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由“侨联”代为操办,晚报于是有了头条新闻。通栏标题是“爱国华侨
觅知音,改革女性结良缘”。不乏祝贺之词,“在对外开放的大好形势之下,鹊
桥横架太平洋,多情伉俪一线牵”云云。
徐淑芳亲送部分请柬,也就是曲秀娟、姚守义、吴茵、严晓东、姚玉慧、夏
律师,再加上自己的妹妹和小叔子等人而已。
她本不愿请王志松,几经考虑,最终还是将他的名字写上了请柬。是将他的
名字和吴茵的名字分开写的,一人一份。
她想:来不来在他,不看僧面看佛面。尽管她已很瞧不起他,但他目前毕竟
还是吴茵的丈夫。实际上她已不将他看成吴茵的丈夫了。他留在她心中的最后的
情愫也早已荡然无存了。她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婚礼上反省到,他们没有结为夫妻
对她更是命运的恩典,而对他一往情深的吴茵做了他的妻子之后又是多么的不幸。
她本想给刘大文寄出一份请柬,但几经考虑,最终将写上了刘大文名字的请
柬撕碎了。她真是不愿见到他那张仿佛被生活强奸了一百多次的脸。不善于忘记
是人类高贵的愚蠢。她怕刘大文果然来了,会在自己的婚礼上喝醉了哭悼他的至
亲至爱的“小女孩”
袁眉。那她再也没什么话劝慰他。
举行婚礼那一天,王志松没来。她没问吴茵他为什么没来,吴茵也矢口不提
他。
姚玉慧也没来,委托夏律师向她转达歉意,说是她的“转氨酶”
又不正常,参加别人的婚礼是缺少公众道德感的。这不失为一个无懈可击的
理由。但她知道,教导员患的是乙型肝炎,只有通过血液才会传染给别人。而且,
这几年调养有方,早已处在稳定期了。
教导员委托夏律师给她的礼物——一个模样憨拙得令人发笑的大布娃娃,表
达了一份情意。
夏律师说:“这是她亲手为你做的。她知道你喜爱孩子,祝你早生贵子。”
陈先生替她收下,连说:“谢谢,谢谢。姚女士是我的妻子所尊敬的人,当
然也就是我所尊敬的人。我们还没见过,但已感到她早是我们共同的朋友了! 我
妻子今天请来的每一位客人,也都是我们共同的朋友! ”
陈先生离去四面应酬时,夏律师悄悄对徐淑芳说:“那边一些领导人物都在
找机会与新娘碰杯呢,你快过去吧! ”
她朝那些人扫了一眼,淡淡一笑:“我和我的丈夫预先已有明确分工,他们
归他应酬。”说完向姚守义夫妻走了过去。她身着紫色旗袍,显得体态绰约,线
条优美,亲切的端庄之中有几分神秘的魅力。
姚守义一套西装,长短肥瘦倒还合适,却没穿惯,擎着半高脚杯香槟,呆板
之极地站立着和郭立伟说话。曲秀娟和徐淑芳的妹妹坐在他们身边的桌旁,唧唧
喁喁聊得正近乎。
曲秀娟见徐淑芳走来,站起身擎杯在手,笑道:“让我借用报上的词儿,鹊
桥横架太平洋,多情伉俪一线牵,祝你幸福! ”
“姐,我也祝你幸福! ”当妹妹的紧跟着站起,两只高脚杯同时举向徐淑芳。
徐淑芳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只有酒的高脚杯。
妹妹说:“那是立伟的,他喝过了。”
徐淑芳不禁朝自己的小叔子看了一眼,他也在看着她。
“小伟,你不为嫂子干一杯? ”徐淑芳便将那只杯递向郭立伟。
郭立伟默默接过了杯。
“别把我冷落在一边啊! ”姚守义也凑了过来。
徐淑芳为自己斟了半杯酒,五杯相碰,她的目光只注视着小叔子,说:“为
了一切,徐淑芳谢谢了! ”
五人都一饮而尽。
郭立伟放下杯说:“嫂子,陈先生大概在找你呢,快到他身边去吧! ”
徐淑芳扭头看去,果见陈先生在举目四望,必是寻找自己。她没走过去,反
而对他招了招手。
大餐厅内,来宾逾百人。除姚守义夫妻和郭立伟夫妻及夏律师外,十之八九,
徐淑芳并不认识。陈氏父女认识的人也不多。各方人士,多是“侨联”的宾客。
陈先生出钱,“侨联”是极其乐于做东道主的。而来宾们,也是极愿有这样一个
荣幸之至的机会,与一位美籍华人亿万富翁互赠名片,一见如故的。陈先生刚刚
从一批形形色色的经理和大大小小的厂长的包围圈中脱身。他们鼓动如簧之舌,
希望得到投资、贷款、赞助或其他的种种经济利益。好像他们参加的不是婚礼,
而是交易会。这使几位市里的领导同志不但觉得特殊身份被利欲淹没了,甚至觉
得那些经理们和厂长们太丢人现眼——简直和讨小钱儿的一群乞丐差不多了嘛!
