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过冬,很多开发商选择了“瘦身计划”,但他们应对风险的措施不是压缩房价快速膨胀时盲目扩大的业务,不是及时制定对策提高核心竞争力,而是大幅度裁员、降薪、“转型”。有些企业连工作十年以上的老员工都不放过,据我所知的一线民营房企里炒掉三分之一以上员工的至少有三家。
天地地产倒闭后张超跳槽很频繁,一不小心就过了而立之年,这才稳定下来,如今在宝安一家民营房企里担任主管营销的副总。我问他目前情况怎样,他摇着头直叹糟糕,虽然公司去年的销售额还算不错,但老板毕竟是农民,重小人、轻贤能,公司说得上话的“厂卫机构”大抵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感觉老板已萌生退意,当年信誓旦旦要“做房地产行业的百年老店”之类的屁话全然记不起,每天逼着人力资源总监向各部门索取裁员名额,“百年老店”怕是要提前打烊了。他已经按照公司的强制要求不得已辞掉了自己认为最优秀的一批年轻策划师,理由是发现他们在外面找工作,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超认为只要是职业经理人,现在这种情况下谁都捏把汗,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就失业了。公司唯一不敢动的是财务总监,这些年偷税漏税、克扣社保之类的事情他们一手经办。为了留一手,他与财务总监搞得火热,酒酣耳热之际套出了很多一手内幕资料,准备老板翻脸的时候就把检举信一式两份,一份给政府,一份给媒体,大家落个鱼死网破。
危机时代,“剩”者为王。为争取自身生存的机会,办公室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有,我们想起了在八年前在天地地产智斗卫子东的事情,张超说原以为换个单位会单纯些,没想到哪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人,深圳就没一方净土。
交锋
时间回到2001年。那天晚上回家后,我把派系的事情告诉了蔡敏。蔡敏沉吟了半晌说,我倒不担心卫子东,相反我觉得你们那个周总有问题,我觉得他在利用你跟卫子东的矛盾来打击董浩。表面看是“211学院派”与“土包子派”的斗争,实际上背后是“周党”与“董党”在斡旋。
我马上对蔡敏摆摆手说,不可能!不可能!周总对我一直很好,什么事都告诉我,他还说“没事别惹事,有事不怕事”,如果他真希望我跟卫子东闹得天翻地覆让董浩下不来台,他就不会阻止我了。
蔡敏说,我看你脑袋不清楚,太容易被感情利用了,你是周振声招进去的,谁都知道你是他的人,如果你天天带头闹事,他得为你担待着,说不定他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太浮躁,超过了他的控制范围,告诫你要安分一些呢。
我心里很不高兴,按照蔡敏的说法,自己就成了周振声用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的玩偶,这对周振声来说太不公平,他已经是常务副总,犯不着利用小孩子来打击董浩。
况且周振声给我连升三级,过年的时候还把所辖客服部没有用完的3000元活动经费当红包给了我,做人得知恩图报,退一万步讲,即使不报恩也不能当白眼狼,我可从小就不是那样的人。
我与张超合计了一下,觉得“211学院派”与“土包子派”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开,算是既成事实了,越是分辨越给自己抹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闹大点,具体操作如此这般。
一个月过去,天地地产各个非正式组织常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公司突然多了很多派系,像“西安帮”与“湖南帮”,“老古董”与“七零后”,“革命派”与“保皇派”,“老板嫡系派”与“后来居上派”,后来连司机班都分成了好几个派,像现在台湾的“蓝营”“绿营”一样,每天吵得脸红脖子粗,洪海还因为派系之见不同动手打了人。
行政与人力资源部的胡总监一开始对这些东西非常警惕,常常派他们部门的人充当间谍混迹于各个组织之间佯装工作,实则偷听。最后谍报越来越多,几乎每个人都被划进一个帮派,胡总监自己也莫名其妙地被人称作“东厂派”的厂长,竟然和作为天地地产“天地会”会员的全体公司员工成了冤家。
最后公司终于无法容忍林立的帮派和派系之争了,老板雷天亲自签名下达了“雷一号文件”,文件规定,自通知下发即日起,任何人不得在公司内部谈帮派的事,任何人不许想当然地把公司同事当成所谓帮派里的角色进行攻击或拥戴,一经发现,立即开除。
帮派之争终于划上了句号,我松了口气,“雷一号”文件下发当天我和何苗张超柯贵四个人以“学院派”名义最后聚了一次餐,我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喝下这杯酒“学院派”就成了历史名词,再也不存在了。张超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必须的。
