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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1节]

作者:安之阳 当前章节:3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序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2009年2月1日,黄昏。深圳,西丽公墓。我站在肖清芳的墓碑面前,好像看到她笑语嫣然的样子。

两年前的7月,我和蔡敏把肖清芳安葬在这里,本来我们想在海边为她买块墓地,大鹏湾华侨公墓有深圳最好的海景,但在中国,有的时候有的地方死人比活人更讲究身份,普通人没有资格入殓华侨公墓,况且那时我们没有钱,肖清芳至死也没能够实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愿望。

死者长已,生者可歌。明天是初八,庞大的人群正从四面八方返回深圳,从老板手里接过100到1000不等的利是,准备开始新年第一天的工作,他们将重新进入深圳人特有的一种焦虑状态,直到心神交瘁、精疲力竭。

经济最熊的时候我们迎来了牛年,然而谁都明白,再好的口彩也不能阻挡周期规律,2009年,任何最坏的打算都有可能成为现实,滥觞于美国的金融危机笼罩着这座城市,破产、失业、降职、减薪,从老板都员工,每一个人都那么的焦躁不安,深圳人第一次真正意义的“国际化”体验居然是一次共同的衰退预期。

在深圳,没人有兴趣继续谈“艳照门”,也没人有闲工夫关注索马里海盗和巴勒斯坦人的死活,“社会主义救资本主义”的说法甚嚣尘上,但理性到冷酷的深圳人不会相信那一套,他们跟全世界人民一起盯着奥巴马,希望这位美国新晋黑人总统在经济决策上有所作为,能改变“地球村”的噩运。

若干年前,我们带着美好的憧憬离开校园,来到这个拥有1300万人口的移民城市,海子笔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生活便是我们梦寐以求的愿望,我们曾经一度相信:“这个城市不是我们的故乡,却有我们的主场”。可是今天,你在这个城市过得还好吗?

墓园萧瑟而又平静,远处有孤鹜在飞,越飞越高,最后化为一个黑点,终于不可再见。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让我猝不及防,热泪盈眶。

1印象深圳

我在想星星们闪闪发亮是不是为了要让每个人找到回家的路。他说:“看,我的那颗星星,恰好就在头上却距离如此遥远!”

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我带着蔡敏第一次来到深圳,那是2000年4月28日,我们要赶在五一长假前去工作单位完成面试。当天鲁明明到罗湖火车站举着牌子接到我,老同学见面分外眼红,两个人紧紧地握手,差点把膀子都扯脱臼了。

过马路的时候,望着林立的高楼大厦,我忍不住大喊一声:深圳,我来啦!鲁明明嘘了一声说,不要说话,不要东张西望,满大街都是硕士博士,让人看出来你是小本科就不怕丢人啊。我想,他妈的,什么世道,过个马路也要硕士文凭啊?后来我才知道,罗湖火车站是中国小偷最大的集散地之一,鲁明明担心被贼盯上,故意那么说的。

我们坐上414路车返回鲁明明家,深圳巴士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司机开车的生猛和彪悍程度恐怕连F1霸主小舒马赫都要望而兴叹。我坐过传说中的武汉521路公交车,那一次司机中途猛踩刹车,我手里就多了一把名列十八般兵器谱之第四位的“戟”,那是车上原本焊接得固然金汤的铁扶手。

但武汉的公车跟深圳的巴士一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据蔡敏讲,当时她明显地感到了时空扭曲,觉得正在以第一宇宙速度飞离地球。堵车的时候小巴还可以爬上没有其车身宽的路上行走,半边轮子近乎悬空,这种非欧几何体验只有在畿米的漫画里才能找到。以至于后来去欢乐谷坐完矿山车后我大为不屑,我说要找刺激为什么不花三块钱坐414去?

鲁明明住在下梅林,那是一幢破旧的苏式建筑,3米不到的直线距离就是另外一栋八层的筒子楼。“鲁公馆”位于七楼,坐在客厅就可以看见隔壁楼同层人家阳台上琳琅满目的女式内衣内裤。鲁明明背着蔡敏悄悄地跟我说,对面住了三个女人,每天晚上12点才回来,轮流洗澡,从卧室的窗户里连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有天晚上他同学徐大胖子半夜三更带了红外望远镜专程打的来偷窥。

鲁明明是我的高中同学,大学又是一个学校,鲁明明在新闻系,我在政治系。大四一开始鲁明明就到深圳电视台新闻频道当了实习记者,经常抗着相机到处跑,隔三差五地会收到那些尚处于原始积累阶段的企业的小红包,实习几个月已经财大气粗了。把行李放下不久他就请我们去“漓江又一轩”吃饭,还点了一条长着鸭嘴状长鳍的热带鱼,一顿饭花了200元。

