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我送蔡敏回宿舍楼。我们没有走直接回去的路，而是绕着湖走了一圈又一圈。我率先打破沉默，“你相信笔仙么？”蔡敏说，”笔仙很灵的，很多同学都说笔仙一语成畿，再说了，有些东西固然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啊，我的哲学是：不可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酥酥糖高中开始就请笔仙，到现在屡试不爽呢。”
“酥酥糖是谁？”我问。“就是唐酥酥啊”，蔡敏说，“这么可爱的昵称你都想不到，真笨。”我有些生气，“我能猜不到酥酥糖就是唐酥酥么？我要说的是你跟她根本不是一路人，唐酥酥就是不参加不恋爱联盟我看她这辈子也很难找到男朋友。”
“你凭什么这样说人家？”蔡敏一幅义愤填膺的样子，“人家酥酥糖根本没有参加我们的联盟，她只是说笔仙很准而已”。我想起段小强经常在接到他远在他乡求学的女朋友的信后仰天叹息道：女人啊，真是不可理喻。我想，这句话真是具有极强的形而上精神，现在用在蔡敏身上可谓名至实归。
与青春有关的日子
他离开了，那一幕让人心碎，两颗年轻相爱的心，就这样分开。她爱他，却不肯对他说，因为她有着骄傲，有着自尊，有着矜持。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每次争吵不过几天，两个人就都把过去的不愉快忘记了，照例一起自习，一起听公选课。我想，人类最大的智慧是选择性失忆，如果选择性失忆能成为人类的集体意识，那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
比如中国人，甲午战争已经快成为一个尘封的历史名词，日本侵华似乎也只是在教科书和电视剧里才提到，80后90后那些“新新人类”对于日本索尼机和松下产品的偏好足以证明中日是一衣带水的友邻，玄奘和阿倍仲麻吕远比伊藤博文和东条英机容易激发人们的感慨。
满大街都是丰田本田车，连测绘大学外面电脑城销量最好的光碟都是日本货，许亮亮每周都像老大妈一样拎着袋子去淘宝，5块钱一张的饭岛爱的性爱光碟不眨眼地往袋子里装，晚上寝室总是聚集很多哲学系和建筑系的高材生，这些天之骄子白天为中华崛起而读书，非常之辛苦，晚上就一起看黄碟斗地主，日本人为改善中国人的精神生活做出了巨大贡献。
又假使沙龙和哈马斯们能拥有中国人的选择性失忆智慧，那中东和平进程会推快很多，和谐很多时候是通过妥协达成的。只可惜以色列历史上并没有老庄这样的先圣，他们记住的只是摩西如何带领他们过红海出埃及，暴力的记忆打在一个民族的烙印上，所以犹太人种不仅出爱因斯坦、马克思和弗洛伊德，也出沙龙这种战争的狂热分子，这不免让远在古老东方未庄的阿Q和赵老太爷们嗤之以鼻。
我想，说不定过一段时间蔡敏就会忘记了她的不恋爱联盟，她其实是非常在乎我的，有一次我打篮球被人把鼻子揍出了血去医院包扎，正好蔡敏打电话到寝室，室友说我在医院里，她连课都没有上就跑去看我，着急的好像受伤的是自己。
还有一次我骑自行车在校园里兜圈，看见唐酥酥跟一个男生从对面有说有笑的走过来，我心想，难道中国男女人口比例不协调到连唐酥酥也能嫁出去么？一不留神被一辆逆行的车撞了，那是一辆某地级市法院的公车，大概车主是以工作为由来看子女的。蔡敏听说后一溜烟跑过来跟人家理论，拦在车前面一定要人家赔礼道歉外加赔偿医疗费200元。那人说认识武汉大学的某某副校长，蔡敏柳眉蹙起狠狠地说，你认识国家主席也不行。
选择性失忆也意味着选择性记忆，我愿意记住的是蔡敏对我的好，就象我从小能记住的就是父亲的粗暴。我想，人很多时候对于越亲的人越是能记住的是他们对自己的不好，这真是一个不幸的发现。但是蔡敏算不算自己的亲人呢？可能算，可能不算吧？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我料想的那样简单，1997年元旦那天，我和蔡敏从教五楼自习出来，遇到沈伟，沈伟看着我旁边的蔡敏，啧啧赞叹开玩笑说，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章程，你的运气真好！我笑眯眯地看了一眼蔡敏，没有说话，蔡敏的脸马上红了。
沈伟走后，蔡敏怒了，“你是不是到处跟人家吹牛说你有——”。我笑嘻嘻地问有什么啊？蔡敏生气地说，你不是人，你不要脸。我有点挂不住了：你自己刚刚也看见的，我什么都没有说，犯得着说那么难听吗？
蔡敏恨道，你那还不算说？暗示比说出来还卑鄙。我本来想争下去的，但看见蔡敏气得像不小心掀开的喷蚊器，游丝乱串，气喘咻咻，大有不灭完天下蝇虫不罢休的架势，就说，好好好，我卑鄙，我无耻行了吧？
