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你,你们……你和你的父亲……并不了
解我……我不是任何男人的理想中人。”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家父并非理想主义者”,陈小姐的表情和语气依然那么庄严地说,“我刚
才已经讲过,美国对家父的最成功的教育之一,乃是以面对现实的冷静眼光看待
人和人生。家父所谓的理想中人,不过是传统而不愚昧,贤良而又独立的女性罢
了。如果连这样的一位女性都是根本不存在的,那么世界上的男人岂不太绝望了
? 并且,我和家父对你的了解并没有被接触与交谈的古老方式所局限……' ‘说
着,再次拉开小巧的蛇皮挎包,取出一卷经过装订的活页纸递给徐淑芳。
徐淑芳接在手中,缓缓展开一看,竟是关于自己的一份“档案”。显然是电
脑打印的。她惊讶地望了陈小姐一眼,对方含笑不语。
详看时,籍贯、出生年月日、简历、家庭背景、个人爱好、生活方式、社交
风格、工作能力、健康状况、甚至包括属相和色彩偏爱……
方方面面,俱列其上。却又不能不使她承认,是准确无误的。便是自己填表,
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简直是联邦调查局的方式! ”她用抗议的口吻说,有些生气了,将“档
案”放在桌上,不满地看着陈小姐。
“您千万别生气。绝不是联邦调查局的方式,是走‘群众路线’的收获。我
和家父在这座城市上上下下接触已比较广泛,其中很有些认识您或同您打过交道
的人啊! 还有,报上不是也介绍过您这位创业型改革型的厂长吗? 这与家父无关,
完全是我这位女儿出于对父亲的爱心,替父亲一点一滴收集整理的。您理应被我
感动才对呀! ”陈小姐言之婉婉,毫无窘色。
倒是徐淑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宽宏地笑了,一笑之中包含深厚理解。“可
是……”
“可是什么? ”
“总需要……”
“总需要互相考验么? 按照中国的程序进行? 第一年相互交往,第二年作为
朋友,第三年公开关系,第四年结成夫妻? 难道您真的相信,爱慕之心非经三四
年压抑才顺理成章? ”
“这……不……我倒并不这样认为。”徐淑芳在陈小姐的步步紧逼之下,一
时语塞,不禁又笑了起来,但随即变得愈加庄重严肃。
“徐厂长,您大概不会不明白,那份合同,对于家父的事业,几乎等于无利
可图。”
话题一谈到合同,徐淑芳的心理,马上由女人的立场转变到女厂长的立场上
去了。
“今天我们之间的单独会晤,意味着是一个后决条件吗? ”她敏感地反问,
语气也变得强硬了,“不错,我十分明白您所指出的那一点。我方曾力主将在国
外销售利润的百分之四十提取给予令尊,那在利益方面才更公正。是令尊一压再
压,我们违心同意。陈小姐不是也在场的么? 对此我们将力图后报。但如果我本
人竟成为了一个决定性的砝码,那请转告令尊,合同可以作废。”只要对方的回
答稍有逼迫性的潜词,她将当即起身离去。
“您误解了! ”陈小姐摇摇头,叹了口气,“家父从不强人所难的。否则,
为什么我们这次单独交谈,在合同签订之后而不是之前呢? 我仅想使您进一步明
白,家父对您本人所怀的爱慕之心同对您的事业的热忱关注是一致的,同样真诚
的。”
徐淑芳由于自己的误解而惭愧了,她躲避开对方那诚挚的目光,望向喷泉,
掩饰地伸出一只手承接喷到池外的水珠。
“如果我的话,居然不慎冒犯了您,请您原谅我。”对方仍盯着她。
10
“不,应该请求原谅的是我……”她内疚地望向对方,一抹愧笑浮现于唇角。
陈小姐也回报她宽宏的一笑:“徐厂长,家父很为您目前的个人处境担忧。”
“替我的个人处境担忧? ”她表示出大大的诧异。
“徐厂长,您和我们之间不必相瞒了。我们从可靠人士那里获知,有关方面
……”陈小姐犹豫着是否应该直言不讳,终于含蓄地说了出来,“对您这位创业
型加改革型的厂长,不很信任了吧? ”而她的表情告诉徐淑芳,她知道的要比说
出的严重得多。
徐淑芳望着对方,又是一阵发愣。她知道自己目前正受到有关方面暗中进行
的审查。今天以前,仅仅是某些细微的感觉告诉她的。她甚至还没有向曲秀娟流
露过。她极不愿使别人认为自己神经过敏,疑心重重。现在,陈小姐的话证实了
这一点。看来她的种种的细微感觉并未欺骗她。有关方面? 哪些方面? 她却不甚
