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到了鹏发公司，直接找到肖中国的同学高见奇，高见奇跟我说，国企面试程序比较复杂，人力资源专员面了人力资源总监再面，还要打电话给以前的用人单位咨询你的情况，政治审查合格证明你根正苗红才进入下一轮；然后用人部门总监、部门总经理分别面——并且不会是一天见完，可能分几周几个月来见，过程中还要做若干套试题，如果不认识人最少三个月才能有结果。
“但是一旦进来就好了，工作轻松，福利丰厚”，高见奇说，“我带你去见营销中心的钟光权总经理，他去年把他表妹塞到我们部，现在该还人情了”。这样我见到了鹏发的营销负责人钟光权。
高见奇跟钟光权介绍了我的情况，钟光权问我的属相，我回答说属“马”。钟光权掐着指头算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好，留下来吧。走的时候高见奇跟我说，钟光权这个人非常重阴阳五行，他招人不看别的，要看属相，属相相合的人他会重用，你算幸运，跟他的属相不犯冲。
我心里第一次觉得“先天优势”的重要性，如果爸妈早一年或者晚一年生下我，可能今天就进不了鹏发公司。进鹏发公司后，部门行政助理刘嫣悄悄告诉我，钟总属鸡，部门招的人得属“龙、蛇”，这两个最旺他，次一点的是“虎、马、鼠”，属“狗、兔”的人再优秀也没戏，而属猴的人问都不问就得赶走，因为“杀鸡”是给“猴”看的，触了他的霉头。
我从一进鹏发公司营销部就注定只能位列“二等公民”，因为我的属相跟钟光权算是次配的。
送礼
我把国企面试通过的消息告诉了老爸老妈，老爷子余怒未消，他说，好好的研究生不读，偏要去资本主义社会给人剥削，你已经堕落过一回了，以后的路可得谨慎点走，凡事三思而后行，万万不可冲动。
老妈说，这回可要抓住机会，再不能感情用事了，国企就是小政府，你要跟领导同事处理好关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最后老妈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拜山门，给领导送点礼。我一一答应。
送礼这东西我一向非常排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无道理，钟光权这个人不像是惟才是举的贤君，自己的属相跟他只是次配，如果不主动搞好关系，只怕以后在鹏发的路不会那么顺。
我问蔡敏，你上次说长沙某地发现大批白垩纪的恐龙蛋化石，农民们都用这些石头砌地垄，这话是否属实？蔡敏说，那是自然，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能不能托人弄几个，反正你们那里多，我拿去送领导也算一个稀罕物什。
蔡敏白了我一眼说，我们长沙还有原始人头骨化石，填补了世界考古空白，马王堆汉墓还有木乃伊，保存得跟真人一样完好，你要不要？——恐龙蛋化石是国宝，这会儿都已经让政府团团围住保护起来了，有人拿着去上海卖，刚下火车就被抓个正着，判了八年徒刑，你是不是想以身试法？
我说，这当官的一般礼物不收，可稀罕东西难找，我老家倒是有不少明清时代大财主的墓，沈伟学考古的，改天找他一起盗墓去，能挖出几筐玛瑙酒杯、铜夜壶什么的，以后送礼也不愁了。——那你看这次送点什么好呢？
蔡敏说，本来我们湖南的“君山银针”茶不错，刘禹锡有分教：“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堪称送礼佳品，可惜季节不对，要清明前后采摘的新茶才好。她想了想说，烟酒虽然俗，但还是比较保险，等以后弄清楚你们领导和家人的喜好再送特别的，这回权且将就一下。
我听了蔡敏的建议，买了两条软中华和两瓶酵香型茅台，分成两个袋子装起来，一份给了高正企，感谢他牵线搭桥，另一份托他送给钟光权。后来高正企把一瓶茅台退给了我，说钟光权只把烟收下了。原来钟光权喝茅台有讲究，只喝酱香型，不喝酵香型的。
鹏发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后，我正式跟天地地产提出了辞职，周振声对我的选择表示惋惜，他说自己已经跟老板商量好了，本来打算年底就提我当总监的。我表示感谢，说跟着周总学了很多东西，但想趁着自己年轻，多出去闯闯。临走的时候周振声送我了一支派克钢笔。
走出天地地产办公楼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些恋恋不舍，这个公司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我第一份工作，在这里我得到了比同龄人更快的晋升机会，拥有了一定的平台和经验积累。
同时我觉得周振声也不是那么让我觉得不能容忍，性取向是他个人的价值选择，他喜欢欧阳予，欧阳予喜欢他，别人有什么权利去干涉？约翰米尔对“自由”正名时指出，只要一个人不侵害社会、国家、他人的利益，他有权力去做任何事。后来华裔导演李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臂山”，价值观的事纯属个人选择问题，本来就不应该有对错之分。
