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电话分机的晓菌打断了这个爱情故事,说换一个吧。警匪片,要不日本恐怖片?医院和学校的恐怖片最好看……
印秋生气地瞪了晓菌一眼,说:你不听走开!
那人不说话,好像在搜索新故事,又好像什么都不想再说了,空矿泉水瓶,在他手里捏得嘎嘎响。晓菌经常觉得看不透那人的表情。那人似乎歉意地笑笑,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眼神飘忽在她们看不见的榕树林梢的远方。
印秋来到了玻璃房前。印秋脸上有介于媚笑和狰狞之间的表情。
印秋说,那个男人就是你!
晓菌想笑,但怕印秋不高兴。那人没有收回投向远方的眼光,他好像没听到印秋的话。晓菌小声嘀咕,他的爱情故事太烂了。算了,秋姐,让他讲个鬼片吧,我喜欢日本的,我看过一个死了又活回来的少女,她披着头发坐在窗帘后面……
印秋不理睬晓菌。她的食指戳在玻璃墙上,冲着那人说,那男人就是你,肯定是你!是你!
那人还是没回脸看印秋,但他笑了笑,点着头说,你说是我就是我吧。
那人看了看四周。榕树公园里暮色四合,长风从榕树林梢吹了过来。红眼睛和黄眼睛树叶飘落得更密集了。蛇宫的一名工作人员领着一个保安和两名高大的男子,穿过秋风中纷纷扬扬的小叶子,走了过来。暮色中,几个男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那个把烟掐灭,说,以后再讲吧。那人要放电话。
印秋生气了:讲完!你不讲完,我就塞一条蛇到你衣服里。那个不负责任的女孩肯定死了吧,最后?
那人眯着眼睛在看来人。他心不再焉地回答印秋说,唔,不,不是,是那个男人死了。
印秋又说了什么,那人根本没听到。他全神贯注地观察那三个人。两个穿便衣的高大男子,一副不以为然又透着不可一世的表情,颇像公干在身的警察。他们边走边看蛇,转了一圈又到前面来。工作人员拿着红电话,对晓菌说,是我的朋友,出差路过。
晓菌雀跃而去,热情洋溢地回答问题。同时,她侧脸一直冲着这边的那人笑。她喜欢听到印秋说话,喜欢有人参观,喜欢被人关注。喜欢大家都有心情说话,喜欢人人都有话可说,喜欢一团和气的温暖热闹。晓菌非常满意。
这边的绿电话线上,一里一外是那人和印秋。印秋不许那人放电话。她的语气变化多端,一会儿尖声尖腔,有时又突然嗲声嗲气。她要求那人把故事讲完。但那人老是用眼角余光在看那一拨参观者。印秋觉得他是瞟晓菌。印秋说,你干吗一心二用?我们说话就说话嘛!看七看八的看什么看!
直到保安和两名陌生男子离去,那人才又再点燃一支烟。晓菌跑了过来,不知对谁说:嗨,他们的口音和他一样,很好听,所以,我乐意多回答问题。
那人在外面并没有听到晓菌的话。晓菌回来,他转过了身子,继续慢吞吞地往下说。
结婚的第二年,那个男人有了个非常好玩的儿子。可是生活很不理想。那个男人为人处世确实太差劲了,在工作单位混得很糟糕,单位本身又不景气,好不容易有出差的机会,通常都是去讨债,讨要不回来的债。那人的儿子盼望爸爸出差能给他带礼物,可是,他爸爸只能把小旅馆里一次性劣质的牙刷、小肥皂、小牙膏,带回来做礼物。后来他和别人做点小生意,都是亏本。要命的是,那个眼睛特别迷人的女孩,虽然当了母亲,还是像个孩子。她有个致命的奢侈爱好,就是非常非常着迷漂亮的睡衣。八百、一千、两千的睡衣,抱着就舍不得放,可怜巴巴地看着那个男人,用她那双快乐可爱的眼睛。那个人知道,她可能以为她的丈夫很能赚钱。那个人出于自尊和婚前暗下的誓言,所以,很不愿让她失望。其实,那个人心里绝望极了。那个人觉得她应该是当豌豆公主啊,或者石油大亨、是船王、是比尔盖茨的女人。不过话说回来,她在其他方面,并不是奢侈无度的,她就是喜欢睡衣,她只是喜欢睡衣。那个人还最清楚,没有几个女人会有这样的妖娆逼人的身段了。它有权穿最性感美丽的内衣。
讲到这一节的时候,晓菌过来了。晓菌还是想听美国片子或者日本鬼故事,但是,看印秋专注而霸道的样子,她不敢再提。晓菌心不在焉。两名参观客走后,那人总是看着她的眼睛。那眼光谈不上有温度,但显然令印秋不高兴。印秋时不时顺着那人不冷不热但执著的目光,斜瞪晓菌一眼。因为感到那人好像被印秋霸占,晓菌就故意用温柔热烈的眼光回应那人。秋姐专横的神情,刺激晓菌坚决用热烈的眼睛把那人的眼光焊接固定住。她感到胜利的欢悦。
印秋站了起来。完完全全地挡在晓菌和那人之间。
那人不知道两个女孩在较劲。他沉浸在一种黄昏色的忧伤中,有时他笑一笑,可是,晓菌和印秋都觉得是一种粗糙的敷衍。那人有时有点说不下去,有一下,烟都熄灭了。他只好重新再点。点着了,他就眯着眼睛,任烟雾在脸上袅娜。
印秋很不耐烦,突然对话筒大吼:快点说!