了然了。她矢口否认地笑道:“毫无根据! ”
“不是我和家父毫无根据,也许是那些人捕风捉影吧? ”
“……”
“家父以他几十年所积累的辨别人的宝贵经验判断,您绝不会是那种损公肥
私、受贿贪赃之人。家父嘱我转告您,他对您的品格是非常信赖的。”
徐淑芳不由垂下目光,沉默经久,口中才低低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也只有“谢谢”而已。
“我们对于中国所谓改革者们的普遍命运有所了解。你们骑的是无鞍无缰驽
马,局势稍有动荡,许多人便可能纷纷落马,甚至身败名裂。您……不至于认为
家父替您的担忧,也是荒唐的吧? ”
“谢谢。”她也只有再说“谢谢”而已。但她望着对方的那种目光,却是相
当坦荡相当镇定的。她固守着她的尊严。
“这份徐淑芳女士的粗略的资料,留给您做个纪念吧! 与其说它是慎重的证
明,莫如说是美国式的幽默。家母的照片,也请求您哪怕暂时收下……我们已经
预订了五天后的机票,如果家父枉自多情了,我们希望它五天内物归原主。不必
当面送还,请寄我就是。在我们今后的来往中,家父将绝不重提这件事。家父在
商业方面是铮铮硬汉,在人际方面实乃谦谦君子。您看我这当女儿的,尽说自己
父亲的好话了。”陈小姐站起,收走记事本,只将照片留在桌上,矜持地向她伸
出手时,瞧着照片又说,“如果五天内它没有物归原主,我和家父将会高兴无比
地推迟归期。”
徐淑芳表情沉静,却心中紊乱,竞忘了礼节,没有站起,也没有回答一字,
只是默默将一只手伸给了对方。陈小姐轻轻握了她的手一下,转身便走。她这才
站起,一直望着陈小姐的背影,直至那个苗条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缓缓坐下,目光一落在照片上,立刻又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仿佛对于照片上那个女人太像自己,或者反过来说自己太像照片上那个女人
这一事实心怀忐忑。
她一路思绪纷杂地回到了厂里。
曲秀娟一见劈头便问:“淑芳,你究竟干了些什么?!”这话问得咄咄逼人而
又唐突,她不知秀娟是从何谈起,一时愣住了。
“审计局来人找我调查你的问题,这是为什么? ”
“为什么? ”
一‘我正在问你哪! 他们问我何时调入厂里的? 谁把我调入厂里的? 谁任命
我当副厂长的? 工资多少? 有多大权? 我和你的关系如何? 我们是怎样分配权力
的? 是以什么原则发奖金的? 对你在行使职权方面或经济来源方面有没有过什么
疑点? 等等,等等! 还要求我向你保密!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啊? 为什么啊? “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只有自言自语的份儿。
突然她叫嚷起来:“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概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抓住了我什么把柄! 不知道首先是哪些方面,以什么名义暗中审查
我! 不知道哪些人,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也不知道我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不知道
! 不知道! ”她连连拍了几下桌子。
笔筒中,那只爬到竿顶的小乌龟受到震动,倏地顺着控制线绳滑落,被笔筒
一口吞了。
曲秀娟一时呆住了,怔怔地望了她许久,缓缓走至她跟前,将双手轻搭在她
肩头,凝视着她说:“淑芳,别生气……我才不信他们会从你身上搞出什么名堂,
只不过把我弄糊涂了。”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呜咽。然而并未哭,眼中亦无泪。她猛地扬起头说:
“吃饭去! ”
那天夜里,守门的老赵头发现一个人影在厂内徘徊,这儿站站,那儿站站,
姗姗走向车间,如同幽灵。
他起了疑心,披件衣服跟踪着,接近了猛喝一声:“谁! ”举起手电,一道
光束射将过去。徐淑芳被光束射得以臂掩目。
“原来是厂长啊,怎么还没睡? ”
“睡不着,散散步……”她搪塞着。
