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一只纯种的年轻的波斯猫。雄性。
大时代的生活节奏加快了。愈来愈快。中国人的闲情逸致却增多了。愈来愈
多。不但渐渐形成了花市、鸟市、鱼市,而且出现了猫市和狗市。
姚玉慧从猫市买下它,一路抱回家,如同带回家一位值得信赖的好朋友。
一首歌曲流行了没几天便过去了。又一首歌曲刚刚开始在二十多岁的小青年
们之间流行,随时随地听得到他们悲哀地唱着:
我被痛苦震撼着
但这不是你的过错
我被失望纠缠着
但不是心的沉默……
也许痛苦的由来
出源于爱的深渊
也许失望仅只在于
当初渴望的太多
也许世界上没有了痛苦
我们不再了解欢乐
也许大海失去了风浪
将会变得多么寂寞
情感淡漠
啊,不要再说,不要再说……
听起来他们什么道理都懂! 听起来他们痛苦得要命——可你千万别信以为真
! ——其实他们活得滋润着呐! 仔细考查,我们的共和国创建三十七年以来,还
没有哪一代人二十多岁的时候比他们活得更洒脱过! 悲哀也罢,痛苦也罢,现如
今都多多少少有点儿时髦的意味儿。不悲哀不痛苦倒未免显得不够“现代”了。
他们谁个不爱赶时髦、谁个不爱装出很“现代”的样子呢? 既然人爱人似乎发生
了障碍,很不容易,很难真心真意更难全心全意了,于是爱猫爱狗的男人和女人
就多了起来。
谁说认识你,
是命运的错?
谁说离开你,
是命运的折磨?
谁说这一切都是错?
那我情愿一错再错! ……
二十多岁的姑娘们却依然都爱唱三个月前流行的这一首歌,仿佛成心要使它
经久不衰,一直流行到世纪末似的。报上分析说这首歌是“第三者”的“插足进
行曲”,应予禁止,而她们则唱得更来情绪了。做父母的听了更大摇其头,从
“一错再错”四个字听出了“死不改悔”的宣言。而真正的所谓“第三者”,尤
其身为女性的“第三者”们,又是绝不愿意高唱着什么“进行曲”去“插足”的。
如果可能,她们倒更希望悄悄地进行,悄悄地成功。
举办了几次座谈会——讨论儿童的早熟现象,讨论中学生的早恋现象,讨论
大学生严重缺乏社会责任感的现象。
一位七十五岁高龄的老学者在报上公开撰文,说眼见自己六岁的孙子一天天
变得“胸有城府”感到可怕。
而一位二十五岁的哲学研究生在报上与这位老先生展开激烈论战,说以自己
的体验,人要真正成熟,非回到五岁时不可。因为那时人才最能吸收,最能学习,
最善于如饥似渴地掌握活着的技巧和本领……
参加“早恋”座谈的女中学生们普遍认为那是很值得骄傲自豪的现象,并且
引证许多杰出的优秀的具有天才的女性大抵是“早恋”的。还认为如果少女时期
缺了“早恋”这一课,那么将来她们即使杰出起来了,回忆录中很重要的一个章
节也没什么值得记载的。
那不是一个挺大的遗憾么? 关于大学生社会责任感问题的讨论档次似乎高了
些,见报的文章也最多。
有位大学讲师就不久前大学生们因部队侵占校址未还而游行请愿一事发表见
解——幸亏我还看到了他们这一行动,否则他们将纨祷下去了。比起那一天仍在
图书馆埋头读书的,我寄希望于前者。因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就连那些自私自利的学生也做得到……
一石激起千重浪。遭到了十几篇文章的严厉批判,指出其文动机不良,有
“扇动”之嫌。于是一场公开讨论以讲师在报上的公开忏悔而告终。据说那位讲
师还受到了行政处分。
其后一段日子,报上再不见有任何引起人兴趣的文章发表。
