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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蛇宫外面有一个人。
晓菌记得他第一次来蛇宫的时候,是个下小雨的下午。整个榕树公园里,都没什么人,蛇宫外面的参观者一个也没有。所以,晓菌和印秋就都记住了这个人。
蛇宫是个五十平方米的大玻璃房。临时建立在榕树公园西侧。蛇宫里面有一千八百八十八条蛇。在公证机关的见证下,十九岁的晓菌和二十七岁的印秋,三个月前,就被二十一把铜质大锁锁在这透明的玻璃蛇宫里。她们在创造人蛇同居五千小时的吉尼斯纪录。那个人出现的时候,离破纪录时间还有五十九天,就是说,在离破纪录一千四百多小时的时候,那个人在那个下小雨的冷清下午,来了。
应该说,那人并不是冲着蛇宫来的。
透过玻璃蛇宫,印秋看到那人从茂密的榕树后面慢慢走出来,无意间看到蛇宫,就慢慢地折了过来。他穿过那条落满丹凤眼睛一样形状的红树叶、黄树叶的小径,就像踩着一地的红眼睛、黄眼睛一样,过来了。他黑色的风衣后领子是竖起来的,举着一把白塑料透明伞。那人慢慢地绕了玻璃房一圈,脸上是泛着鸡皮疙瘩感的表情。这些都是印秋后来的不断重复的描述。
印秋是个沉默寡言、脸像西红柿一样饱满红润的女孩,不过,入宫两个月来,她的脸已经不太红润,只是依然保持不规范的饱满,因此像个不成熟的西红柿。不知道那一天是不是就是印秋濒临崩溃的苗头初绽,或者是那一天,印秋真的体验到了不可救药的一见钟情。据说,每个人的一生,上帝都给了一次一见钟情的机遇,但是,这已经无法和印秋印证了。后来她在精神病院里,把所有的人都当成蛇,她和医生说话也必定要抚摸着医生的手臂和腿部,因为她在和蛇谈心。谁敢拒绝,就是她的敌人。印秋从来就是个敌我分明、黑白分明的人。
反正,在那个下小雨的下午,印秋踏进了命中的桃花劫。
如果主办单位明察秋毫,肯定会不惜代价阻止那人的接近,但主办者不可能明察秋毫。
晓菌刚开始对那个人并没有特别印象。因此,我们还是借印秋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眼光,就把那个人当成是“帅得非常特别”的人。
那个人显然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蛇。
玻璃宫内的地上四面墙角,匍匐着像成堆的塑料胶管那样多的蛇,有的蛇躬起背脊、有的蛇卷勾着细圆的尾巴;玻璃房中有几棵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树。枝丫上,吊挂着无数的蛇,似乎重得要流下来,但蛇们纹丝不动;天花板上的窗帘顶和电线上,成堆的蛇像开会一样堆在那;有三只黑黄花纹、比男人大臂还粗的大蟒蛇,竟然就横卧在房屋中央的席梦思大床上;地面上,起码有七八条眼镜蛇,梗竖着身子,可能感受到什么假想敌,正警惕地扁着宽宽的脖颈,不动。
那个人微张了张嘴,似乎要吐的表情。他掉头看看小雨,然后,眯着眼睛又回头,开始看蛇宫中的两个创纪录的女孩。
这时候,晓菌就对他笑了笑。又鼓励地摇了摇手。
那个人似乎愣住了。像被电流打击了一下,愣了愣,透明的塑料雨伞飘落在地,还在台阶上翻了一下。那人却没马上去捡。
这个瞬间,通常人们把他理解为在对野兽惊讶的基础上,进而发现美女与野兽的惊讶。事实上,不是这样。当一切都烟飞云散后,晓菌在很多年后翻看那天的日记,忽然发现了这个细节的重要意义。就是说,噩运的开始,总是有蛛丝马迹的征兆的。
那个人没有说什么,又看了看天,似乎下雨无处可去的样子。但还是微皱脸皮,隐约还是掩饰着别扭神情。晓菌知道了,这是个非常怕蛇的人。晓菌指了指免费电话,要他和她通话。那个人就拿起挂在玻璃墙上的红色电话。
晓菌笑着,先开口: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看蛇比看恐怖片的表情还可怕。
那个人稍微露了些笑意,说,太恶心了。
你特别怕蛇,是吗?
那个人承认:从小就怕。
你是个胆小鬼。
那个人说,它们吃什么呢?
肉。三天才吃一次。
睡觉怎么办?会不会咬你们?
晓菌摇头说,不会。一到晚上,所有的蛇都喜欢上床。蛇是喜欢干净、温暖和香味的动物,它们老和我们挤床,所以,我们只能轮流睡觉。值班的人要看着它们,要不然,它们会拼命溜上床,甚至往我们裤腿里钻,如果我们不小心压到它,它们就咬我们。
那个人脖子往后直了直,下眼睑抬高了。有点像眯眼睛。晓菌知道了,这是他别扭难受的招牌表情。
两分钟的时间到了,电话自动断路。晓菌按了个什么键,又示意那个人拿起电话。晓菌说,这是限时免费电话,回答参观者提问的。你要是有很多问题,后面靠老榕树那边,还有个绿色电话,不过,那是要付费的。一分钟两毛钱。
那个人点头。他的眼睛在看一只正往沙发上爬的菜花蛇。
在第二次限时要到的时候,那个人说,你们怎么能习惯呢?
