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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3

作者:梁晓声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1

“连这么一首歌你都不能平平静静地欣赏,心理也太脆弱了吧? ”姚守义反

唇相讥,按了一下放音键。

男歌星那沙哑低沉的歌声又在客厅中回荡……

他再次起身退出了磁带。

姚守义说:“那就换一盘听。”

他将另一盘磁带塞入了录音机,复坐在沙发上。

“我真想换个活法儿……我穷得只剩下钱了! ”他忧郁地凝视着姚守义。

姚守义亲密地拍了他的肩一下,理解地说:“刚返城的时候,我们寻找的是

生存地点。如今,我们不愁吃,不愁穿,不愁住,不愁没钱花了,我们又要寻找

什么生活的起点了,寻找一种活法。人他妈的真是永远没个满足的时候! 寻找到

一种我们完全适应的活法不容易,只怕老了还没有寻找到,所以我们眼珠里都免

不了隐藏着点恐惧。”

录音机突然播放出一句京剧唱词: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上……

姚守义立刻起身关上录音机,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地说:“每个人突然都会老

的! 别当回事儿,别钻牛角尖儿去想。哪一种活法都有可取之处。一钻牛角尖儿

去想,连英国女王和日本天皇也肯定活得没情绪了! ”

他瞪了姚守义一眼,说:“我用不着你安慰。”

姚守义掀起罩住“伟大的女奴”那块花布看了看,转过身望着他说:“我不

是来安慰你的。你以为我那么稀罕你? 我是为宁宁的事儿来的。咱们王哥儿们在

晚报上登的那篇文章,你拜读了吧? ”

“你今后少对我提他,他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

“不是他的事! 是宁宁的事! 你我都发过誓,要作宁宁的好叔叔! 可现在上

海来了人,说是宁宁的亲生父母,要把宁宁从吴茵身边夺走! 吴茵她连家都不敢

回了,带着宁宁住在徐淑芳那儿呢! 咱们有义务帮着吴茵想想对策! ……”

他愣愣地望着姚守义……

第二天上午,一男一女两位晚报的年轻记者,在“民众旅馆,,的一个房间

里,对一对儿来自大上海的夫妻进行着神秘的采访。

“民众旅馆”是小小的私营旅馆,只有十来个简陋的房间,却有三四块大而

醒目的招牌,分别立在几个路口。靠了这些招牌上的红色箭头指引,想找到它的

人才能走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发现它。那一对儿来自大上海的

夫妻住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旅馆,想必自有他们的种种考虑。

9

那丈夫,四十来岁;那妻子,三十七八岁。他们穿得都挺体面,气质也都不

俗,他们包了一个房间。

两位晚报记者比他们年轻得多。男的,二十五六岁;女的,二十三四岁。

一张破旧的桌子摆在两张单人床之间。那对儿夫妻并肩坐在一张床上,两位

晚报记者并肩坐在另一张床上,桌上放着一台小型录音机。

采访似乎刚开始不久。那当丈夫的向男记者敬烟。男记者并不推拒,吸了两

口,问:“那么事实应该是这样的哕——孩子根本不是被你们抛弃的,是求人照

看,因为当时火车站混乱,你们找不到替你们照看孩子的那位解放军了,对不对

? ”

那丈夫赶紧附和:“对,对! 就是这么回事! ”

两位记者对视一眼。男记者又问:“那么,为什么不让车站的广播处广播一

下呢? ”

“嗨,当时火车站那种混乱情形,你们是想象不到的! 广播处关着窗,关着

门,广播员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

那丈夫说起话来,表情丰富,绘声绘色。相比之下,那妻子沉默多了,倒好

像孩子不是她生的,是她丈夫生的。而男记者感兴趣的,分明是那丈夫;女记者

感兴趣的,分明是那妻子。

女记者问她:“请您再详细说一遍当时的某些细节,比如您将孩子交给那位

解放军同志时,是要去干什么? ”

男记者说:“对,细节很重要。那就请您再详细说一遍吧! 这有助于我们帮

助你们,使孩子顺利回到你们身边。”