夏律师因为在吴茵那件事上,没帮得了什么实际的忙,倒是严晓东八千块钱
轻而易举地平息了一场风波,自觉着挺有失大律师的威望,接连数日不太好意思
和姚玉慧照面。
后来他的内弟请求他出面帮着打离婚。内弟的妻子和他自己的妻子相比简直
可谓悍妇,他早已同情这位内弟多年了。再加上他是姐夫,那同情就非一般男人
对男人的同情,于是更激起正义之感,爽然受命。但结果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艰
难,不是什么“持久战”,甚至根本没费什么周折,“文明离婚”或日“和平离
婚”——几天之内就离妥了。并非得力于他这位当大律师的姐夫,而是得力于钱
和财产,和严晓东了结吴茵那件事的方式相同。从此内弟两手空空寄宿在他家里,
为了一张离婚证书欠了一屁股债。
隔几天内弟又央求他帮一位不相干的女士打离婚。他觉着蹊跷,再三追问,
内弟才吐实情——自己离婚是为了和那位女士结婚。
他妻子也从旁鼓励:“他这一方已然离了,我们帮着对方离成了,他们好再
组织起个家庭呀! 否则他们俩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多痛苦啊! 一辈子的心灵创伤
! 今后他还有什么幸福可言? ”
“你们认识多久了? ”
“一年多了。”
“不在一个单位,怎么认识的? ”
“那一天她和她丈夫逛公园,我和我妻子逛公园,我们四个坐在一条长椅上。
一会儿她丈夫上厕所去了,一会儿我妻子也上厕所去了。撇下我俩坐在那儿,她
问我几点了,我告诉她几点了,我们聊了起来,不就认识了嘛! 她告诉我她在邮
电局工作,是集邮协会会员,我若也有同样的爱好,想买纪念邮票可以去找她。
她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迎着她丈夫走了……”
“以后呢? ”
“以后我给她打了一次电话。”
“买纪念邮票? ”
“嗯。”
“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好集邮? ”
“从那以后爱好的。”
“接着说。”
“一来二去,我俩有了感情。”
“多深的感情? ”
“很深的感情。要不我也不会下决心离婚。”
“你爱她到什么程度? ”
“爱得天天心烦意乱,不和她结婚我无法再打起精神生活下去。”
“她呢? ”
“她也是。她丈夫酗酒,还赌钱。因为赌钱,被拘留过。”
“哪一天把她请来,我要跟她当面谈谈。”
夏律师觉得很为难。以他的观点,他坚信恩格斯那句话——“没有爱情的婚
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深刻而又正确。但“第三者”是自己的内弟,尽管内弟爱那
位女士“爱得天天心烦意乱”,也还是不能彻底打消他的种种顾虑。再说他是名
律师,名律师应该顾虑的方面就更多。
2
后来那位女士被他的内弟请到了他家里。内弟是中年知识分子,那位女士也
是中年知识分子。两位错过了爱情机遇的中年知识分子,当着他们夫妻的面相向
垂泪,无限感伤,口口声声发誓不结为伉俪绝不罢休……他大受感动,答应要努
力成全他们。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内弟回来,左眼眶青肿,鼻孔下面,嘴唇上面有血迹。
妻子惊问:“你怎么了?!”