晓菌说,这是工作啊。只是里面空气不太好,因为几乎都是密封的,除了一个物品交换口。不过,我不讨厌这,我觉得比干活轻松多啦,再说,人总要有个奋斗目标吧,我做梦都想破世界纪录。
电话又断了。晓菌有点犹豫要不要再续接一次,按规定同一个参观者是不可以占据两次免费电话的。但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不想再问什么了。他挥了挥手,好像是比较仔细地看了一眼晓菌,就拉了拉风衣领子,走进了霏霏细雨中。
整个过程,印秋毫无表情地看着。她本来就沉默内向,刚开始进蛇宫的时候,参观者特别多,加上新闻媒体的炒作,好奇的游人和好奇的询问电话一个接一个,有的甚至是海外打来的。印秋当时还颇有热情地耐心答复,现在似乎疲惫了。毕竟挨了快半年,两个季节要过去了。印秋现在经常一整天都不吭一声,所有的好奇电话都由晓菌接。有时她又歇斯底里地骂蛇,用尖声尖气的陌生腔调说话,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有一天还和一只赤链蛇打了起来,因为赤链蛇不成功地偷袭了她的腋后部位。
其实,晓菌也觉得累了。她觉得破纪录的时间定得太长了。老板鼓励说,要是拿下世界纪录,她们将得到精神和物质双文明的丰厚回报。什么回报呢,据说有好几万块钱,但一个蛇艺演员说,钱是要大家平分的。
那天下午到黄昏都一直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再也没有一个游人走进榕树公园来,白茫茫的蛇宫,在水雾迷蒙中,好像被遗忘的一个角落。
天尚未全黑,灯就亮了。外面的工作人员从交换口,送进来了两个快餐盒。印秋尖厉地谴责:想咸死人啊!晓菌说:我帮你兑点开水?
印秋就像没听到。两人就没有再说什么地吃完饭,早早就轮流洗漱去了。还是没有参观者。这个玻璃房中,只有盥洗室一平方大小的地方是不透明的,印秋值上半夜,晓菌值二点以后的下半夜。谁都没有说话,这一夜就过去了。
在晓菌看来,这和每一天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这一天是个非常特别的日子。它严重改变了两个女孩的生活,甚至差点毁了他们公司恢宏伟大的吉尼斯计划。严格说,有三个人的命运,正是在这个下小雨的冷清下午,开始了巨大转折。
因为,那个人来了。
2 大约是一个星期后的又一个下午,昏黄的夕阳,把榕树公园里森林般的榕树群,罩得一派红雾生烟,从蛇宫的玻璃房看出去,到处是一种不真实的辉煌。而那个人竟然又从榕树垂拂的气根中走出来,踏过满地红眼睛、黄眼睛落叶的小径,向这蛇宫走来。要知道,公园的这一角,因为有蛇宫,门票是要多付三十八元的。很少有人想第二次来来看蛇,尤其是非常怕蛇的人。
但是,那个人来了。鞋边还沾着一片红眼睛落叶。
那个人有三十多岁吧,晓菌一边注视他,一边想。晓菌说,你看,秋姐,这个人上周来看过蛇,吓得要命,现在又来了!
印秋没吭气,但她已经在目不转睛地看那个人了。
距离玻璃墙四五米的时候,晓菌就大幅挥手———嗨伊!
房子是隔音的,但是,那人看到了晓菌的手势,点了点头。晓菌笑着。那人站在玻璃墙外,东看看蛇,西看看蛇。脸上的表情稍微柔顺一点,似乎对蛇没有那么反感了。
晓菌是笑容可掬的,可是也想不出再说什么。那人开始沿着玻璃房慢慢游览过去。晓菌就跟着他,在内侧陪着他走。有两条草花蛇在衣柜脚下交配,晓菌打手势指给那人看,那人看到了,脸上有了点捧场的笑意。
走到正面的时候,那人似乎要走了。晓菌突然觉得非常想找人聊天,实在是太寂寞了。本来她和印秋是好朋友,可是,现在她有点怕印秋。印秋越来越不爱讲话,晓菌有时问她什么,比如说,热水器开了没有?她都不回答。好容易印秋主动说了什么,晓菌积极响应,说着说着,印秋就皱起眉头:你真让人烦!
晓菌因此不敢主动找她讲话,怕惹印秋不高兴。印秋原来带了毛衣进来织,不知为什么又全部拆光,重新又织,于是又拆,晓菌问了一次,印秋说,你少管我的事。该好的时候,自然就织好!