他们坐在同一张桌上,都尽量保持着领导者可贵的自尊和庄严。受托主持婚礼酒
会的“侨联”负责人,面对从一开始就已然失控了的过分“自由化”的场面,一
筹莫展。他们的良好愿望也是想通过这样一次大规模的“外事活动”,为“搞活”
本市经济做出贡献,为“改革开放”立下功勋,并不愿劳师动众,正正规规地按
部就班地恭喜一番,热闹一番,一散拉倒了事。故此他们索性无为而治,索性不
加控制,任其“自由化”更自由下去。
但是无论怎样自由,几位光临的市里领导同志,是不可以被冷落一旁,混同
一般,不受格外礼遇和重视的。所以一位“侨联”的负责同志请陈先生去同几位
领导者见见面,陪同一块坐坐,说说话。
陈先生是精细之人。他早先于“侨联”的负责同志想到了这一点,注意到了
几位领导者格外自尊格外矜持格外庄严的存在。只不过刚才他被轮番包围,脱不
开身。他同时注意到了,他的新娘徐淑芳,倒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
女人似的。这使他暗觉扫兴。并且对某些人迫不及待的功利心态,不免产生了几
分反感。
尽管他们塞给他的名片,证明着他们是些本市的佼佼人物。然而他毕竟“久
经沙场”,深谙周旋之术,脸上始终浮着彬彬的微笑,将心中的反感隐藏得很严
很严。
他寻找自己的新娘,是要和她一同走到几位领导者身边去。
见她向自己招手,隔着许多人,不便大声说明,只好与企图拦住他进行攀谈
的男子女士不失友好和礼貌地应酬着,一边尽量摆脱他们向徐淑芳走来。
他走到她面前,她郑重地将姚守义、郭立伟和妹妹介绍给他。
之后说:“除了他们,来宾中再无你妻子的亲人友好。”
陈先生耸耸肩,幽默地回答:“你只当这种热闹是你的丈夫为你花钱营造的
吧! ”
曲秀娟早已与陈先生熟悉,调侃道:“反正你是大富翁,讨讨新娘子的好也
是应该的! ”
陈先生歉意地说:“现在我必须将我的新娘从你们这几位亲人友好身旁带走
一会儿,那边有几位领导者还没跟新娘照面呢,请求你们给我这点权力! ”
曲秀娟挥手笑道:“带走吧,带走吧。从今往后,她首先属于您陈先生了,
其次才属于我们! ”
徐淑芳也微笑了,挽着陈先生手臂,与之双双离去。
姚守义望着他们,感慨万端地对郭立伟说:“改革时代,真是成了女人走大
运的时代,我当车间主任,你嫂子当厂长,压我姚守义一头! 我刚当上厂长,你
嫂子又摇身一变,成了亿万富翁的太太!