回答:“我去当面声明了。”
“声什么明? ”
“我到她家里,当面告诉她丈夫,我和她相爱! 我们一定要成为夫妻! 她不
再爱他,他应该做一个文明的男人,应该同意和她离婚……”
“你真傻! ”妻子连连说,“你真傻! 你真傻! 你这不是把事情越搞越糟么
! ”
他正在里屋看报,丢下报,从里屋走出来,沉着脸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
“她……她说……她根本就不敢和丈夫提离婚两个字。我想,我是一个男人,
我是知识分子。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没有什么可耻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摆事
实,讲道理? ”
“他怎么说? ”
“他什么也没说。”
“这不可能! ”
“就是一句话也没说。他打了我两拳。一拳打在眼眶上,一拳打在鼻子上。
还抓起一个花瓶砸我,幸亏我躲得快,没砸着……我从她家跑出来了。”
他的妻子追问:“她呢? 她看着她丈夫揍你? ”
“她……吓傻眼了,愣在一旁。”
“到了这种地步,让我还怎么成全你们? ”
内弟——生物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灰心丧气地说:“别费心了,拉倒吧,
太没意思了。”
拉倒吧? ……太没意思了? 姐夫瞧着内弟,大律师瞧着助理研究员,知识分
子瞧着知识分子,一时竞再没什么话可说。也觉得为这么一个男人和那么一位女
士发扬“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法律骑士”的精神太没意思了! 他
的儿子从自己的房间跨了出来,嘲讽舅舅:“哈,哈! 爱得个五迷三道,挨了工
人阶级两拳,便顶不住劲儿了! 这就是你们知识分子的本色哇? ”
他妻子劈面给了他儿子一巴掌。然而在外甥的心目中,舅舅的全部尊严,包
括知识分子的全部尊严,从那一天起丧失尽净。
后来内弟就带着心灵的创伤和洗刷不掉的耻辱调往外省市去了。
后来有一天,在百货公司,他碰见了那位令他大大同情过的女士。她挽着她
丈夫的手臂,她丈夫拎着大盒小盒的东西。他本不愿和她打招呼,但却打了招呼。
她说,他们分到了很理想的住房,来买些床上用品。她脸红极了,显出非常
窘的样子,惴惴不安地向自己的丈夫介绍他。
“噢! 久仰久仰。咦,你们怎么会认识? ”
她的脸更红了。
他说:“我爱好集邮。”
握手道别后,他望着她和她丈夫的背影,不由得想:如果他的内弟有几万元
钱送给那位当丈夫的,结果会如何呢? ……
大名鼎鼎的律师,在那一时刻,内心里多多少少有点羡慕起腰缠万贯的严晓
东来。
严晓东曾怀着十二分的崇敬拜访过他。虔诚地向他细述内心的苦闷——渴望
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可如今知识太丰富,不晓得哪一类知识对自己更有益,恳
求他加以指教。
他问严晓东知不知道苏格拉底是谁? 严晓东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他便告诉严晓东苏格拉底是谁,并且给严晓东讲了一个苏格拉底的故事:有
一位青年去找苏格拉底,请教苏格拉底怎样才能获得知识。苏格拉底问:“你需
要知识到什么程度? ”青年说:“需要得很迫切。”苏格拉底便带那青年到海边,
将青年的头按人海水中,许久才提起来,又问:“现在你最需要什么? ”“空气
! ”青年惊慌地叫道,“现在我最需要空气! ”苏格拉底说:“如果你需要知识
像需要空气一样,你就能自己获得知识。”……
严晓东默默地听他讲完,一句话没说,站起身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他明白那一次自己伤了严晓东的自尊心,客客气气地伤了严晓东的自尊心。
但他又想:今后生活中的许多事情,大概都是用钱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如果我鼎鼎大名的夏律师有很多钱呢? 会为吴茵慷慨抛出八千元么? 会为我