那人耳膜显然被震了一下,他把话筒拿远了。
那人说,生活在不断证明,那个意气用事的女孩大错特错了。她赌气嫁的那个人,真的是个大笨蛋。那个人变得非常爱喝酒,像他的酒鬼父亲一样,成天用劣质酒,把自己灌得昏昏沉沉,而且每次喝了酒就哭。他想逃避现实。那个女孩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他们长住在娘家了。他有时几个月都见不到她和孩子。
他的母亲姐妹都说,你去死吧,你这样子和你父亲、和一条死老鼠、一袋臭垃圾有什么区别?!他也知道这是很招人嫌的,所以,他甚至希望有一天能喝到致命的假酒。这样的死法,毫不需要死者个人对社会作任何解释交代,也不需要他人猜度。那是多么轻松的了结啊。
有一天,是他们的儿子四岁生日,他请他儿子吃饭。孩子的母亲也来了。本来她是不来的。但那是个固执的女人,因为她家里父母兄弟的嘲笑和反对,她赌气偏要和家里对着干,所以,突然她来了。一家人三口相聚的时候很少。那个人不怎么说话,因为他心里压着沉重的爱和歉疚。
坐在那卫生条件很差的小餐馆里,一锅酸菜粉条炖肉,一碗大拉皮,一盘地三鲜,一盘芹菜水饺,还有一盘儿子爱吃的锅包肉。他们的儿子边吃锅包肉,一边不断要水喝。做妈妈的批评他了。做妈妈的说,你不能喝水,水会冲淡胃液。慢慢你的胃就会生病。所以,你只能喝汤。
他们的儿子,把小汤匙咬在嘴里,拒绝喝汤。那个四岁的人,有一双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就是可以带动、传感你微笑的眼睛。四岁的人说,我的胃是怎么认识水和汤不一样呢?它又没有眼睛,又没有嘴巴,它怎么知道谁是水谁是汤呀?
那个人一直没有说话。听到儿子的话,看着儿子的眼睛,他突然泪水满眶,他马上站起来走出店外,他想,他不能再像垃圾、像死老鼠一样地活着了。
晓菌根本不是很认真在听,她用花里胡哨的媚态说,后来呢?———我知道啦,他痛改前非的时候,偏偏就喝到致命的假酒啦。
那人笑出声来。几乎称得上是开心的笑声,一口烟呛得他连声咳嗽。那咳嗽声音像从苍老破旧的胸腔深处传出来。那人说,不,那个人是被枪打死的,而且被打了好几枪。都在后心上。他死得非常难看。临终前,他跟行刑者说,遗体我都立遗嘱捐赠了。请操作得精确一点,别打坏了能用的东西。
印秋十分扫兴:我还以为是你呢。你结婚没有?
那人说,当然。
晓菌觉得印秋太粗鲁,但没想到印秋还有更令人尴尬的话:
瞧你那副得意的模样!有很多妖精追求吧?
那人似乎不知如何回答。
印秋格格格地笑出声:你为什么不说说你自己的爱情故事?
我没有爱情故事。因为我并不讨人喜欢。我活得很糟糕。
空矿泉水瓶被那人捏得嘎嘎响。
印秋突然把手指横进嘴里,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那人放下了电话。晓菌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印秋会吹牛仔一样的口哨,而且吹得这么轻浮放荡。她有点讨厌印秋了。她真的开始讨厌印秋了。
那人没有打招呼,放下电话,便迈步离去。吐出的香烟,掠过他的耳际,被风吹向蛇宫这边。
晓菌真的讨厌印秋了。
7 印秋和外围服务人员又吵了一架。她坚持要人把她的橙色的新围巾送进来,她还要一支美宝莲的防水睫毛膏。他们说,围巾在她所说的柜子里找不到,里面也没风;又因为他们说,睫毛膏现在里面也用不着,还是出来自己选。印秋就堵着交换口,半天不说一句话。死死盯着外面的人。本来,每周末的人蛇共浴活动,都要运几百条蛇出来,和几个女郎一起表演,但印秋不配合不说,她还紧紧堵着交换口,就是不让晓菌送出蛇袋。直到副经理严厉地批评外围的工作人员,然后他们马上去买了美宝莲睫毛膏,这事才算完结。
每天认真涂了厚厚睫毛膏的印秋还是要么阴沉着脸不说话,要么就抢电话说,并在电话中设法羞辱那个人。有时用极其狂妄自大的语气,有时又非常刻薄刁蛮、甚至下流。如果她要和那个人对话的时候,晓菌只能拿光听不能说的分耳机。晓菌有时实在替印秋害臊,也为那个人感到歉意。但奇怪的是,那人似乎都能忍受,一样平和安静地有问必答。
有一天,他们在聊国外旅游的话题,印秋突然撇下嘴角,像严厉的法官审讯那人:
你的太太在哪里?