她这一变,我可就望尘莫及了! “
郭立伟默默品酒,不说话。
姚守义见桌上摆着盒“三五”,拿起来自己叼上一支,递给郭立伟一支,说
:“哎,我刚才的话,你做何想法? ”
郭立伟默默吸烟,仍不说话。
“怎么,连点儿想法都没有? ”
“她首先是我嫂子。其次才是亿万富翁的太太。”郭立伟一字一句,深信不
疑地说。
“嚯,你这话说的倒是很权威! ”姚守义笑了,用一只手抻领带束结。
曲秀娟瞪他道:“还抻! 都抻歪了! ”
姚守义嘟哝:“你给我扎得太紧嘛! 怪勒脖子的! ”干脆绕头硬扯下来,塞
入衣兜,松松领口。
曲秀娟正欲发作,徐淑芳挽着陈先生的手臂走了回来。
她问:“吴茵呢? 我得向吴茵介绍一下咱们这位陈先生啊! ”
守义等人这才发现,不经意间,他们之中少了个吴茵。
他说:“我去找找! ”
但吴茵已经走了。谁也不知她何时走的,怀着何种心情走的。
2
夏律师在谦虚地回答着一群形形色色的经理们对于经济法律问题的请教和咨
询。
陈小姐在与几位好像很有思想或者自以为很有思想的男女热烈讨论中国传统
文化心理积淀在改革开放时期大受冲击的倾斜、嬗变和断裂现象。
忽然有人宣布:“诸位来宾恭请肃静,领导同志要发表讲话! ”
于是鸦雀俱寂。
于是一个朗朗之声在大厅回荡:“同志们,同胞们,侨胞们,首先,让我们
全体衷心祝愿陈先生与徐女士的爱情和婚姻花好月圆.美满幸福! 他们的爱情,
他们的婚姻,是改革开放时期结出的可喜可贺之果! 徐厂长表示,她在婚后,将
不定居国外,仍愿担任百花玩具厂厂长之职,仍愿为这个改革型小厂的发展继续
作出贡献! ”
一阵掌声。
“陈先生尊重并且称赞这一点! ”
再一阵掌声。
“我们呢? 我们认为这好得很嘛! 我们将一如既往地肯定她的改革热情,支
持她的改革热情! ”
又一阵掌声。
“借此机会,我要宣布,有种谣传,徐淑芳同志徐厂长在改革中犯了这样那
样的错误,这完完全全是谣传,子虚乌有之事! 毫无根据嘛,我们对徐淑芳同志
徐厂长的信任,是从未动摇过的! ”
一阵更加肃静的肃静。
“我很荣幸地告知大家一个好消息,陈先生将在我市设立分公司及经济开发
中心,委托徐淑芳同志徐厂长徐女士任全权代表,他本人也将每年至少有半年时
间居住本市! 我高兴地向大家宣布陈先生从今天起,已是本市的第一位荣、誉、
公、民! ……”
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
男男女女擎着酒杯,纷纷围向新郎新娘,恭喜祝贺之词八面响起,使他们答
不及答,谢不及谢。一时间,徐淑芳倒似乎成了众目所向,光芒四射的中心人物,
大有压倒自己的丈夫陈先生之存在的趋势。
她并未受宠若惊,她违心地客套着,周旋着,应酬着。
她非常清楚,这种突如其来的转移和变化,皆因她从此是丈夫的全、权、代、
表……
又有人大声宣布:“现在,婚礼宴席开始! ”
…………
当天晚上,百花玩具厂厂长留宿在“国际旅游俱乐部”陈先生的豪华包房。
夫妻双双上床之际,陈先生说:“在我们的婚礼上,我居然观察到了中国目
前那么多种形形色色的众生相。”
徐淑芳说:“有机会你最好再参加一次特殊人物的追悼会,将可能看到同样
的众生相! ”
“结婚戒指应该戴在你另一只手上。”
“恐怕我今后首先得养成戴它的习惯。。”
那天夜里,她庆幸自己,不但与一个预想不到的男人结了婚,而且与一个身
体仍很强壮的男人结了婚。
否则,她将会永远将结婚戒指戴在左手上,将错就错。
两天之后,她随同陈氏父女乘机回美国度蜜月去了。夫妻二人将还要旅游法
国、英国、瑞典、意大利……
行前,她交给曲秀娟三袋喜糖,嘱咐一定要代送姚玉慧、严晓东、刘大文。
至于王志松,她没有想到他。恐怕今后在任何情况之下,也不会再想到他了。
守义夫妻当晚分头“执行任务”。他给姚玉慧送,她给严晓东和刘大文送。