的内弟——假设钱可以改变两个知识分子的爱之命运的话——抛出几万元么? 他
竞不能肯定地回答自己。
而他确信,几万元是足以使那位当丈夫的心甘情愿地在一份离婚协议书上签
字的。在中国,在今天,是足以确保百分之八九十的夫妻“文明离婚”或日“和
平离婚”的。
钱在使普遍的中国人文明起来了么? 普遍的中国的知识分子却又面临着沦为
城市贫民的危机。
鼎鼎大名的律师困惑了。开始怀疑,对于中国人,许多问题,律师和法院是
不是比钱更起作用? ……
亢奋的旋转的似乎变得扑朔迷离变得把握不准了的大时代的磁波,也干扰到
了他的家里。他的独生儿子俨然是一位现代的“六一居士”了——大学文科毕业
之后,分配到某编辑部,才当了三个月的编辑就认为吃亏了,也不跟他和妻子商
议,便辞职,成了一位“贵族式”的无业者。
“哼,给他人做嫁衣裳? 我没那觉悟! 现如今一个修鞋匠每月的收入起码也
要比我高三、四倍! ”儿子愤世嫉俗。
骆驼有时会气冲牛斗,突然发狂。阿拉伯牧人一看情况不对,就把上衣扔给
骆驼,让它践踏,让它咬得粉碎,等它把气出完,它便跟主人和好如初,又温温
顺顺的了。
他原以为儿子的愤世嫉俗,不过就像骆驼的突然发狂罢了。
他却想错了。
儿子整天是:孤灯一盏、书桌一张、人参蜂王浆一支、瘦人一个,一心想通
过“托福”。
“哼,出了国老子就不回来了! ”儿子坚定不移地向他和妻子声明。仿佛投
胎为一个中国人,首先已然是吃了大亏了。二十来岁,张口“老子”,闭口“老
子”,仿佛全中国十亿之众,尽是孙子辈的! 他的妻子愤怒之下,摔了儿子学外
语用的录音机。没过几天儿子买回了一个新的,当然花的是他这位老子的钱。
他和儿子谈心:“外国就那么好? ”
“明知故问! ”
“你通不过‘托福’呢? ”
“没个通不过! ”儿子自信得很。
他知道儿子是肯定能考上的。现如今的年轻人,为了出国,是大有“头悬梁,
锥刺股”的勤奋劲儿的,何况儿子的智商不差。
“你到了外国就能当上博士或教授? ”
“不混出点名堂,一辈子不踏中国的土地! ”
“混出了名堂呢? ”
“混出了名堂更不回来了! 不过,要是中国方面请我讲学,还是可以考虑考
虑的……”似乎已经不是中国人了。
他真想对儿子大打出手。可是打又解决什么问题呢? 妻子又要摔新买的录音
机,举了起来,却没舍得摔。一百多元买的。心疼的不会是儿子。
他希望儿子就是一头骆驼,那么他可以脱下上衣扔给儿子。
可儿子不是骆驼。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让儿子去践踏,去咬,去宣泄。按说有
他这么一位大名鼎鼎的当律师的父亲,儿子起码应该承认做一个儿子并不算吃亏
更不是件倒霉的事。可儿子竞连这一点也不承认。
“鼎鼎大名的夏律师的儿子! 我早就听够了听烦了听腻味了! 我在哪儿? 我
自己是何许人? 我的自我呢? 你想过光你这样一位父亲使我感到的压抑还不够我
受的吗? ”
“滚! ……”他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儿子扬扬长长地滚了,一天没着家。吃晚饭时方回来,指着桌上的一盘青菜
豆腐,挑剔母亲把豆腐炒成豆腐渣了。
3
他的妻子没好气地说:“你别那么讲究了,凑合着吃吧! ”
儿子娓娓地说:“讲究是精神的要素,与物质财富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满汉
全席可以是一种讲究,一种文化;青菜豆腐也可以是一种讲究,一种文化。物质
生活不讲究的社会,很少讲究精神生活,因为精神的观念是整体的。经由物质生
活的洗练,才可能达到提高精神生活水准的目的。中国的物质生活水准太低,所
以我不通过‘托福’誓不罢休,所以我得出国! ”
“物质不灭!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瞪着儿子说,“即使你死在国外,埋在国
外,外国人还是要指着你的坟墓说:‘这里埋着一个中国人! ’你永远当不成一
个彻底的外国人,你绝了这个‘高贵’的念头吧! ”能在儿子自以为是的时候一
针见血地指出这一点,他感到很痛快,很解气,甚至有点儿幸灾乐祸。
“物质不灭? ”儿子用筷子拨拉着那盘炒得不讲究的青菜豆腐,振振有词地
