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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24节]

作者:安之阳 当前章节:37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6:32

肖清芳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但转瞬即逝,她说,大学时候我也装过纯情,但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真实的自己,——以前的事咱们还提它做什么。今天来梁主任可是分配了任务给我,秋交会你可得支持我们报社一个整版。

我说,冲着你当年要我进文学社的面子,那也得帮你,我给你们报社投两个整版。肖清芳高兴得眉飞色舞,她拍着梁志闽的肩膀说,怎么样?我说我们学校毕业的学生都是最讲义气的啦,你还不信。

我让助理策划填了一个预报方案,自己在上面签了字,想起以前拒读研究生千里追随蔡敏来深圳的事,暗自感叹造化弄人,那时候家里激烈反对自己放弃读研,自己还曾犹豫不决,可如今肖清芳硕士毕业居然要求自己,这是未曾预料到的。临走的时候肖清芳说,谢谢你啊,我,改天我请你吃饭。

佛曰放下

“呼和浩特的女人很生猛,个个都练过摔跤,把人床上床下的扔,我都快顶不住了!”郭飞在电话那头幸福得唉声叹气,“真想回深圳!你知道呼和浩特严重缺水,我这个人很节约的,平时基本都是抱着女同事一起洗澡。”

前天晚上两点多接到郭飞的电话,又是无病呻吟,一会儿说呼和浩特好,一会儿说呼和浩特糟糕。这厮经常半夜三更逛完窑子就打电话骚扰我,害得我快跟奥巴马的作息时间相同了,只好利用白天倒“时差”。

2003年“因个人原因”离开鹏发地产的那天,郭飞涕泗横流如丧考妣。但他在家闭关七天后就豁然开朗了,靠着三寸不乱之舌很快谋到深圳另外一家国企的策划总监。同年他被派驻呼和浩特,获领分公司总经理头衔,每天快活得牙疼,闲来无事就研究一下蒙古的母马和女人,屡屡还能有惊人发现,比如他最新考证的成果就让我瞠目结舌。

记得两周前他半夜打通我的电话兴奋地说,“呼和浩特真是好地方,我每天晚上当驸马!——这里随便一个女人都是蒙古王公的后裔,可不是公主么?绝对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你知道为什么不?”我顿觉自己孤陋寡闻羞赧难当,同时替成吉思汗的“金刀驸马”郭靖大侠感到阵阵耻辱。

他听我支支吾吾不得要领,便得意地说,“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大清朝统治那会儿,一遍遍地清理人口,超过固定数量就杀掉,连孝庄她娘家也不例外,凡是身份不够的蒙古人,都是优先干掉的品种,现在剩下来的鞑子婆娘,想不高贵都不行了!”

自从离开鹏发地产,郭飞就对勾心斗角失去了兴趣,加盟新公司后乐得偏安一隅,他白天假“考察”名义纵情于山水之间,反正自己签字公家报销,咱们国家可有的是钱;晚上他便明目张胆地去窑子里跟蒙古大婶儿和亲,到呼市之后蒙古同胞赠他外号“上帝之鞭”,用他的话来说便是:“能坚持不泻地推动民族融合60分钟不动摇”。

虽然我对郭飞玩世不恭的态度不敢苟同,但是他“只为鸡巴打工”的简单快乐精神常让我羡仰不已,佛曾经曰(yue)过的“放下”也不过就这么回事。倘使哪天我也脸皮都不要了,毋庸置疑,我将快乐很多。

郭飞曾经跟我说过,“你看深圳的职业经理人,大抵都是职位越高就越装逼,越装逼就越无耻,越无耻就越快乐,笛卡儿不是说么:‘我逼故我在!’——其实职位再高的经理人裤子一脱也都他妈是禽兽,穿上衣服就是衣冠禽兽。凭什么就只能他们当禽兽却要老子当人?”

这样的谬论难不倒我,我太在乎蔡敏了,以至于忽视了“本我”的存在,对于阉割自己的邪恶念头我很有经验。这么多年来,对待勾引我精神觊觎我体魄的异性朋友我都保持了高度警惕,过分者往往被我当头棒喝,落荒而逃,所以我能玉洁冰清,守身至今。

即使偶尔遇到一仙女,思想出点小差我也能及时通过“强健其体魄、野蛮其精神”全身而退,不瞒你说,5000米长跑一过李嘉欣光着衣服躺在你面前你也没有兴趣了;再不行就看马恩列斯的著作,不停地跟自己说要穿宽松裤头“戴三个表”树立共产主义远大理想,保证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当然,做梦梦到裸体的李嘉欣不能算背叛。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真累!庄子死了老婆可以“方箕踞鼓盆而歌”,可我只是走失了女友却一度悲伤得哀毁骨立,为什么我就不可以选择在“儒”前面加个“犬”字从此住进桶里晒太阳?为什么我不能放下虚弱的面子见到“亚历山大”们只当见到一只鸭?果真放下爱我伤我疼我恨我的蔡敏又当如何?