晓菌不敢再问什么。前一个月,印秋联系到一个业务,给干的黄花菜打结,一根打一个结,一公斤两元,一家出口公司要,据说,这样日本人才爱吃。可是,印秋要来的三公斤还未打完,经理就批评了她。晓菌当然觉得不好,因为都是透明的玻璃房,来参观的外人看到你像家庭妇女一样忙着挣钱,那多损冲刺世界纪录、挑战自我的对外形象呀。
蛇宫里面是寂寞难熬的。但经理说得对,如果是享受,这个吉尼斯纪录二十世纪就被人破了,哪里轮得到她们的光荣。不过,晓菌觉得经理他们也不对,当时入宫时不少人都认为,应当放置一台电视,可是,经理他们就是不让,只是同意看书。经理认为太轻松的生活,破坏了创纪录的严肃性和严酷性。问题是晓菌和印秋并不爱看书,除了和蛇有关的书籍,还有生活杂志,她们几乎不看书,尤其是印秋,她从小随家人以蛇走江湖,常用字都没兴趣记全。
打黄花菜结的事件,印秋和晓菌的友谊恶化了。印秋断定是晓菌在经理耳边说了坏话。晓菌说没有。但实际的确是晓菌告的状。晓菌对经理说,她只管低头打结,不接参观者电话。影响工作是事实,但晓菌打小报告并非出于公心,而是讨厌印秋日益冷漠和尖声尖气的新的说话方式。话说回来,小报告即使真的不是晓菌打的,印秋也照样认定是晓菌干的,她们的友谊已经不是在入宫前的友谊了。她有充分的感觉判定,同伴是个谋害她的人。晓菌简直就是一条蛇妖。
当时,印秋把三公斤一大包的黄花菜,像扔炸药包一样甩了出去。外面的人员,看着印秋,好半天不敢捡。所以,从那时起,晓菌和印秋的交流,像冷血动物的蛇一样,越来越少了。你很难想象,当时竞争入宫人选时,她们俩因为是最默契的朋友而赢得这份能出人头地的美差的。
过去,在随团演出活动中,印秋每一年都记着晓菌生日的,可是,现在她也忘了,在半个月前的晓菌生日的那天,印秋不仅没说声祝福,反而晓菌因为在盥洗室洗头,头发掉在地上没处理干净,被后面使用盥洗室的印秋,拍着门骂。骂完,印秋还尖声尖气地和黑眉锦蛇说:不是被人陷害,我们怎么会落得关监狱的地步!
晓菌当时眼眶都红了。她对印秋是有情谊的。没想到在她生日的时候,印秋的表情还那么凶。不过,晓菌觉得还是要迁就印秋一点,因为当时,印秋确实不想关进来参加什么世界纪录。是晓菌一厢情愿地邀请她,狂热地描绘了人生的意义。她的舅舅舅妈本来也不同意,一方面是晓菌甜言蜜语地撒娇游说,一方面是经理他们也亲口对她舅舅舅妈做出了许诺,诸如创出名气后搞蛇产业的合资经营问题。现在蛇宫如此不景气,虽然不是晓菌的错,但她也觉得在印秋面前,有些不安。而印秋显然已经把友谊视如蛇粪了。现在无论如何,也要熬到破纪录的日子了。
似乎都看够了,那人已经背对着蛇宫玻璃墙,不知是看夕阳,还是考虑回去的路。晓菌就在里面嘭嘭嘭地敲了玻璃墙。那人回过身子。
晓菌指指红电话。那人在看晓菌。晓菌又用力指指电话。那人就摘下电话。
晓菌在里面拿着电话笑。
那人在外面拿着电话,看着晓菌。晓菌想起说什么了。她说,你上次来过,对吗?
那人点头。
我记得你说你从小就怕蛇,那你为什么还愿意再看它们呢?
这个公园很安静、很漂亮。你也很漂亮。
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好像就是晓菌的容貌和公园风景一样待遇的感觉。自然客观,不像晓菌平时领受过的那种投资性的赞美。离调情就更远了。晓菌由衷地笑了。晓菌笑起来,眼睛内外角下弯得像弦月。晓菌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就是看着你也会想跟着笑的那种弯弯笑眼。那种眼睛一笑,你就很难自持,不由地就心情轻快起来。
晓菌说,你是来出差吗?逛公园看蛇宫的票子可不可以报销?
那人摇头。晓菌不知道他是回答哪一个问题。所以又问:
你不是本地人吧,北方人?电话断了。晓菌赶紧把电话续上,是北方人吗?
那人含糊地点了头,说,我来休假。就住这公园附近的小旅店。
一个人休假?你是警察吗?
那人瞪大了眼睛。晓菌有点不好意思。忽然,那人发出有点刺耳的笑声。
她也知道自己猜得很愚蠢,所以,干巴巴地赔笑了一下。她又想不出什么问题了。两人隔着玻璃静默了一会,那人干干地笑了笑,放了电话。晓菌又敲玻璃,指电话。那人只好又拿起电话。
晓菌说,要是你没事就经常来吧,我们很无聊———无聊透了!我知道有个小门不要买票。
那人说,平时这也没什么人参观吗?
刚开始人很多啊!国庆长假的时候有很多很多人,可是现在很冷清。越来越冷清。一天下来,来不了十几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公司他们没有宣传好。我们会亏本的。没有参观者,我们就和坐监狱差不多了。
那人没有表情地看了晓菌好一会。然后,他轻轻点了头。
那你来不来?
