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旗顾问初开张三个月只有天地地产一个项目,平时只能发基本工资,鲁明明每天开会跟他们说,“大家要跟公司一起同甘共苦,共同度过这个难关,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你们是公司的元老,到时候公司到纳斯达克上市了,人人有股份,大家都成千万富翁。”
为了招徕生意,我还去拜访了姚忠平,请他在蛇口一家韩国烧烤店吃的饭。姚忠平因为贪污公款东窗事发之后就去了另一家民营发展商,多年历练之后愈发老奸巨滑,一提起他们老板就忍不住毕恭毕敬拱手向北,像是大清官员们谈到了皇上,他有一张40G的硬盘是专门用于收录老板的经典语言的,而他开口动辄便是“我们老板说……”。我感叹道,“当年毛主席享受的待遇也不过如此。”
当然姚忠平的老板在业界口碑甚好,此君以释立人、以儒治司、以道经营,三教合流、成一大统,他要求员工必须做到的一条就是“孝敬父母”,意思是“如果你对自己的父母都不好,你怎么会对我好呢?”这样的管理风格貌似离经叛道,实则暗含极其深厚的东方哲学。
姚忠平知道我创业,就给我提了个颇有点形而上的问题:“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我想了想,不知该如何回答。姚忠平摸了摸手上从五台山请回来的佛珠说,“是‘有想法,没办法’,我们老板说的。——你知道,我也想帮你,但是公司的规矩不能坏,我们从来就没有找过小公司,老板这个人虽然随和,可对职业操守很重视”。
姚忠平讲了这位企业家早期创业的一个故事。该企业家早期创业的时候急需1200万元贷款,经过多方努力从驻深某行行长那里拿到了批文,但这位民营企业家生来性格谦和,批文拿到后又亲自宴请该行一个具体经办的小职员,酒桌上银行小职员大言不惭地说,一杯酒一百万,连喝12杯酒就把1200万贷给你,这位民营企业家什么话都没说,倒上12杯白酒逐一喝干,末了反问银行小职员,“要不要再来一杯?”
姚忠平说,“老板文化程度并不高,但是他的智慧远超一些自以为读过几天书爱耍小聪明的‘大人物’,‘要不要再来一杯’——这句话虽然简单,但富含深意,再来一杯,你能否再批100万?你有这样的权力吗?深圳是一个忌讳坐井观天妄自尊大的城市,‘人上有人’不仅能形容做爱,还能帮我们每日‘三省吾身’,章程,记住:800万人口里你只是沧海一粟。”
姚忠平这席话指桑骂槐,多半是指我在天地地产时比较飞扬跋扈,多少次都断了他的财路。有次天地地产东门那边一个项目预售,因为价格便宜,很多人带了帐篷通宵排队来买,认购成功便交两万的定金,然后在签合同前找到买主放出去,通过潜规则更名即可获利。
一套100平米的小三房可净赚15万左右,更名的黑市价格炒到3万。我知道后报告周振声请求“一律不准更名”,彻底掐死了违规操作的可能,除非你神通广大能到国土局那里去改。
作为销售经理的姚忠平那时已经从不少客户手上收了钱,最后不得不吐出来。何苗告诉我,姚忠平声气得像疯狗,逮谁咬谁,放到美洲大草原上敢纵身一跃与狮子老虎搏斗,他在销售现场发完飚后声称“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他今天说的也没有什么错,我曾经因为少年得志开罪了不少人,但那时我深信坚持职业操守是经理人的天职,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几年过去我变了,这次来找他,我持的观点便是:“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他也貌似变了,今天我请他吃饭、来给他送钱,他开始装得一本正经,分明是对过去之事耿耿于怀,借机奚落我一番。
所以我对深圳两样东西非常反感,一是经理人装正经,二是坐台的装处女,两样尤物的共同点是:明明早就徐娘半老不再单纯,偏要装作浑身发抖,欲迎还拒,前戏之前就呻吟得吓死人,然而灯一关他们就边熟练地脱衣服边发嗲,“不嘛,人家还是第一次”,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临走的时候我叫小妹过来买单,姚忠平装模作样去掏钱包,掏半天拿了一张100元的美钞出来说,“不对啊!我走的时候记得带钱了的,原来带的是美元。唉!钞票不能万能的,有时候还需要信用卡。”我忍着恶心说,“请姚总吃饭怎么能让你买单呢?”姚忠平牵着硕果仅存的几根胡须嘿嘿地笑。
怪不得张超有次打电话给我讲,“姚忠平现在很‘谦虚’,每天拈着下巴上的几根毛装逼!”原来此“牵须”非彼“谦虚”,姚忠平果然“牵须”得很。
烧烤店搞促销活动,送了刮刮卡,我刮了一下,刮出一张10元的现金兑换号,姚忠平感叹着说,“章总运气好啊!我就从来没有中过奖!”我心想,“那是因为你他妈的从来没有买过单!”又简单跟他扯了几句我就打道回府。
企业租值
又过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接到单,五个总监走了三个,还有一个女的回家生孩子去了,剩下一个服务天地地产的项目组销售总监冯婵娟,我们跟天地地产算是深度顾问,派了销售总监在现场。下面的人要么锈迹斑斑找不到工作,要么在这边挂名拿工资、暗地里却到处找工作,半年时间除了冯婵娟,其他人换了两遍。
因为没有活干,员工闲得呲牙咧嘴,一些男同事没事就上网勾引小妹妹,为了稳定计,我都装做没看见。有次鲁明明检查办公室,在某位兄台的椅子上发现了粘呼呼的牛奶状液体,忍不住破口大骂,当天晚上他就给办公室每个男同事的OA发了封邮件,只有两句话:“严禁在办公室内手淫,违者没收工具!”
