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半晌说,“她不适合你,真的!她的性格比较内向比较孤僻,并且她的脾气不太好,你记得秦颂过生日那次吧?她当场给秦颂下不来台,以我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她多半患有狂躁类精神疾病。”
这话你就说错了!”鲁明明颇有得意之色,“我与她交往的时间长过于你,她性情温和为人率真,秦颂那叫不要脸,是人都会骂他下贱,你那天不是把酒都泼他脸上了么?——肖清芳后来是有点忧郁症,据说是家门多有不幸,现下到了深圳,大家讲信修睦琴瑟和谐,必不致差到哪里去。”
这话让我胆战心惊毛骨悚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结为伉俪,否则我就是不折不扣的王八蛋,瞬息时间我脑袋转了七八个圈,“你可能不知道,她现在已经变了,花枝招展招摇过市,我怀疑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么纯洁了!”“这事你怎么知道?”鲁明明狐疑地问。
“我在鹏发的时候她去找我拉过广告”,我装出一副憎恶的神情,“你都很难想象她现在打扮成什么样,说是妓女都不过分!”“你他妈不要信口雌黄好不好?”鲁明明目光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你都是瞎猜测,乱讲个鸡巴,到深圳来的女人都得把自己弄俗一点,你看大街上哪个女人不是朱粉敷面酥胸半掩?”
鲁明明大约感觉跟我说话的口吻不对,走过来给我点上一颗烟说,“别生气啊老章,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在乎一个人,过去我一直放荡不羁,但做爱的时候我们其实不懂爱,现在我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知道肖清芳一时半会可能没办法接受我,但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感动她的。你跟蔡敏不是也经过那么多事情她才接受你的么?”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这事很棘手,试着想了一下允许他们在一起又是什么样子,如果肖清芳不说和我的事情,鲁明明多半不知道,或许可以一辈子相安无事。但是肖清芳能接受鲁明明吗?
一方面我很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肖清芳喜欢自己是少女怀春心意乱托呢,还是当真喜欢到刻骨铭心至死不渝;可想到她真的会跟鲁明明在一起时我的心突然开始隐隐作疼,顿时警觉起来:章程啊章程,你在想什么呢?你不允许肖清芳跟鲁明明在一起,是觉得愧对鲁明明?还是希望肖清芳一如既往地喜欢自己?
我想起了大学时跟蔡敏的一点一滴,鲁明明提醒得很对,我跟蔡敏经历了很多事情才走到一起,而让她第一次真正为我感动就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如果今天我还心猿意马就委实不是人了,不仅对不起蔡敏,也对不起我自己。
公选课
只有孩子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他们把时间花费在一个用破布做的洋娃娃上面。娃娃对他们来说就变得很重要。
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学校的公选课比较受欢迎,像易中天就曾在武大毕业后留校任教13年,据说“易中天一开讲,武昌城万人空巷”,那时候很多人都趴在窗户外面听,当然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已经去了厦门。
多年前武大校方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传统就是“斗人”,很多名师被迫出走,让人痛心疾首。好在还不至于伤了筋骨,哲学系和文学系名师开的公选课依然人满为患,须提前到教室才有座位,迟到的学生只好坐在地上。
“占位”是武大著名的校园文化之一,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占位本,在新买的笔记者或者书的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上大大的“占位”两个字,这趟课算是有着落了,可以享受坐在阶梯教室里听讲的资格。笔记本往往是最便宜的那种,如果是用书占位通常就是《概论》和《理论》一类的书,这些本子和书不怕被顺手牵羊,风险成本低。
我大一下学期开始有公选课,可以拿学分,又可以享受坐听名师讲座,因为我去教务处看了排课表,知道什么时候去占位。打电话问过蔡敏,知道她选了《基督教文化史》和《宋词选》,就赶紧报选了这两门课,提前帮蔡敏占位,慢慢地两个人的了解就多了,准确地说是蔡敏对我的了解多了,而我却无法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蔡敏一直不肯透漏她家里的情况,只说自己是长沙人,爸爸妈妈是做生意的,有时候我问的多了蔡敏就会拉下脸生气地说,你查户口呢?我就不再问了。蔡敏的数学不好,而这又恰恰是我的强项,高中的时候我曾是文科班里唯一入选参加奥数竞赛的学生,所以蔡敏很多高数问题不懂都会在公选课休息间隙向我请教。