反唇相讥,“爸你显然还不知道,如今这个观念正受到威胁。科学家发现在印度
一个一千六百米深的金矿里,质子似乎正在消失。物理学家在远离大多数宇宙线
干扰的金矿里,聚集了一百五十吨铁,每隔数月,铁里似乎就有一个质子逸去,
留下微少的次核子碎屑。他们动用了一千六百五十具放射侦察器,却根本寻找不
到消失了的质子的踪影! ”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同儿子辩论个孰是孰非的信心都没有了。
儿子是当代大学生,而他是二十年前的大学生。
儿子一向自称是“立体知识结构”型的人,一向将他视为“平面知识结构”
型的人。他不敢贸然和儿子进行辩论,怕“物质不灭”的科学观念的确已经是一
个陈旧的错误的观念,在辩论之中更加遭到儿子的耻笑。
儿子放下碗筷,走人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又去攻“托福”。
他呆呆地坐在饭桌旁,沉思默想了一会儿,问收拾桌子的妻:“物质不灭…
…真的不对了吗? ”
妻耸耸肩:“我哪儿知道! ”
他觉得问得多余。因为妻和他一样,也是个“平面知识结构”
型的人。用儿子的话说,都是“一批保守的知识分子”、“被时代列车甩在
旧站台上的最末一批乘客”。儿子似乎早已把中国上下几百年和中国知识分子的
前因后果研究得透透的了,持一种高傲的轻蔑的态度。而在同代知识分子中,他
却自以为并不保守,还常常被社会和同代人认为是一个观念激进者。儿子的话起
码验证了一个事实——在如今这亢奋的旋转的扑朔迷离的把握不准了的大时代,
他正变成一个越来越在上下两代人的白眼间显得不尴不尬的角色。他心中涌起了
一阵悲哀。
“抽空儿给中国科学院写封信,问一问他们。”
“问什么? ”
“问‘物质不灭’还对不对……”
“我没那兴趣,要写你自己写! ”妻捧着盘子碗,气哼哼地走进了厨房。
如果“物质不灭”已然不对,那么足见今天这个世界上的错误多到什么程度
了! 也足见自己这位“平面知识结构”的父亲被“立体知识结构”的儿子瞧不大
起是活该的事了……他郁闷地离开了家。
天色已黑,晚风>Ct 习。夜市初上,热闹非常。
他来到了姚玉慧家。她正在写信。
“别理我,写你的。我没什么事儿,坐会儿就走。”
“不写了。”她收起信纸和笔,为他削了一个梨,将椅子向他拉近些,吸起
烟。
“很甜。”
“我妹妹送来的。”
“小姚,你知道不知道,‘物质不灭’——还是不是一个正确的科学观念? ”
“大概还应该是正确的吧? 不过也难说。我记得从一期什么杂志上看到,爱
因斯坦的相对论正面临被某些科学家推翻的可能性。”
“噢? 找来我看看! ”
于是姚玉慧便起身翻一摞摞的杂志,翻了半天却没有找到那一期。
“唉! ……”他叹了口气,苦恼地说,“这年头,不值得在儿女身上花费太
多的智力投资,免得出国了不回来。也不能一点儿不花费,以至于成一个白痴。
我劝你将来干脆别要孩子算了! ”
姚玉慧劝道:“又生你那儿子的气了吧? 他要考‘托福’是值得高兴的事儿
嘛,能出国就让他出国呗! 出国有什么不好? ”
“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我和他妈天天四处打探消息,希望出国手续更复
杂些,希望卡住他小子出不去! 可听到的消息都是手续更简便了,政策更宽松了
……”
他将那只梨吃得只剩下一点点,放在茶盘上,掏出手绢擦擦手,又说:“比
如吃梨,他小子也看不惯我和他妈,指责我们吃剩得太少。还告诉我们有教养的
人不是这么个吃法! ”
“怎么个吃法? ”
“起码保留下三分之一不再吃,说那才是绅士派头! 如今一斤梨便宜的也八
九毛钱,他不是太烧包了么! ”他又叹了口气。
她也陪着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为什么也有点闷闷不乐的? ”
“我? 你何时见我真正快乐过? 城市生活早使我厌倦了。没想到城市这么快
就撕下了它的假面具! ”
“假面具? 你以为它应该是怎样的? ”他认真地问,也吸着了一支烟。
“少一点儿卑鄙小人。”
“比如来敲诈吴茵的那一对? ”
“包括王志松。他当年将宁宁抱回家,在艰难的日子里尽心尽意地抚养那孩