“这……上厕所……”

“你当时在不在你妻子身边? ”女记者突然将脸转向那丈夫,出其不意地发

问。

“在! 我不在我妻子身边还能在哪儿? ”

“那么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你丈夫呢? ”女记者的脸又迅速转向了那妻子,

目光盯得对方低下了头去。

“是啊,你为什么不将孩子交给你丈夫呢? ”

“我……我……”

那妻子抬头看了两位记者一眼,继而看看她的丈夫,似有难言之隐,复低下

头去。

“光她需要上厕所,我就不需要上厕所啦? 我当时也急着要上厕所嘛! ”那

丈夫站了起来,感情冲动地在所余有限的空间来回走。

男记者说:“别冲动。这不过是一些细节问题,无关紧要,想询问清楚是我

们的职业习惯。”

女记者对那丈夫笑了笑,继续问:“我还想知道那孩子属什么的? 以及出生

年月日。那孩子胸前有片痣您记得吗? 手掌一般大,是这种形状的。”女记者说

着,用笔在小本上画。

那丈夫瞅着,说:“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 我的儿子嘛,连这么明显的标

记我还能不记得! 可你们为什么总纠缠这些细节? 我们是孩子的生身父母,我们

当年不是抛弃了孩子,是失去了孩子! 你们如果真有诚意帮助我们,就敦促收养

孩子的人来见见我们好了,其他的一切事不劳你们费心……”说着又坐到妻子身

边,用一条手臂搂住妻子的肩,在两位记者面前摆出一副“恩爱夫妻”的姿态。

两位记者又对视了一眼。

不料他的妻子将他的手从肩头上推下去了,说:“你满口胡言乱语。孩子胸

前根本没有什么痣……”

忽然她伏在桌上哭了:“我不来你非逼我来! 不是你的骨肉,即使归我们了,

你能爱他吗? ……”她难以抑制地哭着,再也不抬起头来。

两位记者和那当丈夫的,三双眼睛久久地互相凝视着。

“是的,我不是那孩子的父亲。”那丈夫相当之镇定地承认道。

随即又站了起来,又在有限的空间走着,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挥舞着,

“但我现在是她的合法丈夫! ”一指他的妻子,“你哭什么? 有什么可哭的! 孩

子,我们也是可以不要的。但我们不能在没有任何条件的情况下不要! 人性必将

站在我们的立场上! 生身母亲的权利必将站在我们的立场上! 你们总不至于怀疑

她冒充那孩子的母亲吧! ”

那妻子哭得更悲哀了。

两位记者默默地瞧着那丈夫,目光中都流露出了鄙视。

“他们抚养了别人的孩子,他们获得了社会的赞美。这对他们已经是一种补

偿了! 可我们呢? 我们失去了孩子,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公平吗? 我的妻子,

她肚子里怀了那孩子十个月! 她为那孩子经受过生育的痛苦,难道她无权获得某

种补偿吗?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有人敲门。

他脸上那种既坦白且无赖的表情,他眼中那种既贪婪且无耻的眼神,倏忽间

便全部消失了,消失得非常之快。一种仿佛具有良好教养的气质,又归复到了他

身上;一种仿佛高尚的表情,又归复到了他脸上;一种仿佛磊落的眼神,又归复

到了他眼中。归复得非常之快,他整个地倏忽间变了,彻底变成了一位正人君子。

他犹豫片刻,从容不迫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

男的问:“您贵姓? ”

“免贵姓韩。”他矜持地回答。

“从上海来的? ”

“不错。你们是……”

“我们是晚报的记者,你们的信我们收到了。”

女的说:“我们晚报对这次采访很重视。这是我们记者部王任。”

“十分感谢! ”他将他们请了进来,望着已先到一步的两位“记者”,冷笑

道:“他们也是晚报的记者,你们不需要我互相介绍吧? ”

两位冒充的“记者”不禁缓缓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十几分钟后,一位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被服务员诚惶诚恐地引人了这个房间,