守义迈人姚玉慧家,吃一大惊。但见窗帘严拉,四壁用摁钉摁满国画。大幅
小幅横幅竖幅,画的尽是形状古怪之极的黑色鱼。
地上也左一张右一张铺满宣纸,画的也尽是同一种类形状古怪之极的黑色鱼,
几乎连落脚之隙都没有。
“教导员,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仿佛潜水员潜入了海洋深处的怪鱼世
界。
“作画。”姚玉慧手中握着一管大毫画笔,表情极其郑重地回答。
“乖乖,真吓人! ”姚守义咂舌不已。
“你是说我画得不像鱼? ”姚玉慧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似的,颇有几分不悦
地瞪着他。
姚守义并不想恭维,但见她显出了不悦而认真的样子,连连夸赞:“像,像
! 像极了! 栩栩如生啊! ”
姚玉慧这才一笑,说:“沙发上坐吧,小心别踩了我的画! ”
姚守义像只袋鼠似的,用脚尖蹦跳到沙发前。
沙发靠背上也搭着两张宣纸,他只能缩着身子坐在一角。宣纸上,几条形状
古怪之极的黑色大鱼,朝他龇牙咧嘴,好像都要咬他。
“你先坐会儿,我这一幅还没画完。”姚玉慧说着,不再理他,站立桌前,
运动神思,朝宣纸上一个同样龇牙咧嘴的黑色大鱼头凝视片刻,毫端滚墨,刷刷
刷疾挥几笔,又完成了一幅“杰作”。然后,双手捏着宣纸两角,伸直胳膊,展
示向自己,不无自我欣赏的意味。
“教导员,你这画的什么鱼啊? ”
‘鲑鱼。“
“鲑鱼就是这样的啊? ”
“对。”肯定的口吻。
“怎么不画几条别的鱼啊? 比如鲤鱼、鲫鱼、黄花鱼、带鱼什么的? 还有金
鱼,画金鱼多好看啊? ”
“那些鱼我还不会画呢,我刚刚学会了画这种鲑鱼。”姚玉慧终于表现出了
一点儿谦虚,一边将那幅可能是她最得意的“杰作”往墙上按,一边不无自豪地
说:“老师认为我画得不错,挺有特点的,鼓励我多多练习! ”
“你……拜师学画了? ”
“我参加国画班了! ”
“噢? ……想当业余画家? ……”
“那倒不是。培养兴趣,陶冶性情呗! ”姚玉慧拿起一张纸一边擦着手上的
墨污,一边问:“有事? ”
“淑芳委托我送你一袋喜糖。”姚守义从拎包里取出一袋糖递给她。
“我让夏律师带去的礼物,她喜欢么? ”
“喜欢。”
“依你看,她会幸福么? ”
“依我看,她肯定会幸福。”
“那我就替她高兴了。女人,还是结婚好。主张独身的女人,其实都在说谎。”
她扯开糖袋,挑出一颗糖,缓缓剥着糖纸。
“是啊,结了婚的女人,都说结婚多么多么不好。可不结婚的女人,又能好
到哪儿去呢? ”
她刚欲将那块糖塞入口中,听了他的话,有所触动,不吃了,递给他:“你
吃吧,香酥的。”
姚守义摇摇头:“我不爱吃糖。”
“我也不爱吃糖。”她将那颗糖放入糖袋,将糖袋轻轻放在桌上。话题一转,
突然问:“你看我这些画,哪一幅最好? ”
姚守义举目四望,心不在焉地回答:“都好。都一样。”随即盯着她说,
“教导员,你别再抻着了! ”
“抻着? 什么? ……”
“结婚。”
“我……我目前心思在学画方面。”
“鲑鱼是要画的,婚也是要结的。一想到你至今仍一个人,我们都替你着急
! ”
姚玉慧低下了头。
“教导员,我们帮你物色吧? ”
“不,不,”她立刻抬起头来,急急地说:“不用! 我……我已经有了一个。”
“有了? ”姚守义表示怀疑,“教导员,你何苦骗我呢? 谁不需要别人的帮
助呢? ”
“我真的不用! 我真的有了! ”
“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在哪个单位工作? ”
3
“身材高高的! 不是那种瘦高型的男人,很健壮,体操运动员! 像个体操运
动员,不是体操运动员……形象也挺英俊的! 很有文化修养,多才多艺的。性格
含蓄,体贴人。喜欢音乐、喜欢美术、喜欢文学……他很爱我! 真的! 我当然也