“咱们这厂,如今是越来越体面啦! 满院的花儿,满院的香气,我可不真成
了老秋翁么! 你看这夜来香偷偷地开得多娇美! 厂长,我替你掐一把拿屋里插着
? ”老头儿说着就欲掐花。
“别,掐了多可惜! ”她赶忙加以制止。
这一时刻,她内心里充满了爱,不唯是对那偷偷地开得娇美无比、馨香四溢
的夜来香,而是对整个厂的情感。
她觉得她自己早已是它的一部分,而它之对于自己同样重要。
“我不走……”她喃喃地对自己说,然而那听来是动摇着的固执。
“那你就在这儿闻吧,别凉着。”老赵头儿嘟哝着离开了。
夜来香似乎将整个夜都熏香了,月光将她变了形的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
事情势态发展得急剧而严峻,超出她的料想。
第二天上午,她的办公室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领头的是一位年近五十的精
瘦女人,另外一位,是显得很结实的青年人。
“徐厂长在吗? ”精瘦女人的眼光停在徐淑芳脸上。
“我就是。你们是……”
“我们是市审计局派来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说完从提包里拿出介绍信
交到徐淑芳手中。
徐淑芳一边看介绍信,一边思忖,脸上很平静:“好,请坐。”看罢,为他
们沏茶。“哟,还是龙井茶。我们不喝。”精瘦女人的嘴角漾起一丝冷笑。
“我自己喝。”徐淑芳点燃一支香烟,用睥睨的目光望着蜷坐在长沙发中的
两个男女。
精瘦女人从提包里拿出小本,迎着徐淑芳的目光说:“徐厂长,我们审计局
最近收到一些反映你问题的群众来信,有的是由报社转来的。这些问题写得都很
具体,领导上让我们来和你核实一下,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
“我不是早就洗耳恭听了吗? 有什么话直说吧! ”
精瘦女人和那位男青年交换了一下目光,年轻男人摊开本子准备记录。
精瘦女人干咳了一下说:“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成为党员的? ”
“怎么? 审计局也过问党组织的事吗? ”徐淑芳确实有些惊讶不解了。
“不,这个问题和我们下面要问的有关,请回答好了! ”
“个人申请、党员介绍、支部通过、上级批准。我就这么成为党员的。”
“介绍人是谁? ”
“我厂原先的会计,周德启。”
“他现在何处? ”
“被判刑了。”
“什么罪? ”
“贪污。”
“噢……”精瘦女人又和那位年轻人交换了一下会意的目光,年轻人遂即又
往记录本上写。
11
“据反映,会计被捕前几天你还把他留在厂里好酒好肉款待,有这事吗? ”
“实有其事。”
“为什么? ”
“我已发现了他的问题,怕他自杀。”
“他贪污了那么多钱,你身为厂长说包庇重了点,但你一直把他视为亲信,
起码是纵容犯罪。”
徐淑芳掐灭烟蒂,有些恼火地说:“的确,身为厂长我没能及时发现他贪污,
给厂里带来经济损失,我有不容推卸的责任,我多次在党内外作过检查,并引以
为深刻教训,这是失察,却不是纵容,你们混淆了这两个概念。”
“现在请你回答第二个问题。你指使会计,就是这个会计吧? 从本厂资金中
支付给一位姓马的两万元钱? ”
“对。您所说的姓马的是我厂原副厂长。这件事与会计无关,是我的决定。”
“为什么要支付给她那么大数目一笔钱? ”
“不是支付给她,是支付给她的家属。这个厂是用她和我本人当年转卖自己
城市户口的钱为基金办起来的。”
“多少钱? ”
“她一万,我一万。”
“那为什么要支付给她的家属两万? ”
“包括利息。”
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显然心中暗暗计算,猝不及防地说:“利息没那么
多吧? 连五千都不到。”
她镇定地回答:“我认为对于这一笔钱理应偿还高利。”
“你代她的家属签的收据? ”。
“您掌握的情况很准确。”
“她的家属为何不签收据? ”
“那么一大笔钱,不敢签。”
“而你敢。”
“对。我是厂长嘛! ”
“照你刚才的说法,这个厂还欠着你一万元呢? ”
“当然。”
“不想要了? ”
“暂时不想,工资够花。”
“你工资多少? ”
“二百五十元。”
“这相当于一个局级干部的工资了! ”
“没横向比较过。”
“你的工人们平均工资多少? ”