那人说,她离开我了。
你爱不爱那个女人(指那人的太太)?
那人点头。
印秋一巴掌击在那人头部前面的玻璃墙上,整个蛇宫发出嗡地沉闷声响:
那你为什么还和别的女人上床?
那个人迟疑着。
晓菌以为那人会摔下电话,或者反击印秋的过分,但是,那人说:
我不知道,我现在常和别的女人上床,包括昨天晚上。也许我和你们一样,想要有人陪着,避免……害怕,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实非常……爱……
你放屁!
那人沉默。
印秋的声音很尖锐:你不是好人!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个正派人。你不是!
那人点头。那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是点头。
印秋眼睛突然充血,晓菌看到印秋的眼睛血红血红地像吃人的母狼。晓菌摘下耳机,想劝下印秋。不料,印秋闪电般霍地站起来,扑向玻璃墙。她把嘴巴贴在玻璃墙上,厉声吼道:你敢吻我吗?你这个混蛋!
因为电话被扔在一边,晓菌不能断定那人是不是能听到印秋说的话。她手足无措。只见那人把电话慢慢挂上。他并没有离去,他的两手都插在裤袋里,就那么站在印秋面前,说不出表情地看着印秋。晓菌觉得,要不是玻璃阻隔,印秋一定会扑上去撕咬开那人的喉咙。
印秋突然失声痛哭。
那人在看晓菌。晓菌拿不准该不该再使用电话。因为那人刚才的话,使她的心里也不舒服。她说不清楚,反正心里毛涩涩的,有点反感那人。
那人默默走下台阶。走了。
他穿过满地红眼睛、黄眼睛的落叶小径,消失在榕树林深处。
印秋的行为是古怪的,可是,因为年轻的晓菌自己心里也不爽,她又忽视了印秋的反常性。她已经明确了几个问题:印秋爱上那人。印秋在吃晓菌的醋。印秋到了女大当婚、精神失常的年龄了。
晓菌闷闷不乐。创纪录的时间还很长,她们还要在那住下去。她想那人再也不会来了,她就很难过。和印秋做伴创纪录,已经成为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印秋莫名其妙地一直在哭。拒绝吃饭。
晚上值班的副经理过来巡夜,看到两个女孩一个在哭,一个想哭。就问了外围人员,那工作人员肯定是个长舌妇,竟然报告了很久很久,听得副经理一直推鼻梁上的眼镜。之后,副经理就过来把没哭又想哭的晓菌叫到交换口。副经理叫晓菌的头尽量伸出来说话。
怎么回事?
晓菌就尽量简单地说了情况。晓菌认为老板肯定不高兴,所以,她强调那人用的都是付费电话。副经理说,工作永远是第一位的。不要糊里糊涂!
奇怪的是,第二天下午,总经理李小姐和副经理一起来了。也是在交换口,要晓菌伸长脖子,接受详细情况询问。香喷喷的李小姐带来了时髦的气息和外面世界的芬芳。一边听,李小姐一边不时和副经理交换眼光。最后,李小姐问晓菌,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她举止异常?
晓菌傻了眼,点点头又赶紧摇头。李小姐说,一些外围人员在议论,担心她的脑子……
副经理用胳膊肘碰碰李小姐。李小姐就停下来看他。副经理说,还有一个月就破世界纪录了,现在无论如何不能开锁放人。否则不是前功尽弃了?!密斯李,你别制造紧张空气。
李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气,就被副经理半搂着引了出去。透过玻璃墙,晓菌看到李小姐边走边往回看。印秋没有动,不知还在生那人的气,还是已经睡着了。
事情看来有点严重,可是,晓菌最担心的还是,那人还会不会来呢?她自己是认为那人是绝对不可能来了。要不,那人和印秋,必然有一个是疯子。这个来休假的人,似乎只是随便走了几个景点,仿佛把休假的时间大部分用在蛇宫来了。他到底是干什么的呢?他显然不愿说,晓菌想不明白,也不愿多想。如果不是蛇宫太寂寞,太需要他,冷静地想想,他的举动还真是有点问题。不过晓菌实在不愿想。眼下,她最担心的就是那人不再来了。
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八点多,那人竟然又来了。
她们俩正在给蛇洗温水澡。天气太干燥了,蛇需要湿润,也需要大量喝水。在床边给蛇擦身子的晓菌突然就抬起头,似乎有感应,果然是那人向蛇宫走来。晓菌感到了自己要飘起来的惊喜。
她毫不掩饰地笑起来,毛茸茸的眼睛弯得像新月。那人的眼睛也笑了。
她们很默契地把蛇放在蛇铺的周围,蛇铺是临时搭盖的,蛇确实怕冷,那么多蛇都来挤她们的床也受不了。她们已经给蛇准备了特别的被子,其实就是大棉絮,不同的是,上面挖了很多小洞,因为蛇喜欢那样进出被窝。已经有蛇慢慢从洞口往被窝里爬了。
印秋十分安静。她自己找了一本有登美宝莲睫毛膏美女广告的时尚杂志在沙发上,认真读阅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许她在主动等着那人找她聊天。
晓菌生怕再伤害那人,抢先拿起电话。她说,
太高兴你又来了。你吃过蛇肉吗?