很爱他! 我们生活在一起会幸福的! 比徐淑芳和那位陈先生生活在一起还会幸福
! 真的! 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 他很快就要做我的丈夫,我很快就要做他的妻子
了! ”她甚至是有几分兴奋地说着;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之中,陶醉在自己信口胡
诌的谎言之中。她仿佛十分相信了自己的谎言,因而姚守义瞧着她那兴奋的陶醉
的样子,不由得将她的谎言当成了真话。
他笑了:“那就好! 我们今后不用为你操心了! ”
她也笑了:“当然! ”
她觉得她似乎根本不是在骗姚守义,更不是在骗自己。觉得自己所说的乃是
一个无比美好的事实。因而她那笑,使她脸上焕发出光彩。幻灯打在墙壁上,墙
壁就是这样产生图像的。
“可你还没告诉我他在哪儿工作啊! ”
“这……以后告诉你。”
谎言是有惯性的,它被“煞”住的时候,甩出来的是真实。
她支吾着,搪塞着,又低下头去。因而已经深信不疑的姚守义并没发现她的
脸红到了什么程度。
他又问:“哎,你那只宝贝猫呢? ”
“跑丢了。”姚玉慧站起来,掩饰地说,“我给你沏杯茶? ”
“我该走了! ”
姚守义也站起来,开玩笑道:“打算结婚的女人,往往都顾不上自己养的猫
了,跑丢就跑丢吧! ”说着,夹起拎包,仍像只袋鼠似的,用脚尖蹦跳到门口。
“守义。”
“嗯? ”他在门口转身望她。
“你不选我一幅画么? ”
“好,选一张! ”姚守义扫视一幅幅“鲑鱼图”,拿不定主意该选哪一张。
他一幅也不喜欢。它们画得太古怪了,太难看了,根本谈不上什么特点。它们不
过是认真的,笔法拙笨的,毫无灵气可言的,走火入魔的涂鸦罢了。他选走了,
也是不愿意裱起来悬挂家中的。但是他认为应该照顾照顾她的情绪。
他指着最小的一幅说:“那幅! ”
姚玉慧却说:“别要那幅,小里小气的! 送你这一幅吧! ”她从墙上取下最
长最宽的一幅。
“哎,不行不行,太大了! ”姚守义连连摆手。宣纸上那条大约七八斤重的
黑色怪鱼,在他看来是可怕之物。
“有什么不行的? 送你我还舍不得么? 你多选几张吧,我替你选! 这幅、这
幅……那幅也是挺不错的! 横幅竖幅的,有个搭配,挂着才美观! ”姚玉慧慷慨
地说着,又从墙上取下两幅,包括搭在沙发上那两幅,一并卷起,交于姚守义手
中。她对他的关心,使他十分感激。
“这叫我怎么表示才好呢! 我简直是贪得无厌了么! ”姚守义千恩万谢,带
着几幅自己非常不愿接受的,看着感到别扭的龇牙咧嘴形状古怪黑不溜秋的“鲑
鱼图”,也带着对当年的教导员虔诚之至的祝福走了。
姚玉慧无意再“作画”——或日无意再炮制可怕的水族怪类。
她四面环视,这时,仿佛只有这时,她才看出,自己运动神思,潜心孤诣,
专执一念所画的那一幅幅“杰作”,原来却是多么的刺激视觉,多么的败坏观赏,
多么的低劣多么的不成样子! “鲑鱼是要画的,婚也是要结的。”姚守义的话响
在耳边,就好像是从那一条条形状古怪之极,仿佛会跃纸而出咬人的鱼口中说的。
波斯猫不能代替一位丈夫,无论是否被严晓东劁了。鲑鱼也不能代替一位丈
夫,无论画得美妙或不美妙。
她的目光从墙壁上垂落地上,发现脚下已踩脏了一幅。然而她却没有立刻挪
脚,踩着不动。似乎认认真真画了,本就是为了踩在脚下的。
.她走到墙壁前,缓缓举手,缓缓扯下一幅,缓缓撕了。撕成一条条,抛于
地上。接着,又缓缓扯下一幅,又缓缓撕……她那样子,如同裱墙女工,不慌不
忙地从墙上扯下肮脏的旧墙纸。她将墙上所有的“杰作”都扯下来,都撕了。她
仿佛一个梦游人,只是机械地扯着,撕着,却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一幅幅“杰作”变为铺地废纸。她也不清除,踏着废纸,踱到桌前坐了下去,
