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一下公司的QQ群,重点浏览员工的“个性签名”,没有个性签名的看“个人说明”,个人说明也空着的则追查“个性空间”,总有个地方他们会吐露心扉。我有个经验,一般个性签名就代表了该员工近期的工作和生活状态,这一点我从来不告诉他们。像客服总监刘鹏的签名是:“有钱的是大爷,欠钱不还的更是!”得,这小子肯定没从发展商那里把服务费讨回来。
其他的如:
“钻石恒久远,一颗就破产”——要结婚了,可以通知办公室准备礼金;
“别和我谈理想,戒了!”——这小子要跳槽,赶紧把他电脑的UBS接口拔了,以免资料被拷走;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再哭”——工作方法不对,但对公司鞠躬尽瘁,可以参加一些必要的培训;
“摇啊摇,摇到奈何桥”——工作不愠不火,长此以往会把项目丢掉,须抽几鞭子赶上路;
“停车做爱枫林晚,明月何时照我还?”——好嘛,不仅日出意境来了,而且保持不射记录堪比中国足球,如此精力旺盛理当加大工作量才对;
“一日醉酒回家,用手一摸,手机和贞操都在,睡觉”——莫非跟客户有一腿?马上查查,别中了德思勤挖空武汉世联的招。
我连夜打电话吩咐冯婵娟注意各个人的动向,谁要结婚、谁要跳槽、谁在偷懒、谁在玩弄权术、谁有野心颠覆公司等等,冯婵娟一时间惊若天人,连声说一点不错!“最近他们的状况就是这样的,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我拿张维迎的观点教育冯婵娟,“什么叫员工?别人没有发现你的错误,你就没有错误,这就叫员工;什么叫老板?你没有发现别人的错误,那么所有的错误都是你的,这就叫老板。——我们曾经是上下级关系,但你现在是企业第二大股东,是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准老板了,务必明白这些个道理。”
从员工到老板的过渡很艰难,那是一个痛苦的自我扬弃过程。根据大数定律,80%的企业最后是要倒闭的,所以时时刻刻我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尤其感谢那些曾经给过我挫折和磨难的人,我常想,正是别人的变态成就了自己的常态。
冯伦谈到万通成长过程的一段话让我感动至深:“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与别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在杂草丛中、石头缝儿里野蛮生长,都是从石头底下慢慢地拱翻石头,才最终见着了阳光,中间吃得苦、遭得罪、受得羞辱,一切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是的,一切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每一个深圳人都应该感触良多。我想起了自己的第二份工作……
口角
无意中从梁志闽那里印证了周振声的秘密后,我每次在办公室里见到他都浑身不自在,有两次周振声叫我去谈话,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我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幸运,你的成长速度可谓惊人啊。
自从卫子东倒掉后周振声心情特别好,他觉得在周董两党之争中营销部这块自己俨然已占了绝对上风。接下来他还要在工程和设计研发这些核心部门渗透自己的力量,彻底把董浩逼向死路,最好挂到墙上成为照片。
我每次见周振声拎起爪子拍过来就浑身鸡皮疙瘩,甚至有点愤怒,感觉像是受到梅超风九阴白骨爪的袭击,就情不自禁地躲开,周振声拍空两次后笑容戛然而止,若有所思。
有天,我意外地被总经理秘书杜阳请吃饭,饭桌上杜阳告诉我,卫子东走了,你就理所当然地成了周振声最大的敌人,没当总监之前你都是安全的,现在当了总监,只怕会重蹈卫子东的覆辙,不如你来投靠董总吧。我说,我谁也不投靠,我只靠我自己。杜阳冷笑道,那我就如实转告董总了。
我决定离开天地地产,老板是黑社会,上司是同性恋,迟早是要出事的,晚走不如早走。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蔡敏,但没有提周振声的事,我从小就不爱搬弄是非、戳人痛处。蔡敏说,那个周总对你不错,虽说他以前利用过你,但现在卫子东已经倒掉了,你也没了后顾之忧,看在收入的份儿上待在那里吧。
我说那不行,我岂是为五斗米折腰之人?蔡敏说没有人要你折腰,你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平台,只需要韬光养晦、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不要再掺合周党董党的事了。
我没有再与蔡敏讨论,暗自下定决心离开天地地产,我开始留心报纸和网络上的招聘信息。有一次看招聘广告的时候,我浏览到蔡敏所在银行董事长的专题报道,不禁哈哈大笑。