那人说,没有。我不吃蛇。
我也不愿意吃。书上说,古代的越人因为爱吃蛇,常因“分蛇不均”而发生战争。广东和福建是最能吃蛇的人,广东人认为十月的蛇因为准备冬眠而肉肥味香;而福建人却认为,五月冬眠醒来的蛇质地清新。你们北方人文明,所以就不敢吃蛇。
那人笑笑。看着床上洗过澡的大蟒蛇。晓菌又说,书上说,蟒蛇,越人最喜欢吃。传说它的胆可以治眼疾。古人还给它做活取胆手术。真的。晓菌有点结巴地背诵起来:“以杖于腹下来去扣之,胆即聚,以刀割取。药封放之,不死。”古人把蛇肚割开一个小口,把鸭蛋大的蛇胆取出来,再把蛇肝放回去,缝合伤口。蛇就照样活。如果,蛇又碰到捕蛇的人,蛇就会远远袒露肚皮手术伤疤,表明它已经丧胆啦。
那人显然有兴趣的表情,鼓励了晓菌。她说,我外公还说啊,蟒蛇好色。据说捕蛇者头上插满鲜花,它就会死死盯着花看,浑然忘我,糊里糊涂的就送了命。还有人说,蟒蛇钻进女人衣裤后就盘成一团,生死一概置之度外啦。
看到那人愉快的神情,晓菌趁机要求:
轮到你说了。我还是要听美国片子,要不恐怖片。哎,那天你说到那个人把一大袋钱丢进山谷,后来怎么样了?你想起来没有?最后谁得到了钱?
那人说,谁都没有得到钱。他们却开始互相残杀,彼此失去了信任。先是那个受伤的人被抛下山崖,那个老二也跳了下去。老二怕冷酷的老大在上面,拿着钱抛弃他,所以,他抢先扔下了钱。老二在暴雨中找到了微弱呻吟的老三,老三什么也没说,就死在老二的怀中。老二在雨中呆坐了很久,闪电的时候,他发现老三竟然死不瞑目。老二悲从中来,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义。老二又傻坐了很久,开始在摸黑找钱。每一道闪电都给他希望。开始他听到上面有老大的高叫声,这个声音让他感到安全和依靠,他不断大声回应,我在找钱啊。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电闪雷鸣和哗哗哗巨大的水流奔腾下山的声响。
老天也许不愿意他们得到这一大笔不正当的钱财。大雨下得像有人翻倒了小河。老二不小心摔倒,滚下了很深的地方。等他醒来的时候,天放晴了,他躺在几畦营养不良的卷心菜地上。安静的山林里,到处都是好听的鸟鸣声。抬头看看山体,他不能想象自己怎么能从那么陡峻的高处,翻滚下来而没有大恙。身上裸露的部分,到处是擦伤破损,只是有一条腿可能骨折了,使不上劲。老二觉得像做了一场大梦,即使腿没折,他也不想再爬上去寻找钱袋了。他拍拍腹部,那天傍晚从衣领塞入棉毛衫的两万多元倒没有丢出来。
老二搭农用车到了小镇。他换了衣服,上了长途。然后坐上火车,一口气横跨南北几千里。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找他。是的,是老大。首先是老大,当然还有警察,很多的警察。因为他被通缉了。逃亡的生活就像是走钢丝,你永远走不到平安踏实的对岸。胃口消失了,睡不着觉,勉强入睡也是噩梦频频。经常觉得有人在叫你的名字,陌生人只要多看他两眼,他就手心出汗,只要是老家口音的人在身边,就如芒在背,甚至视线中突然闪过穿警服的,就心悸不已。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世界每个人都长着有心思的眼睛。
很多很多次,站在钢丝中间的老二都想不走了,他想一头栽下去算了。但是,他心里有牵挂的人。
老大和老二,在逃亡的途中,终于狭路相逢了。或者说,是老大追捕到了老二。他们是在南方一个猪牛满街逛的小镇子的小旅店正面遭遇的。那是事发半年之后。
老大一进门,就反手关了房门。老二感到意外。
逃亡生活使他们有了一样的目光、一样的形销骨立。
老大从进门开始,脸上一直浮着轻蔑的笑容。老大不说话,劈手做了个索要的手势。
老二说,我没找到。丢了。
老大轻蔑的笑容更重了。索讨的手势没有更改。
真的没找到。
老大讥讽地学舌:哦,真的没找到。老大边说边从大衣内贴袋里抽出一张报纸,扔了出来。老二从桌上拿过报纸,飞快地翻了一下,没有什么要紧的消息。老大在一张孩子照片上拍了一掌:看清楚了!你不是为了你的儿子吗!你不是爱你的家吗!你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藏着掖着想躲一辈子?哼!独吞?你吞得下去吗?你想看着你儿子死?!