“各种福利费、奖金加在一起,平均每人一百六七十元。”
“你也没和他们比较过? ”
“比较过,觉得我拿的工资实在不算高。”
“你这么认为? ”
“我对这个厂的贡献不是我的任何一位工人所能相比的。”
“有什么根据,或者有什么人能够证明,你本人和原先那位马副厂长当年转
卖自己城市户口的两万元,是全部作为建厂基金了呢? ”
“我证明她,她证明我。”
“到哪儿去找她核实。”
“她死了。”
“死了? ……”
“死了。”
“没有什么当年的账目可做参考吗? ”
“当年创业只我们两个人,我们一商量,便决定了钱怎么花,立账是以后的
事。当年我们是两个什么都不太懂,凭着股热忱干起来再说的女人。”
“那,这件事……等于没有证据、没有证人了? ”
“怀疑者是会这么认为的。”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同时瞪着徐淑芳。精瘦女人极为不满地说
:“徐厂长,我们来是为了核实情况,你不要有抵触情绪,这无助于澄清事实解
决问题嘛! ”
徐淑芳微微一笑,说:“谈不上什么抵触情绪,事实即是这样! ”
“这个问题我们还会调查的。下面再问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利用职权之便
搞了一些不正之风? ”
“什么不正之风? 请讲具体点! ”徐淑芳不由得激动了起来。
精瘦女人翻了翻手中的本子,说:“据群众揭发,你搞请客送礼,笼络人心
;巧立名目,滥发奖金;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排除异己,打击有高等学历的技
术人员,栽培亲信,任用无专业技能的人把持设计科。你是不是把一位设计科长
赶走了? ”
“行了! ”徐淑芳从这后句话里听出点端倪来,在他们向她提问中,她心里
就琢磨这个“群众‘’是谁? 现在她明白了,这个”群众“果然是被她送瘟神般
送走的原设计科长,他被轰走时,不是恶狠狠地瞪着她说”你会后悔的“吗? 他
果然向她身上泼污水了。
“我想请问一下,这位写材料的‘群众’是谁? ”
“这个吗,你没有必要知道。我们要保护写揭发材料的群众的权益。”
“我敢肯定,他是被我赶走的原设计科长! ”徐淑芳言语颇为自信,不容欺
瞒。
两位调查人面面相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徐淑芳平缓了一下语气说:“你们为什么不调查一下这位‘群众,的情况?
如果愿意你们可找厂里任何人询问。”
“我们会了解的。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和美籍华人陈先生是什么关系
? ”精瘦女人单刀直人,摆出一副审判者的神情。
此言突兀,徐淑芳为之一怒,她克制地说:“怎么,对此你们也有兴趣吗? ”
“不是兴趣。是工作。是职责。”
上方宝剑在手的语气。
“请问你们究竟代表什么? ”
“上边。”
对方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往上指了指。
“我还是不明白,‘上边’是什么意思? ”
“应该让你明白,我们自然会让你明白的。不需要你明白的。
你没有必要明白。改革很混乱,一定得整顿。我们奉命行事,一个一个地整。
先整这一类……“竖起小手指,”后整这一类……“竖起大拇指,”整个一清二
楚,不整是不行的! “
对方口吻相当之威严,听来非常自信。好像有了他们的存在,世事从此界线
分明,朗朗乾坤,澄清万里似的。
“也包括我和陈先生的关系么? ”
“当然。”
“那么让我悄悄告诉您……”她朝门口看一眼,故意装出一副门外有谁在偷
听的样子,诡秘地隔着桌子向对方俯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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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也不由得向她俯过身来。
她的嘴几乎贴着对方的耳朵说:“我想和陈先生睡觉! ”
对方如同被电击了一下,倏地躲避开她,意识到受了捉弄,脸气得煞白。
她表情烂漫地望着对方。
对方猛地站了起来:“今天就谈到这里! ”
“欢迎再来! ”