早有一些住客拥挤在房间门口看热闹。

那位妻子似乎比两位冒充的“记者”更加尴尬,身体朝向一隅,低低地垂着

她的头。

四十多分钟后,姚玉慧出现在附近的派出所,见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规规

矩矩地贴墙站着。妹妹对她作了个鬼脸儿。

“姚主任,您请坐。”那位民警对她相当客气,“咱们见过一面。

您忘了上次您陪夏律师来了解过一桩民事纠纷案么? “

她点点头,表示没忘。

“他俩冒充记者,进行非法的所谓采访。”对方指了指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

夫,“还说他们是离休的姚市长的女儿和女婿。我不敢相信,也不敢不信,更不

敢贸然惊动姚老,所以呢,就用电话把您给请来了。”

她不无惭愧地说:“他们确实是我的妹妹和我妹夫。”

“那就简单多哕! ”对方拉开抽屉,取出录音机放在桌上,轻描淡写地笑道,

“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过错,姚主任您看,是不是就带他们回去吧? 您工作也

挺忙的! ”

“好的。我替他们向您保证,今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给您添不必要的麻

烦! ”

她站了起来。

对方也站了起来,客客气气地送她,从上衣兜掏出“记者证”欲还给她妹妹,

想了想又揣进了衣兜,说:“伪造得还真不错。你们就别要了,留在我这儿吧。

啊? ”并且拍了拍她那未来的妹夫的肩。

离开派出所,她不理两位“记者”,径直向自己坐来的小汽车走去,他们逍

逍遥遥地跟随她身后。

她在车旁站住,转身瞪着他们,声色俱厉地说:“你们怎么不冒充市长和市

长夫人玩? 哪一天把你们逮捕起来我才高兴! ”

“姐,你别生气嘛! ”妹妹满脸功大于过的得意,将录音机朝她一递,笑模

笑样地说,“我们也是为你那位兵团战友吴茵摸摸对方的底牌嘛,你这两天不是

一直在为她的事儿分心么? 又要替她请律师又要帮她打官司的! 带回去听听,有

大大的参考价值! ”

她的表情有所缓和,夺过录音机,喝道:“上车! ”

在车内,她迫不及待地听起了录音。

10

坐在车后座的她的妹妹和未来的妹夫更加得意,她在他脸上啪地亲了一下…

当天晚上,姚玉慧、夏律师、姚守义、严晓东、吴茵和徐淑芳,聚在徐淑芳

的客厅,一个个侧耳聆听那盘录音。

“太无耻了! ”姚守义拍案而起,“宁宁明明是被遗弃的,如今他们倒说是

丢失! 早知如此,当初王志松就不该将宁宁抱回家,而应该让那位解放军往失物

招领处送! ”又一步迈到夏律师跟前大声说,“夏律师,您一定得帮我们打赢这

场官司! 这不是吴茵一个人的事! 这是我们几个……”

夏律师“嘘”了一声。他只好忍气回到他的座位上去。

严晓东坐在他旁边,似听非听,吸着烟,翻着《大众电影》。

姚守义劈手夺过,将它从敞开的房门扔进了卧室。

听完录音,几个当年的兵团战友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射到了夏律师身上。

姚玉慧说:“老夏,这种事儿你经验丰富,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 ”

夏律师却望着吴茵问:“你丈夫怎么没来? ”

“他……工作忙……”吴茵低下了头。

徐淑芳替她解释:“她丈夫最近当了局党委秘书处处长,工作很忙很忙。”

夏律师望着吴茵追问:“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

吴茵不得已抬起头,忧心忡忡地说:“他和我一样,也是很爱宁宁的。”

这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宁宁正欲挤进来。一只手将宁宁拽开了,

曲秀娟的声音在门外说:“宁宁,你再跟几个小阿姨到院里去玩会儿,啊? 你妈

妈正和大家谈重要的事儿呢! ”随即自己进来,将宁宁关在了门外。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后,环视着众人,最后盯着严晓东问:“刘大文搬你们家