老二看清楚了。那的确是他的儿子。儿子是躺在病床上被人拍下来的。老大骂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文章说,那个单身母亲的孩子得了急性血液病,急需社会捐款送爱心。不进行骨髓移植,孩子就没有希望。
老二腾地跳起来,就往门外冲。
老大将他一把拧住:少来!你想演给谁看!
老二说,我没骗你!
老大一拳当脸打来。老二鼻子就流出热水来。当然是血。老大第二拳是打眼睛。老二没躲。他捂着眼睛说,我真的没找到,让我先去看看儿子。
别想离开这房间!老大手里的枪直顶着那个人的脑门。那个人才知道枪管顶在额头是那么的冰凉。
他把脸扬起来。他希望能止住血。他说,看完儿子,我们再去找吧。
我不会让你自投罗网。警方已经怀疑了。我只是让你明白该怎么做父亲、做朋友!没想到你他妈是个这么不够义气的混蛋!把钱交出来,我们还是朋友。但是,你想不仁不义,你就别想活着出去!———都说够了!交出来吧!
老二突然把脚边的水壶踢了过去。老大吓了一跳。老二扑了上去。枪声响了,旅店田字形的木玻璃窗,当啷碎裂。两人扭打在一起,老二的后心被狠狠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吸不了气,老大可能是踩到一瓶易拉罐滑了一下,也摔到在老二身上,老二本能地去抢枪,扭打间,枪响了。老大瞪大眼睛看着老二。子弹通过老大的心脏,射穿对面肮脏的蚊帐,再钻进墙里一大半。这一枪声音不太响。
老大还在看着老二。老二突然心酸得想哭,他的眼圈红了。他把手按在老大的伤口上,不想看它冒血。老大似乎笑了笑。
老二哽噎:你死了,就知道我没有撒谎……
老大死死看着老二的眼睛。他的眼光,慢慢地从轻蔑嘲弄转为无奈和释然,终于老大点了点头,像耳语一样开了口:你儿子两个月前就死了。你没有看报纸的时间。小东西死了。
老二看着老大枯木般的脸,泪水在眼边打转。他的手紧紧捂着老大的胸口,可是血像泉水一样带着气泡,不断从他指缝中烫手地冒出来。
老大耳语般地说:还等什么你?———逃吧。
老二的泪水掉了下来。
8 我最不喜欢的蛇,是赤链蛇。晓菌说。它阴毒阴毒的,像个小人。赤链蛇是黑红色的,身上一股腥味,有微毒。平时,它总是很温顺可怜,你根本就不会提防它。可是,说不定有一天,它突然就咬你一口,你还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它。而且,它一旦咬人得手,立刻就溜走。完全不像这里别的蛇,它们都是敢作敢当的。所以,我想啊,人们传说中《农夫与蛇的故事》,肯定是它干的。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玻璃蛇宫在静谧的榕树包围中,只有树林深处的鸟儿叽啾叽啾地叫着,好像全世界的南方就它们没午睡。
那人穿着豆灰色的高领薄毛衣,下面是灰黑色的灯芯绒裤,高帮运动鞋。他带来了矿泉水,手里还有好多片像眼睛的树叶。
那人用矿泉水洒湿了玻璃墙,然后把眼睛树叶,一双一对地贴在玻璃上。一对红的,一对黄的,一对黄中带绿的。他贴了七对,最后一对是一只红眼睛,一只黄中带绿眼睛。
晓菌说,它是什么树叶?真好看。这样贴,就像人的眼睛,像吊眼角的丹凤眼哦。那人说,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树,每次来它都往下掉,现在都快掉光了。特别吗,让你看看。
这双是我的,我是红眼睛。羡慕外面的人,现在都成红眼病了。印秋身体不佳,应该是这双生病的黄中带绿的眼睛。你是什么眼睛呢?这双?晓菌在玻璃里指着一双黄眼睛。