瞧着那一袋喜糖发呆。
从自己所编织的幸福谎言中跋涉出来,被那谎言所力掷的坚固而完整的真实,
复落在她身上。那如同是想方设法甩掉却永远也无法甩掉的沉重的负荷。
她伏在桌上,抓出一把糖,一块一块地摆,排成一列横队。接着又抓出一把,
一一排成一列纵队,组成了一个“十”字。她指点着那些组成“十”字的喜糖,
像个小女孩一样喁喁自语:“太妃的、香酥的、可可的、菠萝的、椰子的、大白
兔的、高粮饴的……”
突然她抚乱“十”字,抓起一把,连糖纸也不剥,塞入口中……
刘大文和他的两个女儿仍住在严晓东家。
守义两口子知道晓东到外地“跑买卖”去了,因而徐淑芳也知道,便没给他
寄请柬。她是个心细之人,既不愿在自己的婚礼上见到刘大文那张自虐者型的脸,
也不愿使刘大文感到在她心目中,自己和严晓东的地位是不同的。
然而新闻是不屑于照顾一个女人这点儿渺小的愿望的。刘大文从报上得知徐
淑芳结婚之事后,将那张晚报扯了。
当资本家的老婆! 赶这种潮流! 他认为自己有非常之光明磊落的理由轻蔑她
了。袁眉可不是她那样的女人,他想。同时认为自己一开始就未能将她当成一个
袁眉从感情上接受,实实在在是一个男人的可靠的潜意识。
曲秀娟可不这么认为。她把喜糖当面给他时说:“我替你遗憾,瞎子是娶不
到好女人的。”
“正因为我不是睁眼瞎,她才没当成我老婆! ”他恨恨地说,将那袋喜糖扔
给了两个女儿,“你们替爸爸吃! 小心糖里有虫子。”
两个女儿不吃,愣愣地瞧着他。
“吃! 吃! 干吗瞧我? 喜糖有毒么?!”他大吼起来,又夺过糖袋,扯开,抓
了两把,塞给一个女儿一把。两个女儿还是愣愣地瞧着他,还是不吃。
“给我吃! 叫你们吃就得吃! ”刘大文大发雷霆。
两个女儿同时哇哇地哭了,边哭边剥糖。
晓东爸和晓东妈走入房间,一人抱起一个,哄着她们往外走。
晓东爸扭回头,生气地说:“吼什么吼? 但凡是个有张扬的男人,你给俩孩
子再找个妈! ”
“你何必呢! ”曲秀娟谴责道,“跟孩子们发的什么火? 她今天下午三点的
飞机。这是她家那房子的钥匙,她请你带孩子们住她那儿。我看也是,你和孩子
们也把晓东家麻烦得够意思啦! ”说罢,将钥匙放在桌上,也走了。
剩下刘大文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房间内呆坐着,瞪着撒在床上的喜糖。
他缓缓转头,又瞪向袁眉的年画般的彩色大照片,“她”挂在墙上,天使般
地笑着。“她”以那种仿佛“空前绝后”的“天使”般的微笑连这个临时的家也
主宰着。
他突然拿起一只茶杯向“她”投去,像框玻璃哗啦一声碎了。
“她”那“空前绝后”的“天使”般的微笑却毫未受损。
晓东妈轻轻走了进来,低声问:“大文,生谁这么大气啊? 晓东得罪你了?
还是我和你大爷对你们照顾不周? ”
“大娘,我……我……我心烦。”他哭了。
一种复杂的心理驱使他,冲出严晓东家,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想见徐淑芳一面。她究竟是个好女人还是个坏女人,此时此刻,倒变得无
关紧要了。而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却似乎变得相当之重要了! 他认为倘若错过了
今天,他将再也见不到她了。尽管曲秀娟告诉他,徐淑芳最多在国外旅游三个月。
他却根本不相信。
他甚至也不相信徐淑芳毕竟仍是中国人。
“飞机场! 赶上三点钟的飞机,要多少钱我给你多少钱! ”被这话所鞭策,
小汽车风驰电掣。
机场,夏律师夫妇送儿子出国留学。那“托福”留学生搭的也是三点钟的国
际客机。
“爸,妈,你们别愁眉苦脸的啊! 有我这么个儿子你们应当感到自豪嘛! 别
人指望儿子考上‘托福’,还没我这么有出息的儿子呢! 又不是送我上中越边境
去打仗! ”
4