里去住,两位老人没不高兴吧? ‘’”什么? “始终闷声不响地吸烟的严晓东抬

起了头,莫名其妙地问,”干吗往我家搬啊! “

他觉得和大家相比,他是个说话最没意义的人,所以他不愿发言。如果不是

曲秀娟那句话使他莫名其妙,他很可能从始至终不开口。

姚守义赶忙接过话茬:“我昨天晚上不是在你家对你讲了么? 刘大文家是拆

迁户,暂时先住你家一段日子……”

“你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对我讲这件事! ”严晓东火了。

“是么? 我真没讲? 那也许是我忘了。”

“你小子还也许! ”严晓东怒冲冲地站了起来,跨到电话跟前,抓起来就往

家里拨电话,“妈……我是晓东……我知道,我知道,忘了跟你和我爸打声招呼

了……让他们住客厅里吧,客厅宽敞些……东西不少? 那就随便他堆,随便他摆

吧! 是我当年的兵团战友……好人! 妈你千万相信我,是绝对的好人! 跟我爸爸

好好解释……千万压住他的火……" 他放下电话,狠狠地瞪着姚守义。

姚守义抱歉地挠挠头说:“要是又惹你老头子不高兴了,你也”哼! 一卡车

东西都卸下来了! 诸位失陪,我得立刻回家照应照应! “说着往外便走,走出门

外又返身对吴茵说,”他们都是比我高明的人,让他们给你出主意吧。有用得着

我这个低下人物的地方,告诉我就行! “

“哎,我派车送你! ……”徐淑芳起身阻拦,但他已噔噔噔跑下楼了。

曲秀娟对姚守义责怪道:“你看你办的什么事儿! ”

姚守义红了脸笑笑:“没关系,随他去。”

姚玉慧说:“咱们还谈正题吧! ”

好像在这种情形下,她的身份依然是办公室主任或教导员,是在由她主持召

开一次特别会议似的。而奇怪的是,不唯姚守义他们,连夏律师在内,也都分明

受着某种习惯心理的约束,不言而喻地认同了她的资格。

夏律师默默地向姚守义讨了一支烟,吸几口后,深思熟虑地说:“不到万不

得已的时候,不要诉诸法律。因为一位生身母亲希望儿子回到自己怀抱的要求,

无论孩子当年是被她丢失的或遗弃的,无论是在中国或外国,都将受到普遍的同

情。对方的丈夫说得一点儿没错,人道,人性和法律,不可能不站在生身母亲的

立场上。

谁都有权严厉地谴责一位生身母亲遗弃儿子的做法,却谁都无权阻止一位生

身母亲希望儿子回到自己怀抱的要求。“

吴茵打断夏律师的话,急切地说:“我绝不奉陪对方上法庭! 我绝不让宁宁

站在法庭上,面对两位母亲进行选择,那太伤害孩子的心灵了,他才六岁! 如果

真把我逼到了这一步,我……我就让他们把宁宁带走好啦。”她哭起来。

徐淑芳便起身坐到她旁边,搂着她肩膀,用无言的亲密安慰她。

“有了! ”姚守义忽然大声说,“我有一个高招了! 明摆着,他们来认孩子

是假,来敲诈才是真正目的! 吴茵辛辛苦苦将孩子抚养到六岁,还要受敲诈,如

果让对方的目的实现,这世道也太他妈的不公平了! 干脆,吴茵你明天就把宁宁

给他们送去,把球踢给他们,看他们如何?!这叫反‘将’一‘军’! ”

曲秀娟点点头道:“这也不失为一个方案。”

夏律师也表示赞同地说:“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考虑这一方案。”

“宁宁不是球! ”吴茵却坚决反对。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着大家,“你

们谁也不必替我考虑了! 我什么都能忍受,可你们得一心一意为宁宁着想啊! 那

样做了,受害的还不是宁宁吗? ……我求求你们再为宁宁想出一个不受伤害的好

办法吧! ”

“吴茵,别急,守义他不过是快人快语,你别见怪。”徐淑芳掏出手绢替她

擦泪,一边说,“我也认为这不是一个什么方案,根本不值得考虑。我们明明知

道对方的目的不在于孩子,怎么能把宁宁推给他们呢? 万一这一‘军’把他们‘

将’得别无选择,不得不把宁宁带走,宁宁从此摊上那么一位继父,今后不是太

不幸了么? ”

