时间不知从哪儿又冒出几个人,团团围住在地上搏斗的他和那个蛮小伙子。
小婉笑着跑了回来,对那些人说:“别认真,别认真,我们闹着玩呐! ”
拼命压住他的那个蛮小伙子,慢慢从他身上爬起来,瞪着小婉吼:“有你们
这么闹着玩的吗?!”
“走吧,谁叫你多管闲事? 真不像话! ”那姑娘挽着小伙子气忿忿地走了。
“是不像话! ”
“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
“应该教育教育他们,再别这么闹着玩! ”
“算啦,走吧! ”
人们议论纷纷地散了。四周归复了静谧。
小婉瞧着他狼狈地爬起来,忍不住又用一只手捂住嘴噗哧笑了,还说:“这
下我那辆‘飞鱼’牌自行车吹了吧? ”
他给予她的回答是着着实实的一记耳光。他顺着原路朝公园后门走去。
她捂着火辣辣的面颊,柳眉倒竖,望着他的背影像望着一个抢走了她钱包的
凶汉。
他的背影在一些巨大的老树之间显得那么孤独。他一手捂着腹部——其实是
攥着在搏斗时因运气过猛绷断了的窄皮带的两端。他迈的是那种仿佛被捅了一刀
的人踉踉跄跄的步子。
她垂落捂着面颊的手,有些不安地喊:“哎! ……你没事儿吧? ”
他孤独的背影渐渐被那些老树扯开的黑暗之网笼罩了……
回到家里,父亲用威严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凛凛地问:“你哪去了? ”
“办我的事去了。”
他想立刻躲进自己房间,可父亲把守在他房间门口。
“办你的什么事? ”
“还能有什么事? 买进,卖出,赚钱。”
“你撒谎! 你以为我没去侦察过么? 你那货车的锁头都快生锈啦! 那个饭馆
的窗子上了栅板! 连营业的幌子都不知被大风刮到哪儿去啦! ”
“……”
“你今天怎么回事,非向老子交代清楚不可! ”
“我又哪儿惹您发脾气了? ”
“你皮带呢! ”
他腰里扎的是他的鞋带儿。他不知如何回答,欲言又止,觉得没法儿解释,
也解释不清。
8
“说!!”父亲盛怒,脸色铁青。
“丢了! ”
“丢了? ……我叫你不走正道! ”父亲扇了他一耳光。
“你打吧,我跟你无话可说。”
父亲怒不可遏,又扇了他一耳光。
如果他招架,如果他躲避,父亲的愤怒也许会小些。可是他不招架,也不躲
避。他十分倔强地站立在父亲面前,十分倔强地注视着父亲。这使当父亲对儿子
的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达到了顶点。身材虽然瘦小看去却相当硬朗的退了
休的老工人,踮起脚尖,抡胳膊,左右开弓扇他那“不走正道”的儿子的耳光。
他仍十分倔强地站立在父亲面前,仍十分倔强地注视着父亲,不招架,不躲避。
挨一记耳光,挺一下身体,梗一下脖子。像“武士道”精神十足的日本兵在
暴怒的长官面前似的。
幸亏去收户口本的母亲及时赶回来了。母亲慌忙扑到父子之间,将儿子推入
客厅,将丈夫推人儿子的房间,自己也跟进了儿子的房间。
“物价一天天涨,哪儿你都能听到老百姓抱怨共产党,哪儿哪儿你都能听到
老百姓咒骂‘二道贩子’! 偏偏咱们就有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 我这老脸都觉
得没处藏没处搁,一听到别人咒骂‘二道贩子’我就低了头赶快走远点儿! 他…
…他还不学好……连扎裤子的皮带都丢了。”父亲在他的房间里对母亲倾述忧伤。
他听得出来父亲说着说着哭了。
母亲从他的房间走出来,走入客厅,见他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发愣,
低声说:“儿啊……”
他仿佛没听见。
母亲又说:“儿啊……”声音更低了。
他不回答,也不看母亲,他脸上毫无表情。