她坐着不动。只撩起目光,嘲笑地瞧着对方的脸。
此刻,她的抵触情绪已达到了挑战的地步。
那一男一女转身便走。
“我们厂里花开的正好,要不要折一束? ”
“不——要! ——”
门砰地关上了。
徐淑芳怔怔地望着眼前烟灰缸中被水浸湿,渐渐变黄的烟蒂,心中亦如被一
股腥黄的污水浸渍。
忽然,她伏在桌上,脸掩埋臂中。
门轻轻开了。
曲秀娟同情地望着她——她双肩耸动,在无声哭泣。
“淑芳……”
“……”
曲秀娟犹豫地站在那里,几经踟蹰,退了出去……
第二天,她被通告停职反省。
曲秀娟像母亲寻找走失了的孩子,找遍全厂,各处打电话,找不到她。问司
机小李,小李也不知她的去向。
“你为什么不知道她在哪儿? ”曲副厂长大发脾气。
“你又没让我看着她! ”司机小李同样大发脾气,他也正为此事着急。
全厂乱了套,没谁还能安心工作。
姑娘们八个一帮、十个一伙,叽叽喳喳,都说厂长如果有个好歹,非把来调
查的人挠成条不可! “老秋翁”寸步不离曲秀娟,喋喋不休:“找哇! 副厂长你
下令找哇! 全厂人都派出去! 找遍全市! ”
相比之下,曲秀娟倒显得异常冷静。她相信,徐淑芳既不会去死,也不至于
发疯。如此这般的不公正如果压在她自己身上,她也是完全承受得了的。不就是
停职反省么? 小菜儿一盘! 咽得下去! 她不过是想在徐淑芳需要安慰的时候,给
予一些安慰罢了! 倘徐淑芳真的被撤职了,副厂长她也不当了。仍去经营个体修
鞋铺,当个自由民! 这年头,会赚钱的自由民比当个小厂的厂长日子过得潇洒多
了。
她欺骗姑娘们,说厂长已经找到了,是被陈先生父女请去了。
全厂人这才安心。但姑娘们仍替厂长愤愤不平,一边干活一边计议,有的说
罢工,有的说去游行,还有的说去审计局闹去,就像上次去报社一样,七言八语,
计议到下班,也没个结果。大家都窝着一口气。
那一天下午,在公园里,在碰碰车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使玩碰碰车和看
玩碰碰车的人们都好生奇怪。她表情愀然地坐在一辆碰碰车上,却似乎根本无心
加以控制,被撞来撞去,不惊不慌,不叫不笑,任而由之……
人们以为她神经不正常,或者在家受了丈夫的气,到碰碰车场上来以独特的
方式宣泄。
隔日,徐淑芳出现在陈氏父女面前。
她郑重地对他们说:“我十分感激你们送给我那张珍贵的照片,我愿意永远
保存它! ”
那父女二人惊喜异常地相互望了一眼。
陈先生冲动地向她张开了双臂,然而扑人他怀中的并不是被停职反省的百花
玩具厂厂长,是他自己的女儿。
女儿对父亲说:“爸爸,我真替你高兴! ”
随后,陈小姐拥抱着徐淑芳说:“按照西方的习惯,从今往后。
‘您’对于我们就是‘你’了! 可能我和我的两位哥哥都将不习惯叫你母亲,
但我们都会特别尊敬你,并像我们的父亲一样亲爱你! “
陈先生幸福得落泪了,连连说:“退机票! 退机票……”
徐淑芳也落泪了。她内心里大受感动,却并不怎样激动。她的眼泪与陈先生
的眼泪所表达的很不相同。
晚上,她来到了她的小叔子也是妹夫家中。当年的大院已不复存在,全院人
家都住上了楼房。
那一天是一九八六年九月十二日。
那一天是她的小伟的生日。
他说:“姐,你来得正巧,帮我们包饺子吧! ”
有时他随着妻子叫她姐,有时妻子随着他叫她嫂子。那本是怎么叫都有理的。
于是她就洗了手,帮他们包饺子。
他们的儿子躺在床上睡着,家里很安静。
她细致地包好了几个饺子,低声说:“我要结婚了。”
他们都停了手,有些不相信,以为她在开玩笑。
“真的。”
他问:“跟什么人? ”
她低下头,拿起一个饺子皮儿,一边抹馅一边说:“跟那个美籍华人陈先生,
一星期后。”双手使劲—捏,捏成一个工艺品似的饺子。
一阵沉默。
妹妹问:“那,我和立伟能参加你的婚礼吗? ”
她说:“当然。谁比你们更有资格? ”目光却望着她的小叔子。
而他说:“我去看看水开了没有。”走出屋去了。
一会儿,他进来后,仍一言不发地擀饺子皮儿,一个饺子皮儿快被擀透明了,
还擀。
“立伟,你怎么不说话? ”
“我有点怕……”
“怕什么? ”
“怕再也见不到嫂子了……”
“放心,嫂子还是你嫂子。我只想作陈先生的妻子,不想作美籍华人。”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她包的饺子个个像工艺品,没有一个煮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