年中开会的时候,我与鲁明明合计了一下,半年下来连房租、水电费、员工工资、请人泡妞、送礼行贿及打车费用等一共支出40多万,从天地地产收回40万,没赚钱还亏了本,原本打算公司买辆车的,这下恐怕坐公交都要捡没空调的了。
我说这样下去不行,得拓宽业务面。我又涎着脸去找了周振声,把《天地会》杂志编排的任务也接了过来,每个月可以多收8000块钱,鲁明明租了台摄影机,跑完客户就拉着属下帮大户人家拍些红白喜事的纪念影像带,还曾替几个开发商的总监拉过皮条,赚了几百块龟公费上缴公司。
再后来我们把“汉旗标示”、“汉旗咨询”、“汉旗公关”、“汉旗网络顾问”、“汉旗内衣代理”、“汉旗婚介”、“汉旗私人侦探所”等名义都打了出去,俨然像个大集团,让那些原本等着做策划和销售的员工天天上网在各个商业网站的论坛上发广告贴,只要有客户打电话进来就不遗余力地推介,逮着什么做什么,个个成了全能选手。
最后我没办法,还去找了做网络营销的朋友,从他手里接了些小单,天天帮开发商在网上顶帖子,作网托。期间有个员工说,公司可以招些才毕业的女大学生来跟人网络视频,只要脱得爽快到位,点击量相当大,能牟取相当丰厚的广告费,这个建议遭到我的一通怒喝,果断地拒绝了。
有段时间我每周都带团队去竞标。可是很多开发商邀标的目的通常只有两个,要么早内定了合作伙伴,只是找我们这样的小公司作陪彰显“公平、公正、公开”,实则籍此蒙公司耳目;要么根本就无意寻求代理公司,只是通过招标方式窃取他们的劳动成果而已,竞标完毕,从此杳无音信。
冯婵娟一直对我钦敬有加,在公司最艰难的时候她毅然选择了结婚,把自己从婆婆家收到的10万元彩礼全部给了我,说非常相信我的能力和人品,决心与公司共存亡,10万元虽是杯水车薪,但让我感动得唏嘘不已。鲁明明看冯婵娟结婚收入颇丰,遂号召公司其他人多办红白喜事募集资金,但再无效仿者。
许多年后我看到张五常关于“企业租值蚕食”理论,说的是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一些边际支出大于边际收益的企业因为自身品牌、固定资产等的存在,往往会选择硬撑下去,直到租值蚕食殆尽。
我觉得租值的边界界定不尽于此,汉旗顾问开张的前半年,我们公司几乎没有任何有形和无形的资产,早就可以学珠三角那些三来一补的加工企业倒闭走人,但是我们坚持了下来,我认为汉旗顾问最大的租值是我和鲁明明对于未来的坚定信念,只要这个信念还在,哪怕处在破产边缘我们也会矢志不渝地坚持下去。
时来运转
面对公司越来越糟糕的形势,鲁明明除了正面激励,还做了大手笔的调整,他跟我说,必须狠狠控制成本,管理层级更扁平一些,一脚踩下去,不要担心它变成比目鱼,那些总监不走,今天要么降职使用,那么找借口赶走。
那段时间很多员工在外面找工作,鲁明明让前台每天严格登记,迟到早退的一律扣除当天工资,三天不上班立马走人。有些人谎称家里老妈病了、早上被车撞了、预约今天去医院给女朋友做流产手术等。
“你看看你看看,都他妈找的什么理由?说谎都不会还配做营销?编瞎话之前先彩排,自己相信了再去骗别人”,每每这个时候鲁明明就会指着他们的鼻子臭骂,“你们的小把戏都是老子玩剩下的,小时候为了逃学,我什么理由没找过?有一次我连八只脚的蛇都见过,还把老师说相信了,火速报告生物研究所带钳子去捉。”
生意不好整柜台。内部整顿了一段时间,果然立竿见影,有一天鲁明明兴奋地推开我的办公室说,章程,好事来了挡都挡不住!京都地产的营销总监褚自新今天打电话给我,说要把他们盐田项目的顾问给我们做。
我一听也激动得不行,把鲁明明抱起来转了一圈,两个人像高中时候一样,勾肩搭背地走下来,兴冲冲地准备去庆祝,我们的亲密行为让公司员工目瞪口呆,觉得平时挺严肃的章总原来也像个小孩子。