那人摇头,都是别人的眼睛。我的眼睛是闭起来的,我希望别人都看不见我。晓菌本来想开玩笑说,你是这双黄眼睛。色狼的眼睛都是黄的。后来,她没说出口。因为那人的表情,让她感到不能开玩笑。
他拿着红电话,坐上一块石头上。屁股下面是看过的《法制文摘报》和《体坛周末报》。
印秋看到那人表情十分复杂。一会儿显得十分羞涩,并不断地做出低眉顺眼的羞答答的表情,一会儿严肃威风地指挥晓菌这啊那的。但那人并没有注意她的变化,印秋后来干脆腼腆万分地到那人和晓菌之间走来走去,那人还是没太在意,走了几趟,印秋好像就没了表达兴致,回到沙发上又开始织毛衣了。她速度极快地编制、又狂乱地拆掉,反复都是不满意。
有两个背着大书包的小男生溜进公园。跑到蛇宫这里,一见到群蛇,就一惊一乍不停地惊叹、争论什么。晓菌没有搭理小男孩,她兴致勃勃地在给那人讲蛇的逸闻趣事。因为总算印秋不再指点她这啊那地屡次打断她。
晓菌说,说到了小人,那我们也要说说我们的“大侠”,应该说它叫“孤独剑客”。它是谁呢?看!那!它就是眼镜蛇!嗨,你别害怕呀。眼镜蛇其实是非常高贵的蛇,有教养、有气质。它反应敏锐、武功高强,但它从来不主动侵犯别人。当然,如果你让它感到敌意,那你就等死吧。武林高手不是都这样吗,要么不出招,一出招就非出人命不可。如果没有恶意,你拍拍它的身体、脖子,它都允许,虽然,它脖子可能扁起来了,但它绝不伤害你。
眼镜蛇是孤独的。它不喜欢像菜花蛇一样扎堆。有意思的是,那些无毒蛇偏偏喜欢招惹、欺负眼镜蛇。不知道它们是如何进行纠集勾结的。反正集体行动挨到眼镜蛇身边,一大呼隆地对着眼镜蛇挤呀挤呀挤,压啊压啊压,眼镜蛇一旦发怒,只要一扁起脖子,它们立刻四下逃窜,腿慢的家伙就被眼镜蛇咬住了。因为眼镜蛇的动作实在比闪电还快。
有一个现象很奇怪,就是无毒蛇的流氓行动,从来不会有任何一条有毒蛇加入。不知道是毒蛇们有类别的尊严,不屑于掺和进去,还是无毒蛇们压根就不敢招呼有毒蛇。反正这种局面有毒无毒是泾渭分明的。这种聚众挑衅,也永远是以无毒蛇们落荒而逃为告终,只是用不了多久,那般贱骨头们又骨头痒痒了,于是这种团体寻衅滋事的一幕又重新开演了。
晓菌始终笑嘻嘻的。因为,晓菌第一次明显感到,那人的眼睛在专注地看着她,而不是像以往那样,看着看着,焦距就透到她眼睛后面什么遥远的地方去了。这一次,那人显然是被迷住了。那人说,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蛇的故事。有来生的话,我就做一条眼镜蛇吧,做一条你认为最侠肝义胆的眼镜蛇。
那人眼睛带着笑意的时候,确实非常有魅力。晓菌心情也像蓝天里自由快乐的风筝。她悄悄地压低嗓子:
那人,请你告诉我,这一段,印秋那么不礼貌地审讯你,伤害你,为什么你不生气,还认真老实地回答问题?
那人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他不断用手推挺长的头发,可能是……那人想选择准确地表达,……我也想回答我自己吧。这应该是我无法回避的问题,因为有时候我也问自己。人这一辈子,有一些问题你是永远不能回避、永远无法拒绝的。我不是回答她,我在回答我自己,回答我不能回避的问题,所以,我想我……
晓菌有点不想再听,她不想看那人在艰难地选择表达。她拿着电话站起来,她把自己的手五指叉开,压在玻璃墙上,像上次一样。那人从口袋里抽出手,也把手像上次一样对应上去。那人的手很热,因为玻璃上很快有了他指印的水雾轮廓。
晓菌说,你的热气能不能透过这个厚玻璃传到我手上?