夏律师阴郁地说:“别吸毒,别得上艾滋病,别忘了你在中国还有爸和妈。”
儿子笑道:“爸,你说的什么呀! ”
此时,登机者已剩下寥寥无几了。
徐淑芳与陈氏父女姗姗而来,发现夏律师,虽在时间短促的情况之下,免不
了还是要停步交谈几句话的。
那踌躇满志的“托福”留学生,从旁听说徐淑芳也是去美国,连连鞠躬:
“阿姨,我是初次去美国,请多关照,请多关照! ”
徐淑芳瞅瞅陈先生,笑道:“这话对他说,连我也得受他关照啊! ”
“托福”留学生立即转移目标,又连连对陈先生鞠躬,毕恭毕敬地说:“请
多关照,请多关照! ……”
“好说。”陈先生笑了,对夏律师道,“贵公子挺讨人喜欢的嘛! ”
夏律师苦笑道:“我这当父亲的,是‘无为而治’啊,见笑,见笑! ”
夏律师夫人也说:“陈先生,拜托了啊! ”她掏出手绢抹泪了。
陈小姐彬彬有礼地插言:“去美国留学,是好事呀! 您放心,我父亲会说到
做到的! 爸爸,咱们不能再耽误了! ”
于是双方握手道别。
“爸,妈,拜拜! ”
“托福”留学生将自己的皮箱扛在肩上,殷殷勤勤地替陈先生拎着皮箱,兴
冲冲走在最前头。
夏律师夫妇目送他们走入检票口,急忙转身扑向落地窗前,朝外望着那架即
将起飞的“波音”。
他们望见自己的儿子最后登上飞机舷梯,转身而立,高高扬起手臂,喊了句
什么。
妻子问:“他喊什么? ”
夏律师回答:“我也听不见。”
那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骄傲地豪迈地大喊的是:“别了,中国! ”
出租车未停稳,刘大文便跳下了车,欲往机场内跑,却被反应迅速的司机一
把死死揪住:“给钱! ”
他摸摸衣兜,抱歉地说:“没带钱包,送走人,我回去还坐你的车! ”
“少来这套! ”司机也下了车,仍死死揪住他不放,“你人机场,我哪找你
去? 我才不上这个当! ”
刘大文无奈,眼睁睁望着跑道上,那架“波音”收起舷梯,开始徐徐滑行,
愈来愈快,终于昂起机头,一声长啸,如同一只银色大鹏,冲上了蓝天……
七八位身着浅蓝色制服体态婀娜的“空姐”,排着纵队步出机场,好奇地望
着刘大文和司机。刘大文也呆呆地望着她们,他似乎今天才从一个酣长的迷梦中
醒来,发现生活中比他的“小女孩”更加漂亮更加富有魅力的女性,原来竟是多
得成排列队的。
揪着他衣领的司机摇撼他,气愤地嚷:“你还他妈的赏花阅色! 给钱! ”
严晓东并不是到外地“跑买卖”,而是去担任一部电视剧的“监制人”。在
小婉的乞求下,他赞助了那个拍电视剧的“野班子”三万元,为讨小婉欢心,使
她担任女主角。
那部电视剧的剧名还没最后确定,也许叫《壁橱里的女尸》,也许叫《幽夜
鬼影》,或者叫《一个“倒爷”和一位女模特的罗曼史》什么什么的。如果叫第
一个剧名,小婉演女尸。如果叫第二个剧名,小婉演“鬼”。如果叫第三个剧名,
小婉演女模特。反正全剧算上“女尸”就这么三个女角色。“导演”说她爱演
“女尸”就演“女尸”,爱演“鬼”就演“鬼”,爱演女模特就演女模特。她演
什么,就将什么往主角上靠。“导演”对她一应百应,言听计从,因为主要的一
笔“赞助”是她拉的。
小婉觉得演“女尸”血滴乎拉的,太吓人。演女模特假酸捏醋的,会引起观
众“逆反”。她说她要演那个“鬼”,又嫌“鬼”的戏太少。
导演说:“行! 咱们给‘鬼’加戏,干脆拍成一部高水平的鬼戏! 历届电视
剧金鹰奖、飞天奖,还没有过演‘鬼’而获奖的女主角呢。
演好了,大爆冷门,兴许能拿个最佳女主角! “
在“导演”的鼓动下,小婉对演好那个“鬼”信心十足。
严晓东总想读读剧本,可剧本不是“正在进一步修改”,就是“送去打印了”
或“有关领导正审查”,所以他始终没读到。起初他很怀疑那帮人不是“搞艺术”
的,他们一个个行为乖张,口出秽语。
小婉要求他彻底打消怀疑:“大哥,相处这么久,你还不了解我么? 我会骗