关于这次雨后春笋般出现的帮派现象,周振声心知肚明,但一直没有点破,“雷一号”文件下发后,他把我叫去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到底是后生可畏啊。
结庐
派系之争过去了,天地地产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三五成群的各个非正式组织各自解散了,我记着蔡敏的叮嘱,不与卫子东正面发生冲突。营销部每次开会,卫子东讲完我都要说声:刚才卫总监讲得非常好,我补充一下……言辞谦虚,态度诚恳,心想卫子东听了肯定受用。
此后几个月过去了相安无事,2002年五一期间天地公司放长假,组织大家去杭州玩,不去的就把旅游费直接发给个人,我和蔡敏大四考完研究生等成绩的那段时间已经去过了,蔡敏并没有到赵公堤故地重游籍以缅怀初次性高潮的意思,我就带她去了一趟丽江。
丽江是中国迄今保存最为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宋为大理善巨郡地,开始建城,忽必烈南征大理,以革囊渡金沙江后曾在此驻兵操练,当时居民已逾千户,至元十三年改为丽江路,丽江之名始于此,以依傍于丽江湾而得名。明末已具规模,日渐繁荣,本地土司木氏所营造的宫室非常华美,徐霞客在游记中谓其“宫室之丽,拟于王者”,而丽江府“富冠诸土郡”。
若干年后著名广告人陈绍团在为上海万科“兰乔圣菲”撰写广告词时,凭借超人灵感写出了“走惯了红地毯,会想起石板路”一句经典之作,丽江古镇的砖石路面堪称最好的注脚。很多深圳高级白领隔两个月都会飞一次丽江,在那里怡情悦性,偷享闲适。
我与蔡敏在丽江待了一周,在樱花屋酒吧里跟日本“浪人”赌酒,去泸沽湖吃刚打捞上来的鲤鱼,登上玉龙雪山堆出带小鸡鸡的雪人,在纳西人开的小店里买了一对银戒。
蔡敏穿上白族服饰后明艳娇媚、肌肤胜雪,我说她比段誉的妈刀白凤还漂亮,蔡敏得意之下抱着我狠狠亲了一下,还叫了我一声“段王爷”。期间我曾提出去摩梭族走婚,遭到蔡敏的断然拒绝。
我想,人生四大乐事无非“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那时我与蔡敏虽然没有结婚,但天天晚上都是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已经过去五年,可如今事业蒸蒸日上,未来不可限量;在深圳有温涛、鲁明明等一干死党,堪称“他乡遇故知”;至于“久旱逢甘霖”,不提也罢。几样占全,真是说不出的春风得意。
我对丽江有非常的偏好,因为我的童年就是在乡下度过的,只是没有丽江那样楚楚可人那么精致漂亮罢了。我跟蔡敏说,等我们有钱了就在这里买块地,自己盖房子,还要留出一片菜地,养鸡养鸭养狗,你给我生一群孩子,我们过男耕女织的生活,填补萧锋与阿朱“塞上牛羊空失约”的遗憾。
旅行期间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我们正在丽江旅游,老妈说,找时间把你们的事办了,早点结婚,我还指望抱孙子呢。我把这话告诉了蔡敏,蔡敏说,等有了孩子再说。我说,你是要奉子成婚啊。蔡敏置之不理。
一周之后,我们从丽江返回深圳。上班后我把自己与蔡敏丽江之行拍的照片拿给办公室里的同事看,大家都说我好福气,讨了个那么漂亮的老婆,连卫子东也不得不暗暗点头。
过了两天,周振声把我叫去,告诉我有人揭发我在销售布心项目的时候贪污公款,名义上送红包,实际上是自己找朋友讨的发票肥了自己。十一公司组织旅游,我没有去,就是拿贪污的钱跟自己女朋友到丽江度假去了,还买了一对价值两万多的钻戒。
我气得差点吐血,我从来不齿于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穷死饿死也不屑伸手拿公司的钱,而那对银戒指总共才480块钱。周振声安慰说,我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讲这些话的人很愚蠢,因为送红包这种事别说是真的,即便是假的也不能怎么样,谁也拿不出证据来。
我火了,愤懑地说,怎么可能是假的?这事你知道的,难道你也怀疑我?周振声有些恼怒,他说,你到底还是年轻,我怎么会怀疑你?你是我招来的,不管真的假的,我都绝不会说什么,你出事别人看我绝不认为我在大义灭亲,而是用人不当。未了他说,人言可畏,你要多个心眼,提防被人陷害。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周振声跟我谈话的第三天,香港在深发行的某报纸爆出惊人内幕:据传深圳罗湖某地产开发商频繁约会国内一著名女歌星,曾斥资500万为其祝诞。
新闻还详细描述了公司的特征,所开发的项目,涉嫌老板的经历,女歌星的成名史,说得有鼻子有眼。深圳地产界已经很长时间波澜不惊了,这一焦点新闻顿时在业内炸开了锅,虽然新闻中用的都是代称,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天地地产老板雷天。
天地地产自帮派事件之后平静了的湖面风云再起,三三两两的人又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而众多现象显示出泄密的矛头直指我,因为代“雷一号”写生日致词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