我又想起了卫子东、高玉莲和洪海，我觉得，如果志大才疏就不要强迫自己去当领导，否则必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三国时候的袁绍，四世三公，雄兵百万，但群雄逐鹿中，最终被曹操击破，这便是明证。
我想起天地地产的老板雷天，这个原罪深重的地产大佬、黑道枭雄，特定历史时期成就了他，跟他雷同的民营企业家还包括福建厦门远华的赖昌星，新疆德隆的唐万新，天津南德集团的牟其中等。
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这些企业家还会铤而走险、不断去赌呢？冯伦给出的答案有三点：逃出原有的体制能获得一种自由感，可以满足人的征服欲望；同时也有一种成就感，因为在江湖当中，我们都具有一种英雄气，容易滋生英雄的审美，也获得自己成为英雄的满足感；再者，企业在江湖中也能获得一种相当于行帮的认同感。
三年后雷天在香港某酒店里被仇人暗杀，据说身中13枪。而天地地产也自此没落，周振声移民去了加拿大，与他同去的还有欧阳予。
可以想象，即便雷天没有暴毙，他也一定会在某一天受到政府的审判，如果说1996年以前中国营商的环境、制度的安排、做事的方法等还尚处雏形，进入千禧年以后巨大的变化已经让权钱交易的空间大大压缩，空手套白狼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情人节前话“断臂”——本章特别说明：
周振声是断臂的事我之所以公开，并非因为他现在去了加拿大，看不到这些文字。相反我通过E-mail征求了他本人的同意，对于这些事情他心中早已不存芥蒂。其实每个人的价值观都应当受到尊重，包括性取向。
正如我上文所提到过的：约翰米尔对“自由”正名时指出，只要一个人不侵害社会、国家、他人的利益，他有权力去做任何事；华裔导演李安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臂山”，价值观的事纯属个人选择问题，本来就不应该有对错之分。
中国从殷商时期就已经有禁止“比顽童”(同性恋)的律法，此后直到清朝规定：“鸡奸良家子弟者斩立决（大清律第十八条）”，同性恋始终未获得官方认可。而我们看《红楼梦》就知道宝二爷跟柳湘莲大抵是有些不清不楚，而薛藩确然是叫“鸭”的，还因调戏柳湘莲被扔进臭泥坑里。
事实上中国古代帝王将相的同性恋事迹不胜枚举，像卫灵公与弥子瑕、宋朝，后世遗有“娄猪艾豭”的说法；鄂君与越人，后世用“鄂君绣被”表示对同性恋伙伴的怜爱。汉高祖与籍孺，汉朝的这位开国帝王甚好男色，以后西汉几乎每一位皇帝都有此好，包括武帝刘彘。
汉哀帝与董贤之间则产生了历史上最著名的同性恋典故，即断袖故事：董贤美丽自喜，哀帝悦其仪貌而幸之。一次，董贤白天压着哀帝的衣袖安睡，帝欲起而不欲惊贤，便将自己的衣袖割断，可见恩爱之深。“断袖”是对同性恋现象最典型的概念表达，李安的《断臂山》即取意于此。
对同性恋持宽容态度的名人也不乏其数，“入幕之宾”一词便出自东晋名士谢安之口，当然最负盛名的还是儒教祖师孔子。史载公为是鲁国公子，汪锜为其嬖僮（同性恋人），在齐鲁之间的一次战斗中，他俩同乘一辆战车奋勇拚杀，一同战死，一同停殡。国人因汪锜年纪甚轻而欲以殇礼葬之，孔子听说后则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
中国非著名打油诗人、我的同学鲁明明很讨厌卫道士，就说孔子也是同性恋，他的理由是小学时学过这样的课文，“孔子东游，见两小儿便‘日’”。丫故意把“辩”改成“便”，其心当诛。但根据东洋鬼子的考证，身高1.88米的山东大汉孔子确实有同性恋倾向，跟他断臂的便是颜回。
颜回死了，孔子哭他的劲头不比寻常：“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论语?先进》）孔子一生经历了无数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包括儿子孔鲤死也没有这样悲恸过。孔子悲痛过度，让旁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子恸矣！”而孔子却反问：“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论语?先进》）
颜回早夭，他父亲颜路居然要求他们父子两代的尊师孔子把车子卖了厚葬颜回：“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论语?先进》）虽然孔子后来推脱了，但假使他们是一般关系，颜路会忝着脸提出这等要求么？
如果连孔子都是同性恋，那么周振声与欧阳予之间的爱情有什么不可以被理解的呢？
但同性恋确然会导致一些莫名的疾病，比如，汉哀帝为之断袖的董贤，被符坚宠幸的慕容冲，陈文帝陈蒨和陈子高，都活得不长，不知道是不是与疾病有关。《清稗类抄》里记载的那位宿娼狎优的翰林朝官，死时的症状便与现在所说的艾滋病几分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