那人在打量蛇宫,又看着晓菌。
来吧!我跟你讲蛇的故事。
那人咬了下嘴唇,然后,开始点烟。晓菌注意到他烟抽得很凶,一口烟吸进去,半天都不出来,在你正纳闷那烟怎么还不吐出来,它才从他鼻子慢慢地逸出。他纳吐了两次烟,还是没回答。
来吧,好不好?我想有人陪我讲话,嗯,那个,来……探我的监。
那人似乎苦笑了一下。晓菌当时觉得他那苦涩的笑意,是想迁就她的无赖,趁势撒娇:求你了,来吧!只要你没事,我们来聊天吧。好不好?
好吧。那人说。
说这话的时候,那人一直在看晓菌后面的地方。晓菌回过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印秋毫无表情地站在她背后。她盯着那人,就像盯小偷那样盯着看。那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没想到印秋马上云开月朗地笑出声来,声音突兀得像爆发出来的剧烈咳嗽。印秋拍着晓菌的背很兴奋地说,他的喉结,那么漂亮。告诉他小门怎么走!快点!
晓菌也怕电话又断,就急急地打着手势说,从北门竹林那边,竹林那边!
电话就断了。
3 第二天上午,那人没来。下午,那人也没来。
印秋照例无话。晓菌有时想,那人实在太怕蛇了,也许那人回去就做噩梦呢。晓菌有点想笑。昨天请求他来探望她的时候,心里真的很着急,可是,这一天,他都没来,晓菌的期望感就淡了下来。是啊,不可能的,谁有闲功夫这么玩啊。但是,大约晚上八点的时候,印秋突然叫起来,刺激得她身边的眼镜蛇全部嗖地竖起上半身,脖子扁得像一段褐色纸片。
是那人来了。
晓菌一下子感觉心中爆满了礼花。她们都站了起来,紧挨着玻璃墙,看着那人由远而近地走来。
玻璃房蛇宫,在偌大的榕树公园里,像个神话的水晶大盒子。玻璃房氤氲出的光芒,温暖着周边临近的榕树群,西边半坡上那棵据说七百多年的老榕树的几百根气根,密密麻麻、粗粗细细地一半在灯光里,一半在黑暗中,靠光的那一片,灰白色一条条、一柱柱,就像浓浓的水泥,倾流而下;坡下是十几棵因老迈而高挑的鱼尾葵,在半明半暗之中,像群险恶的老巫婆。
那人步出胡须披拂的榕树林,直接往西边的晓菌这边走来。印秋挨着南面玻璃墙,可是,那人不知是不是没看清,他径直走到西边。印秋木立了一阵,踢开了脚边的一条无毒蛇,又倒在床上去了。今天,是她值下半夜,晓菌值上半夜。
而所有这一切,晓菌和那人都没有注意到。
你是从竹林小门过来的吗?晓菌说。
那人没听到。但那人拿起了西边墙上的绿色收费电话。
晓菌不接,打手势要那人到免费的红电话那边,并自己往那边跑。那人放下电话,只好跟过去。
晓菌在电话里说:太好啦!你是不是走竹林的小门?
那人摇头,说,晚上公园每一个门都开着,我散步着,就过来了。
晓菌像拣了便宜似的非常高兴。她回头叫印秋:印秋,印秋!你要不要来聊聊天?
无聊。印秋在被子中瓮声瓮气地说,吃饱撑的。
晓菌笑嘻嘻的,弯弯的笑眼黑绒绒地喜人。晓菌说,你既然怕蛇,晚上来不是更害怕?昨天回去你有没有做噩梦?
那人点头,说,不是关于蛇的。
那是什么噩梦?
杀人。头打烂了,到处是血和钱。
晓菌大笑,一条蛇都没有吗?
一条蛇都没有。
蛇可以从血和钱里钻出来嘛。
那人笑了一笑。
晓菌觉得他是撒谎。他是故意这么表现的。他几乎不看蛇宫里的蛇,他只敢看晓菌的眼睛。晓菌是同情他的,可是因为他不承认他不敢看蛇,她又有了同情心和心理上的优势。
晓菌说,今天中午,我在沙发上打盹。草花蛇平时最喜欢和我们抢沙发,所以,我把它们赶走,它们不高兴。尤其是有两条,最坏。竟然趁我迷糊的时候,兵分两路,一条直接爬到我脸上来,盘踞着,不断吐出舌头东舔西舔,害我睡不成,还有一条悄悄爬进我裤腿,等我发现已经爬得很深了。我气坏了,拽它尾巴———不能太重,要不它回头就咬你一口。我拽它,它就是不下来,用它的鳞片巴得我皮肤紧紧的。我又急又困,使劲一拽,它狠狠地咬了我的膝盖后面。你看!
晓菌把裤脚提到膝盖处。那里包了透黄的纱布,你别怕,这是无毒蛇。
说这些的时候,晓菌接续了四次电话;说这些的时候,她看到那人下眼睑微微地抬起,尤其是左眼。这使他的脸有点歪。
你为什么不扎紧裤脚呢?那人说。
我又不怕蛇!