子,那是一种多么高尚的情操! 可是如今他拿自己的高尚沽名钓誉! 连一个曾经
很高尚的人的灵魂如今都变得卑鄙,生活不是让人感到有点儿可怕了么? ”
“你太理想主义了! 理想主义在今天就是一种矫情! 一种幼稚! 设想一个世
界,报上没有谋杀案的报道,从来没有火警,飞机从来不失事,没有丈夫遗弃老
婆,没有妻子与别的男人私通,没有导演玩弄女演员,没有国王为了爱情放弃王
位,没有敲诈勒索,没有营私舞弊,当官的都是好官,老百姓都是良民,没有利
令智昏、野心膨胀的人,没有虚伪欺骗、沽名钓誉的行径。人人都是正人君子,
顺理成章地实现他十岁时就立下的大志。有情人终成眷属,每一个家庭都无忧无
虑,和和美美。这样的世界算了吧! 生活的兴奋和趣味将全部消失,高尚者也将
不再追求高尚,因为人人都很高尚,品格和他一样。高尚完全消失,并不存在。
也不会再有小说、电影和戏剧。一切艺术家也就不明白一切艺术对人还有什么价
值和必要,新闻也将永远没有了值得报道的事情。没有了坏的事情发生,只剩了
好的事情天天发生,人们也就可以认为天天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没有罪恶,没
有堕落,没有嫉妒,没有偏见,没有不当行为,没有人性弱点,也就没有律师,
警察,法院和监狱,最要命的是人人都将丧失了生活的激情,最糟的是人人再也
不会感到惊奇和困惑,这样的世界还算一个世界么? ”
她不由得笑了。
他说得兴奋起来,烟灰积了挺长一截,也不弹,接着说:“至于你们那个王
志松,根本不值得一提! 你们北大荒那一伙中怎么就不能有个灵魂堕落的? 你们
很特殊? 哪儿特殊? 如果你搞一次社会调查,我断定除了那个王志松和那一对敲
诈勒索者,类似的至少他说完这一些话,他的入党介绍人有几分不悦起来。因为
他说”你们“和”你们那个王志松“,使她觉得他所贬低的是一个整体,而这个
整体包括着她。她时时处处企图在整体上维护”北大荒那一伙“的心态是很执拗
的,并不仅仅由于她当过”北大荒那一伙“的教导员那种执拗是连她自己也解释
不清的。
她淡淡地说:“我本想劝慰你几句,看来太自作多情了。既然你对社会和人
分析得如此精辟,那么大可不必因为有一个狂妄自大,一心只希望能甩掉一双旧
鞋似的甩下你们两口子漂洋过海的儿子而牢骚满腹了嘛! ”
他从她的话中听出了挖苦的意味,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笑道:“你说得好。
好极了! 挖苦别人也是一种宣泄的方式。我到你这儿来,其实正是想痛快淋漓地
大发议论,宣泄宣泄。在家里可没人听我这一套! 多挖苦我几句吧,啊? 你骗不
了我,你比我更需要宣泄。咱们之间理应机会均等! ”
他们互相瞧着瞧着,忽然都噗哧笑了。
她从桌上拿起烟盒,又递给他一支烟,自嘲地说:“别人听了我们的话,准
以为我们是一丘之貉,凑在一起攻击改革开放后的大好形势呢! ”
“而我们却经常受到真正的保守者们的大肆攻击。”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注视着如同涟漪一般飘散开来的烟雾,又说,“在今天,面对现实,真正困惑的
并非那些思想保守的人们。因为他们对改革开放的前途并不觉得应负什么责任。
真正困惑的也不是改革者们自己,因为他们所肩负的历史使命不允许他们困惑。
真正困惑的是我们这样的一些人,一些从内心里拥护改革开放而又不对此承担着
任何责任的人。因为改革开放之对于我们,是一个崭新的寄托,是一种精神倾向
的附着体。一旦我们失望了,我们也许将变得比那些保守的人们更偏激。我们也
许将成为改革开放的最顽强的逆反势力。上个月,我不是回南方老家去了一次吗
? 小镇刚在各十字路口装上‘行’和‘勿行’两种信号的交通灯。我问警察实行
的情况如何? 他说:一如所料,信号‘勿行’亮起时,人人都快跑。
4
中国的情况正是这样。改革者们想要建立新秩序,而普通的中国人,一方面
既习惯于旧秩序,一方面又想要奔跑到新秩序前面去。
交通信号灯取代指挥棒无疑是进步,但普通的人们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交通信