那人没有回答晓菌的问题。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握手?这叫监狱式的握手。
话音未落,晓菌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非人的声音:呜喔———
噗的一声,一小团什么红白东西有力地喷击在那人前面的玻璃墙上,又掉下。几片眼睛被震得跌了下来。晓菌本能地去看,却看见那人跳起来,一下子就回头躬着身子似乎在呕吐或干呕。晓菌赶紧回头,天哪!她觉得自己也要反胃了。
与此同时,那两个背着大书包的小男孩,也发出小兽般的尖叫。
浑身是蛇的印秋,一丝不挂,像个真正的母夜叉,撇着八字步、目光炯炯地站在晓菌身后。头顶、耳朵边上是弄姿的黑眉锦蛇;脖子上挂着是黄蟒蛇、青皮菜花蛇;一条大腿上也绕着一条蛇,最可怕的是她两手横握的、乒乓球粗细的菜花蛇,已经被她生生咬开一大口,她连血带肉地有力吐向那人。那被咬去一块肉的蛇,头和尾都在印秋手上痛苦抽卷,竭力要逃走,估计蛇骨已经被印秋抖脱臼了,蛇显得无力。印秋恶魔般地咬住腮帮子,腮帮子骨夸张地横突在脸颊上。
看到玻璃墙外那人极度痛苦的表情,印秋像野人一样嘿出长气在狂笑,然后她低下头,一甩脑袋,又开始疯狂吃蛇。嘴边都是蛇血的印秋,看上去极其狰狞恐怖。
晓菌抽噎似的叫了一声,反应还是很快,她扑向印秋,想控制局面。可是,力大无穷的印秋马上把蛇往晓菌嘴里捅,晓菌退着退着,被印秋压到了床上。她坚决要晓菌吃蛇。她一边嘿出长气地狂笑,一边得意洋洋地瞟着那人。那人已经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招呼两男孩,让他们赶紧到西门公用电话报警,两小孩奔逃而去。那人到了交换口,他知道只有那可能进人。因为晓菌告诉过他,结实的大门上密密麻麻挂着的21把大锁,分别保管在公证机关等不同机构处。
一本杂志大小的交换口是开在木质墙上的。没有工具,那人手试了一下,并不容易撕开。里面,晓菌也在发出尖叫声了。看不清印秋在干什么。那人急着设法扩大交换口,四名乘着摩托的警察飞驰而来,有一个毛躁的警察,竟然想砸玻璃墙。被那人厉声喝住了。等到看清蛇宫铺天盖地的大小蛇,4名警察身体似乎就一起矮了下去。他们面面相觑。
那人建议他们打开交换口。警察们反应很快,马上一、二、三,同时徒手用力,哗地,交换口被撕开了。这期间,晓菌的惨叫声和印秋的狂笑声,交织而起。两人已经扭打到地上了。晓菌已经披头散发,蛇宫里面,简直就像两人女野人在蛇群中厮打。
可以爬进人了。可是,四名警察还在面面相觑。
他们惊恐地发现,玻璃房中有很多条眼镜蛇,而且,因为里面从未有过的剧烈的场面,使所有的眼镜蛇,都竖着上半身,一根根,小树丛一样。它们一律扁着脖子,处于高度备战状态。
有一个警察掏出电话,申请雨鞋橡胶手套什么的。
晓菌发出奇怪的声音。原来印秋已经把骨酥的蛇,作为绳索,正疯狂地勒着晓菌的脖子。印秋身上的蛇们已经跑光。晓菌在不住地踢脚,但显然不是牛高马大的印秋的对手。
警察急得搓手。
那人看着警察,脸色煞白。他似乎想离开,又似乎无法移开步子。
里面传出一声声非人的尖叫。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
突然,那人蹬上放置矿泉水机的桌子,他一手扯开警察们撕松的木板,探身就跃进了蛇宫。
一瞬间动作极快,警察一怔之下,全部挤向交换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
那人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拖下了印秋。印秋似乎吓了一跳,看清那人就在身边,一个转身,就扑上去。那人躲闪不及,薄毛衣肩袖下和前襟之间被印秋一把撕开,印秋像水蛭一样紧贴在那人身上,满是蛇血的嘴,不知道里面是否含着蛇肉,她疯狂地要吻那人。那人闻到很难闻的腥味,竭力扭头喊,快把她敲昏!
晓菌回过神来,马上拿起一只皮鞋冲过来。当然,毫不奏效,反而更加激怒了印秋。印秋厉声长号,双臂狂舞,又踢又打又咬。那人逮着距离,狠狠一拳打在印秋颞部。印秋像个疯狂的女魔头,瞪了一眼,总算颓倒在地。
这期间,那人感到左小腿、右膝盖下,相继发出钻心的疼痛。他知道,肯定是被眼镜蛇袭击了。
晓菌对终于平安的反应,竟然是号啕大哭。
交换口有各种人声传来,好像是关于开不开锁的争论。那人坐了下来。那人说,先别哭,你看看自己和她是否被蛇咬到了?
晓菌恍然醒悟。看完自己又检查晕迷的印秋。突然,她惊叫起来,你怎么样?你身上有异常吗?
那人摇头,说没有。晓菌跪在那人身边,你真的没事吗?竹叶青咬了你,是不会痛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了,还是查查看。那人摇头,说,我还不知道自己吗?血液毒是钻心痛,神经毒是微痒的,对不对?
晓菌说,没错。看来你经常来看蛇,它们也认识你了。我们老板肯定会感谢你。你很累是吗,要不要出去?
那人没马上回答。他好像是侧耳在听外面关于要不要释放印秋的争论。晓菌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甚至有点怕那人马上要出去了。她干嚎似的又哭起来。
那人疲惫地说,你把她先绑起来吧。没有绳子就用长筒袜。外面的讨论看来没那么快。
晓菌干哼着说,你不要动,它们就不会咬你。她哭哼哼着一边找袜子一边看那人。看那人似乎老想闭上眼睛。正想问,那人说,我要走了。那个你无聊时候最喜欢听的VCD片,我还没讲完。你还想听吗?