姚守义发窘地嘟哝:“是啊,这的确不是一个好方案。”

夏律师又说:“依我看,应该和对方进一步接触接触。吴茵先不要出面接触,

因为你必然会感情用事……,‘他将目光落到了姚玉慧身上:”小姚,你出面最

合适。你处事冷静,当年又是一位教导员,你会知道有些话怎么说才更好。“

姚玉慧用征询的目光一一望着大家,见包括吴茵在内,都默默地对她表示着

一种莫大的信任,便不无几分自信地说:“行。”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了一起。只有夏律师因为爱人生病了没来。严晓东

仍一言不发地坐在一个角落闷头吸烟。

姚玉慧“出师不利”,对方根本不对她这位当年兵团的教导员怀有任何敬意,

几句不礼貌的话就将她顶走了。

姚守义发了一通事后诸葛亮的言论,认为推选姚玉慧去接触对方,是极大的

策略上的失误——一位当年的兵团教导员,不引起两个当年的北大荒知青的逆反

心理才怪了! 姚玉慧自尊心受损害,默默坐了一会儿,借口有事讪讪告退。

他又推选徐淑芳作吴茵的代理人,扳着手指列举了徐淑芳作代理人有利的几

个方面,其中一条就是:她也抚养过宁宁,同时具有当事人的双重身份……

徐淑芳表示愿意。

他毛遂自荐,说可以陪同前往。

曲秀娟说:“算了吧,多一个你莫如多一个我。你去了,还不三句话后就捋

胳膊挽袖子呀! ”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全体聚在一起。

徐淑芳和曲秀娟也同样“出师不利”。对方根本不屑于看在什么兵团战友的

情分上跟她们谈,连房间都没让她们进。

跻身另一代人之内的夏律师激愤起来,他本是由于姚玉慧求他才来的。职业

导致他是一个非常之理性的人,即使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滔滔不绝能言善辩的时候,

他也是一个非常之理性的人。

如果让他选择,他倒宁愿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替一个当年抛弃了儿子而如今

又想要夺回儿子的母亲辩护。他认为“物归原主”这句话用在母子关系方面天经

地义合情合理。当姚玉慧第一次向他讲述这件事时,他的同情就给予了那位从上

海远道而来的母亲,留给吴茵的只是理解。他甚至打算在必要的时候,对吴茵晓

以大义,同意宁宁的生身母亲将宁宁带走。但在几次接触中,吴茵对宁宁那种无

私的爱深深打动了他,对方另有所图的可耻目的使他产生了鄙夷。“亲眼见这些

比他小十来岁的男人和女人被对方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他倒决定要替他们打

_ 场胜负难测的官司。

“这太岂有此理! ”他说,“现在我主张诉诸法律。吴茵,你要正式请我作

你的律师。至于孩子,我一定竭力避免法律伤害他幼小心灵的事情发生。我一定

要在这场官司中,让那两个男女一无所获,狼狈而归。否则我不当律师了! 那一

盘磁带呢? 从今天起由我保管吧! ”

姚守义一拍大腿:“对! 有夏律师帮咱们打这场官司,准赢! ”

吴茵却低头不语。

姚玉慧、曲秀娟、徐淑芳无言地期待着吴茵开口。

大家一时沉默。

11

“磁带呢? 磁带放在哪儿了? ”姚守义到处翻找那盘录音磁带,见严晓东正

拿着它摆弄,夺下生气地说,“瞎摆弄什么! 你哑巴了? 这事儿与你无关啊? 连

个屁都没听你放过! ”

严晓东站起来说:“你们当厂长的,当主任的,都被人家碰得鼻青脸肿的,

我一个‘二道贩子’还能帮上什么忙啊! ”

说完,他竞走了。

曲秀娟便责备姚守义道:“你怎么可以对晓东那样? 他根本不是那种袖手旁

观的人! ”

姚守义不认错儿地说:“正因为他不是那种人,我见他连个屁都不放才生气

! ”