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蛇?那人说。
竹叶青呀。我最喜欢竹叶青。印秋喜欢黑眉锦蛇。
竹叶青很毒。那人说。
不,它有两种,晓菌说,一种是有毒的,一种没毒。竹叶青是蛇里面最漂亮的蛇。你见过没有,像春天最早冒出的树叶颜色,那个绿啊,太好看了!绿得很淡,有带一点儿微黄。竹叶青身材俊逸,细细的。尾巴有点焦黄的那种,才有毒。竹叶青是血液毒,咬了人非常痛。我们这里有好几条,你看,那边,树枝丫上,喏,那边也有一条,鞋柜再过去一点,对,更细的,它的尾巴像烧焦了。它有毒。它们啊,刚从山里来的时候,对人特别有敌意。同居一周,它们就友好了。懂规矩,智商又很高。固定进食什么的,教两次就会了。你看,我们这晚上,不是蛇都爱上我们的床吗?它也爱来。可是,我们让它走,它就慢慢离开了,不像别的蛇,赖皮得很;而我们有时想请它上床玩,捧上来,它就静静地蜷伏在我们手边,绝对不乱跑,很给面子的;所以,我觉得它是蛇里面的君子。
那人第一次真正地笑起来。
印秋在床上尖声说,免费电话也别用得太过分了!
晓菌冲着那人做了个鬼脸。那人指西边的电话,并自己往西边走去。
4 后来,那人几乎都是傍晚或晚上来,而且都是用付费的绿电话。他一般每周来两次或三次,通常是晓菌讲蛇的故事。晓菌后来央求他也讲故事,他说他不会讲,后来就讲了几个幽默小段子,都是在报纸杂志上看的。晓菌有幽默感,但品位低,所以笑得肚子疼,但印秋和那人都没笑。印秋的表情,像是教室里威严的老师;那人确实不爱笑,何况是他看过的段子;所以,讲笑话活动,在那人看来,是非常乏味的事。
印秋越来越古怪了。每次那人来,印秋都爱理不理的,更不参加聊天,有时晓菌正说得高兴,印秋就指使她,给蟒蛇洗澡呀,给蛇分区呀,给生肺炎的蛇喂药呀,敬业得不得了,一副现场女经理的派头。等那人走后,印秋要么不吭气,要么找机会用那种陌生的腔调数落晓菌。有一天,印秋突然伏案疾书,好像是写日记,写着写着,嘤嘤地哭泣起来。晓菌赶紧上前,手刚搭到她肩头,印秋就拍案跳起:你偷看我的隐私?!
不容晓菌解释,她就哗哗哗地几下子把写的纸张撕成碎片,然后挑衅地乜斜着晓菌,脸上还挂着泪痕。晓菌看得也想哭了,晓菌说,你不要捏着嗓子说话好不好?她觉得她们的友情可能真的要毁在蛇宫了。
如果那人好几天不见影踪,印秋又会好声好气地问晓菌,你说那人最近在干吗?是不是休假结束了?有时又很深情地看着榕树气根群老半天,然后很抒情地说,那人拨开榕树须、从榕树中走出来的样子,真是帅呆了。还有,她坚持说,那人的抽烟的姿势没有一个男人比得上。这些,晓菌统统不许有异议。上次她说那人长得并不怎样,印秋就把眼睛弄成死鱼的眼睛,一张青红柿脸,横眉冷对了她几个小时。
他的确是个普通的男人。晓菌想。如果说实在有什么不平常,那就是他可能不太像休假的人。他一次次造访他不喜欢的蛇宫,而且长时间使用收费电话,这和一个旅游休假者的身份不符。在时间就是金钱和效率的现在,谁有这样的闲钱闲功夫呢?再说,有时感觉他的神态也有点飘忽。
有一天,那人不想拿电话聊天了。他的两只手始终都插在裤袋里。他只是隔着玻璃墙,看着晓菌。晓菌和印秋在给一条有皮肤病的蛇上药。晓菌几次抬头看他的时候,他都在看晓菌。并没有更多的表情,几乎是没有表情地注目着晓菌。
晓菌忙完,要求聊天。那人摇头。晓菌低下头,两只手背靠在眼睛下来回晃动,做出大擦眼泪的孩子气动作,那人又微微苦笑了笑,但还是不取电话。
晓菌跺着脚,打手势强迫地要他拿起电话。
那人拿起了电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晓菌说。
那人没回答。晓菌自我介绍:
我叫晓菌,细菌的菌。很难听吧。你叫什么。
你一直没问就和我聊了这么久。你心里怎么招呼我呢?
那人。我们都叫你那人。
那就叫那人吧。
我们肯定亏本了。昨天一个参观者都没有。我都快受不了了。晓菌说,要不是想到吉尼斯纪录很伟大,我真的不想干了。
吉尼斯的游戏我看很愚蠢,甚至,很孩子气,一点都谈不上伟大。
你怎么敢这么说?吉尼斯啊!世界纪录啊!
唔,可能是不该这么说。忍忍吧。你好歹有个盼头。活着感到憋得慌的人很多,可是,我们没有想过要去创纪录。你还有奔头,就这样想想好了,再说,你还有人经常来陪你说话不是?
