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明明说,“嫂子这样说,我再推辞就是不近人情了,我跟章程、温涛是兄弟,原本有事情就该一起担待,只是不知道章程怎么想?”我心里感激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如果这次不是有他们三个,恐怕自己已经是深圳的一个冤死鬼了。当下站起来说,“我们是从高中到现在的好兄弟,这次又承蒙你们不远千里帮我索债,大恩不言谢,——这公司人人有份,大家一起干,有钱就平分。”
温涛连连摆手道,“别管我,我只会做捕快,可干不来师爷。”蔡敏说,“到时候你们开公司有的是求温涛帮忙的地方,他在政府里当内应,不比跟你们一起折腾强?”鲁明明笑着说,“温局长一声令下,恐怕我们签单手都要签软了,谁不给我们单做,就公布谁逛窑子的照片。”大家哈哈大笑。
为男人的虚伪
第二天起床,脑袋还是有点疼,但酒已经醒了大半,蔡敏已去上班,我准备去外面找粥来吃,意外地接到肖清芳的电话,她怯生生地问我最近怎样,我有点生气地说,“拜你所赐,孩子是没有了,不过好在大人还活着。”肖清芳沉默了半晌说,“我真是后悔,当初应该跟你讲清楚的,让你误会了蔡敏,我会想办法弥补我的过失的!”
我有点愤怒地说,“弥补?拿什么弥补?你以为这是女人的处女膜,花百十块钱就去补一个?——你有本事倒是让我的两个孩子活转回来?”我越想越生气,“不是你来跟我告密,我压根儿就不知道那档子事,如果我不知道那档子事,就不会掌掴蔡敏,如果我不掌掴她,她也不会负气出走以致于流产了!”
末了我恨恨地补充道,“你是不是成心跟我告了半拉子的密,该说清楚你不说清楚,最毒——”我觉得有些过分,把后面的话硬生生拽回来,“算了,反正你以后不要再管我们的事了。”
肖清芳没有说话,我说我挂了,然后就挂掉电话去吃早餐。走到街上凉风一吹,脑袋一下清醒了,我想起方才跟肖清芳的谈话,心里禁不住感到阵阵羞愧,我跟蔡敏闹别扭可又关肖清芳什么事?
肖清芳是无意中跟我提到蔡敏去接人的事,当时她一定没想到那两个人关系“暧昧”,或者以为我们分了手,或者以为那是蔡敏的同学,她也是出于对我们的关心才提到火车站接人事宜,是我自己做为男人的那点虚弱自尊迫使我编排出虚妄之言,谎称自己已经知道此事,当时电梯门已经开打,她也就没往下深究。
后来是我回家吃干醋动了粗,导致蔡敏的出走及流产,为什么我要竟要把这份责任强加给肖清芳?是我潜意识里试图要推诿对两个未曾见到这个世界就夭折的孩子的罪过?还是内心里觉得肖清芳是爱自己的,可以对她气指颐使?
我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或许我一直就在逃避。而不能勇于承担的后果就是不断地去伤害更多无辜的人,比如肖清芳。
在楼下小店里喝完粥,我又回到家,百无聊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收到肖清芳的短信,她说“我对不住你和蔡敏,请你们原谅我,我相信自己会受到惩罚的,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只会默默为你们祝福!”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给她回了一个短信,“我昨天喝了酒,早上还没清醒,跟你说的话万勿介意,说真的,我很感谢你,如果你能幸福,那将是佛祖对我的恩赐!”
过了一会儿肖清芳回了短信,内容很长,“你这样说我真高兴,虽然知道你是安慰我的。世界本来是黑暗的,好在每一份爱情都是一盏灯,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那一刻,她就点亮了心里的那一盏灯,同时自己变成了一只飞蛾,不停地在灯边游走,不断地向火苗靠近,直到油尽灯枯、灰飞烟灭。我知道,爱是痛苦的,可一旦尝试过了,即使再痛苦我也心甘情愿!我不奢求你的温情,只要能在这个城市、能感受到你的存在我就心满意足。”
这段话让我的心里酸酸的,本来她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男人的天使,可她却选择了做一盏青灯的飞蛾,明明知道自己扑向了致命的火焰,却依然百折不挠地去试错。我发送了《妙色王求法偈》里的四句话给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稍顷她回复过来四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却是曹操短歌行里化用《诗经-子衿》的句子。当下我便不再回复,免得节外生枝。
想起公司的事,打电话给鲁明明,问昨天晚上的话可还算数?鲁明明愤怒地说,“你他妈当我什么人?我是你高中同学,是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就算我比不上温涛在你心中的分量,也不至于把许诺的话当放屁。我今天已经在办离职手续,不指望当“牲畜(升处)、也不指望当“畜牲(处升)了,只是一心一意要跟你一起做点事,你就不要疑神疑鬼了。”