号灯则表现得那么慌慌张张。“
“但愿我们不要变成为改革开放的阻力。……”
“但愿……”
他们便都沉默起来,各自心事重重地吸烟。
那只波斯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跃到他膝上,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今天它怎么变得这么老实? ”他一只手抚摸着它问。
她看了它一眼,笑笑,没有回答。
电话铃响了。她欠身抓起来听了一下,递给他说:“找你。”
他接过话筒听着,表情渐渐变得愠怒了。
等他放下电话,她问:“什么事儿? ”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们母子又吵了一架。我那难以调教的儿子扬言要离家
出走……”
他将波斯猫从膝上推下地,连句告辞的话也顾不上说,就匆匆离去了。
波斯猫又跃到了她膝上,舒舒服服地趴下。
刚买回来那几天,它十分不安生,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喵喵叫个不停。有天
傍晚,她刚一开门,它就从门缝挤了出去。她以为它肯定回不来了,深更半夜的
时候,却被一阵阵猫叫声扰醒。那种叫声像婴儿的啼哭,显然不是一只猫在叫,
是四五只猫在合唱。她披着被单开了门看个究竟,但见黑暗的楼梯上和走廊里,
这儿一双那儿一双黄的或绿的猫眼在闪耀。她将她的波斯猫唤人屋里,关上了门,
外边的猫们叫得更凶。她出出进进驱赶了几次,猫们一发现她从房间里走出来,
便都不叫了,在黑暗中瞪着她。她一次次将它们驱赶到楼外。而当她重新躺在床
上后,又听到了它们在叫。它们在外边叫,她的波斯猫在房间里叫。天亮以后,
外边的猫们才散去,她的波斯猫才安静下来。
她去上班的时候,发现楼外贴了一张白纸,墨迹未干的两行醒目的字是“养
猫者,请每晚给猫吃安眠药”。
那天她下班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两片安眠药捣碎,拌在食物中给猫吃了。
那天晚上严晓东突然光临。她以为他一定有什么事儿想请她帮助,问了几遍,
他都说没什么事儿,只是来看看她,聊聊。尽管他在公共汽车上曾对她相当无礼,
但她早已原谅了他。归根到底,她认为公共汽车上那件事,完全是由于自己不好,
不该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他态度怪虔诚地向她说些赔不是的话,她只是矜持地
笑笑。她甚至对他显出由衷的欢迎的样子,因为最终是他帮助了吴茵。她问他给
了那一对上海夫妻多少钱? 他说“不多,不多”。她便更加断定那是一笔数目不
小的钱。她不禁对他怀有了几分敬意,刮目相看起来。
“你的猫怎么了? ”
他摆弄那只波斯猫。它躺在沙发上,任他百般摆弄,毫无生气,如同死了。
“我给它吃了两片安眠药。”
“吃安眠药? 为什么? ”他惊讶。
“昨天夜里它招引回来许多猫,搅得四邻不安。”
他笑了,说:“我看见你们楼外贴的那张抗议书了,却没想到是针对你的。
公猫? ”
她点头说是公猫。
“天天晚上想着给它吃安眠药多麻烦! 交给我,我替你养几天它就会安分多
了。”他胸有成竹。
“真的? ”
“当然! 我骗你干什么? ”
她相信了他。.他走时,将猫抱走了。
过几天他将猫送回来了。她看出它的确是变得乖顺了。
她问:“你有什么经验? ”
他说:“我把它劁了。”
“它,它可是一只品种高贵的猫呀! ”她瞧着它,连连顿足,觉得自己对它
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回答:“高贵不高贵都一回事儿,比劁猪容易得多。”
现在它已经不再是一只公猫,而仅仅是一只猫了。一只慵懒的猫。除了吃,
几乎整天睡。也不爱叫了。呼噜声倒比是一只公猫的时候响多了。它的众多的
“情人”深更半夜来呼唤过它两次,它对“她们”那种充满情欲的呼唤相当冷漠。
“她们”太失望,可能也太悲伤,再也不来呼唤它了。
她抱着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一阵困意,迷迷糊糊地卧倒身子睡了一小觉。