尊严

2003年9月9日,从肖清芳那里获悉蔡敏去接秦颂的当天,我昏昏沉沉的过了一下午,心疼得犹如刀割一般。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袁崇焕被昏君崇祯以凌迟之刑处死的感觉,世界上没有比“爱人背叛”这四个字更让我觉得遒劲苍凉。

我想起了若干年前某个冬天的晚上,在学校情人坡下的小树林里,弯月如钩,夜凉似水,蔡敏从我的怀里欠起身,她的眼睛清澈地忽闪着,像星星一样遥远而又切近,她望着我的脸说,章程,这辈子我都是你一个人的女人了。从那时起我就把她当成了最贵重的私人物品,不容有所闪失,更不容无故丢失。

我又想起了那次为省三块钱买红豆雪糕给蔡敏,自己徒步回家迷了路,天上下着倾盆大雨,泥泞小路在无尽头的黑夜里延伸,我只想那样一直走下去,让无边的黑暗吞噬自己,那样就再也不用为养不起自己最爱的人而伤心难过。

晚上回到家,蔡敏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解开围裙欢快地笑着跟我说,今天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狮子头,第一次尝试,不好吃可不要怪我。我没有说话,脸沉得象枯萎的丝瓜。

蔡敏奇怪地过来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我,“怎么了?陈水扁反攻大陆了?还是李嘉欣嫁人了?”我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她。蔡敏被我盯得发毛,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我的衣服穿反了么?睫毛画浓了?”

过了半晌,我阴森森地看着她说,“我今天看到肖清芳了。”蔡敏一愣,“肖清芳?她也来深圳了?她以前是文学社的社长吧。她惹你了么?”我一字一顿:“她是7月10号来的深圳,那天是星期五,在罗湖火车站坐的车。”蔡敏笑着说,“她今年毕业哈,在哪个单位工作?她——”

突然,她意识到什么,不再说话了,脸上红晕一片,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沉地嗫嚅着问道:“她——她跟你说什么了?”我终于爆发了,把桌子腾地一脚踢倒,蔡敏刚刚做好的菜顿时覆倒在地,盘子破碎的声音清脆得令人心悸,有一只碗从桌子边一路滚到靠门的冰箱上,然后快速震动着跳跃着,终于戛然而止。

我冲着蔡敏咆哮道,“她说什么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自己做了什么?”蔡敏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怒火中烧,眼睛瞪得像要吃人,“你背着我去火车站接他,你还说没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你们到底还做了什么?”

蔡敏神情萎顿,像是台风过后零落一地又被来往车辆碾过几遍的玉兰花,她含着泪说,“我是去接他了,可是同去的还有我们行里的同事小乔,他让我去接他,说是到深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我接他,我推辞不掉,就去了,可我绝不是单独去见他的。”

我两眼充血,又一脚踢倒了两个摞在一起的凳子,“什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天去接他,明天就会上床,你说你为什么那么贱?”

蔡敏本来心里又惊又怕,伸过手想要来握我的手以寻求安全感,听到这话她手僵在身前,脸上瞬时间变了几次颜色,由红转青,由青终至于苍白,犹如油浸过的纸,最后她平静下来,脸上逐渐起了愤恨之色,她望着我面无表情地说,“该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信不信由你。但是请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我怒不可遏,扬起手重重地打了她一耳光,蔡敏“啊”的一声惨叫,扑到在沙发上,半晌没有动静。那一瞬间我有点懵,像是自己挨了多年前蔡敏给自己的那一耳光一样,站在那里怔怔地发愣,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蔡敏慢慢地爬着站起身,她的半边脸肿得老高,上面有四根手指印,犹如朱漆涂画,左眼圈也已经乌青,隐约嵌着淡淡的血丝,她用左手捂着眼睛,右手哆嗦着在空气中试图摸前面的一道无形屏障,好像盲人在陌生环境里探路,然后她一步步挪出了门。

我在家里愣了半晌,蔡敏走后家里冷清得可怕,我下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街边露天KTV前围了一些人,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女孩子一手拥着她男朋友,一手拿着麦克风在唱: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仍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走吧走吧

人生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走吧

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走吧

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

也曾伤心流泪

也曾黯然心碎

这是爱的代价

遗忘

蔡敏没有再回来,家里的东西都是原样放着,此后的两个月我几乎天天晚上在酒吧泡着,直到酒吧关门才醉醺醺地回家。我开始蓄胡子,一个月过去我的胡子已经像草一样长了,行政主管刘嫣提醒我要注意形象,我粗暴地把她怒喝了一顿,刘嫣吓得望着我不敢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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