但是,你根本不懂吉尼斯的伟大意义。
好吧。我们不说这个了。
那你讲故事。就讲一个吧。
那人看着晓菌的弦月一样的眼睛,可是他的眼光很快就透穿到她眼睛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连年轻幼稚的晓菌都知道,他不是在看她。
是在看别的女人吗?晓菌当时有过闪念,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他看到是她眼睛后面的另一个世界。她的眼睛只是他熟悉的路口罢了。
那人的眼神专注而飘忽,让晓菌等候了起码五分钟。他似乎又想走了。
晓菌叫起来。不要走!随便说一点!电影、小说故事都可以!随便嘛,我只要有人和我说话就行!求你啦,求你!说一点就行!你就当着来探监嘛!
那人把食指弯曲,像刮对方鼻梁一样,在玻璃墙上刮了一下。晓菌已经发现,一哀求他来探监,那人就会有特别迁就感的苦笑,只要那种表情一出现,他肯定就是有求必应了。这一次,那人久久没说话。那人说,监狱哪有这么舒服呢?但那人说得非常轻,轻到晓菌根本听不见。
那人拿着电话,侧身靠着玻璃墙。他的眼睛看着茂密的榕树群,看着那条小径上。那条小径上,红眼睛、黄眼睛的落叶,一阵阵地在风中,雪花一样地飘落。他真的开始讲了。他说,有一个城市东南面的郊区,有一个还不太出名的风景区。传说发现过外星人的地方。有三个好朋友逃难到了哪里。他们有一百多万元的钱吧,可是一路都有追杀他们的人,名字我记不住,我们叫他们老大、老二、老三吧。
是美国片吗?晓菌说。
那人说,好像是。在逃亡中,老三被打伤了腿。由于伤腿,使他们的逃亡求生比较困难。这个受伤的朋友是他们三个人中,最善良、也是感情最丰富的一个,如果他能顺利把分到的钱弄回家,他双胞胎的两个妹妹就能上大学了。他的两个妹妹聪明又漂亮,已经考上大学了,可是没有钱上学。
这三个朋友困在大山里,饿了好几天,因为不认识野草野菇,他们差点食物中毒。所以,真的像红军长征那样,煮了皮带和钱包吃。因为他们不敢开枪打猎,他们只有十六发子弹。事实上,追捕机构已经开始拉网式的查缉。
等等,不是美国片吗?他们怎么知道红军长征吃皮带的事?
是我这么说的。不是他们那么想的。明白了?后来,他们知道不出山是不行的,做一个野兽,你守着一个亿也没用。何况,那个受伤的朋友已经因为伤口感染发高烧了。不治疗,他一定会死在山中。可是三个朋友中有一个朋友不同意。事实上,他是老大,不管年龄还是能力,他都是另外两人的大哥。大哥说,要是带着有枪伤的伤员出去,马上就会被人抓住。
另外一个朋友,就是老二,只好冒险给受伤的朋友动手术。其实他一点药物知识都没有。只能像原始人一样处理他的伤员。他用火烧烤过的刀划开伤口,先把子弹挑出来。溃烂的伤口,像个烂柿子。他从烂柿子中很容易就挖出了子弹头。然后,挖掉恶臭腐烂的肉,再用火烧烤他的伤口。手术中,老三一直像野兽一样地号叫,几乎要撕了他。这样痛苦的叫喊,令老大生气,因为这是危险的声音。老二的手术也因此心慌意乱而做得手忙脚乱。也许正是这样,伤口里的细菌没有统统烧死,老三白白地被痛苦折磨一场,伤口又重新化脓溃烂。老三烧得更厉害了,骂人说胡话,说非常下流的话。
当天晚上,下起了雨。天非常阴冷。大哥叫过老二说,你去把他处理掉。天亮前,我们出山。
老二没有动。他知道大哥的意思,因为大哥不止说一次了。妇人之仁成不了大器。但是,那个人还是下不了手。他走进了大雨中。实际上,他也知道这样拖着,大家都会饿死,他也许下意识就是想让别人的手杀人。所以,他回避了。等他回来,受伤的老三的草铺空了。大哥脸色铁青地站在洞口。和他一样,全身湿透了。
大哥说,走!
老二没动。闪电中,他听到山崖下隐约有人的声音。大哥的脸更青了,像青铜一样,黑湿而狰狞,有点怕人。
微弱的呼叫声像细箭一样,透穿他们的耳朵。
大哥说,下去!搞定再上来。
那个人感到了危险。
他突然把装有一百多万元的编织袋,一下抛下山崖,在他大哥还没反应过来,就一纵身下了山崖。这个动作,他后来经常反复回味反复自我审查。应该说,在巨款面前,他失去了对他大哥的信任。他就是感到危险。也许还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反正在他大哥的眼睛里就是看出了危险。他没有办法信任他大哥。
那一个闪电太不好了,它把他大哥的形象损坏了,只留下残暴冷酷的面目。他觉得自己也冷酷残暴。他也非常讨厌自己了,他想他的动作,在他大哥眼里也是非常贪婪自私的吧。事实上,他不是也很自私地担心会不会吃了亏?原来都是非常好的肝胆朋友,巨款面前都变了形……
晓菌说,这片子到底叫什么?