徐淑芳劝解道:“刘大文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他那儿住去了,准把他麻烦得够

呛。我们也实在不能指望他帮多大的忙。”

在玩具厂的院子里,严晓东看见宁宁独自和一只小狗玩耍,走过去,蹲下身

问:“宁宁,你认识叔叔么? ”

宁宁望着他摇摇头。

“在徐阿姨这儿住得快活么? ”

“不。”

“为什么? ”

“我想我爸爸。”

“几天没见着他了? ”

“五天了。”

“五天没见着就想了? ”

“嗯。”

“你爱你爸爸? ”

“嗯。”

“非常爱? ”

“嗯。”

小狗跑走了,宁宁也转身跑走了,去追小狗。

他站起身,看着宁宁追上小狗,继续和小狗玩耍。突然他一脚将一根围花的

篱笆条踢断。

住在小小的“民众旅馆”的那一对儿上海夫妻,这几天内争吵不休。女的经

常在房间里呜呜哭泣,男的经常对她进行粗暴的训斥,或者对服务员和别的住客

进行游说,争取同情。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情并非百分之百地属于他们。

徐淑芳和曲秀娟被他们,更正确地说是被那当丈夫的拒之门外的第二天上午,

他从街上买了毛笔、墨水和几张大白纸回来,铺开在桌上,正准备写吁请全市人

民给予他们公道和同情的“呼吁书”的时候,有人敲他们房间的门。

他放下刚刚写了几行字的毛笔,打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西服,颈系领

带,气宇轩昂的男人。

来人问:“你姓韩? ”

他傲慢地回答:“不错。”

他们互相审视。

“我是吴茵……”

“又是代理人! 少来这一套! 我们和你没什么可谈的,让姓吴的亲自出面跟

我们谈! ”

“我是吴茵的丈夫王志松。她来跟你们谈也代表我,我来跟你们谈也代表她。”

他傲慢地从门口闪开了。

来人镇定地走人房间,扫了一眼写在大白纸上的几行字,说:“用不着这样

吧? ”

他说:“那得看我们谈的结果如何了? ”语气中隐含着要挟的意味儿。

“会令你们满意的。”来人在床上坐下,“我喜欢开门见山。你们如果真想

要孩子,明天我就将孩子送来,车票已经替你们买好了,后天的,软卧。两张大

人的票,一张孩子的半票。”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张票放在桌上。

那女人十分意外地看着来人,看了半天,又仰起脸看自己的丈夫。表情与其

说是喜悦,莫如说是惊异。

“这……”她丈夫脸上的傲慢立刻被沮丧抻扯得现出了俗相。

“怎么? 你们好像并不太高兴嘛! ”

那丈夫从桌上拿起了火车票,一张一张仔细看。

“放心,绝不会是假的。”

夫妻俩一时瞠目而视。

“如果二位的真正目的是勒索报酬的话……”来人拉开了黑色的手提包,取

出一捆钱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说,“这是一千。不必点,刚从银行提出的。”

接着,取出了第二捆,第三捆。最后索性将提包兜底儿往桌上一倒,桌面顿

时堆满钱。他一捆一捆将钱摆整齐,摆了四摞两层。

“你们这种人,我打过交道。选择吧,要孩子,还是要这些钱。”

那一对儿男女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钱发愣。

来人又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展开,双手抚平了折痕,说:“给你们

吸一支烟的时间考虑考虑。超过了时间不行,我没那么好的耐性。要孩子,我在

这张纸上给你们写字据,保证以后绝不为孩子和你们纠缠。要钱,你们在这张纸

上给我写字据,保证以后绝不为孩子和我纠缠。八千,补偿怀孕和生育时的痛苦,

不算少吧? ”说完就吸烟。

“我们写! 我们给您写! ”那当丈夫的慌忙从上衣兜取下笔,顾不得坐下,

伏在桌上就要写。

“一边去! ”来人将一只手放在那张纸上,“孩子又不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

的,你和孩子一点儿血缘关系也没有,你算老几? 得她写才行! ”

那女人仍眼神儿直勾勾地瞪着钱。

“好,好,她写,她写。”那当丈夫的就将笔硬塞在妻子手里。

“写……什么啊? ……”她怔怔地问。

“第一,写明收下了我们八千元钱。第二,写明永远不再为孩子的事纠缠。”

来人突然发火,一拍桌子吼道,“写什么你们他妈的还用问吗! ”

那一对男女被吓了一大跳。

“你真笨! 连个字据都不会写吗?!”