有一次公选课后蔡敏说要请我吃饭,我问为什么,蔡敏说她在教育部举办的英语考试里获得了满分,学校的英语电台还请她当播音员呢,这让我很羡慕。我说,你的英语真好,以后你教我吧。蔡敏一口答应说,我还正发愁你天天帮我占位、教我高数不知道怎么报答呢。
鲁明明也选了《基督教文化史》,但我那段时间特别重色轻友,一次也没有帮他占位子,担心他成电灯泡。有一次鲁明明去的早,碰上我,我们聊了一会儿天,鲁明明说他们班徐大胖子每天中午光着屁股在寝室里睡觉,鸡鸡翘得像金箍棒,他让林大鸟把消息告诉了旁边院系的学生,自己站在门口守着,五毛钱一看,徐大胖子知道后追着他打了几天。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后来觉得蔡敏快来了,就借故把鲁明明支开了。
我花了些工夫把复杂的古希腊神谱梳理得非常清楚,比如宙斯有几个儿子,分别叫什么名字,谁与谁乱伦生了谁,哪几个神祗是半人半神等。蔡敏往往对故事很感兴趣,但听后就忘了,所以她对我的理性分析颇为钦慕。此外我貌似能背几首唐诗宋词,偶尔还能说出非常生僻的词人的籍贯和生平,就像谈自己的好朋友,这也让蔡敏甚感佩服。
我的英语听讲能力有了一些进步,但整体来看还是比较糟糕,这段时间我们的友谊比较稳固了,可以经常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蔡敏经常说我讲的是殖民地黑人英语,我暗自庆幸她总算没说自己讲的是非洲土著语言,还值得欣慰。
我逐渐变得多愁善感,蔡敏高兴,我就高兴,蔡敏难过,我会急得几天吃不进去饭。而蔡敏对这些一无所知,只拿我当最好的朋友,没有想太多。
有一次公选课后聊天,蔡敏拿出她们班去郊游的照片给我看,拍拍脑袋突然想起来点什么,就告诉我说,郊游的时候室友唐酥酥觉得你长得挺帅的,想跟你成为笔友。
她指着一个正在森林公园烧烤炉边撒鸡腿的女孩给我看,那女孩几乎就是一个水桶,上下一般粗,穿着白色短裙,烫着一头卷发,塌鼻子,圆眼睛,狗面人身四不像,我吓得跳起来,吃惊地问,沈殿霞是你室友?还改个名字叫唐酥酥?
汉正街
开始你就这样坐在草丛中,坐得离我稍微远些。我用眼角瞅着你,你什么也不要说。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但是,每天,你坐得靠我更近些……
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1997年7月15日,学校开始放暑假,蔡敏已经提前买了18日回家的车票。16日晚上她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还要等几天吧,你是不是想让我陪你回长沙避暑阿。蔡敏说呸呸呸,你想得美,我们家连小狗都只能睡楼下。
末了她说,我要去汉正街买东西,想找个包身工帮忙提着,就想到你了,呃,天天让你干活,从不给发工资,觉不觉得委屈啊?我说,我这点委屈算什么,你看人家奶牛,那么多人吃她奶,可没一个管她叫妈。蔡敏生气地说,“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这是她的口头禅,当然只限于说我,每每这个时候我比当真吐出了象牙还要高兴。
第二天早上蔡敏打电话叫我起床,吃过早餐,就去校门口坐车前往汉正街。一路上经过宝通寺,首义广场,长春观,黄鹤楼,武汉长江大桥,汉口江滩等著名景点,蔡敏在车上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地方我常来,而蔡敏几乎没光顾过,她平时所有的时间都花到学习上,买东西基本在街道口和劝业场,最远到过亚贸,所以我荣任二手导游,知道不知道的说了一堆,虽然大都不准确但总算精彩,比如我说长春观就是《神雕侠侣》里长春子丘处机在武汉的分舵,蔡敏明知道是胡说,倒也不以为忤。
经过一个小时的颠簸,最后到了汉正街。汉正街是汉口最古老的一条街道之一,迄今已存500年。早在明朝万历年间,汉正街就已形成市镇,码头云集,商埠吞吐,极尽繁华。到清代康乾盛世,汉正街已成为“汉口之正街”,地方志记载其“江湖连接,无地不通,一舟出门,万里唯意”。
汉正街曾是中国最著名的批发零售市场,虽然后来逐渐没落,被江浙一带小城市取而代之,但在湖北却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很多世界名牌服饰可以在这里找到,基本都是贴标的,堪称物美价廉,在汉大学生很喜欢到这里淘宝。
蔡敏一到汉正街,立刻两眼放光,几乎每家门店都要进去瞧瞧,瞄见中意的衣服便把包扔给我钻进试衣间去试穿,然后走出来对着镜子摆POSE,不停地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就很开心,说不好看,她就很惊讶地说,是真的吗?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你再仔细看看。
汉正街各个门面上都挂着煽情的广告,比如“挥泪大甩卖!”“哇,老板哭了!”“清仓产品,最低一折,最后三天!”“路过别错过,买一百送一百!”最后连我这种最冷静的人都忍不住出手了,我看上了一套“袋鼠”西装,店老板是一个10岁多点的小孩,两个人讨价还价,小孩说500,我说80,小孩扭头不理人,我假装要离开,小孩赶上来说300,我说80,小孩咬咬牙一狠心说,“得,100,再扯没意思了”,于是两个人成交。回学校后,我穿上那套西装的当天裤子就磨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