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好一会晓菌,没有说话。
好像是《A级通缉令》。那人点了一支烟,深长的烟雾在他口鼻中细若游丝地慢慢逸出。晓菌正想追问,然后那人却说,下次再说吧,就挂了电话。那人总是这样,说走就走了,没有任何黏糊眼光和语言。
晓菌和印秋看着那人拉起风衣后领,转身走进了夜幕深处。
5 下次并没有再说这个美国片。尽管那人第二天下午就来了。晓菌倒是提醒他继续讲下去。但那人说,有点和别的片子混起来,等他回忆清楚了,会再讲下去的。他讲了城里人乡下人的故事。他说,有一天,有个乡下人和一个城里人同坐火车。城里人说,我们打赌吧?互相提问题,要是谁答不出来,就输给对方一块钱。
乡下人说,你们城里人比乡下人聪明,这样赌我会吃亏的。要不然,你输了给我一块钱,我答不出,输给你半块钱。
城里人自恃见多识广,就说,行!你先提问吧。
乡下人说,什么东西三条腿在天上飞?
城里人想了老半天,答不出来。就输了一块钱给乡下人。然后,城里人向乡下人提出同样的问题。乡下人老老实实地说,我也不知道。乡下人就输了半块钱还给城里人:这是你的。晓菌笑弯了腰。因为轮流讲,晓菌就讲了个蛇的笑话:有个人养了个聪明的儿子。有一天,他爸爸教育儿子如何面对眼镜蛇的袭击。儿子听了几句,就说,我知道了!如果眼镜蛇一旦袭击我,我首先打破它的眼镜!
那人牵了牵嘴角,表达了笑意,十分礼貌。
轮到你说了。晓菌说。
银行遭到抢劫,丢失了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没有发现嫌疑人,只发现银行大厅躺着一个醉鬼。警察把醉鬼的头摁进水桶里一分钟,审问:项链在哪里?再摁进水里,再问。反复了几次,醉鬼实在坚持不住了,大喊起来:停!停!停!你们换潜水员来找吧!
晓菌又笑得揉肚子。他们都没注意到,印秋在忘情地玩一条婴儿大腿般粗的大蟒蛇。她在像踮脚尖那样,提着嗓子哼着歌,近乎载歌载舞的样子。那人以为印秋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女孩,而晓菌,因为有那人相对,根本就快乐地忽视了其他。
笑完,晓菌偷偷从脚边拿了一段蛇蜕,突然盖在那人脸上,当然是玻璃挡着,但那人被狠狠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躲闪。
晓菌说,我又没有拿蛇,这只是蛇皮呀!那人有点不高兴,没再说话。晓菌有点怕他生气走了,不再理他,又赶紧巴结那人。
对不起,我只是想逗你一下。你不会生气吧?
那人说,我不生气。可是,那人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抽烟。晓菌注意到,他通常把烟抽完作为一个告别时。晓菌担心他抽完这支烟要走了,就说,我以后保证不吓你了。我保证。我们再说点什么好吗,我喜欢有人和我讲话。你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那人在看晓菌。看着看着,突然掉转眼光,不再看回来。
晓菌仿佛觉得他的神情很异样,有点什么东西吹进了眼睛,也像是哭了。
晓菌感到费解和惊慌。她非常怕他抽身离去,她急急忙忙地说,你知道吗,蛇里面最贪吃的是谁?又是谁是女孩们的最佳舞伴?我告诉你吧,黄蟒蛇是最贪吃的。除它之外,所以的蛇都是不在乎吃的,它们都是值得女孩学习的减肥好榜样。印秋以前就怎么表扬过它们。秋姐,对不对呀?
印秋没有回答。她对着一条盘踞桌上的黑眉锦蛇,在窃窃私语什么。
那人还是没有转过身来,但电话还放在耳朵上。所以,晓菌往下继续说着:黄蟒蛇的腰身是最难看的,粗壮傻气,成天吃吃吃,好像整天肚子饿。你不给它吃,它就满地乱吃,什么石头啊、蛇蜕呀、袜子呀!捞到嘴里就吞。我们不让,它就以为我们和它争抢,扑上来就咬人,而且是连口咬,一口连一口,好像要把你的手吞下去才甘心。
那人转过身来。晓菌高兴得笑弯了双眼。那人也笑了笑。
晓菌如获特赦,眉飞色舞。我告诉你,最喜欢跳舞的蛇,就是黑眉锦蛇。黑眉锦蛇可灵气了。它简直就是艺术家。晓菌指指和印秋讲话的那条蛇,你看,它的皮肤多么光滑漂亮,它没有一点体臭味。它是浅绿色的,有点带黑,它的脸上有两条特别的黑眉毛,所以它叫黑眉锦。它特别会摆造型,虚荣心很强,登台表演的时候,我们都喜欢带它上台,它会在音乐声中,在你脖子上、头上绕啊绕的,一直到把你打扮得像个多头蛇妖,你要不及时给它拍照定格,它还不太高兴呢。我看它们是蛇里面最骚包的,对口职业是三陪小姐,对不对?
印秋突然把那条黑眉锦蛇拿了过来,对着那人就舞蹈起来。那人有点发憷,脖子又开始一点点往后直了。晓菌知道他是害怕了。
印秋说,到交换口来。你摸摸它!
