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别,男;爱好,女。”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深圳男人的自我介绍。而深圳女人大抵也有两个特点:钱再多,也觉得自己没有钱;姿色再少,也觉得自己颇有姿色。虽然仙湖有弘法寺,梅林有基督教堂,但实际上我们并没信仰,你要问耶稣和释迦牟尼的最大区别是什么?我觉得他俩除了一个头发是大卷、一个头发是小卷,再没其它差别。
这个城市病了,一开始就病了。而这个城市的人呢?从来就没正常过。
病象报告
2002年11月,中国互联网上流转着一篇“唱衰”深圳的奇文——《十字路口的深圳》,一文甫出,洛阳纸贵,深圳百分之九十的机关人员都拜读过此文,当时的深圳市长坦言“看过两三遍,很有感触”,《南方周末》更是盛赞其为“万言书轰动深圳朝野”。
该文作者居安思危,以饱满激情的笔调描写了自97年香港回归后深圳的困窘与尴尬:特区不特、企业搬迁、人才流失、治安混乱、民心不稳及一二线关问题等。蔡敏把这篇文章转发给我,两个人看了之后都感到非常兴奋,我说,这厮真是说出了深圳人的心声啊。
南方都市报做了一个星期长篇累牍的追踪报道,直到两个星期后作者才现身,并与市长作了“平等、坦诚、民主”的对话,让我和蔡敏大跌眼镜的是作者居然是我们的大师兄肖中国。
蔡敏对我说,你觉得肖师兄对深圳的评价准确么?我说,总体而言非常到位,问题提出来了,怎么解决肉食者谋之。蔡敏说,本来我对深圳还充满信心,看了这篇文章顿时觉得前途灰暗。我说,你们行又不会搬迁,你怕什么?蔡敏说,我是隐隐地感觉这个城市生病了,但却不知道是什么病。
我说,这个城市历史太短,缺乏积淀,就像快要渴死的人从黄河里打了一桶水,浮沙还没有沉淀下去,却又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喝。我补充道,这个城市表面上看起来很多元,但其实是非常一元化的,只有赤裸裸的物欲,没有朋友没有爱情,有钱就有地位,没钱狗都不如,朱门酒肉臭,路又冻死骨。
蔡敏愠道,难道我们之间不是爱情吗?我说,我们是例外,我说的是大多数人,并且,你看周振声跟他老婆,大一同居,大二打胎,青梅竹马,双栖双飞,到头来还不是让狗给戴了绿帽子?
蔡敏脸堆银霜,十分不悦:你是说我们的爱情过两年就会变质?我说,我可没那么想,我说的是周振声们,他可能是深圳最倒霉的人,周围的朋友都跟他的经历大同小异,我昨天遇到信息网的光头老孟,他也说“深圳的好女人都让狗操了”,喏,话糙理可不粗。
蔡敏从沙发上蹦起来,愤怒地指着我说,你无耻!我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十桩离婚案九桩都是男人在外面包小三,还好意思指责女同胞,你看你那些同学,鲁明明、徐胖子,还有以前的高大伟、候江南、许亮亮,都是什么好鸟?你跟我老实交待,你有没有跟鲁明明一起去东莞鬼混过?
我从未听蔡敏讲过这么粗俗的话,想想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按照光头老孟的说法,蔡敏最好的选择竟是“坏女人”,这让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女人说什么也接受不了。
当下我走过去抱着蔡敏说,我有这么好的老婆怎么会干那档子龌龊事?我从小到大都为你守身如玉,一片冰心在夜壶,李嘉欣给我写信我都没回。蔡敏这才破涕为笑说,你不要贫嘴,李嘉欣真要站到你面前,你不流哈喇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个人重归于好,蔡敏躺在我怀里说,以后再不许乱讲女人的坏话了。我不迭声地答应,那是自然。蔡敏说,我最近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深圳人普遍都存在一种独特的亚健康现象——焦虑。不管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还是举步维艰、江河日下,深圳人每天都显得很焦躁。
我说,你讲得太精辟了,你说的这个现象其实也是这个城市的问题症结所在,这个城市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所以这个城市的人才会神经过敏。现在深圳不仅嫉妒广州权势熏天独得倚重,而且对东莞的崛起都防不胜防,香港回归了,深圳注定要退出历史舞台,珠三角禅让长三角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蔡敏说,我有个同事的老公在华为,他们公司每年要发生好多起因工作劳累而猝死的案件,还不带那些自杀的。我说,我们房地产界也盛传万科把女人当男人用,把男人当畜牲用,无薪加班那是家常便饭,所以万科的口号“建筑无限生活”,很多内部员工就戏称为“建筑无‘性’生活”。
蔡敏说,这还算好的,像富士康那些公司,对员工进行半军事化管理,很少自己的自由,工厂里到处是摄像头,防员工像防贼。蔡敏接着说,我高中同学所在的小公司更可恶,动辄就要求员工脱光衣服搜身,找个理由就要罚款,有的一个月辛辛苦苦下来不仅没工资,因为违反公司规定的各种霸王条款还倒欠公司的钱。