晚上回到家我问蔡敏,为什么你们董事长是女人,你怎么没有告诉过我?蔡敏惋惜地说,终于给你知道了。你很怕我知道吗?我问。蔡敏说,你这个人总是疑神疑鬼,任何时候都得给你竖一个假想的情敌,这样你就可以心无旁骛地生这个人的气,保护大多数无辜的人。她顿了一下说,董事长是女人,等你发神经吵架的时候我不怕你,要是一个男的,我倒不好办了。
我感慨道,我一直觉得你很单纯,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有心计的女人。蔡敏眉毛蹙起:你不反思自己是一个心胸狭隘嫉妒心强的人,却要构陷别人有心计,我们公司的网站上早就有董事长的介绍,你自己不上去看。呃——对了,这也说明你从来都没关心过我的工作。
我说,你早就拿捏好了,我吃了醋,决计不会上你们行的网站去看,现在却这样说。蔡敏生气了,她说,你现在跟以前比变了很多!以前你还算聪明,现在自己变迟钝了就说别人有心计;以前你还比较大度,现在小肚鸡肠,连女人的醋都要吃。
我见她已经不讲道理了,只好说,算了算了,我懒得跟你争了。我想,女人看事情真是没点谱,顺着她的意,你就“聪明”且“大度”,不小心拂了她的心情,你就“迟钝”还“小肚鸡肠”。晚上睡觉,两个人背靠着背,谁也不理谁,蔡敏气咻咻的,一夜无话。
国企面试
2002年12月底,我在报纸上看到大型国企“鹏发”地产招聘策划经理的广告,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我放弃读研曾让父母大为光火,老爷子气得三个月没脸出门,如果能够进入国企,也算是半个公务员了。
我妈妈一直希望我能进政府工作,她觉得这是“铁饭碗”,比较稳定比较保险,再来一次像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样的三年自然灾害也不至于没饭吃,几十年前外公家跟村长家是邻居,村长家里的小孩逢年过节就买新衣服,而很多老百姓家里就一条裤子,上厕所都只能轮流出去。
我爸爸至今对文革记忆犹新,记得有一次省领导去我们市里检查,市教委让他负责教师文工团组织汇报演出,他就安排了一场交响乐。那时候人们对封帝资修的东西十分敏感,为如何措辞他煞费苦心。当天他是主持人,老师们演奏贝多芬F大调前他走上去报幕说,“下面请听《贝多芬想念红太阳》”,轮到柴可夫斯基的《夜曲》上场时,他担心有苏修嫌疑,报幕时就说,“下面请听《毛主席在杨家岭的早上》”。
可我从小说话就口无遮拦,小学五年级我篡改《东方红》歌词,把“大救星”唱成“大舅爷”,被老师扭送送回家。初中的时候我听人家说“知道国家领导人XX是弱智,将以泄露国家最高机密罪逮捕”,就跑回去问我爸爸是真是假,被老爷子抬手批了一个嘴巴;高中的时候我和鲁明明合写了几个讥讽时弊的黄段子,被全校通报批评;而大学放假回家看新闻联播,我常把“三个代表说成‘戴三个表’”,让老爷子怒火中烧。
我爸爸时常担心一旦政治风向转变,这个儿子会有无妄之灾。现在我自己却意外地想通了,要进国企,总算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老两口自然都非常支持,蔡敏反对无效,就这样我在鹏发公司通知面试那天向天地地产请了病假,参加鹏发集团的第一轮面试。
面试那天我早早地到了鹏发公司,这才发现面试的不只我一个人,而是十个人,我排在第八位。面试官是个酒糟鼻子,小眼睛,跟前来应聘的女同胞共同语言特别多。到晚上六点鹏发公司下班才面试了六个人,面试官出来告诉我们剩下的四个明天再来。
排在我后面的老兄火了,他冲着面试官吼道,如果今天面试不了,你就应该提前通知我明天再来,在这儿白耗了一天,替人排队买房子一夜还有30块钱呢。说完他蹬蹬蹬掉头就走了。
我心里非常佩服这位老兄,这也正是我一直在想的,那时候我又累又饿,肚子里把面试官骂得体无完肤,可惜他听不见,当下我恶狠狠地走过去,跟面试官说了声“老师好!我明天一定准时来!”招呼过了这才回家。
到家后蔡敏见我垂头丧气便问,面试情况怎么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扯谎道,还好,第一次是笔试,做了一套试题,明天还要去跟人力资源专员沟通。
蔡敏一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织手袜,一边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们行也是国企,没有关系很难进的,面试往往是个形式,要谁不要谁早内定了,往往浪费几个月的时间不过是陪太子读书。还有更糟的——有些国企贴出用人要求只是掩政府耳目,表明自己是企业公民,有社会责任感。
我觉得有些惶愧,心想,蔡敏总是一眼看透我的小伎俩,男人娶个聪明老婆往往意味着让自己难堪。但问题总要面对,我想起了肖中国,记得第一次跟鲁明明他们一起吃饭,肖中国说,武大在地产界工作的人不少,他有一个同学就在鹏发地产做企业文化总监。
我打电话给肖中国,问鹏发有没有用人需求,能不能请他帮帮忙。肖中国说没问题,我帮你问问。过了一会儿肖中国打电话过来说,鹏发确实在招策划经理,他已经跟他同学说了,让我明天带着简历过去找他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