你么? 我演出名了,你也跟着出名啊! 你当监制人,电视剧一播放,几亿人都记
住有个严晓东了! 监制人那得比导演更有水平,对整部剧的艺术质量负责! ”
而且那帮人个个有名片,全组有介绍信。说拍,选定了场景,支起摄像机真
刀真枪地实拍。不由他不信。
他责任心很强地看他们排了一场精彩的戏:男主角爱上了小婉演的那个美丽
的“鬼”。两情相悦,爱意畅浓,所谓“身不由己”。
导演对那场戏要求极严,反反复复拍,还是大摇其头道:“不理想,不理想,
重来! ”
摄像不耐烦,说:“操,这场戏还需要鸡巴导演么! 定准机位,塞盘带子,
让他俩随便安排去! 明早来取带子! ”
导演板脸坚持:“中心情节,半点不能马虎! ”
严晓东觉得导演是位好导演了。
第二天他告辞。临行说:“导演,我信得过你! 我不用整天跟着监制了。别
忘了把我严晓东的名字打在字幕上就行! ”
导演回答,那是绝对忘不了的。打算着夺奖,岂能缺少了一位监制人么? 当
夜下火车,小赵前来接站,一路向他贩卖“新潮系列”:“打‘奔驰’的,绣外
国蜜,吸鬼子烟,喝威士忌。掷保龄、碎电子、跳霹雳。吃西餐、炒美元、切港
币。穿牛仔裤、披新潮装。得艾滋病,洗桑拿浴。喇疯狂的爱,挣火红的‘屉’。
哎呀我要飞跃,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懂! ”
“白领倒爷”一片糊涂。
“大哥,你听我解释:出租小汽车怎么叫? 英文叫‘的士’吧? 坐出租小汽
车,起码那得坐‘奔驰’牌的,坐杂牌子的,那掉价! 现如今有资格的,早就不
跟中国女孩子‘玩戏’啦! 跟外国的玩,那多显身份! 绣,‘绣蜜’。大哥你听
听,这是学问,是文化。没点文化能造成这么个词儿吗? 病了? 什么病? 肝癌?
直肠癌? 那活该!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得艾滋病,那什么自我感觉? 明摆着
就不是等闲之辈嘛! ……”
严晓东笑道:“才几天不见,你又出息不少! ”
小赵回答:“我不落后! 现如今我光怕落后! ”
“哎,你这是引我走哪儿来了? ”
“到画家那儿去! ”
“哪位画家? ”
“大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卖你‘伟大的女奴’那一位呗! ”
“这么晚了,我又不想再买他的画了,到他那儿去干什么? ”
“大哥,你无论如何得跟我去! 这不拐个弯就到了嘛! 他叫我今天不管多晚,
也得把你带去! 他要当场作画,让你开开眼! ”
小赵一片热忱,严晓东不愿扫他的兴。两人说着走着,不一会儿来到了画家
的单身宿舍。
四十多岁的光棍画家,开了门,客气地将他们请人,说:“我立刻开始,你
们别急! ”
地上摆了一只大洗衣盆。盆四周,围着二十几只颜料瓶。但见他,拿起一瓶,
咕咚咚,全倒人盆中。又拿起一瓶,咕咚咚……再拿起一瓶,咕咚咚……放下一
瓶,拿起一瓶,一声不响,将二十几瓶颜料全倒入大洗衣盆中。盆中就非常之奇
观。直看得严晓东二人张口结舌,目瞪口呆。
画家用画笔杆儿在盆中搅了几下,歪着头瞅瞅,又搅了几下,然后将一方雪
白画布,缓缓铺人盆中,独自吸起烟来。吸完一支,缓缓从盆中拎出画布,展放
桌上,又铺人一方画布。如法炮制几幅,严晓东二人大惑不解。
“严老板,你也请来作一幅吧? ”画家将搅颜料的画笔杆儿递向严晓东。
“我,不敢不敢! ”
“来吧,别不敢嘛! ”
严晓东犹犹豫豫地接过了画笔杆儿。
“搅哇! 随便搅! ”
严晓东一阵猛搅,如搅麻酱一般。
画家笑道:“没事儿没事儿,照我的样,铺一方画布! ”
严晓东在画家的指导下,怀着种稚子学艺的虔诚,完成了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