母亲开了电视,像言行谨慎的老仆妇似的,悄没声儿地退出客厅,掩上了客
厅的门。
电视屏幕出现电影《英雄儿女》的战斗场面——头缠绷带的王成,双手紧握
冒烟的爆破筒,纵身跃入敌群。敌人一片胆战心惊,抱头鼠窜……浓烟烈火滚滚
升起……却没有音乐,好像无声片。
他慢慢站起身,慢慢走到电视机前调音量。
英雄主义的音乐声渐大,渐大,渐大……
他的手缓缓将音量调钮调到了头,强大的英雄主义的音乐几乎使整个客厅都
随之震撼。
英雄猛跳出战壕一道电光裂长空地陷进去独身挡天塌下来只手擎两脚熊熊趟
烈火浑身闪闪披彩虹激越煽情的女高音插曲,使人听了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仿
佛要将人推入到屏幕中去,代英雄一死! 但他却骤然觉得,一根联系自己和某种
旧东西的韧性很强的脐带断了。他原是习惯于从那旧东西吸收精神的营养的,而
它如今什么也不能够再供给他了。它本身稀释了,淡化了,像水晶般的冰块溶解
成了一汪清水一样。脐带一断,婴儿落在接生婆血淋淋的双手中或早已为婴儿预
备好的温柔的襁褓中。此时此刻,他却感到自己那一根“脐带”不是被剪断的,
它分明是被扭扯断的,是被拽断的,是打了个死结之后被磨断的。他感到自己是
由万米高空下坠,没有地面,没有海洋,更没有一双手向他伸过来,哪怕是一双
血淋淋的肮脏的接生婆的手。
而他已不是婴儿。是一个男人,一个长成了男人的当代婴儿。
他虽已长成了一个男人,可还不善于吸收和消化生活供给他的新“食物”。
他牙齿习惯于咬碎一切坚硬的带壳的东西,而生活供给他的新“食物”既不坚硬
也不带壳。它是软的,黏的,粘牙,容易消化却难以吸收。
他感到他是一个自由落体……
忽然他双臂搂抱住电视机放声恸哭,那情形如同一个不招人喜爱又不明白自
己为什么不招人喜爱,怎么才能招人喜爱的孩子搂抱住母亲放声恸哭。
他哭得悲哀极了。
“你作死啊! ……”父亲撞开门,见他那种样子,慑住了,在门口站立片刻,
退出去,复掩上门。
强大的英雄主义的音乐继续震撼着客厅。
不知是谁走到他身旁,将音量渐渐调小,终于丝毫全无。
他的哭声也渐低,终于完全停止。
他抬起头,身旁是姚守义。
“挺大的人,什么事儿想不开,哭得这么吓人? ”守义关上了电视。
他用手胡乱抹了一下眼泪,见守义在奇怪地瞧着他腰间,赶紧扣上西服的扣
子,坐到沙发上去,习惯地架起“二郎腿”,吸着了一支烟。
“银行里存着十四万,腰间却扎根鞋带儿,哪一派? ”守义瞅着他笑,摇头。
他不予理睬,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烟。
“别难为情,我如今从电视里看《英雄儿女》、《上甘岭》、《在烈火中永
生》什么的,也往往大受感动,却从没感动到你这么个份儿上! ”守义继续调侃,
“人间英雄主义的因子如果太多了,会阻碍人的正常呼吸的! 还是听段轻松点的
流行歌曲吧! ”说着,顺手从磁带架上取下一盒磁带,塞入了他为父亲买的那台
录音机,接着也坐在沙发上吸烟。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惧
西风在东方唱着悲伤的歌曲……
一位男歌星用沙哑的低沉的声音,倾诉着心中冷漠的、寂寥的、忧郁的、孤
独的惆怅。
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每个人都想要你心爱的
玩具亲爱的孩子你为什么哭泣……
他猛地站起身去关上了录音机,退出了磁带。可是姚守义却从他手中夺下了
磁带,又塞入了录音机里,往回倒磁带。
他生气地吼:“你他妈的还想让我哭一通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