这席话让我心里觉得温暖,在深圳这个连感动都需要考虑成本的城市,有人愿意放弃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来辅佐你干些不见得有明天的事情,这需要很大的勇气,更需要很深厚的友谊,如果他不是一个疯子的话。
高中的时候我们曾为“八大山人”的总舵主职位有过竞争,因为我人缘较好占了上风。老实说,鲁明明是具有领袖才能的,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能力绝对在我之上,我这个人太过优柔寡断,太过钟情重义,放在春秋战国那会儿,充其量能够上一个小诸侯国的县令。而在狼烟四起的战场上叫嚣、厮杀、隳突,最终建立霸业的一定是鲁明明这种人,除了对兄弟之外,他脸够厚、心够黑。
小女人
晚上蔡敏买了菜回来做饭,我觉得有点累,胃还是很不舒服,让她只做自己的饭,就去床上躺着,听着她在外面走来走去,打开电视听新闻、开冰箱、切菜,还问我给花浇水了没有,她一边忙活一边哼歌,小资得不行。她一回来我心里就平静下来,好像小孩见到了妈妈,温暖而又安详,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万籁俱寂,到处黑漆漆的,蔡敏不知道去哪里了,我觉得奇怪,摸索着开了灯,到客厅一看,蔡敏躺在沙发上,怀里抱了本书,用外套盖着脑袋,像是睡着了。我打算把她抱到床上去睡,刚挨着她的胳膊她就大声呵斥道,“别碰我!”然后她把手里捏的书胡乱挥舞几个来回,像是梅超风怕别人抢了她的《九阴真经》。
我吓了一大跳,尔后觉得颇为诧异,好端端的一个人,我睡觉前她还唱得哀婉缠绵,怎么一觉醒来她就气得手不释卷呢?莫非我有梦游症,中途起来跟她吵了架?
我看看表,已经夜里一点多了,就问她,“干吗不到床上睡?被子也不盖,不怕感冒啊?”“我感冒不感冒关你什么事?”她凶得像只低吼的京叭,“我就是想感冒,死了才好!”“你还讲不讲道理啊?”我有些不耐烦了,“我自己头还疼着呢,你这又是生哪门子气?”
我感觉自己的态度大约有点不太好,就调整了一下口气跟她说,“是不是梦见我跟李嘉欣约会了?要是这样我跟你道歉,从此不跟她一起出现在你梦中了!”她一听愈发生气了,恨恨地说,“你少无耻!谁要梦见你们来着?——你还用梦啊,身边到处都是李嘉欣,指不定已经怎么样了!”
她的无理取闹让我莫名地窝火,当下不再管她,径自回房间睡觉去了。刚躺下就听见外面“哐当”一声响,心里一阵紧张,跑出来一看,她把去年情人节我买来装玫瑰送她的花瓶掷到地上摔碎了,那瓶子是我专程跑到太宁路花市淘回来的,花了三百多还是跟老板讲价的结果,平时敝帚自珍,颇为得意。
我心疼地捡起两块还算完好的碎片,上面有流苏纹的景泰蓝工艺,再看蔡敏,她还是用衣服盖着头佯装睡觉。我有点愤怒,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怒。她平时都让我给惯坏了,要引起我的注意大可叫我一声,或者过来揪我的耳朵也可以容忍,怎么能把我送她的工艺品摔碎了呢?元谋人山顶洞人那会儿招呼同类也绝无如此败家行为,掷瓶为号只能是小女人发明的一种通讯工具。
我气得七窍生烟,但鉴于上次冲突的后果,又不能拿她怎样,当下打开火机准备点上一支烟,吸几口缓和胸中的郁闷,她听见到火机打开的声音,一下掀开盖在头上的衣服说,“要吸滚下楼去吸,别污染了我家里的空气。”我想反正在家待着也是冷战,不如出去走走也好,当下便移步到门口,门还没打开,后背就中了一记“冷箭”,哗啦啦的一阵响后呱呱坠地,却是我原本放在茶几上的《易经》,给她顺手掷了过来。
我都被她气得有点糊涂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到底要怎么样啊?理你不行,不理你也不行,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做到既理你又不理你,而这些又能合你的意?”“你自己想!”她脸上有泪痕嘴上忿忿地说。
苏格拉底说过,“如果你遇到一个温柔无比的妻子,你将是一个幸运儿;如果你遇到一个蛮横的妻子,你将成为一个哲学家。”女人真是天才哲学家的启蒙老师,她们随便一个问题就可以考到一群哲人,迫使你去寻求答案,最后成为一代宗师。我常想,如果苏格拉底没有一个悍妇老婆,很难想象他能奠定古典哲学的至尊地位。这世界上最难解答的问题或许并不是歌德巴赫猜想,而是女人在特定情境下给出的命题。
在蔡敏的威胁下,我脑袋飞快地转了几转,忽然想起了白天跟肖清芳互发短信的事,心里禁不住大呼“糟糕”。我去睡觉的时候手机放在外面,肯定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她平时爱用我的手机“打游戏”,实则察看里面有没有可疑信息。每每一无斩获的时候她就歪着脑袋半信半疑地说,“你不会那么快就删除了吧?知道这样,要找工作那会儿我就该进移动,每天到后台查你的记录,看你还用什么跟小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