当丈夫的也对自己的妻子吼起来,握着她的一只手,着急忙慌地写。写了几

行字,签上他们的名,赔着小心双手将那张纸呈送给来人看:“您瞧这样写行不

行? 不行我们重写,或者你起草我们抄,纸我们有的是! ”

来人认真审阅一番,将字据一折,揣入了衣兜:“提包也奉送了。”来人立

刻站起。于是那当丈夫的便往提包里塞钱。

来人看也不看他们,往外便走。走到门口时,那女人怯怯地问:“能……允

许我……看看我儿子吗? ”

来人转过身道:“你这还是句有人味儿的话,我替你想到了这一点。”他从

兜里取出一个塑料夹子,抽出一张儿童照片,走回来放在桌角。

那女人扑向桌角,拿起照片凑近眼睛细看。那不是宁宁的照片,分明是从什

么画报上剪下来的。“这……这不是演过电影那个……你骗我! ”

“你将就着看吧! ”他扬长而去。

在他背后,房间里传出了哭声。同时传出了那个男人的喝斥:“哭什么哭!

有什么可哭的? 咱们今天就离开! 一会儿我就去退票! 买站台票今天就混上火车,

说不定他们会后悔! ”

他又走回来,推开了房门。那男人忐忑不安地望着他。他说:“你可以再占

我两张软卧票的便宜,但把孩子那张半票还给我。”

那女人扑在床上痛哭。

那男人赶紧挑出半票还给他,堆下满脸笑容说:“我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

事情才能解决得这般圆满! ”

“滚你妈的! ”他将那张半票撕碎,掷在那男人脸上。

12

几个当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这一天又聚在一起时,已经是在夏律师的指教下,

逐字逐句地推敲“起诉书”了。如此重要的决策,严晓东竟没来,使姚守义大为

不满,嘟嘟哝哝的,开口闭口尽说些谴责严晓东“不仗义”的话。“起诉书”终

于写好,徐淑芳念了一遍,众人都认为有理有据,无懈可击,吴茵却动摇了。她

说她怕。

“你怕什么? 你究竟怕什么? 你不是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女人嘛! 你不是因

为离婚上过一次法庭的嘛! ”姚守义不客气地数落她。

“我还是怕伤害了宁宁。夏律师,您真能保证我的宁宁丝毫也不至于受到伤

害吗? ”这一点,只有这一点,使她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我将尽力而为。当然,如果非需要孩子出庭不可的话,那……只有尊重法

律。”夏律师理智地不肯说出太绝对的话。

这时,严晓东来了。

“你还知道来啊? 今天更没你什么事儿了! ”姚守义又对他发脾气。

“我说两句话就走,我父亲病了。”他并不介意姚守义的无礼,转向吴茵低

声说,“事情已经了结,你放心吧。宁宁是你的儿子,永远是你的儿子。上海来

的那一对夫妻,明天就离开,也很可能已经在火车上了。今后他们不会来找你什

么麻烦了! ”

大家听了他的话,一时都有几分怀疑,像瞧着一个安慰大人的孩子似的瞧着

他。

他又说:“我严晓东说话算数。当年我说过要做宁宁的好叔叔的话,我说到

做到。”他一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吴茵一眼,犹豫片刻,又说

:“宁宁他想……想家了。”