那人摇头。印秋说,你到交换口来,你要摸摸它!它比任何男人都可爱!
那人点头同意。可他不愿意摸黑眉锦。难得印秋投入,晓菌很讨好地帮腔:它没有毒,皮肤摸上去很舒服的,凉凉的。你试试吧,不要紧。
你到底来不来?!印秋说。
那人有点发愣,看得出他内心恐惧。晓菌捂着话筒,回头对印秋说,你不要那么凶,好好劝。他是个胆小的人。
印秋说,我到那边等他!她端着蛇就过去了。
晓菌对那人说,你也挑战自我一下吧?再说,你平时都不搭理印秋,她其实也很寂寞难过。只是她不像我那么缠人啦。可怜可怜我们两个“犯人”吧,好不好?就去摸一下吧,让印秋高兴。她对你很好的。真的,她最近心情不好,她恨这里、恨我了。
那人还是不想去。那人把烟掐了,可是身子没动。
求你啦!不要这么胆小嘛。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
晓菌把手指张开,一巴掌压在玻璃墙上。那人看看她,看看她的手掌,然后把自己的手掌也对了上去。那人的手比晓菌大了一节指头。晓菌笑起来。那人说,你的眼睛真像一个人啊。
晓菌没有听清。正疑惑着,那人说,好吧,我去摸。你们两人都有强迫症。我只摸一下,否则我再也不来了。
那人真的往交换窗口走去。他靠在存放血清的冰箱侧。印秋的脸不知为什么变得通红,一张又红又鼓的脸,完全是个熟透的西红柿长在黑眉锦蛇上。她的手势也十分别扭笨拙。这些,另外两人都不会注意到。一个是硬着头皮来承受折磨,另一个是因为同伴终于入伙游戏而兴奋。
摸!印秋把蛇背脊对准那人。
那人有点怕印秋突然将蛇仍到他身上。那人在印秋的眼光中,直觉到了印秋施暴的危险。他知道椭圆形的头是无毒蛇,可是,一说蛇,他心理上就有剧烈反应。好像蛇身已经扭动在他胸腔里、食道里,令那人恶心欲呕。
摸呀!!!
那人看准一段蛇身,小心地碰触了一下,飞快地把手撤离了。
印秋狂笑起来。整条蛇飞了出来。
6 摸蛇之后,印秋正式入伙,她不再和那人保持距离。她也开始要求那人讲故事。但印秋拒绝听美国警匪片。她强迫那人讲爱情故事。那人说他很少看爱情故事。但印秋不让步。印秋不让步,晓菌就帮着胁迫央求那人。
有一天,那人带着矿泉水来了。晓菌觉得他就是为了讲故事才带水的。果然,印秋一要求,他就说了。那人确实不善讲故事,他的语言和表情都很干巴空洞。
那人说,在一座山城里,有一个早恋的男孩,他爱上了一个眼睛长得很快乐的女孩子。虽然那男孩只有十多岁,女孩还比他大两岁零三个月,可是那个男孩子明白,他感受的就是爱情。不幸的是,那个男孩的家境太糟糕了,男孩的爸爸酗酒,母亲在一个咸菜罐头加工厂谋生。男孩在家是老小,姐姐妹妹都希望他读好书,那男孩成绩一直不错,真的上了大学。虽然只是个一般大学,但是,考上大学和努力读书的动力,全部是因为心里有那个眼睛特别的女孩。
可是,女孩并不在乎那个男孩子,甚至从来不正眼看那男孩。女孩家里很了不起,是个干部家庭。现在这样说干部挺可笑,听说在你们南方,有一种最便宜的鱼,就叫干部鱼。但要知道,在当时,那是一个家庭地位的重要标志。
大学毕业后,变成男人的那个男孩,一度失去了奋斗方向。因为他发现女孩子对他总是不咸不淡,而他无计可施。事实上,很多女孩子追求那个男孩,可是越多女孩喜欢他,他就越无望。如果你挺好的,人家还是不喜欢你,那实在是命运的问题了。这就不是人力所能解决的。
但是,有一天,男人的好运来了。那个眼睛快乐的女孩发生了车祸,而男人就在发生车祸的附近。那个男人是个很孩子气的人,好奇心非常重,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凑。当他拨开人群看到他梦中的女孩倒在血泊中,大脑都没转动,他就抱起了女孩,拦车冲进了医院。
好消息又来了,女孩失血严重。0型血的那个人要医生抽出允许抽出的最多血量。看到女孩的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时,那个人跑到卫生间,流下了眼泪。
他对自己说,如果女孩还是不接受他,就接受他的血吧。那血可以陪女孩到永远呢。
女孩的家人知道那个人后,竭力反对那人再到医院来。他们对那个人充满敌意,他们公开表示瞧不起那个人的家庭。没有想到的是,正是因为家庭的强烈反对,女孩突然转变态度,她告诉那个人,我一定要嫁给你。那个女孩是个叛逆性很强的人,敢作敢当,一出院就和那个人同居了。那个人非常不安。看到女孩的家人,他都低头回避,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一定要让女孩过上幸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