那天晚上鲁明明把房子让给我们住,自己去找徐大胖子挤床睡了。直到毕业后搬家,我和蔡敏来深圳一直下榻在那里。蔡敏对鲁明明的邋遢颇为皱眉,她从小就有一点洁癖,每次跟我接吻都要检查是否吸了烟,吃没吃大蒜,但现在没办法,只好委屈一下了。当天晚上我们做了很多事,包括爱。

第二天我们去各自的准单位面试,这是在学校的时候就已经各自约定的时间。我先做了一套试题,印象最深刻的是为“奇强”牌老鼠药写一段广告。我只写了两句话:“‘好奇’害死猫,‘奇强’老鼠药。”结果这道题得了满分。若干年后我和蔡敏在电影院看了一部电影,名字就叫《好奇害死猫》,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一个策划天才。

面试分两轮,先是人力资源的胡总监跟我谈话,他对我渊博的知识面和卓越的口才非常满意,我是他们公司招的第一个应届毕业生,因此很快就过了关,把我交给公司分管营销的周总面试。周总已经阅过了我的试卷,他对我的创造力表示欣赏,拉拉家常就算通过了。

我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工作就搞定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打电话给蔡敏,知道蔡敏也顺利通过了面试,师姐一见到她,喜欢得不行,特意拉她见了董事长,董事长也对她非常满意,直接安排在行里的法律事务部工作,让她毕业答辩完毕尽快来报到。

工作终于尘埃落定,虽然未来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但只要不放弃梦想,心里就永远亮着一盏灯。那天下午我们站在书城旁边深南大道的立交桥上紧紧拥抱。那时候太阳已快落山,深南大道两边人群熙攘,夹道建筑巍峨壮观,立交桥下车行如梭,染着金色的云朵快速滑过天空,381米高的地王大厦似乎正要倒过来。

回到家我才发现手机丢了,我想起站在立交桥上等蔡敏的时候有个贼头鼠脑的人在旁边晃悠,多半是被他顺手牵羊了。鲁明明安慰我说,这是一个好兆头,没丢过手机的根本不算深圳人,你这么快就把手机丢了,说明你融入深圳的速度真快。

当天晚上鲁明明介绍了在中国证券报工作的大师兄肖中国给我认识,当时的他还在荷戟独彷徨,两年后此君以一片网文“《十字路口的深圳》”引爆深圳人的失落情绪,受到时任深圳市市长的于幼军同志亲切接见。

五一期间我们去了欢乐谷,那叫个人山人海,蔡敏叹着气说,只有排起长龙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龙的传人”。鲁明明悄悄问我要不要到海边玩,海边美女多,个个云蒸霞蔚,虽说女人都是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但内地的女人扒开泳衣才能见到屁股,而深圳女人要扒开屁股才能见到泳衣。

我问蔡敏的意见,那时候她还很羞涩,不擅长穿着比基尼与狼共舞,况且还有鲁明明与徐大胖子这样的“大鲨鱼”虎视眈眈,于是我们决定去看海,到了深圳的天涯海角——西涌的杨梅坑。一望无际的大海令人心潮澎湃,我大声对蔡敏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们会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蔡敏幸福地双手作喇叭状冲着大海喊,我一直都记得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呀?我说,等明天我中了福彩大奖就买给你,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蔡敏狡黠地眨眨眼大声说,等买了房子再说吧。我有点愤愤然,“你是嫁给我还是嫁给房子啊?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可就定性你不是这种势利女人呐。”

2大学新生

星星是很美的,因为有一朵人们看不到的花……

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我第一次见蔡敏的时候觉得她简直就是天使。时间回溯到1996年9月,我拿着武汉大学的通知书来到江城,成为这所大学的一名新生,大学的第一课是参加肇始于上世纪89年之后以国家名义实行的大学生军训。鉴于武汉大学历史上曾有多次学潮倾向,部委和省府对这所大学的军训要求格外严格。

军训是以班为单位编队列的,高大伟就站在我旁边,这小子经常同手同脚,我就忍不住发笑,教官王保亮是第二炮兵指挥学院的学员,特别痛恨我这种蔑视军纪的行为,经常罚我站军姿,一站就是半个小时,其它学生休息时也不例外。

武汉的夏天特别炎热,我站在操场的中央,王教官时不时过来照我的腿弯踢一脚,喝声“站直了”,于是我挺胸收腹,汗水涔涔,目视前方,心里直骂高大伟,怀疑他是故意的,哪有人同手同脚可以重复二十次以上?我用眼角斜瞥高大伟,他正讪讪地望着我笑,这加重了我的疑心。

高大伟是河南人,每次军训完毕收队回寝室他都提着一个袋子到处跑,里面装满了盒装的“四环素”、“咳特灵”等中西医药,还有国际上最新研制的抗癌药物。他们家是批发药品的,新生报到时他爸爸腆着肚子背了一大麻包进寝室,当时我怀疑是硬币凑成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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