不待大家对他的话有所反应,他已走掉了。

老父亲看去似乎身体健健朗朗的,却突然就病倒了。仿佛一台老式的车床,

正常地运转着,突然发生了闹不清楚弄不明白的故障一样。昨天午饭后,开始呕

吐不止,躺在床上再没有起来过。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用一支看不见的针管,

将力气从身体内抽尽了,包括一家之主的威严和一位老“新党员”的种种“政治

热忱”。

正是从那一时刻起,他意识到了他是多么爱自己的老父亲。

也看出来了老父亲内心里也是多么的爱他这个儿子。

昨天夜里,老父亲要求他睡在父母那个房间的地毯上。

老父亲说:“这几天你多陪陪我吧,我怕……我怕我挺不过这一关,走了的

时候见不着你个影儿。”

他哭了。他像一条眷恋主人的狗似的,和衣在父母床前的地毯上躺了一夜。

今天无论如何得安排父亲住上医院。

两个多小时后,几经周折,他终于办妥了父亲的一切住院手续,心情较为落

实较为轻松地从医院里走了出来。

路过“亚细亚”电影院,他不由得一边走一边抬头看“亚细亚”

三个朱红色的立体大字。它们被阳光照耀得如同抹了一层鲜血。

在它们下方,广告板上,预告着电影《峨嵋飞盗》、《少林小子》、《刁拳

鹰爪手》……

一个青年拦住他,向他兜售电影票:“嘿,哥儿们,《逃亡雅典娜》,有脱

衣舞的精彩片断,还有不少床上镜头,黄惊打混合。错过不看你这辈子算亏大发

了! ”

“《逃亡雅典娜》? 那得有出国护照! ”他粗鲁地推开了对方。

他边走边哼了起来: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黄色的脸孔有红色的污泥……

吴茵当天晚上和宁宁回到了家里。

王志松却十点多钟才回家。他回来时,宁宁已经在小屋睡熟了,而她正坐在

桌前看他誊写得清清楚楚的一篇文章。

文章的题目是《我为什么又割舍了儿子? 》桌上堆着几十封信,每一封信都

是写给他的。

他问:“你带着宁宁这几天住到哪儿去了? ”

她问:“你还要到大学去作报告? ”

“没办法,推脱不了。你以为我心里就真愿意吗? ”他走到桌旁,将文章从

她手中抽出,和那些信一齐收在夹子里。

她站起来,说:“题目和内容都得改变了,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他们根本

不是为宁宁而来的,他们最迟后天将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真的? 那太好了! ”他要搂抱她,“我们不是什么也没有损失吗? 你知道

我收到多少封信? 近二百封! 几乎每一封信中都有对你的赞美之词啊! 报告文稿

不难改,换另一个角度谈就是了! ……”

她挣脱他朝小房问走去。

他抢前一步拦住她,低声问:“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

她回答:“我原谅。”

“可你心里明明还在恨我! ”

“我恨不起来你了。”

“你自己不是刚才还说,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吗? ”

“是的。是彻底过去了。”

“那你继续跟我怄气! ”

“你看我是跟你怄气的样子吗? ”

“那……你帮我参谋参谋报告文稿怎么改。”

“你自己会改好的。”

他注视着她,忽然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她淡淡一笑:“连这我也原谅。”

“你! ……”他的心理倾斜了,他的脸扭歪了。

她无声地走人了小房间。他扑过去推门,门从里边插上了。

马路上,传来几个小青年阴阳怪气儿的歌唱:谁说认识你是命运的错谁说离

开你是命运的折磨谁说这一切都是错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他像一头豹子似的扑到窗前,探身窗外,大吼一声:“住口! ”

唱《错》的是垃圾清除工们。他遭到了他们的一顿怒骂……

沽名者大抵总要付出代价。

到了作报告的日子,他托词生病,结果还是被小车接了去。

尽管有讲稿,他的口才也没得到正常发挥。因为严晓东和姚守义混进了大学

礼堂,而且坐在第一排。使他感到那礼堂仿佛大法庭,自己是被告,两个昔日的

好伙伴是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

大学生们并不那么容易感动。递条子提出一个又一个尖刻的问题。诸如:高

尚者是不屑于自我标榜高尚的,你认为你自己高尚吗? 你不过就是抚养了一个弃

儿,这值得让全社会都知道吗? 你是不是想借此达到什么不可告人之目的? 他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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