最后两个人一致认为,肖中国的网文治所以能引爆深圳人的集体情绪,绝对不是深圳自身的失落所致,而是这个城市自设特区之日起就缺乏精神信仰之缘故,物欲是这个城市唯一存在的依据,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焦虑,这焦虑的症状随着城市地位的失落与日俱深,而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焦虑让他们忘记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源,忘记了什么是快乐。
我们回忆起1848年卡尔马克思关于“异化”的观点,由衷地佩服这个犹太老头160年前就能预言今天深圳人所要遇到的窘境,预料到这冷酷的机器对人的统治,这场严重的精神危机无时不刻不在困扰着这个貌似强大实则脆弱的城市以及它的人民,他们都是严重的妄想症患者,都有极为深切的身份焦虑。
宿敌再现
2002年年底,肖中国打电话给我和鲁明明,邀请我们聚餐,那时候肖中国在深圳的名望如日中天,被誉为“深圳的良心”、“深圳民间第一剑客”,但升格为“名人”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相反以前的老东家中国证券报迫于方方面面的压力不敢再收留他,他失业三个月后才被罗湖一家卓有声誉的大发展商邀请去做战略研究员。
蔡敏对肖中国充满敬意,一定要当面重新审视一下这位才华横溢的大师兄,于是我带着她去了那次聚餐会。非常意外,在那次聚会的餐桌上情敌秦颂出现了,他今年即将研究生毕业,提前来深圳投石问路,通过校友会认识了肖中国,就跟着他一起来蹭饭吃。
那天我和蔡敏赴宴的路上堵车,结果耽搁了几分钟,到了之后肖中国站起来介绍说,这是章程,在鹏飞地产工作,这是她女朋友蔡敏,秦颂望着蔡敏对肖中国说,我们早就认识。
蔡敏上班后一直打扮得比较成熟,为参加宴会还化了点淡妆,那天晚上的她既落落大方,又娇艳动人。秦颂把手伸向蔡敏,我一探身抢着去握住了,故作热情对秦颂说,两年不见,秦师兄丰腴了不少啊,这手握起来温香软玉的,肯定是艳福不浅。
秦颂望着我似笑非笑地说,哪里哪里,所谓伊人,天各一方,见个面不容易,一两年才能见一次,见到了人家也未必答理。他瞥了一眼蔡敏,蔡敏俏脸生晕,耳根都红了。
肖中国因为秦颂与我握手时欠身挡着,不明就里,呵呵笑着说,小秦年轻有为,武汉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又长这么英俊潇洒,我跟章程、鲁明明可都不能比啊,你要是喜欢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即便她有了男朋友,你也可以催古拉朽嘛。
秦颂和我互相较了一阵内力,手有些酸麻,兼之我侧身挡着蔡敏,也就不再跟她握手,当下众人分头坐下,肖中国是大师兄,坐首席,秦颂算是二代师兄,坐在肖中国旁边,我和蔡敏坐在桌子另一边,鲁明明刁陪末席。
鲁明明听肖中国盛赞秦颂,知道我必定心生不满,就打圆场说,我跟章程可不一样,他高中时就是我们学校的大众情人,喜欢他的女生汗牛充栋——呃,秦师兄这次到深圳有没有确定意向单位?
秦颂说,暂时还没有定下来,对了,蔡敏,听说你们行的福利很好,我打算投份简历去碰碰运气,到时候你可要美言几句啊。蔡敏红着脸说,有个大师姐是行里的董事长秘书,你可以找她,我人微言轻,只怕帮不上忙。
秦颂笑着说,那没关系,多个人说话总是好的,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激了。蔡敏没有说话,现场氛围有点尴尬。鲁明明举着酒杯站起来对肖中国说说,来来来,肖师兄,我敬你,祝贺你一举成名天下知。然后大家开始劝酒,我跟秦颂拼着干,最后喝得舌头快要不打转了,而秦颂中途去了两趟厕所,红着眼睛回来,估计是吐了。
临分手的时候,秦颂使劲拍打着我的肩膀,只恨自己没练过七伤拳,他比划着手指说,小蔡——,小蔡那——那可是个好——好姑娘,喜欢他的人——多如牛毛,你——要看紧了,可不能歧——歧路亡羊哦。
我一听肚子都气炸了,“你放心,我对兵法很有研究,最喜欢田单的火牛阵,一把火烧起来别说牛毛,牛虱都得尸骨无存——再说了,我们家蔡敏不是什么癞蛤蟆都有资格喜欢的,背地里偷着喜欢也不行。”我转头问蔡敏,“是不是啊?蔡敏。是就过来亲一个。”
蔡敏又羞又恼,她说,你喝多了,别发疯,赶紧回去吧。我听完蔡敏的话不禁怒中火烧,一脚踢开旁边停车用的雪糕筒,大声冲着蔡敏喊,你他妈的才喝多了,老子叫你过来亲一个,你没听见么?蔡敏眼泪流了下来,委委屈屈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我这才作罢。
蔡敏拦了一辆的士,把我扶上车,路上我忍了半天的酒劲儿再也憋不住了,把出租车当成了马桶,哇哇吐起来,蔡敏不迭声地跟司机道歉,后来据她说临下车赔了20元洗车费,司机还觉得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