这句话并没有让蔡敏感到解气，相反觉得我在反唇相讥，她愤怒了：你不要整天都是一副无赖的样子，你看看你的样子，多让人恶心，怪不得都说你们政院的学生龌龊！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强彬的话灵验了，我觉得蔡敏肯定早就知道院系歧视说，装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说出来了。
我冷冷地说，恶心你还天天跟我一起上自习？我看你是不是有精神病？去校医院——。“你混蛋”，同时听到“啪”的一声，蔡敏狠狠抽了我一记耳光。那时候我有点懵，不相信这是真的，蔡敏打完后有点害怕，她的脸本来因为激动略显红晕，现在则是苍白的，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等待我回敬一耳光。
我看见旁边有人正在向这边张望，抬头一看高大伟骑着自行车单脚踩地，一双对眼似笑非笑。我想这下可好，高大伟是著名的高大嘴，他知道了恐怕全世界都会立马知道，这面子可掉大了，当下万念俱灰，扭头就走了。
公司开张
因为楚大安的事情耽搁了一些时间，2003过年前后我才开始筹划公司运营事宜，像我们这种新注册的公司一开始就步履维艰，公司就要开张了，才发现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最要命的是没有项目。张超幸灾乐祸地跟我说，“牛皮不是吹的，牛B才是！——你都要射了，才发现自己没戴套啊？”
那时候张超在炒股，我苦口婆心地劝他去死，因为把钱亏在股市里比死都还难受，自从离开鹏发地产，我已经不做带头大哥很多年，吴敬琏说中国的股市是赌场，我深以为然，后来许小年“千点论”一语成畿，张超措手不及，亏得体无完肤，从此老实了好几个月，决口不提股票。
06年开始，股市出现非理性繁荣，国内一个大嘴专家说，到了08年8月8日，全国人民“站在珠峰看奥运”，那时候上证指数铁定要到8848点，张超终于忍不住了，拖家带口携重金杀入，这厮从来没有止损观念，最后亏得涕泗横流，有段时间我们一大票人去泡吧，总是他充当麦霸，一遍遍唱着“《死了都不卖》”，结束的时候还加上自己的口头禅“必须的！”
但关于我公司开张的事，张超说的也有道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可是人生不能像做菜，把所有的料准备好了再下锅，有时候就得向标杆看齐，亦步亦趋，步步为营，在管理学上这叫“有限理性、渐进决策”。
蔡敏也安慰我说，“你不是上帝，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七天可以创造一个世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坚持走下去，人生没有过不去的槛儿，很多困难扛一扛就克服了。”这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后来我们在内地一个郊区项目的广告策略就是“上帝七日创镇记”，获得极大成功。
鲁明明负责公关，他有做少奶杀手的卓越天赋，那段时间他发明了一个新词叫“善解人衣”，很多发展商的女总监跟他出去两次后就束手就擒了，他还曾牺牲色相陪一个快50岁的女老板上了床，回来皱着眉头跟我说，“妈的，这逼老得掉渣不说，身上还有狐臭”。
蔡敏托人找房子、画图纸、搞装修，指挥工人搬这搬那，叮嘱他们小心轻放，年前忙到年后一直都没休息。我们在梅林中康路的雕塑家园租了一套120平米的复式算是办公楼，月租5500元，蔡敏让设计师在楼上隔了两间房子出来，作为我和鲁明明的办公室，剩下的地方作会议室。
楼下是卡座，比较拥挤，总监用格子格开，普通员工则对头坐着，平时没事就面面相觑。职能部门有行政人力资源部、研究策划部、销售管理部、客户服务部（负责客户回访和新项目拓展）、财务部，建制比较全，但实际上财务部和拓展部各只一个人，行政部一个小姑娘还兼前台，人力资源经理是刚从大学毕业一年的嫩小子。
策划部人稍多，有5个，负责撰写所有的报告，而报告重要部分由我自己亲自操刀。销售管理部因为暂时没有接到代理项目，所以只有三个人，对外职务一律是销售总监，而此前他们在各自的公司只是普通销售代表，有一个还因为销售业绩比较差而被公司炒了鱿鱼的。
2004年3月6日，“汉旗顾问”正式挂牌营业，温涛送了一块匾，上书“令章明业”，把我和鲁明明的名字嵌在里面，表示祈福。那天肖清芳打电话给我，因为蔡敏在旁边，我就没有接。晚上我们去吃饭，三个男人又喝得酩酊大醉，鲁明明从凳子上掉下来两次，温涛还倒白酒出来洗了把脸，而我几乎是被蔡敏架回去的。
后来蔡敏跟我讲，当天我喝醉了，摇晃着站起来举着酒杯跟他们说，“从今天起，我们——我们就有自己的公司了，我们要——要做这个城市最牛逼的三兄弟，把冯敬尧彻底——底地赶出上海滩”，我指着旁边门口走出去的一个人说，“那个聂——聂什么的，你不要走——。”蔡敏扶着我，忍着酒味皱着眉头哄道，“他叫聂人王，刚出去就被许文强打死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