好像还做了一个杂七乱八的梦。
倏然地她醒了。波斯猫仍在她怀里,死睡得软绵绵的。呼噜之声有如壮汉的
鼻鼾,尽管它已永远不可能再是“汉”。它口中还淌出一些黏液,把她的衣服弄
脏了一片。那一时刻,她对这只种族高贵的猫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厌恶。她知道自
己不会再宠爱它了。
这不是它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严晓东的错。
“滚! 讨厌的东西! ”她揪着它的皮毛将它摔到地上。可是它在地上一滚,
就像刚卸了套的驴似的一滚,站起来后,复跃她怀里。
“滚! ”她又一次揪着它的皮毛将它摔到地上。
它又那么一滚,死皮懒脸地瞪着她,还要往她怀里跃。
她脱下一只鞋,不容它站稳,一鞋将它击了个斤斗。够狠的一下。它却不叫,
逃到桌子底下去了。从桌子底下,探头探脑地窥视她。
她觉得它不再是一只公猫之后竞连瞅人的眼神儿也变得怪诞,仅仅这种卑鄙
的眼神儿就够使她厌恶的了。
她脱下另一只鞋朝它打过去。
它则苟且地完全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它在桌子底下打起嗝来。
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猫居然还会打嗝。
她简直忍受不了这个,自己也感到恶心了。她挪开桌子,揪起它,从窗口将
它抛了出去。这么做之后,她才想到是从六层楼上将它抛了出去。她被自己杀生
害命的不人道行为震呆了好一会儿。
她确信它死定了。
接着她将喂它吃食的东西扔入室外的垃圾暗道。
接着她洗被它弄脏的衣服。
接着她一边听音乐,一边着实为那只高贵而无辜的猫难过。
接着她开始写那封没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当年营部管理员的。在北大荒,在她给营长送毛衣那个寒冷的冬季
的夜晚,管理员的妻子死于第四胎难产。那不是她的罪过,但时至今日她仍认为,
如果派车迅速,孕妇就不会死在去团部医院的半道上。
她还给管理员寄过几次钱。最初,基于一种深刻的赎罪心理。
说它深刻,乃因它曾使她的灵魂在相当长一段日子里不得安宁。
后来,则渐渐嬗变为一种依托,一种宗教式的虔诚和童话般的幻想经纬交织
的虔诚。
每当城市生活令她感到失望感到沮丧感到困惑感到疲惫的时刻,她的心便飞
回了北大荒。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精神的过滤。
每一次过滤,当年严酷的荒谬的虚伪的现实,就渐渐淡化了。每一次淡化,
都将北大荒描摹成了一幅诗意盎然的图画。而与令她常常感到失望感到沮丧感到
困惑感到疲惫的城市相比,那片她当年生活过的土地终于又重新成为她所日夜向
往的地方。
神秘的白桦林,清澈的小河,“木克楞”房子,铺展在火炕上的热乎乎的被
窝……宁寂之中的宁寂……被她的幻想充分净化了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
…接近着大自然的自自然然的一切事物……外面静静地飘荡着雪花,坐在灶口,
让通红的炭火映耀着自己的脸,听不到任何声音,独自看一本什么书,不必担心
有谁来干扰美好的情境……在细雨蒙蒙的早晨,挎着个小篮到林子里去采蘑菇和
木耳,顺便折回各种各样的野花……沐浴着黎明的朝晖或黄昏的霞光,登上哪一
座山顶,远眺金色的麦海……北大荒重新成了她精神上的圣地。
5
管理员写给她的信中说,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都行,高兴住多久便住多久。
她在信中说自己太思念那个地方了,太思念那个地方的人们了。
他在信中说那个地方的人们也很思念她这位当年的教导员,说他的三女儿都
已经二十多岁了,订婚了,还记得她。天天念叨结婚前一定要到大城市玩玩,看
看她……
她已经回了一封信让那北大荒土生土长从没离开过那片土地连小小的县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