现在?神经病啊!!
那人说,还是听吧。爱情故事中的那个人,有一天听到他太太诚实地告诉他,说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她不该用她的青春和幸福和家人怄气。其实,这问题,那个人从十二岁就知道答案,但是,那个人还是承受了巨大的伤心。那人多么希望她一辈子都别说啊,自欺欺人是种快乐啊,可是她说了,这是大年三十晚上的事。片子到这里,该剪接一下啦。两个月后,一个城市的有一个地方,是个服装批发中心。周边地区很多人都到那里进货。可是,有一天傍晚,人们下班的时候,突然发生了银行抢劫案,三名蒙面劫匪,其中一个有枪。
那人开始发音不太清晰了。呼吸也明显不顺畅起来。他停了停,其实他的眼睛也开始模糊,神志有点飘忽,好像有点像酒精反应,要是双腿不是那么剧烈疼痛的话。他挺喜欢这种感觉。
那起抢劫案,策划得相当成功,他说。
晓菌瞪大眼睛,停止了干哭。她的眼睛在搜寻那个人暴露的皮肤,她根本不再听故事。那人一直闭着眼睛。突然,晓菌把那人的左腿裤管一把捋起。那条腿已经成为青紫色,而且肿得像冬瓜!伤口的血发黑的,完全凝结。要是不凝结,割开伤口排毒还是有效的。但凝结就没什么用了。
晓菌像触电一样一蹦而起,趔趔趄趄地直扑交换口:
血清!给我血清!快点啊!
有人递进了几个小瓶小袋。其中一个大瓶是点滴的葡萄糖水。受到专业训练的晓菌非常清楚程序,她首先要把紧急解毒针剂注射进肌肉,马上,还要对那人同时进行血清和葡萄糖点滴。受伤者,一只手臂静脉点滴一种。但是,刚把紧急解毒针抽进针筒,那人就一把将针筒夺过,摔向玻璃墙。针剂碎了。
晓菌愣住了。
愣了好一会。她要站起来再去讨血清,那人很粗暴地将她一把拽住。并强有力地不再放开她的手。那人说,听我把那个人的故事都讲完吧。
可是,那人已经表达得开始艰难了。但那人竭力控制着晓菌的手。
晓菌一巴掌摔着那人脸上。
那人并不睁眼。但他强劲地控制着晓菌的手腕。那人说,你一定要听完。他们事先周密调查,知道了那一带……不认真,银行报警……器,经常误报,一个也是……想钱想疯了的人,故意……到他太……太上班的……网点,等她下班,又不小心,就碰了……那个与110连……通的红色按钮。你想啊,一个月误……报三十多……起,警察还能……高效到达吗?
晓菌哭叫起来。她奋力挣脱,跑着拿来了第二支紧急解毒针。外面人员已经乱成一团。警察在拼命打请示电话,警笛在呜哇呜哇乱转。主办单位一方面紧急磋商,但一方面坚决阻止警察的开锁方案。
晓菌将第二支昂贵的针剂,远离那人地推进针筒。但是,那人惊人地还是把它从已经扎到臂肌的针筒抢过,一把摔到一边去了。
那人说,你怎么那……么………傻呀。
晓菌终于放声大哭,因为她有点明白了。
其实上,那人全身都在肿大、发紫。那一张变形的脸再也不会迷倒印秋了。
那人声音几乎听不清了,舌头估计麻木得很厉害了。他闭着眼睛,你知……道吗,警察确认银……行抢劫案发……生,已经晚……了宝贵的……几分钟。他们在下……班的人……车流中,疯狂飞车……结果,一辆……三菱警……车和一辆……公交……中巴,互相避……让……不……及,从两个方……向飞下了大……桥。四名……警察因公……殉职。有一名……刑警……前一晚刚刚举办……婚礼,……报……纸上……登出了他……的新婚照,那个新……娘……是多么……
晓菌已经明白那人的另一腿也被咬伤。双份的毒加速那人的死亡时间。就是说,那人的所剩时间已经没有多少了。她根本不管外面的人在争吵什么,她跪在那人身边,捧摸着那人的脸。那人始终闭着眼睛:
报纸上……说,公……交车……五人……当场……死……亡,十七人……受伤……真是血债……累累啊……
晓菌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轻声哭求,不要说了,请你不要再说了!从来就没有什么美国警匪片……
那人不知想笑还是做了个怪相。
他的呼吸很困难了。他在僵硬地点头。停了好一会,似乎说不出来了。他的眼睛肿成一条缝,晓菌感到他是睁开眼睛在看她。那人看到晓菌满脸的泪水,又笑了一下:你的……“刑期”……快结……束了,探……监的人……要……走了……
晓菌在拼命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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